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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你叫什么名字?”
我缩在角落里不知道是否应该出声。
从福利院那重人间地狱里出逃到正常文明社会,被迫脱轨的十几年此刻犹如一道巨大的鸿沟横亘在我面前,在花掉身上最后一分钱之后我剩下的只有挨打挨出来的警惕心,和可怜的自尊。
面前的男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看起来与这个下城区污浊如下水道一般的巷道格格不入,身上的白衬衫与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金丝眼镜像是上城区的造物。
“怎么不说话?”
我向角落又缩了几寸,直到背后抵住一根废弃的输水管道。
男人的长相实在不算有攻击性,白净的面庞上,下垂的眼尾和上扬的唇角组成一个温和的笑容,足以让人放下警惕。
况且,如果不向他求助,我想我可能活不过今晚。
在我决定开口之前男人突然退开几步。
要离开了吗,我抑制着自己伸手的冲动,视线撇向泥泞的地面。
“今晚有大暴雨,明天气温会骤降。你应该活不到明天。”
我抬头,因为逆光的原因看不清他的脸,但那双明亮的眼睛却并未黯淡,我辨别出来他的眼神,不像福利院院长看我们像看一群畜牲一般的眼神,他只是看着我,收起那点浮于表面的笑容,像审视一件物品一样看着我。
物品,价值。
过早地经历成人社会使我明白世间的本质,不会有无缘无故的帮助,得到什么就必然要付出什么。
我有什么价值吗。
“我要如何回报你?”
在男人耐心告罄前,我掐着衣角开口。
对方似乎并未料到我的回答,顿了几秒后他又笑起来,冲我伸手。
“一直在我身边就好。”
实在是太不平等的条件,但我看着那只伸到我面前的修长白皙骨节分明的手,鬼使神差一般将自己满身黑泥的手放了上去。
“我叫赵嘉豪,你呢?”
“骆文俊。”
2
那天晚上并无大暴雨,但我后来听说那里爆发了一场械斗,那晚过后一个当地的帮派便悄无声息地消失了,像是从未存在过。
而我只是意外逃窜到那里,如果那天晚上不离开我的确会死。那赵嘉豪去那里是为什么?
我无从问起,也懒得追究,只是像赵嘉豪说的那样跟在他身侧,沉默地了解着他。
他不在上城区,也当然不在下城区,他在中间的灰色地带有着自己的帮派,经营着自己的产业,信誉优良,手段得当,极力避免发生恶性流血事件,上下城区的政府捏不住他的把柄,他也对其敬而远之。
他温和得不像是常规意义上的黑帮教父,却也牢牢地控制着自己的地盘,胆敢挑衅他的人,结局与那个消失的帮派无异。
他有很多忠心耿耿的手下,但闲暇时刻身边总是空无一人。并非没有想要跪在他膝下之人,只是全部被他挡回去了。
我像是个异类一般,各种场合时都在赵嘉豪身边。
无数人猜测我的身份,猜测我与赵嘉豪的关系,但对我而言他只是我的养父,我的救命恩人,我不在意他是作恶还是行善,只要他对我好就足够了。
在他替我处理了那个福利院之后,我在夜晚敲响了他的房门。
“我该向谁请教格斗术?”
他应该是刚洗过澡,浴袍松垮地裹在身上,腰带只是挽了个结,剩下的部分垂在身前,直到他的膝盖。
“我。”
他笑眯眯地回答我,就像是那天晚上一样,再次冲我伸手。
他吐出的单字早已消散在昏暗无声的走廊里,如果不是那只伸出的手,我几乎要以为是自己的幻听。
我将自己的手搭了上去,视线延伸,落到因浴袍敞开而露出的胸口,那里有一道疤,疤上停着一枚羽毛,羽毛由一根细细的银链穿过,挂在他的脖颈上。
3
我找到了报答赵嘉豪的方法,那就是做一把他的刀,替他杀光面前所有碍事的人。
我也的确做到了,在日复一日里,我从被他按着打,到将他那些心腹按在格斗场上爬不起来,到他救我的第二个年头,我终于在那个闭着眼都不会走错的格斗场里将赵嘉豪撂倒。
他躺在地上大口呼吸着,格斗场的顶光灯直射下来,照出他脸颊和脖子上的汗珠,照出他随着呼吸颤动的睫毛,照出他微张的红唇和其间尖利的牙齿。
他冲我伸出手,尽管这一次上下对调,他是败者,但他仍旧是主导者。
我将手搭上去,他借力站起来,却并未松开。
我愣愣地低头看着我们交握的手,我已经比他要高了,体格更健壮,手掌也比他大出一圈。
他冲格斗场下伸出另一只手,一把匕首冲他丢过来,他稳稳的接住,而后递给我。
“生日快乐。”
其实我早已忘记我的生日,于是他自作主张地将他救我那一天定做我的生日。
我认出那把匕首,它与我一样总是同赵嘉豪在一起,但不同的是有无数人的生命经由它了结。
无数鲜血将它淬成一把再锋利不过的凶器,使得无人敢近赵嘉豪的身。
此刻赵嘉豪将它交给了我。
“谢谢父亲。”
我成为了他的刀。
旁人不再小觑我,外界对我的定义逐渐由刀变成了继承人,赵嘉豪也曾示意我替他处理事务或者谈判生意,但都被我拒绝。
“一直在您身边就好。”我半跪在他身前,低垂着头,将我们相遇时他说的话原封不动地搬出来。
看不到他的表情,我有些忐忑,但我的态度始终如此。
他掐着我的脸抬起来,与我对视。
“你知道能一直在一个人身边的一般是什么身份吗?”
在那一刻我知道我的一切都被看穿了,或许更早,但我并不意外。
“我是您的刀,父亲。”
我是一件物品,应当发挥自己的价值,从被赵嘉豪救了的那一刻,我获得了第二条生命,也已经属于他。
不能低头,于是我垂下视线,但他刚洗过澡,某种香气钻进我的鼻子,将我的大脑冲得一阵阵发晕。
“你叫一声我的名字。”
“…赵嘉豪。”
“好孩子。”他轻轻拍拍我的脸,“想要奖励吗?”
我抬头看他,他回我以鼓励的目光。
我抓住垂在我身前的过长浴袍腰带,轻轻用力抽开。
4
我的养父叫赵嘉豪,我是他的刀,他的养子,和他的爱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