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老骨头从吉姆嘴里掏出过各种各样狗根本不能吃的东西,他对此已经习以为常,就像习惯陪吉姆散步的时候听它和其他狗聊天一样。
但今天掏出的东西不太一般,那是一片影子。
这东西当然能吃,但这不是重点,这是原则性问题。老骨头一反常态没有理会对他摇着尾巴炫耀的吉姆,而是对着阳光细细察看那片毛茸茸的影子。影子丝滑柔软,像温暖的丝绸,在他手心里强装镇定地发抖。
这无疑是猫的影子,所有生物中只有猫的影子是毛茸茸的——为了吸声。
老骨头思索片刻,在诊所门上挂上了“今日歇业”的牌子。
“你要找到被你咬掉影子的那只倒霉猫,把它带到这来。”他蹲在地上,蓝眼睛和吉姆齐平,眼神看上去像是在说“没想到你是这种狗”。
“不是我干的!”吉姆十分委屈,但同时宽宏大量地原谅了人类并不敏锐的嗅觉,它举起右爪对神圣的午餐肉罐头发誓,自己绝不是偷影子吃的那种狗。午餐肉可鉴,今天对他来说不过是完成成年仪式的一天,这再平常不过了。
没狗记得“规定”是谁定下的,但大多数狗都乐于遵守这个规定:一只合格的狗,理应通过成年仪式的考验,即守护一只生物的生命,只有通过了成年仪式的狗,才会被狗的社会认可。
吉姆早就通过了成年仪式,即使它生活在人类之中。从那之后它就爱上了保护生命的感觉,从那以后的每一天对它来说都是一场成年仪式。
这是詹姆斯·泰比里厄斯·柯克的狗生准则,在他以为自己从那个叫可汗的恶霸嘴里抢下一只tribble的时候它无疑也这么想。
但问题是,这是一块被可汗活活咬下来的影子,还是一只猫的影子。猫和狗不对付,但正经狗绝不屑于抢夺猫的影子。
这可关乎吉姆的名誉!老骨头信了它的话。更重要的是,老骨头是一个影子医生——人类喊他麦考伊,吉姆和他能与之对话的小动物们喊他老骨头——吉姆看着他修补过那么多影子,绝对不会像没规矩的饿死狗一样。总之,吉姆可以眼馋一切,但绝不会对猫的影子下口。
老骨头对误会吉姆的事表示抱歉,但吉姆看上去不介意,就像一直以来那样。人类回头看了一眼被他关在培养皿里的影子。培养皿上面压了厚厚一摞医学杂志,不过这是多此一举,因为影子脱离主人太久,即使偶尔扑腾两下想要逃出去,动作也有气无力。老骨头还在培养皿上罩了个纸箱,因为猫的影子不像它们的主人那样喜爱阳光,猫的影子会在阳光下瑟缩。
“这真的不是一只tribble吗?”吉姆问了最后一遍。
“你见过这么扁的tribble吗?”
“我以为这是饿了太久的tribble.”
“这百分百是猫的影子,你这么聪明一定记得猫的影子不及时缝回去会发生什么。”
吉姆的眼神严肃起来。在老骨头的诊所里住了这么久,它已经知道不同种族的影子寿命不同,猫的影子脱离主人超过三个日落就会死掉,变成抹布都不如的东西。
吉姆嗅嗅影子,然后冲出了门。
老骨头看着那块影子皱起眉头。从它快速黯淡的光泽来看,在吉姆找到它之前已经过去了不少时间。这片影子因为受到太多惊吓,看上去恐怕撑不过明天,除非...
麦考伊看了看夕阳,拿出影子专用的手术刀。
【2】
一只成年仪式还没开始就被迫结束的猫,史波克对这个可能会在族群中传开的话题感到好奇,如果这个话题的主人公不是它自己的话。
比起身上空落落的不适感,史波克更担忧的是成年仪式。猫的成年仪式要求它们离开领域,前往靠近其他大型动物的地方,在边缘存活一段时间。
但现在影子的缺失让一切变得困难起来。
影子是通往猫之领域的路,猫之领域通往任何猫想去的地方。只有猫的影子才具备这种功能,猫在能够奔跑之后就要学会通过影子旅行,这是任何一只猫的必修课,不熟悉这项技能的猫会嘲笑为代代圈养在人类领域中的杂种。
在猫不必捕食的时代,他们的影子有多种材质,如今他们的影子进化得毛绒绒的。人类永远搞不清猫怎么能悄无声息地从一个地方移动到另一个地方,这是因为影子吸收了猫的脚步声。
麻烦的是,猫的影子不仅是绝佳的吸声材料,更是难得的美味。有很多觊觎猫影子的存在,比如狗。
人类不知道猫咪的影子能吃,但狗和其他存在知道,但没有什么能在吃影子的时候比狗更加明目张胆。狗总是找到机会想要吃掉猫的影子,所以狗总在追猫。
狗吃东西的样子很难被称作品鉴家,但他们总是知道什么东西好吃。曾经狗吃了月亮,那是女巫通往梦之领域的小路之一。人类把那当成一个传说,一个故事,但猫知道那是真的。猫之领域记得一切。
所有猫都知道,有些狗仍然在等待这样一个机会,吃掉猫的影子。
吃了猫影子的狗,眼睛会闪烁狼眼的光,它们会看穿那些用影子旅行的猫,然后袭击它们。
所以猫不仅仇视狗,也鄙视丢失影子的猫——它们将族人的位置和秘密暴露给仇敌。在猫的观念中,一只合格的猫理应保护好它的影子,时刻将影子护在身下,猫在影在。
每只猫出生后学会的第一件事,也是保护影子的技能。
如果影子被吃,猫将不再静悄悄地行动。有了影子,猫就可以随意地隐藏自己;没有了影子的保护,猫则会暴露在世界中,不能通过影子前往猫之领域。
这很无奈。一只猫咪如果不再能隐藏自己,那么这可怜的猫咪将不再能够融入猫咪的社会,因为它行走时发出的声音会背叛它。虽说通过同伴的影子前往猫之领域是可行的,但缺失影子的猫会被同伴质疑保护影子的能力,会失去作为猫的尊严。
不过以上这些情况,史波克都不担心,因为在瓦肯这个传统族群中,史波克早就因自己混血的身份习惯了族群的窃窃私语。
猫的领域很大,和人类世界有不少交汇的地方,但那里总体来说大多是干燥和充满阳光的,瓦肯只是其中一个尤其类似人类沙漠的小世界。瓦肯的猫鲜少和外界交流,它们宁愿住在领域里远远地观察人类和地球,发展和万物之影交流的精神力量,这也导致了瓦肯的传统观念刻板到了堪称固执的程度。
比起被族群否认,史波克更在意的是完成仪式。史波克是一个严谨的人类学家,这次成年仪式还有一个重要任务是完成那篇观察人类社会的毕业论文。这是一个艰难的选题,但史波克喜欢研究。
史波克走在空荡荡的街上,肚子空空的,这让它感到茫然。它明明10个瓦肯时前才刚吃过饭,这么快就感到饥饿不合逻辑。
难道是低温的错?这里已经是冬天,听说这里的猫为了抵御严寒吃得很多,甚至拥有海豹一样的厚厚脂肪和企鹅一样的长毛。史波克一路上还没有见过同类,但他见到了不少狗穿着衣服和人类走在一起。
不,这一定是影子的问题。
史波克在阳光下站立,细细打量自己的影子。没错,影子的肚子被挖走了一块,所以史波克一直感到饥饿。
黑猫豁然开朗,它一遍遍告诉自己:这是影子感到饥饿,不是作为本体的我感到饥饿,这是影子感到饥饿,而不是作为本体的我感到饥饿...
但空气中的气味随着饥饿感清晰起来。人类的社会虽然看上去混乱无序,但好闻的东西却有很多:活蹦乱跳的鱼,胖得满地乱走的鸟,像城墙一样整齐摆放的牛奶,每家每户的窗外还垂着长长的猫草。
一种不熟悉的香味冲进史波克的鼻子里,它的肚子嚷了起来。史波克是一只很大的黑猫,肚子咕噜噜的声音也很大,一个坐在台阶上吃午饭的小女孩怜悯地盯着它,目不转睛地交出了自己三明治里的火腿。
吃吧吃吧,小姑娘说。她后退几步,为了不让史波克感到压力。
谢谢你,但我是瓦肯猫,瓦肯猫从不接受施舍,史波克说。但不知怎的,它停下了脚步。
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小姑娘听到黑猫这样说。
吃吧吃吧,你一定饿了,小姑娘的影子说。正值夕阳,小姑娘的影子长长地拖在地上,史波克的两只前爪刚好踩在小姑娘的影子里。
很少有人知道瓦肯猫的秘密:只要它们的肉垫按住什么东西的影子,瓦肯猫就可以与之对话,甚至暂时控制影子。这种神秘的技能被称为“瓦肯影子掐”,没有动物知道它们是如何做到的,最广泛的解释包括了魔法说和心理催眠说。
史波克看看火腿,又看看小姑娘,又看看火腿。瓦肯猫一向认为人类不值得信任,听说他们会用火腿引诱无知的幼猫,趁它们低头时把它们塞进笼子里拎走,将它们囚禁在狭小的领域,剪掉它们的影子做毛毡,甚至罐头。
但人类的影子不说谎,就像万物的影子一样。小姑娘的影子确确实实在邀请它,并且听上去尤其真诚。
吃吧吃吧,这是纯粹的火腿,小姑娘的影子继续说。
史波克就要低头了,但它突然感到怪异的注视。史波克哆嗦了一下,它的尾巴勾了起来。
它一路上都感受到这种注视。史波克是一只高大的黑猫,在故乡总会被人远远盯着,但这次的目光让他感到被刺探。
然后,有两件事几乎同时发生了。
史波克回头,看到一只身板挺得很直的柴犬向他微笑,然后摇摇尾巴消失在了街角。
在柴犬消失的角落,一只纯黑的信鸽腾空而起,一边飞一边大声说着什么,但它飞得太快,史波克没机会听清。
史波克思索一下得出结论:在这两件事之间存在联系的前提下,这联系起来的两件事和自己有关的概率很低。狗为什么会微笑?狗为什么会对猫微笑?或许只是因为这种狗会对一切生物微笑?还是说只有那只狗会时刻保持微笑?史波克没有精力继续思考下去,这不像它,但它实在太饿了,这种饥饿是前所未有的。
黑猫低下头,迎面感受火腿的气息。
它正要下口,街角突然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那无疑是狗的脚步声,还是一只大狗,在这种体型下只有狗才能跑得这么笨重。
黑猫的身体弓了起来。让它炸毛的不是那只狗,而是那只狗身上的气味。
那是它影子的气味!史波克箭一样冲过去,但狗立刻就消失在拐弯处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饥饿,史波克总是追不上狗。而那只该死的狗甚至会在它追不上的时候停下来等它,甚至在它撞翻小摊找不到方向时大声叫嚷、告知自己的方位。
正常猫一听就知道这不对劲,但史波克的脑子因为气温和饥饿已经糊涂了。瓦肯猫在低温下会进入类似返祖的狂暴状态,这是经过科学证实的。
史波克不记得自己追了多久,也忘了自己现在不适合剧烈运动,它甚至感觉自己本该冰凉的肉垫在发热,它满脑子只剩下“给那家伙一口”。
就在史波克以为自己要追到世界尽头的时候,那只狗突然停下,并开始对着一扇门大声吠叫。
史波克脚底打滑地冲过去,但视野变得模糊,世界也开始旋转。
或许是因为自己一脚踩空了,总之它终于接近了那只狗——是脸先着地滚过去的。
然后一双手轻轻把自己抱了起来。
史波克的记忆就到这里。
【3】
周身暖融融的。这是在瓦肯吗?
不,空气里充满了人类和其他动物的气味。狗的气味,瓦肯没有这种东西。
史波克稍作回忆,意识到自己落到了人类手上。看来传言是真的,人类会把猫绑架到人的领域,甚至会和圈养的狗联手,真是世风日下。史波克感到自己有义务向瓦肯汇报这个动向,然后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没有完整的影子了。通过残破影子传回领域的信息大多充斥着乱码,没有太多价值。
黑猫想甩甩尾巴,但没能成功,因为它整个猫都被裹在一条毯子里。它发现自己头朝下趴在一张桌子上,那种暖融融的感觉来源于身后的热水袋。
他们至少会精心对待囚犯,不知道是不是个例。史波克挑挑眉毛,认为这个新发现很有趣。它又想起来自己昏迷的时候,每隔一会就会有一种甜丝丝的水喂到自己嘴里。史波克不知道那是什么,但那种温温的甜水很好喝。
黑猫有些艰难地翻身。它环顾四周,想要计算自己的出逃几率。从月亮来看现在是深夜,它应该正身处人类领域中的一个房间,这个房间摆满了小动物尺寸的刑具。史波克从其中一些刑具上嗅出了残留的恐惧味道。
一个刑讯室!他们肯定是想要从自己身上问出关于瓦肯的秘密。史波克的身体绷紧了,它回忆起了一些对话。史波克在瓦肯辅修过几十种现代动物语,包括人类的语言。
“你是怎么找到它的?”人类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人类连呼吸声都沉重得像狗的脚步。
“乌乎拉听苏鲁说,有一只豁了影子的黑猫在街上游荡,看上去是只异乡猫。”
“下次别再这么干了。”
“它怎么样了?”
“我...还没见过这种猫,它们的生理结构和我们这边的猫不太一样。我甚至不确定葡萄糖对它到底有没有用。”
“它不会死吧?拜托别告诉我它会死。你要是觉得自己不行——”
“打住!我能搞定。我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一条吵吵嚷嚷的狗。”
人和狗都不知道,猫即使在昏迷的时候,它们的影子也会自动聆听四周的声音。无论清醒与否,猫一直都听得到,它们只是不能动或不想动罢了。
他们甚至是有组织的。谁又能想到一向中立友好的信鸽也会被人类腐蚀呢?史波克懊恼自己的大意,思考着通过影子逃脱这里的可能。
答案是否定的。在影子缺失时穿过领域,无异于使用存在故障的传送门。史波克见过不少猫,它们或是只有半边身体,或是缺少一只耳朵,那些断面平整光滑,仿佛生来如此——都是影子缺失时穿越领域的副作用。
从目前来看,他们还不想让自己死掉。史波克不知道这种状况能维持多久。
就在它思考对策的时候,门那边突然传来了脚步声,史波克立刻躺回去,猫眼眯成一条缝。它攥紧双爪,尽管它还十分虚弱,但它曾经不止一次在类似的条件下和沙漠中的巨蜥搏斗。
“这只猫好像特别怕冷。”门开了,一个看上去杀气腾腾的人类走进来。他的手里握着一个大到吓人的针筒,里面装满不透明的液体。他的身边紧黏着他的狗腿子。
他们无疑是冲着它来的,并且越来越近。史波克的爪子在毛毯里摆好了瓦肯掐的动作。尽管他们的影子在另一面,但假如它可以在人类伸出手的时候跳起来,再用人类的影子威胁甚至控制那只狗——
“你们感觉怎么样?”金毛问。史波克僵住了。
“我们感觉怎么样?”人类停下来,挑起一边眉毛,把“我们”那个词咬得很重。人类讲话时可以如此温和地讽刺,史波克为此感到有趣,也为人类一句话里的音调可以拐那么多弯感到有趣。不过鉴于人类感情学一直是瓦肯科学院挂科率最高的科目之一,这些现象都在情理之中。
“你这么问可真有意思,吉姆。我们俩都很好。”人类说着向他走近,留下那只叫吉姆的狗在原地若有所思,太棒了。
“但我宁愿把灵魂分它一半,也不想带着一只猫的影子跑来跑去——!!!”
史波克听到后半句的时候已经太晚了。它早已高高跃起,目标不是抓花人类的脸,而是想要在人类本能地伸手挡住脸的时候,碰到他脚边的影子。
听到后半句话的史波克迟疑了,这对猫来说是致命的。以后的很多个日子里,当史波克懊恼于自己被人类和狗改变时,总会懊恼自己的迟疑。
史波克在半空中看过去,就着月光快速打量人类的影子,这才发现人类笨重影子的手臂上多了个肿块。
那是它的影子!
如果不是瓦肯猫擅长克制感情,史波克大概已经喵出来了。但他只是愣愣地掉下去,然后被眼疾手快的人类接住。
这太怪了,它还不知道人类抢夺猫的影子竟是为了这种用途。史波克完全呆住了。
一人一猫就这样对视着,史波克在月光下打量着那双蓝眼睛。很难判断那双眼睛此时此刻包含了什么感情,但在史波克的预料中不应当包括“无可奈何”、“习以为常”和“恨铁不成钢”。
房间里一瞬间十分安静,除了那只高兴得原地打转的金毛。
“它醒了,老骨头!他看上去很有活力!你是最棒的影子医生!”
【4】
“而我们的新朋友显然不这么认为。”被称作老骨头的人类脸色阴沉。他趁史波克发愣的时候,把它放进了猫专用的束缚袋里面。史波克不能用瓦肯掐了!而老骨头接过了吉姆叼来的针筒!
史波克看着他迫近的手,剧烈挣扎起来,但徒劳。这个人类太熟练了,想必已经残害过许多这样挣扎的猫。
它的左前臂现在还在痛,想必是挨过这针筒一下。史波克过于关注他的手臂,结果忘了防备自己的嘴。它眼睁睁看着人类把那个针筒戳进它的喉咙深处。
啊。是牛奶。但味道不太对劲。
“你现在只能吃流食,四小时一次。鉴于你刚才的剧烈运动,我决定给你加量。”
“我今天跑了五条街!我的配额也可以加量吗!”金毛热切地摇起尾巴,褐色眼睛闪着希望的光。
“作为你的朋友我认为你表现得很棒,但作为你的医生我认为这不失为一个减肥的好机会。”
吉姆低头哀嚎。
“这是什么?”史波克第一次说话,他的好奇压倒了自己的立场,并且确信自己的话在这个人类听来不会是无意义的喵喵声。
“奶粉,一种合成牛奶。我对巴斯特发誓我没有下毒,喝完还有。”
史波克想要抗议不是每种猫都信仰巴斯特,这是对猫群多神教的刻板印象,巴斯特可能是某些猫的家族神,但也可能不是,就像不是所有印度人都在家供奉象头神但可能会在考前供奉祂那样。
但它也想询问更多关于这种合成牛奶的知识,它还想问自己什么时候会被取走影子。
但它喝空整个针筒也什么都没说。
瓦肯猫不喝奶粉,他想。他的脑子在抗议,但胃很满足。
瓦肯猫不喝奶粉吗?他又想,这或许是胃在抗询问,总之他说出口之前迟疑了。
“好问题,但我强烈建议你遵循医嘱喝完,否则吉姆的减肥事业就要毁于一旦。”老骨头挠挠下巴,想了想又摸摸史波克的头。史波克讨厌被摸头,但当它这样想时老骨头摸得更起劲了。
史波克愣住了。这个人类知道它的想法。
这太奇怪了——他的意思是,这太不安全了,被看穿思想的猫不亚于不带影子裸奔——史波克总体来说是一只喜欢探究的猫,它一般会用“有趣”来形容意料之内的事,用“让猫着迷”来形容超出预料的事。今天发生的一切都远远超出了“有趣”的范畴,却远没达到“让猫着迷”的程度。
人类的世界让一个新的分级出现在史波克的词典里:让猫疑惑。
“很奇怪吧,我也这么觉得。”老骨头收起针筒,他的半边脸隐在阴影里,史波克因为人脸的缺失分析不出那个表情更偏向生气还是绝望,它心里有个小声音犹豫着提醒它这甚至可能兼而有之。“谁能想到有一天我能听懂猫说话?”
“你不应该感到高兴吗?所有动物语言里面你只有猫语不会说。”吉姆摇摇尾巴。“而你治疗最多的就是猫的影子。”
“鉴于这不是通过我自己的努力,而是通过那个见鬼的手术...”老骨头摇摇头。“我从没见过这种情况!这感觉太奇怪了...”老骨头盯着空空的针筒看了好一会,吞咽几下,又使劲摇摇头,像是想要把脑子里史波克的那一部分赶出去。
“因为,据我所知,医生,从未有人尝试过把人和猫的影子链接在一起的实验。”史波克说。“我承认自己低估了人类的好奇心,但是——”
“还不是为了救你!”现在史波克很确信那个表情是“生气”了。
“什么?”
“你以为我为什么要把一只猫的影子缝到我自己身上?因为你的影子不再找个宿主马上就要失活了!”
一个人的声音竟然可以这么大,史波克原本以为狗已经够吵了,但瓦肯猫现在没精力深究这个,即使它可以多线程思考,但思考人类的事总会让它头脑过热。
“你们两个难道不是觊觎我的影子,才把我绑架到这里来的吗?”史波克认真询问。
“我们两个?两个?”被称作吉姆的狗看上去对这个指控格外委屈,史波克之前都不知道一只那样体型的金毛可以缩得那样小。
老骨头仰天说了一句什么,听上去是人类有神论特有的感叹,不过也有可能出自人类的文学作品。史波克认为是前者,它脑子新出现的那个声音认为这是二者兼而有之。这可是人类,没有你想不到的。
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老骨头开始嘟嘟囔囔地把史波克从束缚带里剥出来。他把史波克放在桌子上,然后让吉姆也跳上桌子。
史波克疑惑地看着老骨头坐上桌子,然后它意识到自己被埋在了一人一狗的影子里。
“用你的巫术吧,小子。”医生一只手捏过吉姆的爪子递过来,把另一只手也递过去。
“什么?你想要我做什么?”金毛嚷了起来,但没有逃走。
史波克看了看背光的一人一狗,然后很认真地舔了舔爪子,把两只猫爪都按进了他们的影子中。
这是史波克第一次和两个个体链接,瓦肯的猫最多只同时探索过两种物品的影子——哪只小瓦肯没在刚懂事的时候掐过其他东西的影子玩呢?当然,这种事可不能让猫爸爸知道。
当史波克感到自己的身体融入月光的时候,它才想起来自己因为紧张竟然忘记导入了。这种时候猫一般会说“狗,你开始感到一种奇异的幸福感...”或者更直白一点“人类,我们的思维正在融合”之类的。
但它不会让人类知道自己紧张的,更不会让狗知道。
——当然,它们链接之后就知道了,链接是双向的。
史波克感受到了两个意识。一个是自己贴过来的,那个意识毛绒绒又温暖,高兴得像回家,史波克费了好大劲儿才不让它把自己吞掉;另一个看上去相当不适,本能躲避它的一切接触,史波克和毛茸茸一起努力才把那个意识拽过来。
“原来你这么紧张啊。”
“闭嘴,狗。”
“不可以喊我吉姆吗?我喜欢别人喊我吉姆。”
“如果这能让你高兴的话,吉姆。现在帮我按住那个人类。”
史波克在很小的时候溺水过,在意识彻底消失之前它看到了自己短短的一生。
它现在感到自己在同时经历两次溺水。
它不由自主地越潜越深,因为短时间内过于稠密的记忆感到窒息。史波克的记忆读取还不那么熟练,它在深海的迷宫中游得过于莽撞,不是撞破了这个就是不小心看到了那个,或者在一段让猫着迷的记忆里难以自拔。
它回忆起自己在一个雨天被人类捡走,以及第一次听说别人不会和动物交流时的疑惑;它回忆起自己第一次和猫建立的友谊、没能救下那只猫的影子的悔恨,还有想要成为一个影子医生的决心;它看到了一只巨大的狼犬在沉睡,自己用笨重的方法从它身下夺走了一只毛茸茸的小东西...
“我感觉...我感觉我要吐了。”
“这是正常的,人类。有些生物这时候甚至会晕过去。”
“你不喜欢吗?这和大大的拥抱有什么区别?”
“很难想象...我会和一只猫做这种事。”老骨头扶着墙走了,还撞了一下门框。“我现在想吃小鱼干,这是正常的吗?”
“正常的,我甚至有想把那块影子缝回来的欲望,尽管这对我来说并不可能。”
“见鬼...”
“你要去哪!”吉姆看上去还是一样活泼。
“给自己来一杯该死的伏——奶粉。”
“我也想要!”
“行吧行吧。”
史波克想要问什么,但话还没出口就已经溜走了。记忆融合的后果。
史波克回忆起融合时老骨头抱起自己时的视角,但那双手看上去那么...年轻。
老骨头端着一个托盘回来了,上面有两个碗和一杯子。杯子里的牛奶是刚从外面买的,碗里是刚刚冲好的宠物奶粉。
吉姆执意把多的那一碗让给史波克,他在不让口水滴到地上的挑战中非常努力。
月亮照射的牛奶看起来更好喝。瓦肯没有月亮,但史波克没有心思欣赏这个。“你什么时候把影子还给我?”
“等你的影子准备好回去的时候。”
“那具体是多久?”
“或许明天,或许一个月。具体的事你可以亲自问。”老骨头抬起胳膊,史波克的影子伏在他手臂的影子上。
史波克收回爪子的时候,看上去有些疑惑。
“它听上去不想回来。”
“恐怕是这样的。不想回来的影子我们不能强迫它。”
“它抗拒回到我的身边,这是否属于一种对于我糟糕的保护能力的不信任?”
“不排除这种可能性,但我感觉你的影子没那么脆弱,”老骨头耸耸肩,“我强烈建议在你的影子做好回去的准备之前先让它呆在我这里,鬼知道它会不会有什么新的排异反应。”
吉姆听到之后很高兴,而史波克的耳朵耷拉下去。
“为什么要难过?你们那个结业考试之类的东西不是要求你们和人类一起住吗?”
“如果没有影子,我就没有办法记录我的论文...”
“论文?!”老骨头一口牛奶喷了出来,“作为一只猫???瓦肯在哪里,地狱吗?”史波克原谅了他的大惊小怪,这个人类显然不知道人类论文的传统是从猫这里学来的。
“这是我自己选择的道路。”史波克重新挺起胸膛,尽管语气有些不太确定。“我需要影子才能记录一切。”
“你们把论文写在影子里?”
“不准确,医生,我们对着影子说话。影子记录一切,再把那些话传回领域。”
“然后会有专门的猫咪抄写员帮你们整理下来?”老骨头开玩笑地问。
“或者等我们回到领域的时候亲自整理,不过鉴于瓦肯猫的记忆力,我们也可以选择直接在脑内完成论文。”史波克认为自己的说法言简意赅,但人类好像听傻了。
暖水袋变冷了,史波克在毯子里动了动。
老骨头把黑猫抱上楼,它还不习惯被人抱,但没有刚开始的时候那么抗拒了。
迎接他们的是噼啪作响的火炉,火炉周围有许多不同颜色的小垫子,闻上去有不少小动物在这里留宿过。火炉正对着的是一个黄色的垫子,吉姆刚进门就绕着它打转,看上去那是吉姆的专属座位。
老骨头把黑猫放在一个蓝色的垫子上,接过吉姆叼来的一条新毯子,把黑猫裹得严严实实。
这是目前为止史波克在人类世界最喜欢的部分,刚一靠近火堆它的眼睛就眯了起来。
“不要让它烤到自己的毛。”老骨头摆好奶粉和闹钟,钻进自己的睡袋。史波克想反驳猫不会那么笨拙,但它实在太困了。
“当然!”吉姆在自己的垫子上躺下,“晚安,老骨头。”
“晚安,吉姆。”老骨头的声音从墙那边闷闷地传来。
“晚安,史波克。”吉姆低声说。
“晚安,医生。”史波克迷迷糊糊地回答。
“晚安史波克。”
“晚安,吉姆。”史波克说完就陷入了沉睡。
【5】
史波克不明白自己的影子为什么不想回到它的身边,这让它掉毛。
难道是因为做一个瓦肯混血猫的影子压力太大了吗?但它和老骨头都没有察觉到类似的负面情绪。
这真奇怪,这毫无道理,它的影子不想回到它的身边,但它只能选择等待。
等待没有什么,猫都是擅长等待的猎手,它们在无数次狩猎中把等待的技艺磨炼到极致。再说人类的世界并不那么难以忍受。
每天早上,史波克都会等吉姆起床一起吃早饭,或者看吉姆在老骨头耳边敲打空碗把人类喊醒一起吃早饭。
不仅是老骨头,吉姆身上展露的许多特质也让史波克感到有趣,首先是早饭能让一只狗产生的多巴胺分量。在征得吉姆的同意之后它通过影子查看了吉姆的激素水平,看上去吉姆不像老骨头一样介意影子被摸,甚至对此相当高兴——后来史波克才知道吉姆对几乎一切陌生的事物都感到兴奋,早饭时刻也不是吉姆唯一的多巴胺巅峰。
同时,尽管吉姆对于史波克的早饭配额表现出了足够的热情,却并没有出现抢夺史波克配额的行为,这让史波克感到有趣。在瓦肯猫的刻板印象中,狗在进食方面没有节制,一些瓦肯学者甚至认为狗的影子通往它们的胃,史波克相信吉姆是反驳这个观点的最好例证。在一次实验中,它把自己的配额推到吉姆那边,吉姆甚至以“病号需要更多营养”的理由把配额推了回来,看上去现场唯一难以克制的只有它的口水。
早饭之后,吉姆会主动带史波克参观人类的领域,史波克尽可能地观察和记录一切。
让他着迷的是各种动物和人类的反应。平均每三分钟都有一只动物会和它们打招呼,老骨头说过就连电线杆对吉姆打招呼他也不意外,不过史波克还没有目睹那种情况;没有什么动物对一只猫和一只狗一起走表示异议,也没有多少狗对它龇牙咧嘴,那只叫苏鲁的柴犬——就是第一天和乌乎拉一起报告它方位的狗——每天都会对它微笑,看上去对此习以为常;它见过自由的猫狗互相抢地盘,见过自由的猫和狗一起接受人类的施舍,也见过同是被人类牵住的狗初次见面就要开打但被吉姆劝住,但目前为止没有见过狗偷袭猫的影子。
“毕竟可汗那样的恐怖分子只是个例。”吉姆这样解释。
或许在仪式结束之后,自己甚至有资格参与针对狗的研究项目,史波克这样想。
中午大家一般会去吃自助餐。它们通过栏杆来到一个充满年轻人类甚至人类幼崽的大监狱,然后只是趴在那里晒太阳,就有源源不断背着大包的年轻人类把食物送到它们面前,唯一困扰史波克的是每个路过的年轻人类都要摸摸它的头,它初步推断这是一种互惠互利的仪式,不少通过成年仪式的瓦肯前辈都告知过类似的情况,还建议它动用自己的瓦肯聪明才智把这种行为和拐走小猫的举动区分开。
下午史波克会在阳光最旺盛的时候在阳台冥想,整理自己思绪的同时在脑海里同步论文。人类很容易把冥想的猫和睡觉的猫搞混,不过瓦肯猫眯起眼睛的时候一般是在冥想,毕竟它们睡得很少。
冥想在瓦肯猫的一天当中占比很重,这时候吉姆会像往常一样勇闯这个城市的无人之地,帮助它认为值得帮助的小动物和人类,老骨头一般在给陌生的小动物看病——在史波克以为是刑讯室的那个屋子,那里残留的恐惧气息实在太多了。
傍晚,猫开始活跃的时刻,史波克会开始记录论文,用人类的话说是“写”论文。瓦肯猫对着影子说话,影子记录一切,这时老骨头会好奇地围观,史波克认为人类这是在趁机练习刚习得的猫语听力。
相比于用影子记录,史波克更喜欢在脑海中完成论文,那样更方便更快捷,也不会因为影子的缺失遗漏信息。不过影面形式对瓦肯猫来说也是不可或缺的,毕竟瓦肯是注重形式的种族。
史波克记录论文的时候,吉姆如果在它身边就会练习瓦肯掐。吉姆最近对于和影子沟通的能力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一直想要史波克教它,在得知史波克花了多年的勤奋练习和自我克制才学会之后,吉姆甚至更有信心而不是灰心丧气。
“所以只要努力就能学会的,对吧?”吉姆拜托老骨头帮它掰开爪子,那个手势对人类修长的手指来说都是相当困难的。
史波克不置可否,只是肃然起敬。
晚饭之后,大家会在火炉边围成一圈自我陈述,或者用吉姆的话说,在火炉边听大家讲故事。大家会听乌乎拉讲一天的见闻,看吉姆埋在花盆里的收藏,听老骨头讲他在世界各地照料的小动物,其中甚至包括一只阿拉斯加的北极熊幼崽。
史波克有时会加入它们。它开始觉得讲瓦肯的事不是一种背叛。
晚上大家在火炉边入睡,史波克会做梦,半梦半醒之际看到月亮才意识到自己不在瓦肯。
【6】
有一天,史波克梦中的瓦肯出现了月亮。
老骨头说,那是它的影子做好准备的象征,不久之后就可以进行手术了。
史波克却总是隐约感到焦躁,这种焦躁是通过影子从老骨头那边传来的。他以为这是因为老骨头对手术的过程不确定,但每当他想确认的时候医生的想法又拐到别的东西上了。
人类在隐瞒什么吗?人类真的是可以信任的吗?
除此之外好像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但是史波克在进手术室之前,看见吉姆也躺在病床上。
史波克开始感觉不对劲。
“为什么吉姆也要进手术室?它又吃坏肚子了吗?”史波克问。
老骨头没说话,只是给了史波克一针。
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史波克的影子终于完整了,坏消息是史波克的影子感觉不一样了。史波克按按肚子,又按按影子。新补上的那一块影子虽然毛绒绒,但感觉十分吵闹,就像一戳就哗啦啦作响的塑料袋。
难道是因为影子在人类身上留宿过,所以变得像人类一样吵闹了吗?
史波克这样想着,在自己的病床上翻过身,然后看到了旁白病床上的吉姆。
吉姆看上去并没有什么不同,除了它的影子。
它影子的肚子豁了一块。
What the cat.
史波克花了好一会才把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麻药的劲儿还没过。
那个人类取了一小片的吉姆的影子加工给自己!!!
“好吧,实际上是吉姆没能救回你全部的影子,所以我在它同意之后移植了一片影子给你,这是让你的影子保持完整的最好办法!”
老骨头气鼓鼓的,仰着头对史波克一遍遍解释。史波克蹲在高高的窗框上冥想,屁股以一个高难度的姿势对着老骨头。
瓦肯猫不认同,瓦肯猫排斥那一片影子。
这没有道理。猫带着狗的影子!
它现在能回瓦肯了,但它没脸回瓦肯了。虽说狗的影子意外地好用。
“你这固执的猫,你们的影子是最契合的!你们的影子配型最合适!”
“史波克你下来吧我把我的早饭分你一半。”吉姆听上去非常委屈。
史波克下来了,因为有了吉姆的影子之后它比丢了影子的时候饿得更快。
吉姆的影子少了一块,这让他感觉怪怪的。他经常搔自己的肚子,因为他影子的肚子被老骨头剪下来了。
老骨头说,只要他均衡饮食,少啃街道上来路不明的东西,影子和身体就契合了,那样他就不会老去搔自己的肚皮。
“没关系,你可以把属于我的罐头配额给史波克,它比我更需要康复。”吉姆严肃地说,尽管它说话时嘴里的口水哗哗作响。
不过史波克现在对罐头不感兴趣了,它看上去对什么都不感兴趣。
尽管史波克能通过影子回到瓦肯,但它不知道要怎么跟提咆解释这件事。
【7】
“医疗日志,公历3842.3。影子缺失的猫,就像人类被剥离了一部分灵魂,那种空落落的感觉会让它们经常发呆,缺失影子又被人类收养的猫经常会出现这种症状...”
“但是被嫁接影子的猫,可能会经历更严重的心理问题。”
史波克正在凝视人类,在街角凝视人类。它以为自己完美地和一个黑色塑料袋融为一体,但事实上每个经过的人类都忍不住摸摸它的头。
一定是新的影子让自己变得显眼了,史波克对此相当沮丧。它再也不能像以前一样完美地融进黑暗里了。
这是在人类领域的二十天。尽管史波克僵硬地跟医生宣称自己已经痊愈,医生还是要它每天日落的时候回来体检。
如果不是因为成年仪式要求瓦肯猫停留在一个地方,史波克会逃走的。
但是它现在只能继续接受医生多余的照顾。
不过史波克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沮丧,相反它开始对很多事情莫名奇妙地高兴,史波克认为这是吉姆影子的副作用,这让史波克更困扰了。
拜托,它可是瓦肯猫。
好吧,它也不是纯种的瓦肯猫。实际上史波克从小就能感受到自己和其他瓦肯猫不同的情感,那些和人类世界的猫一样的混乱情感,它本能地拥有它们,但那些之前一直是可控的。
但现在,它开始不知道怎么适应新涌入的情感。
晚上,火炉边的史波克开始梦到一些奇奇怪怪的事。一些是吉姆的事,一些是自己的事。
比如它的父亲。
史波克的父亲是一位巡回师。影子残缺的猫穿越领域就会丢失身体,负责从世界各地寻找那些丢失部件的猫被称作巡回师,它们经常游走于猫和人领域的交界处,尤其是史波克的父亲。它不怎么在家,甚至和人类领域的猫生下了史波克。有些瓦肯猫不无鄙夷地声称这位巡回师遗失了自己,更愿意和人类住在一起。
瓦肯猫的寿命几乎和人类一样长,有的猫思想会发生很多转变,而有的猫会越来越固执。
史波克最近每天晚上都梦见父亲,但母亲却一次也没梦见过,这让史波克怅然若失——肯定是新影子的副作用。
“你在想什么?”吉姆问。它们并排走在回诊所的路上,史波克一天都没有说话,夕阳把它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我突然...产生了一种冲动,一种想去看望我妈妈的冲动。”史波克不太自然地说。它最近涌现了很多新的情感,老骨头说这是嫁接影子的副作用,人类不认为这是什么坏事,这让史波克更生气。但史波克不得不承认,陈述自己的感情让它感觉更好,因为这些新感情强烈到让它有种不说出来就会炸掉的错觉...听上去像什么庞发。
“你的妈妈?”吉姆停下来,褐色眼睛认真看向史波克。
“它住在人类的领域,我几乎没见过它几次,也不知道它住在哪里。”
“会有办法的!我们回去想想该怎么找她。”吉姆听上去对此充满信心。它摇摇尾巴,正要从门缝里挤进去,四下嗅嗅之后突然兴奋起来。
“是新朋友的味道!”吉姆飞快地跑上楼。
史波克跟着吉姆从二楼的门缝里挤进去。炉火烧得很旺,老骨头盘腿坐在火炉旁边,他对面是一只只有一半影子的黑猫,此时正面容严肃地打量着门口,黑猫身边有一只优雅的白猫,那只猫细看之下胡子已经花白了。
信鸽乌乎拉停在老骨头肩头,看上去在为这场会晤充当翻译,尽管练习了很多年,老骨头的猫语仍然不太熟练。坐垫旁边有好几个小碗,盛满了牛奶和开封了的罐头,一旁的小桌子上还有装满五颜六色谷物的小碟子,那是为乌乎拉准备的。
在史波克想说什么之前,吉姆已经冲了过去,绕着黑猫转了起来,史波克能看出他克制住自己没有舔黑猫的头。
“萨瑞克,这是我的新朋友史波克!史波克这是我的老朋友萨瑞克!这位美丽的猫是——”
“阿曼达。”白猫嗅了嗅吉姆,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用耳朵蹭了蹭它。“我听说过很多你的事。”
吉姆的尾巴摇成了螺旋桨。
白猫向史波克走来,史波克俯身,让自己的头低低的,然后白猫舔了舔史波克的头。
吉姆愣住了,老骨头拍拍它的头。
萨瑞克向吉姆走来。它后腿的影子缺失了,行走时的声音像踩在草坪上。
“我们的儿子承蒙你照顾了。”萨瑞克严肃地说。
“我们的。”吉姆看看阿曼达,又看看史波克,又看看老骨头,“你从没告诉我它的儿子是史波克。”
“要不是阿曼达,我甚至不知道它不止史波克一个儿子,我和它都认识二十年了,”老骨头摇摇头,“瓦肯猫。”
史波克和阿曼达在交流近况,对于一只依赖影子汇报情况的猫来说,史波克看上去不太习惯用语言描述自己的感受。
“你喜欢这个新地方吗,我的孩子?”
“我没有感到不适,直到不久之前。”
“发生了什么,我的孩子?”
“我的影子...不纯粹了。”史波克很想和阴影融为一体,但在妈妈面前做不到。
“纯粹?”
“我的影子...在丢失之后,出于抢救的目的,被转移到了人类身上。”
“...然后呢?”
“然后人类为了保证我影子的完整性,从狗身上取了一片影子给我。”
“你是说你的人类朋友和你的小狗朋友吗?”
“朋友,妈妈?”
“对呀,你的小狗朋友,你的人类朋友,或许还有你没说过的其他朋友?”
史波克没有说话,这只过目不忘的猫一定在检索自己过往猫生中了解到的关于“朋友”这个社会学名词的全部定义,然后和自己遇到的动物一一比对,阿曼达几乎能听到这孩子脑子里齿轮咔咔作响的声音,所以它换了个问题。
“你感觉怎么样?”阿曼达的尾巴尖微微勾起,时不时轻轻摆动,表示她的愉悦。
“恐怕这个问题需要我好好考虑。”
“这不是结业考试,孩子。”阿曼达说。“放轻松,比起你的报告,我更想听你现在的回答。”
对于瓦肯猫来说,描述自己的感受这种严刑拷问从来就不是什么能放轻松的事,史波克想得太专注了,尾巴尖都卷成了一团。“我感觉...和在瓦肯的时候不太一样。”
阿曼达点点头,鼓励他继续说下去。
“我感觉自己已经受到了人类和狗相当程度的影响,在这二十天十六个小时里。并且我为一生都无法摆脱这种影响感到担忧.....”史波克看上去有些羞愧,他不停瞟向火炉边的萨瑞克,终于意识到老骨头回忆里的那只黑猫是谁。尽管老骨头和吉姆一直在说“我不敢相信!”和“你竟然没有”,他们三个的对话总体听上去十分和谐。史波克意识到他的父亲恐怕是看着吉姆长大的,作为一只从小没见过萨瑞克几次的猫,史波克一时半会不知道到底是吉姆还是自己和萨瑞克相处的时间更久。他或许可以问问吉姆关于萨瑞克的事...
“你的父亲为你感到高兴。”
史波克愣住了,“我以为...”
“以为你的父亲不会表达自己的感情?还是以为你的父亲会为你感到羞耻?”阿曼达轻轻摇头。“史波克,你只是不小心失去了一部分影子而已,萨瑞克失去的影子比你还多,不过我们两个都不认为失去影子对猫来说是什么大问题,无论失去多少。目前为止,我们都认为你已经做得很棒了。”
史波克张了张嘴,但又闭上了。
“不过,你认为自己的影子不纯粹吗,我的孩子?可是你是不是忘了自己本身就是混血?”
“没错,但狗的影子——”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自己能处理好作为混血的情感,你也具备处理这部分情感的潜质?”
“你觉得呢,萨瑞克?我是不是出于自己的执念把史波克不想要的东西强加给它了?”
老骨头仰头闷了一口牛奶,史波克影子对他的影响还在,不知道这种影响会存在多久。
“史波克是瓦肯和人类世界的桥梁,他注定需要毫无阻碍地在两个世界穿梭,不能过分依赖同族的帮助,从这个意义上讲,它必须获得完整的影子,”萨瑞克看看自己缺失的那一半影子晃晃尾巴,“并且它注定和自己混血的身份共处,这不失为一个契机。”
“所以这总归是好事情,对吗?”
“可能史波克暂时并不这么认为。”
“不过,我竟然没有注意到他俩是父子。”吉姆看着阴影里不太自在的史波克说。
“这不奇怪,吉姆,瓦肯的黑猫对陌生人来说几乎一个样。”
“你今晚还会留下来吗?我还想听你讲故事。”吉姆的眼睛在炉火的照耀下亮晶晶的。
“我只是来看看我的儿子。”萨瑞克十分矜持地直起身子。
“可是你的老朋友想看看你。”吉姆大声说。
“史波克一定想让你留下,虽然它绝对不会说出来。”老骨头说。
“阿曼达也一定累了。”乌乎拉说。
“我想留下,亲爱的,”远处的阿曼达突然扭过头,“我想念这边的火炉。”
“既然你这么说...”萨瑞克果断但不情愿地找了个垫子坐下,吉姆绕着他转起圈,乌乎拉飞出窗外说要喊其他人过来,老骨头去储藏室拿更多的罐头和牛奶。
【8】
那天晚上史波克了解到很多事。它了解到萨瑞克是老骨头救助的第一只猫,自己的父亲就是从那之后选择成为巡回师,为了帮那些因为影子事故身体残缺的猫找回身体,为了让猫在受到影子袭击时接受及时的救援,为了寻找更多潜在的影子医生,促进猫和人类领域的交流;它了解到自己的父亲几乎看着这边所有的小动物长大,除了它自己,因为萨瑞克很少回家,除非通过其它猫的影子;它了解到混血小猫必须被送回瓦肯接受教育是瓦肯的“狗屁习俗之一”;它了解到瓦肯猫喝酸奶会醉,痛饮酸奶在瓦肯是被禁止的行为,而萨瑞克在初次见到阿曼达的那天晚上在老骨头这里连喝了三碗,萨瑞克对此供认不讳。
那天晚上大家聊到很晚。大约五点的时候,苏鲁护送阿曼达和萨瑞克离开了,乌乎拉飞回一个古老的钟楼,老骨头说如果找他的话自己在书房。
史波克睡不着,不是因为瓦肯猫睡得很少,而是为了思考很多事情,于是它开始在火炉旁边冥想。它今晚感到最有趣的一部分是,萨瑞克在瓦肯被视为异端,但在这里却是所有人的朋友,并且萨瑞克对此并不否认。
和阿曼达的对话让史波克开始思考朋友的问题。它之前理解“朋友”的概念,但从没有把这个词和自己的生活联系起来过。
直到破晓,史波克才放弃把身边的一切和“朋友”相比对的行为。
阿曼达说对于每一个生物来说,“朋友”的定义都是不同的,她在临走之前祝史波克找到自己的定义。
史波克在太阳升高的时候得出结论。对自己来说,朋友或许是能和火炉联系在一起的存在。用联想来定义不合逻辑,但史波克对这个解释很满意。
它认为大家也会喜欢这个定义。如果有什么时候让史波克开始认为带着吉姆的影子过活也不是一件坏事,那么就是这一刻。
冬天早上的太阳很淡,如果史波克此刻回头,就能早一点发现自己影子的变化,但史波克忙着消化新接收的各种信息,并没有功夫回头。
在确认短时间内叫不醒吉姆以后,史波克决定去书房。出乎它的意料,老骨头还没睡,并且看上去正在对着手里的什么若有所思。他身边的书桌上摆了很多书,还有摊开的笔记本,白板上贴了很多照片,用各种各样的线连在一起。医生的笔记太凌乱了,史波克辨认好久才发现那些都是移植影子的病例。
“早饭在厨房温着。”老骨头都不抬地说。
“我暂时且久违地没有感到饥饿。”不知道怎么回事,在史波克刚刚整理完思绪后,它预感那种陌生的饥饿感不会再来困扰它了,史波克没办法用逻辑解释这件事,但人类和狗所谓的直觉恐怕就是这样。
黑猫靠近老骨头,发现人类正在看一个小木盒里的东西,小盒子看上去有些年头了,“你需要帮助吗?”
“谢谢你,但目前不。”
“那是什么?”史波克看着小盒子勾起尾巴。
老骨头深呼吸一口气,把小盒子轻轻放在史波克面前。史波克盯着看了好一会才意识到那个躺在天鹅绒里的不是一块灰扑扑的布料。
“这是你父亲的影子。”
史波克把爪子按上去的时候老骨头没有阻止。触感和旧衣服没什么不同,很难想象那曾经是一片活物。老骨头没有解释什么,关于这件事的回忆,史波克已经了解得够多了,发现得太晚,仅此而已。
“我不明白。”史波克打破沉默。
“说说。”
“尽管错过了补救的时机,我的父亲始终没让你补全它的影子。”
“没错。”
“为什么不移植别的东西,像我这样?”
“萨瑞克的影子...拒绝被修补。它和影子好像都觉得没那个必要,甚至觉得残缺的状态挺好的。”
“可是影子残缺对于巡回师来说不是一件很不方便的事吗?”
“‘巡回师都有自己的办法’,萨瑞克是这么说的。听他的意思,这对巡回师来说是有些不方便,但不是什么大问题。或许有一天它愿意亲口对我们俩解释这个。”
史波克沉默一会,消化这个信息。
“在我的移植手术中,为什么不用我父亲的影子?”
“因为你的伤口没选择它的影子。”
“选择,医生?”
“被撕裂的影子会选择补全的材料,你的影子选择了吉姆的影子,我说过这是最合适的配型。”
“看上去血缘并不是选择的第一标准,这真有趣。”
“没错。修补影子可以用到任何东西,但伤口会自主选择最合适的材料,至于找到材料以及缝合,才是我该做的事。”
史波克把新信息纳入脑海,沉默短暂地降临。在这期间一人一猫都有话要说,以至于它们在一瞬间同时开口。
“我想说一件事。”
“我有一个好消息。”
史波克看看医生,医生看看史波克。
“你先说。”“你先说。”
“我先说,”医生讨厌等待,“我查了查资料,发现移植其他生物的影子并不是没有先例。”
史波克歪头示意自己在听。
“根据记载,有些病例中其他生物影子的影响,会随着时间推移消失。”
史波克眨眨眼,勾起的尾巴摆动起来,“这也是我要告诉你的事。”
“你已经感觉到了?”老骨头放下盒子拿起笔记本。
“就在不久之前,我感觉自己不再没理由地饥饿。”
“唔...鉴于吉姆的食欲,我可以肯定这是相当明显的变化。”老骨头记录完毕,看了看史波克的影子,然后挑起一边眉毛。史波克顺着人类的目光看过去,意外地发现自己影子的缝合处已经变得光滑。
它跳上书桌——据说在人类面前跳上书桌是很不礼貌的行为,但史波克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在灯光下细细打量自己的影子。
影子缝合的地方何止是痊愈了,简直像看上去没有受过伤一样。
史波克看看老骨头,黑猫看上去没有表情,但尾巴贴着地面摆来摆去。它做了一个大胆的举动——用影子瞬移到了书房那头。
没有缺胳膊断腿,甚至连胡须也没少一根。
“恭喜你,但我不认为这是我的功劳,”老骨头说着,在病历本上把史波克的情况记录完整,然后走到窗户边吹了声口哨,大概是要喊乌乎拉告诉萨瑞克这个好消息,“可能是因为影子知道你认同了吉姆的影子。”
“我听到你们在说我!”门在这时被顶开一条缝,吉姆毛发蓬乱地挤进书房,“是在夸我吗?”
老骨头建议史波克一边吃早饭一边告诉吉姆,他现在要去睡个好觉。在影子的作用消失之后,医生听史波克讲话再次变得困难,不过他的猫语比起以前已经有了很大进步。
“你是说我的影子用起来很顺爪?”
“很难判断它现在是不是你的影子,但如果这能让你高兴的话,是的,用起来相当顺爪。”
吉姆看上去能用摇起来的尾巴垂直起飞了。
“如果我的感觉没错,我的成年仪式应该到此结束了。”
吉姆的耳朵耷拉下去,“你要回瓦肯了吗?”
“是的。”
金毛褐色眼睛里的光迅速黯淡下去,它看上去已经说不出话了,就连步子都小了起来。
“但只回去一天。我要回去汇报最近的情况,然后把我的两篇论文整理成影子格式,然后我会回来。”
“你会回来!?”金毛的耳朵立起来。
“没错,我发现人类的世界出乎意料地让人着迷。作为一个合格的人类学者,我决定继续在这边同时开始对于人类和狗的观察研究。”
在冬天刚刚升起的太阳下,一只影子丝滑瘦长的黑猫,和一只身材圆润但影子豁了一块的金毛走在一起,黑猫在努力追赶金毛,金毛看上去有一个春天的话要讲。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