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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个二十一世纪初的冬天,南方的小县城里也罕见的下了雪。没见过雪的南方孩子推开门跑出来,在大街上踩雪玩。寒风呼呼吹过,冻得小孩儿脸通红,家长火急火燎从家里走出来,满手都是做饭弄上的油渍,顾不上擦就揪住耳朵把熊孩子往家里拽,门砰的一声用力关上,紧接着传来打骂声,看起来是免不了一顿皮肉之苦了。
他在对面的巷子里目睹了这一切,原本一小团洁白的积雪已经被踩得面目全非,变成一滩脏兮兮的雪水,沁进人行道松掉的地砖里,不知道哪位倒霉的过路人会踩到它,被突然溅上一裤腿的泥点。他仰起头,阴沉的天看不见云,空落落的无端下起雨来,掉在他脸上,寒冷侵入皮肤致使身体突然一颤,他迅速低下头,不再去看那方只有窄巷那么宽的天。灰败的墙,砖头好些破损,摸上去有点硌手,和他的生活一样无望。这是马龙出来卖的第二天,他和一群用廉价脂粉打扮过的女人站在一起格外显眼,也格外招人烦。刚来的时候就被这一片的老鸨驱赶了两三次,所以他只好站在另外一个巷子口揽客,偏偏来来往往许多人没有肯为他停下的那个。他悄悄从巷口探头,看着那些浓妆艳抹的女人,她们穿着短到大腿根的紧身皮裙,身上是坠着亮片图案夸张的体恤,有的丝袜已经破洞了却还日复一日穿着,那些女人有的染了发,有的烫发,浑身充满了劣质香精兑出的香水味。再看看他呢,他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件破旧到补了又补的棉衣,一条细得发白到只有基本纤维的牛仔裤,膝盖早就破了一块,风刺得他疼,低头看去只瞧见关节处已经被冻得发紫。马龙留着最简单的短发,前面有一点点长了,软发耷拉下来,看起来像有点刘海,鬓角是他自己剪的,两边看上去并不对称,好多碎发没处理干净,有些野蛮生长的趋势。那张脸蛋被冻得通红,紧绷和刺痛让他有种已经被吹得皮肤开裂的错觉,马龙抬手小心摸了摸,确认自己没有因为皲裂破相之后才继续站下去。时间已近傍晚,好多上班族会在这时候下班路过这条巷子口,他们或夹着硬质的公文包低着头行色匆匆,或是骑着自行车伴随着急促清脆的铃声飞快掠过,马龙见过强行去扒扯被自行车撞倒在地的女人,那个男人只是停下来啐了一口骂了声脏话就走了。马龙当时有些天真的想…不如去拦马路上开汽车的,反正都要被撞的,要么赚钱,要么就死。
反正他本来也不想活了。
他一面这样想着,一面本能地怕死,他想起自己被继母赶出家门的时候,饿了好几天没有吃东西,就连去帮工别人也会嫌弃他太瘦弱不录用他,他就这样在街上流浪了好几天,最后倒在路边,旁边是垃圾桶,有几只流浪狗正在翻找里面能吃的东西,越来越多的垃圾被刨了出来,紧接着他看见狗嘴里叼着半块馒头。马龙登时扑了过去,狗被他吓到我,一溜烟跑走了,散发恶臭的垃圾桶旁边,只剩下马龙和他那一包破布一样的行李。再后来的事他不记得了,他好像饿晕了,再醒来时已经躺在医院里,好心人报了警,警察把他送到了医院。
他捡回一条命。
从那时起,马龙才知道自己原来还是怕死,他甚至要去狗嘴里抢吃的。救他的好心人是一个外地来县城里做什么考察的商人,眼看马龙没地方去,索性叫马龙帮他打杂,以此赚取一点微薄的收入。半个月后,这个人完成了任务离开这里,马龙拿着钱不敢乱花,只好在老旧居民楼里租了一个会漏水的地下室,可是那天他是真的开心,他不用再睡街上也不用遭受继母的暴力。后来一连几天,马龙都没找到工作,他连小学都没读完,父亲就因为故意杀人锒铛入狱,刚再婚一年多继母天天变着法虐待他,打骂都是轻的,她总把尚且只有十岁的马龙关在旧柴房,马龙怕黑,总是哭。她气急了用烫得通红的火钳威胁马龙,要是再哭就往他白嫩的手臂上贴,只一次,马龙就再也不哭了。挨饿,羞辱,被捉弄,这些不堪的事情组成了马龙有且仅有的二十三年人生。
站在寒风里的马龙却比那时畅快。风在这时又吹起来,似乎在提醒他现在还不是可以回忆过去的时候。在他还在走神不敢上前搭讪的时候,一阵刺耳的声音响起,是轮胎摩擦地面产生的,紧接着是一声巨响,两辆车在十字路口撞在了一起。周围没有人上前去,有甚者更是立刻紧闭了门窗,路人照样往前走,没人过问路中央的事。马龙却心里一紧,小跑着过去,只见后座车门打开,一双崭新的皮鞋踩向地面,站定了马龙才看清,对方是个青年模样的人。
“抱歉小樊总,我现在叫酒店的人来接你。”
然后前面驾驶座也下来了人,是个中年人,他戴着白手套,朝这个名叫小樊总的年轻人满脸歉意点头哈腰。青年不为所动,皱着眉看被撞坏的车头,视线一抬,看见对方车上也下来一个人,约摸三十几岁,满头是汗,满眼焦急,双手合十朝这边道歉,嘴里说着我知道我闯了红灯但是我老婆快生了,我能不能先送她去医院之类的话。青年眉头一动,如鹰似的目光望向那边的后座,果然坐着一个紧闭双眼的孕妇。
“王叔,叫救护车…”
“…我叫了。”
站在一边的马龙这时候才开口,他拿出自己那部破旧的二手小灵通捏在手心,只想证明自己说的是真话。
“挺好的,你在这里处理事故吧,灵活点,我四处转转。”
不知道是不是马龙当时错觉,他看见那个叫小樊总的人嘴角似乎扬了起来,像是笑了,很快又没了表情,从后座拿出自己的外套穿上就往路边走去。马龙眨眨眼,不知道哪来的勇气跟着青年就走了过去,他前进一点,马龙就跟着前进一点。几分钟之后,青年转过头看着躲闪不及的马龙开口问到。
“请问你有什么事吗?”
马龙不敢抬头,却斗着胆子往前走,等他要近了,不知道哪来的女人却直接扒上青年的胳膊,娇媚柔软的语调说来就来。
“小弟弟穿这么整齐,是从哪个聚会刚出来吧,到姐姐这儿来放松放松啊。”
青年没说话,只是微微蹙眉,站定了,那女人拽不动,顺着眉目看向同一个方向,然后就瞧见了一身破烂的马龙。露出个不屑的眼神,朝他的方向吐了口唾沫。
“呸,我还以为是谁呢,这不是赶都赶不走狗皮膏药马龙嘛,姐妹们快来看啊,不要脸的还在呢。”
这个名字是关键词,青年一瞬间就甩开了那女人,力气似乎用得过大了,高跟鞋致使她重心不稳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压到松动的路砖,一股泥水溅出,浇在她的身上,弄脏了那条俗气的水红色短裙。她大抵是不服的,瞪圆了眼珠子,脸上那些妆把她修饰成一个要吃人的厉鬼。费了点劲从地上爬起来之后扶了扶自以为苗条但实际上赘肉明显的腰,一扭一扭地走回去,还不忘用方言骂出一串不堪入耳的脏话。马龙听得懂,而周围的视线都朝他这边聚拢,他感觉到羞愧难当,努力聚拢的勇气也被打散,转身欲走时被青年叫住,他只是很平常的喊了一声他的名字,礼貌又略微带着疑问。
“马龙?”
“昂?”
马龙停住,转过头看向青年。而对方好像突然确认了什么一改那副严肃的模样正要开口和他说话时,手机却在这时响了起来,马龙都没见过,一时有点新奇,视线锁定在了青年手上。不知道说了什么,电话很快就挂了,眼前的人从衣兜里摸出钱夹,又在钱夹里抽出一张名片递给马龙。
“我们还会再见的。”
马龙不明所以,但还是点点头接了下来,随即他目送青年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尽头,一时有点呆滞,直到一直窝在巷子里的女人探出头来他才总算回神,捏着那张硬硬的小卡片揣进兜里二话不说拔腿就跑。他一点都不敢停,一直回到自己那间散发着霉味的地下室里。还没有到通电的时候,里面没灯,马龙看不见路,不小心踢到用来接天花板漏水的桶,半桶水被他踢翻,人也跟着摔倒在地上,没几两肉的关节被硌得生疼,担心衣服被打湿的马龙忍耐着葱地上爬起来,只能借着墙壁顶端那一小扇窗透进来的光查看起身上衣服的情况。确认只被弄湿一点点之后他才放下心来,摸索着坐到吱呀作响的凳子上,从兜里摸出那张小卡片,在微弱的光下面仔细辨认上面的字。
“…辰东?这个字是樊吗?他叫樊辰东昂?”
樊是听刚才的人喊的,中间的字他以前看到过,但总记不起来怎么读的,只认得另一半。其实那是一个提手旁和一个辰,马龙一时卡壳想不起来,干脆就先这么念了。电灯在这时候滋滋作响,过了好一会儿才亮起来,昏暗的光让他能够彻底看清卡片上的内容。
可惜他除了公司这两个字以外,别的都不认识,紧接着他发现那串电话号码。心里不解,难道要他打电话过去吗?他又不认识这个人,但是这个樊什么的好像认识他。马龙想出神了,脑海里自动播放起刚才的画面,眉眼锋利的人好像真的对他笑了一瞬,喊他名字时声音很好听,像是冰雪融尽解冻的河流,能够一直淌向他心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