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蛰伏在月夜的鬼曳开纸门,月光如洪水怒涨。产屋敷被月光裹挟,平静道:“我等你很久了,严胜。”
严胜。他把这个名嚼碎了吐出,再次觉得尘世与他隔着瘴雾。此刻,鬼化的双眼让他看得比以前更清晰透彻,他看到产屋敷行将就木,看到他年纪尚轻身体便已锈迹斑斑,他提着刀,刀尖滑落成片血珠,也像是上了锈。
他不解对方为何毫无惧意,用看他六岁幼子无差的神情望着他。黑死牟上前一步:“我想知道,刀匠的下落。”
他以为产屋敷会骤然发难,或者发怒,他握紧刀柄,做好了一切准备,甚至当缘一出现在他身后都不会觉得惊奇。但昔日的主公神色不变,只是瞥向他手中刀。
这是和日轮刀完全不同的光景,刀身以血肉滋养,艳丽之至,流火斑斓。产屋敷偏过脸,神色像是不忍:“你有自己的刀,为什么来问刀匠?”
产屋敷连问句也是平铺直叙,没有不解,似早已看穿他的意图,连询问也不过是叩问心灵的方式之一——
他既不需要日轮刀,为何要问?
他既知道产屋敷不会透露半字,为何要问?
继国严胜长久地沉默。
他记得刀匠给他送刀的夜晚,丑面具遮掩了对方大半白发,他不清楚他的长相,佝偻的背也让他猜不准对方的体格,刀匠絮絮说起刀的来历,为他锻刀的经历,甚至为他流出泪水。
“您的手上有一层厚厚的剑茧,一定是勤奋练习剑术的人……一定不能辜负这样刻苦练习的您。”
他断过两次刀,第一次断刀,是因为他想要杀了缘一。
或许是因为得知斑纹寿命而心神不宁,他莫名地发烧,缘一整夜地照顾他,在他梦呓时稍稍握住他的手,他的梦在这次碰触之中破裂,他突然发现:缘一的手几乎没有剑茧。
在他气喘吁吁地希望剑术有所突破的时候,缘一已创造出那被世人仰望的,超神入化的剑法;在他以为自己拼命努力就能仰望他时,差距也宛如蜉蝣撼树,神给予所选之人一切,所有的呼吸法都只是他的余晖。而这样的人,也和他一样活不过25岁吗?
他吐了出来。
缘一拍着他的背,擦拭着他的嘴角,他通透双眼只能看出对方肉体的剧痛,却看不出对方心灵痛苦的深渊。天将明时,严胜稍微好转,缘一也在他身旁疲惫入睡。
严胜站起来,跌跌撞撞。缘一并未醒来,这全心全意的信任更让他恶心。日轮刀尖对准了那熟睡的、恬静的脸,他双手颤抖,第一次握不住刀。
日轮刀落地,鲜明地断成了两半。
就像他受降于无惨那样。
黑死牟凝视着产屋敷,静静的:“你已经明白。”
他明白自己的品行,他不会为一个锻刀人而驻足,成为鬼之后,他更不会为他感动,他不再需要日轮刀,骨血幻化成刀剑,血光冲天,凶悍至极。
可他依然想知道,刀匠是否看清了刀折断的原因,是否看清了他潜藏的卑劣。
毕竟,那是真心为自己锻刀的人。
继国家无数珍藏兵器,刀剑流落进地库,日积月累,攒蹙累积,多得和黑暗一齐生锈尖啸。刀匠奉刀,父亲夺刀,弟子杀师献刀,全部为了继国家的金帛、权力、不仁。
六岁时他拿到了第一把属于自己的刀,可是并不合适。而刀匠并不在乎他的为难,只告诉他心力不足,现在最好还是用木刀练习。父亲冷哼一声,目光挑剔地在他身上游走。他自己也好像成为了这样一把刀具,供人评论赏玩。
他抱着刀,坐在继国家的明灯前,感到寂寞。
他无法分辨出心中的感情是失落还是愤怒,刀太长太重,他握着刀都吃力,刀匠给他刀,与其是为了他,不如说是为了奉承父亲,刀柄的蟒纹和他惊惶的神情在父亲口中形变,化成了他抱着刀在台阶摔倒的样子。
“真是不妥。”父亲拍着桌子,愤怒地斥责自己的长子,“只是一把刀而已,他居然——”
居然为它而哭。
严胜并不知道,此刻他的眼泪是为了不合适的刀,还是父亲无休止的责辱,亦或是更深远、更苦涩的东西,他并不悲伤,可眼泪却不间断落下,他不明白,他拿到刀的一刹那间就该如此寂寞,还是生来就需要忍受这样不间断的空虚。
缘一在连廊旁静静望着他,他很想跟缘一说,你要是永远提不起刀就好了。
因为修行痛苦,因为背负痛苦,因为责任痛苦,拿起刀的那一瞬间,看到的是家族的未来,武士的荣耀,还有无数张似哭非哭、似笑非笑的脸组成的漩涡,告诉他:你一定要成为天下第一的武士!
“我知道,你一直是一个纠结的孩子。”产屋敷说,“你来问刀匠的下落,也只是想找一个答案。”
“也请允许我说最后一些话。”产屋敷又说:“在我小的时候,我见过其他的刀匠。”
现在为你们锻刀的只有一个人,可是以前有三个。他们都是前一任刀匠的弟子,或许当时的他们也和你一样,想要一把杀灭最快的刀。
只是那一任刀匠临终之时,却把锻造日轮刀的机会给予了最小的弟子,他锻的刀最容易磨损折断,其他两位不解其意,在试刀卖力劈砍着所见的一切,想要证明其杀气。刀匠摇了摇头,叫来了那位徒弟,他锻造的日轮刀削到芣苢草,刀和草叶齐断,底下的青蛙却毫发无损。
产屋敷闭起眼睛:“严胜,刀剑真正的使命,是为了守护你最最珍爱的东西。”
他几乎被他的垂怜刺了一下,握着刀的手有些不稳,在他准备出刀时,产屋敷突然撞向这奇诡刀刃,刀刃富足,接纳这新鲜血肉,脖颈穷困,不解这忽然冷意。以骨血锻造的刀具放肆饮杀,黑死牟看到产屋敷的头颅轻如剪影,飘飘荡荡地落下。他紧闭双眼,分明是瞑目的神态。
他提着产屋敷的头颅,走进鼠道。
产屋敷的血滴成一条小径,他回头望这藕断丝连的血迹,仿佛也在说话。
——严胜,刀剑的真正使命,是为了守护你最最珍爱之物。
他的心底空空荡荡,干涸的内心并不为这句话掀起涟漪。守护最最珍爱之物……他很想和产屋敷争论这句话的荒唐之处,刀剑本为厮杀之用,珍爱之物又算是什么呢?
他就像是嚼碎了自己曾经的名字一般嚼碎了自己的人生,那缥缈的记忆飞天遁地,无法给予他一个确切的答案。幼时父亲常常擦拭一个花瓶,仆从常常深入地库去打理兵器,他们珍惜它们,无非因为这些东西要么值得炫耀,要么性命攸关。倘若有哪怕一个合理的由头,他们一定会干脆地舍弃它。
就像是幼时,父亲舍弃他而选择缘一。就像是那一年,他舍弃自己的家庭和领地,选择和缘一一起进入鬼杀队。
就像是此刻,他提着产屋敷的头颅,向无惨投名。
“我不喜欢太像日轮刀的武器。”他收回目光,笑了起来,“你做得很好……在此之前,没有人会这样让我满意。”
他恭谨而温顺地听着他的赞誉,他的刀和日轮刀不同,也和继国家那些繁琐华丽的兵器不同,它从不折断,也不需要修饰,枝蔓一般乐意疯长,为屠戮而生,凶相毕露。
无惨接纳了他,他也像是河流入海一般离开了尘世,他不懂他是遇到无惨的那一刻就抛弃了自己的一部分,还是在此之前就有了这样的准备。那一日,他舍弃了鬼杀队,站在了无惨身边,鬼化时间足有三天三夜,他没有一刻为此后悔。
在鬼化的第一夜,鬼王用和拍蚊子相差无几的力道,轻轻拍掉了他手中的日轮刀,日轮刀触地,带来一种奇异的声响。他似笑非笑睨了一眼这从未如此虚弱的金属,又似笑非笑道:“处理掉它。”
血和月光一起灌注下来,多得出奇,落在他的脸上,若御朱印。
无惨拿手丈量着他的脸、咽喉、锁骨,像测量信徒如何虔心。
继国严胜从剧烈的痛楚中抬头,慢慢的。他痛苦喘息了很久,才听懂无惨的命令,他站不起来,跪在月夜里,看到了满地的碎刃,刀片如霰四散,刀光如血喷薄,如泣如诉,日轮刀已死,死得坚定而确凿。他捧起其中一块碎屑塞进嘴里,看到对方笑得穿心烂肺,磷火森森:
“我有很多刀……但你一定是我最趁手的一柄。”
那时无惨的笑意与此刻重叠,黑死牟半跪下来,像当时一样平静:“必将……为您效力。”
“杀了产屋敷一个人远远不够,黑死牟。”无惨发号施令,像握起刀剑挥杀异端,“把会呼吸法的剑士都杀了。”
他知道无惨的意思。
即使他已面目全非,即使他以产屋敷的头颅作为投名状,但他尚未吃过人。
而无论是刀,还是血鬼术,都差最后一步。
他不知走了几个晚上,饥饿的感觉无时无刻不让肌肉紧绷,极其近似于他面对缘一光辉时的嫉妒。这条路上没有缘一,也没有产屋敷的亡魂,黑死牟在路的尽头转身,刀刃指向了那因愤怒而颤抖的同僚。
他不声不响地挡下了对方的杀招,一瞬间以为是故去那寻常不过的训练。那么一刹那,他看到同僚紧缩的胃,他破绽百出的器官,还有像慢动作般流下的泪水。
苍茫遥空中,血肉之剑划出剑式,和他在人世之时一样优美,招招式式都潜藏杀意。月之呼吸 第一式。剑柄未被血肉覆盖,若有若无微光似人无端垂泪,曾经同僚生前的倒影滴落,鬼杀队员的愤怒、惊诧、哀痛,全部被此刀斩下。
地面翻折,倒塌在同僚的血泊之中,龟裂的纹路吸饱血,分崩离析。黑死牟跪下来,声音轻得像是在耳语:“你出刀的时候太急,连呼吸法都没有跟上,注意力也不全然在战斗中。在这种情景下,如果遇到普通的鬼,尚且可以对付,遇到……”
他沉默下来。
迟到的排异反应像是海水涨潮,无边无际的苦痛成为囚压他的地牢,他既想要大笑又想要恸哭,不知不觉已把牙咬碎。
他从不悔恨自己的选择,这就是必要付出的代价。他一开始就预想过,他知道的。
新的尖牙缓缓上泛,痛得深不见底,他不断吞咽着本能分泌的涎水,还有碎掉的牙。从胸骨到脊背蔓延着火烧般的剧痛,无惨对他的迟疑感到不满。
他一向擅长忍耐,无论是儿时父亲的责打,还是对缘一的嫉妒,以及无惨的质疑,他都忍着呕吐做到了神色寻常。
他望着同僚的尸骸,在漫长的精神拉锯之后,终于撕开了对方的血肉。
在吞食第一口的时候,他呛咳着吐出大捧大捧的血,吐得昏天黑地。接着,是本能驱使的无数次机械动作,进食的欲望逐渐喧嚣,直到天月将白,才暂缓饥饿的顽疾。
他恢复神志,看到了寺庙里主持的头颅,红漆一般的地面满是残肢,还有佛像顶端的,继国家供奉的明灯。
他依稀想起,今天是拜神的日子。倘若他没有叛变,今日恐怕要进寺庙里祈福。
神像破碎,藏在里面的经书也被剑气挥斩成碎片。碎裂金光中,神明重复悲泪。
他在寺庙中守候至天明,鬼杀队的人没有来,自然也没有缘一。在他叛逃的那一日起,他就再没有见过他的弟弟。
神明并未祝福他,那些向神乞求一条生路的香客,他也没有放过哪怕一人。他心中升起不只是乞求还是期待的情绪,逼近二十五岁的缘一,或许早就死了。
无论是因为斑纹而死,还是因为自己的叛逃被牵连,或许神唯一不眷恋他的地方,只有死亡。
他突然感觉如释重负,像再次被分娩于世,踏上了坚实的道路。抛弃神明与人性的鬼再次因为饥饿而挥刀。香客徒劳地哭泣,口中的神明并未给鬼降下天罚。
刀光藏匿,血肉覆满刀柄,眨眼之间,刀已落成。
虚哭神去。他在遍布经文的寺庙里,在一地死尸中,他为刀刻上了离经叛道的名字。
为背离神明,徒劳地悲哀恸哭。
此后六十余年光阴变得狭窄,在他彻夜不忘的一个夜晚到来之前,他无端做梦。
梦里被他杀死的同僚和他对弈,对方突然说:“严胜先生的呼吸法,实在让我赞叹不已。”
只不过是劣拙的仿技罢了。继国严胜摇了摇头:“我学不会缘一高超的剑法……只期能够有他一二分神韵而已。”
他穷奇一生得到的东西不过是他脚下尘埃,他无论如何也学不会那惊人的耀日之姿,棋局形势陡转,对方落下一子。
“严胜先生不必妄自菲薄,月夜下您的斩击优美至极,又势如破竹。”对方从容地说,“就连缘一,也很仰慕您。”
“是吗……”那也只是对“兄长”这一身份的仰慕而已,他不再言语,而对方似是看穿了他的犹疑,又说:“佛祖指月示人,当应看月。但有些人看到的,却不是月。”
“我想,缘一就是以这样的心情对待你吧。”
起初,他并不明白对方的用意,直到夜深梦醒,他拉开纸门,看到了在廊前静立的缘一。
他长久地凝望那一轮孤寒之月,在他拉门的一刹那对他露出微笑,或者说,这样的笑一直都存在,在他望月的时候,笑意就爬上了眼角眉梢,雪地的寒冷对他而言像是一颗无足轻重的草叶,
为什么……会这么开心?他的胃部绞紧,他不知道缘一在此守候了多久,也不知道他守侯了几次。冰霜刮入他的眼睛,他眼也不眨,愣愣地望着那刻入他一生梦魇的胞弟。
“夜里很冷,兄长。”缘一上前一步,为他挡住了吹来的冰雪。他依然恭谨谦顺,通透双眼像是看不见他的憎恨,只有雪珠从他掌下无声滑落。
这是和当年完全不同的景象。
可他望着眼前耋耄之年的老人,似看到了当初雪地中的缘一。
心中的怒火和恨意再也无法抑制,在胸腔里烧得无边无际。
为什么你还活着。为什么……你在为我流泪。
时间一一在他脸上落下痕迹,枯瘦得像是下一秒就要被折断的老人悲哀地凝视他。时隔六十年,黑死牟收到的不是质问,而是怜悯。
缘一就像是神垂怜自己迷途的孩子一般垂怜他。
你给我闭嘴。他捂住流血的脖颈,声音断断续续:“不要再说了……”
缘一的刀具深深插入泥土中,死得确凿而坚定,黑死牟看到了这悲壮之象,宛如冰霜刮进眼睛。
缘一二十五岁那年,他以为他终于死去,轻松得像是再次踏入坚实的大地。此时此刻,他面对缘一的尸体,心中升起的不是充实,而是无边无际的空虚,就像是儿时刚拿起刀那样空虚。
继国严胜突然想起他修习剑术的第一个夜晚,父母争吵不休,父亲无端责备缘一,他那个时候握着木刀,坚定想,他一定是为了保护缘一而拿起刀的。
这样的坚定不过刹那。继国严胜轻轻笑了一声,将此事放下。
他揩去眼中滴落的鲜血,视野一片昏沉。他的刀兀自鸣响,像是感知到了主人的悲哀,血肉之中长出更多的眼睛,代替他望着这衰败景象。
往事一切已成灰,漫天往事终于归于寂灭,他在虚空里,看到自己目中渗血,宛如悲泪。
他一生中追随的神明终于离去,终将离去。
他把沾满血的笛子擦干净,擦得像刚完成那样劣拙不堪。他尝试吹出一两个音符,吹到喉咙缩紧,想要呕吐。可他什么也听不见。
什么也听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