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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龙结婚,来自国家队的唯一伴郎是樊振东。
许昕已婚,林高远为俱乐部在国外打比赛,张继科说什么也不愿意。
“王皓结婚的时候我当过伴郎了。”张继科手掌抚上樊振东的后腰,稍稍往前推了他一把。樊振东往前迈了半步稳住身体,不自觉挺了挺胸膛,转头撞见马龙弯着眼睛笑眯眯地看着他俩,仿佛听到什么小孩扮大人的趣事。
“那天有个商务,真推不掉,回来也不知道几点了。”张继科摊开手继续说,“小胖也是大人了,还挺能喝的。”
“好吗,胖儿?”马龙又把眼神转到樊振东脸上。他是询问的语气。樊振东紧咬下唇,心想,马龙询问的是他自己吧?他那一股倔劲儿莫名其妙地上来了。四人组刚光鲜亮丽地从里约赛场回来,他是最没有可能上场的P卡,结果到了马龙的人生重要时刻,理所应当地作为友谊的P卡被启用了。倒不是他与他们的尊敬的队长有什么私人恩怨,纯粹是不太熟:平时在俱乐部各自为政,大赛交手站在球台两端,国家队集训也隔着一层队长和队员的关系。只是在大众眼中和媒体镜头里,大家爱歌颂承前启后、兄友弟恭和其乐融融。
马龙像是故意的,这一刻把海市蜃楼般的哥弟情假装成真。在马龙这样直勾勾的注视之下,樊振东的防卫产生了一丝裂痕:能替补上场也是被看重。
婚礼当天,所有人都起了个大早。新郎和伴郎团没化妆师,所有都得亲历亲为。七个人挤在婚宴酒店不甚宽敞的更衣室里,虽然是早春,温度逐渐爬升,空调冷气不足,樊振东已经闷出了一层薄汗。其余伴郎皆是马龙俱乐部的队友和幼时的朋友,马龙穿梭其中,忙前忙后,更令樊振东站在哪里都显局促,干脆独自到角落里跟西装缠斗。当惯了运动员,这样贴身的衣服处处掣肘。樊振东手指捏着黑色绸带的两端,无论如何无法系出一个完美的蝴蝶结。轻微强迫症作祟,樊振东反复拆解调试,几乎要把绸带压出褶皱。忽然一双温暖干燥的手从身后攀上来,分秒间就替他绑好了领结。
还是有点儿歪。樊振东无声地冲镜子里努嘴,身后那灵活的手的主人似乎也会意,又靠近来,小臂压在他的脊背上,双手环着他的脖子调整起来。樊振东垂手安静等待,一股芬芳的香气往他鼻子里钻。还喷上香水了。樊振东心想,微微转脸,镜子里露出马龙的大半张脸,额发反梳,齐整地打好了发胶,露出光洁的额头。这个造型樊振东熟,看着斯斯文文的一张脸却锐气逼人,一路势如破竹,高歌猛进,剑指里约的至高颁奖台。
马龙似乎也知道这样的他很帅气、很意气风发,人生光耀时刻堪比巅峰领奖台。他们当运动员的是会有一些迷信的——“心灵寄托”,得胜的战袍、幸运的数字、贴身的首饰,或者一个精心制作的发型,在他们更为看重的至要时刻,是有必要复现的。樊振东不禁生出一丝羡慕和一丝不服气:新郎易得,冠军不易得。
樊振东神游天外,心思从婚礼现场又跑到了乒乓赛场,脖子不自觉一转。马龙推进带圈的手一紧,领结忽然紧紧箍住了樊振东的脖子,扼颈的窒息感如泰山压顶,满眼错愕撞上镜中的马龙。马龙急忙松手,抱歉一笑:“现在好点了吗?”
喉管重获自由,樊振东拍拍胸口,心有余悸地摸了摸颈前的蝴蝶结。马龙站在他身后,来回打量镜子里的人,忽然饶有趣味地用双手扶正他的肩膀:“挺帅的昂,胖儿。”他的语气仿佛突然发现新大陆,亚热带地区下了雪,习以为常的人被打扮得精致漂亮,像刚脱模的锡兵玩偶。樊振东有些不好意思地眨眨眼睛,心里却是很受用。马龙认识他的时候,他确实还是个虎头虎脑的小孩儿。终于成年了,抽条了,但还是没能高过马龙。因而马龙没有突然之间开始要仰着脖子看他,没能及时发现他的眉眼轮廓和下颌线都逐渐清晰起来。
“一般一般。”樊振东轻咳一声,对着镜子手拨刘海,“可不能抢了你的风头。”
臭屁什么,马龙哑然失笑,蓦然想起去挑婚礼装饰品的时候一眼看中的泰迪熊花篮。圆头圆脑、连肚子也圆鼓鼓的小熊系着绸带领结,环抱着怀里巨大的花篮,乖顺地微笑仰头看他,黢黑的玻璃眼珠子倒映出马龙的整张笑脸,仿佛也全盘接纳了马龙的喜爱。马龙忍不住伸手捏小熊的胳膊,毛皮顺滑,软软的棉花挤进了他的指缝,好像在揉一朵云。他心生欢喜,可惜准新娘早已看上了另一款。交涉无果,马龙恋恋不舍地把小熊抱起来又放下,下次吧,他心里说。但是哪有人许愿下次婚礼花篮的?
垂着刘海的樊振东实在太像小熊。马龙从鼓囊囊的口袋里掏出发蜡,给面前的小熊递过去。比刚才更浓郁的香味扑面而来,樊振东这才恍然大悟。手指相碰的时候马龙顺势捏了捏他手腕,短暂地在本来就白的皮肤上留下一个更白的印子。
“你今天得帮我啊。”他又拍了拍樊振东的上臂,像是赛前鼓舞队员。
不就是为此而来的嘛。樊振东小声咕哝,注意力完全转到自己的发型上了。
其实樊振东心里有些发怵。因为俱乐部里的事,他赶来的时候已经是婚礼前一日。其余的五位伴郎早就跟马龙排演过婚礼的流程,等他来了,马龙单独跟他讲解,其他人兴致勃勃地开始猜接亲时候的游戏。五个人围着搜索出来的常见花样讨论得好不热闹。马龙刚跟樊振东说完话,后脚就被拉进讨论。樊振东耳朵嗡嗡的,旅途的疲惫还没消去,脑子里就被灌进许多新知识,比教练临场布置的战术还复杂。忽然就听到有人说要练习咬吐司,莫名奇妙手里就被塞了一块白面包。给他发面包的同僚刚要走,又转身回来:“你是不是常跟龙哥一块?来给龙哥上点难度吧,小樊。”
于是樊振东伴郎都还没学太明白,又被摁在了沙发上装起了新娘和伴娘团。马龙乐呵呵地搓着手跑过来:“要从做俯卧撑开始吗?”
樊振东眼睛骨碌碌地转:“龙哥的话应该做卷腹吧?”
在哄笑中马龙睨了他一眼,伴郎团有人悄悄对樊振东竖起拇指。马龙认命地躺下去,樊振东赶紧站起来想拉他,被另一个马龙的队友挡了回去:“这样不行。”樊振东讪笑地坐回去,捏了块面包边塞进嘴里。
顶级乒乓球运动员的核心强大,马龙虽然穿着便服,头几个动作做得很轻松。
“你再问他问题。”又有人提议道,把手机递给樊振东,“龙哥别累着也别歇着。”马龙抽出垫在在脑后的金贵的手,冲说话人竖了中指。
樊振东差点笑出来,赶紧抿住嘴巴里含着的面包,声音黏黏糊糊地念出问题。
“跟新娘初识在什么季节?”
“夏天。”
“第一印象是什么?”
“可爱。”
“列举四首包含‘爱’的歌。”
“《说爱你》、《简单爱》、《安静》和……”马龙在一个卷腹完成的时候直起背,思考了数秒,樊振东趁着空隙把被口水浸润得柔软的面包吞下去。马龙抬眼看他,补充道:“《妥协》。”
他又躺了回去,蓄势待发。樊振东把眼神转回手机屏幕,又问:“说出新娘的一个习惯。”
马龙顿了一下,说:“出门爱数东西。”
樊振东怔住,笑着摇摇头,手伸出去:“起来吧龙哥,都开始瞎答了。”
“昂,还是小胖会心疼我。”马龙搭着他的手站起来,拍拍衣服。
“小樊那是第一次当新娘,放过你。”
众人又爆发出一阵哄笑。樊振东的耳根莫名其妙泛起红,但是又认命地附和着笑。这就是年龄小的代价,很容易变成别人随口捉弄的对象,没有人在乎被提到的人笑得是不是真开心。
马龙笑得眼睛弯弯的:“你们就想折腾我,明天才是来真的呢。欺负我就算了,别欺负小孩啊。”
樊振东人泡在酒店的泳池里,才反刍起这句话,后知后觉,原来婚礼不止是一场捉弄新郎和新娘的大型闹剧。他们当伴郎或者伴娘的,也可能被殃及鱼池。接亲的时候没被为难,过界的时候是在酒店草坪上走完流程后的自由活动时间。一群年轻人喝了点酒,在空地上玩起追逐水枪,把他逼退到泳池边。樊振东输得彻底,举起双手缴械投降,但“敌方势力”不依不饶:输了就跳下去。那个时候他已经热得大汗淋漓,酒精上涌,血管在脑子里狂跳。马龙的发小从人群里挤出来,水枪里最后一点液体全淋在樊振东身上:“将!”
樊振东一咬牙跳进了下去。落水声紧接一片大笑声,惊动不远处正在和宾客聊天的马龙。樊振东甩了甩头上的水,脑子瞬间清明,手脚并用地往楼梯边游过去。现在才发现自己跳得太果断,衣服湿透后粘在身上很重,游起来阻力重重。但是总不能在这么多人面前脱了衣服再跳——漂亮的伴娘姐姐把长裙一撩,蹲在泳池的扶梯口,居高临下地对他笑:“好样的小樊,把这杯酒喝了再上来?”
“在干嘛呢?”马龙拨开人群走过来。
“哄小樊喝酒呢。”
“人都掉水里了还喝啊。”
气氛有一丝尴尬,话题中心的樊振东攀着扶梯的手蓦地握紧,捕捉到马龙脸上转瞬即逝的不悦。他有点后悔跳下来了,今天是个幸福快乐的日子,他来这里帮马龙、当伴郎是为了让大家高兴的——让新郎新娘高兴,让宾客尽兴,但新郎显然不会因为婚礼上有人跳进泳池而开心。这该死的责任感倒是让他怪起自己来了。
“姐姐,我喝!”樊振东开口解围,一边摆出他一贯擅长的温和无害的笑容,一边从水中伸手接过伴娘递来的酒杯,一饮而尽。人群适时地响起掌声,马龙刚塌下去的嘴角也应声变成了笑容。他上前来拉起樊振东,脱下外套一把盖在湿淋淋的人头上。樊振东反而觉得身上更重了,在新郎官的外套下浑身都在往下滴水。
“我带小胖去换衣服,”马龙说,“婚宴快开始了昂。”
马龙给樊振东在酒店里开了间房,两人一路无言。樊振东心里七上八下的,不知道该如何打破沉默,一进房间干脆直接躲进了浴室。碰地一声关上门又觉得不太对,犹豫了一下,樊振东拧开门露出一条缝,把湿漉漉的脑袋探出来。马龙正坐在书桌前低头看手机,听到动静抬起头看他。
樊振东不好意思地抓抓脸:“对不起啊,龙队。”
“你玩得开心就行。”马龙神色从容,“快洗吧,别感冒了。”
樊振东一颗悬着的心落回到肚子里,飞快把自己冲了一遍,关上水龙头才犯了难:他穿什么呢?里里外外的衣服都湿透了。樊振东无奈地拿一条大毛巾裹住自己的关键部位,打开门:“马龙,我……”
话没说完,就被浴室门口的马龙吓得憋了回去。马龙现在这副样子与他不遑多让——身上只披着酒店的白色浴衣,衬衫和黑西裤脱下来搭在手腕上,仿佛刚才也在房间冲了一次澡。
虽说也在更衣室看过不少队友的身体了,但这样半遮半掩还是第一次。马龙倒是老神在在,小臂向他伸过去:“你穿我的衣服呗。”
樊振东低头看了看自己小腹上的一圈白花花的肉,试着收了收腹,一系列的动作把马龙逗笑了。樊振东很白,皮肤刚被热水蒸腾出的一层淡淡的粉,空气里还弥漫着沐浴露的香味,比他们共用的那款发胶味道更甜美更柔顺。马龙在整日漫长仪式过后的疲惫的心情被驱散了一些。
“这套特意做大了一点,你应该能穿。”
樊振东还是犹犹豫豫:“我穿新郎的衣服啊?”
“都是白衬衫西裤,不说谁知道?”
“那你晚上穿什么?”
“晚宴我有另一套衣服。”
“我……”
“再说你就这么下去。”马龙拿出年长者和队长的威压,樊振东赶紧把衣服抢过来,回他一个把眼睛挤成一大一小的笑脸:“谢谢龙队,待会儿给你挡酒。”马龙好像松了口气,紧绷的神情松动下来,等樊振东关上门了,才缓慢回复一个单音:“好。”
晚宴才进行到一半,樊振东彻底理解了张继科的千万个理由想逃。只不过那时候他还太年轻,太老实,太相信别人,也太相信自己的身体机能。在几乎毫无进食的情况下敬过三轮红白混杂的酒后,樊振东的胃火燎燎地烧起来。马龙的衣服穿在他身上肩膀和领口处还是有点紧,他不得已松开几颗扣子,但这对降低他的体温无济于事,更止不住他腹部那团燃烧起来的火。马龙还在前面举着酒杯致辞——他怎么有那么多场面话?这就是当惯队长的人吗,以后采访全让他去得了。樊振东腹诽,慢慢握起右手拳头,试图从疼痛中转移注意力。马龙终于结束漫长的客套,在清脆的碰杯声转过头来望他。樊振东浅浅抿了一口酒,含在口中,极不情愿吞下去。马龙有些诧异地凑近:“胖儿?脸色怎么那么差?”
喉管也一并烧起来了,樊振东的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虽然在忍痛这件事上他很擅长,但这种灼心烧胃的感觉,如同有人从他的胃里向外狠狠地砸了一拳,痛得樊振东警铃大作:作为运动员,他必须爱惜自己的身体。于是樊振东不得不退后几步:“你们先聊,我去一下洗手间。”
他放下酒杯,步履漂浮,试图不要引起过多扰动。马龙点点头,又转过去跟身边人说话。樊振东强撑着移步到宴会厅的门口,此处灯光昏暗,沉浸在喜庆婚宴气氛的人们没有注意到他。他紧贴绒面墙站立,试图稳住自己痛到脱力的身体,眼前的景象渐渐变得雾蒙蒙的,声音也离他远去了。好像有人朝他走过来,但樊振东没法控制自己的四肢,那个躲在胃里的恶劣小人又朝他重重挥了一拳,樊振东双脚发软地倒下去,眼前发黑。在彻底失去五感前,一双有力的手扶住了他的肩膀。但他什么都听不到了,任由自己坠入黑暗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