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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新书印刷日三天前,我接到了一通来自出版社的电话。电话那头并不是我所熟悉的编辑的声音,而是一个略显苍老和沙哑的声音。来人介绍自己的职位,原来他是比负责我的编辑还要再高一级的小说出版部的部长。
“石冈老师,很抱歉在百忙之中打扰您。但我有一个很不幸的消息要通知给您,负责给您新书画封面的画师今天早上突然留下一封辞职信就不见了。我们也不知道他辞职的原因,听和他打交道的同事说,好像是厌烦了画商业插图这种无聊又枯燥的工作,去法国留学并追求自己的艺术梦去了。所以我们这边经过协商和讨论,想问一下石冈老师您能不能亲自画一下新书的封面啊?我知道石冈老师您是武藏野美术大学的毕业生,您肯定能画出比我们这儿的画师更好看,更适合您新书的封面。”
“什么?让我来画封面?我……我以前确实画过接过一段时间的商业画稿,但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好长时间没拿过画笔了。还有御手洗洁系列的书籍不都是由漫画作为封面吗?我并不擅长画漫画。”
“没关系的!您可千万别谦虚!我相信石冈老师一定会做好的!其实您也知道,书籍马上就到印刷日了,只剩下三天了,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我们实在找不到适合的人,所以出于无奈之举只能拜托石冈老师您了。石冈老师,实在是麻烦您了。”
那人在电话那头一直不停地抱歉,我没有办法,只能答应了他的要求。毕竟新书不能如期出版的话,最后吃亏的还是我。
但是我对画新书封面这件事实在是没什么头绪。我手头上有之前出版过的所有书的样书,我将它们全从书架上拿了下来,翻翻这本,瞧瞧那本,就这么度过了大半天。最后我终于决定好了,既然是御手洗洁系列的书籍,果然还是以御手洗洁本人作为封面比较好。之前好几本书的封面都是这样的,比如说《异邦骑士》这本书的封面就是在河堤上潇洒地骑摩托车的御手洗洁的漫画形象。这次我也要画一个御手洗作为新书的封面。
我从房间里出来,正好碰见御手洗喝完红茶,将茶杯放回到橱柜里。我赶紧上前去抓住了他的胳膊,说:“你坐到沙发那里去!我要给你画画!”
“啊?”御手洗很是错愕和惊讶。
我将事情的来由解释给他听,可他听完后还是皱着眉头。我让他坐到沙发那边去,但他说不什么都不肯。“石冈君,你光是把我写进小说里还不够,现在还要侵犯我的肖像权,将我画成封面?”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啊!我不坚持写书的话,我们该怎么赚钱,怎么活下去?”
“我不要。封面这种画什么都无所谓吧?甚至用电脑随便ps两张照片也行吧,我看公园里的绿树,池塘和流浪狗都不错。你把我画成封面,以后就连走在大街上都会有人认出我来,我才不要那样!”
任由我怎么说,他就是不肯好好地坐在沙发上让我画一幅画。甚至他还转身就进了卧室,锁上房间的门,让我一点办法也没有。
可御手洗越不让我画我,我心中好的反抗之心就越强烈。什么随随便便用电脑ps一张照片也行,公园池塘流浪狗什么的,和我写的书有关系吗?这是我写的书,当然要由我决定封面要画些什么,况且只不过是抓住他的一些特征画成的漫画罢了,怎么会侵犯他的肖像权。御手洗根本就是在强词夺理。
到傍晚的时候我突然心生一计。晚饭我做了一手洗最爱吃的青花鱼味增煮,再加上土豆沙拉和海带味增汤,这是一顿飘着香味的,谁都轻易拒绝不了的美味佳肴。我敲了敲御手洗的门,只跟他说晚饭做好了,丝毫没有再提画画的事。御手洗也没怀疑什么,面无表情地从他的房间出来,坐到了餐桌旁。我给他盛了一碗米饭,他接过去,低头开吃。
这就是我一直在等的时机!我坐到御手洗对面的位置,迅速地从桌子下面掏出了我提前藏好的画板和笔,对着御手洗的脸刷刷地画了起来。
御手洗注意到我这边的动作,手里的筷子一顿,那块还没来得及进口的鱼肉重重地从上面掉了下来,骨碌碌地滚落到了地上。“你在干什么?”
“拜托了,就让我画吧!我要画的不是完全还原你长相的那种肖像画,只是涂鸦一般的漫画罢了,不算是侵犯你的肖像权!真的,拜托你了!!”
御手洗的面部表情僵硬了好几秒,但看到我充满着真挚恳求的眼神之后,他还是无奈地答应我了。“好吧。”
我的心情瞬间就变得开朗了。“你可以继续吃饭的!只要允许我在一旁观察你就行了。时间不会很长的,我一会儿就会画完的。”
御手洗没说什么,继续对付眼前的那道散着热气的青花鱼味增煮。我握着手里的画笔平稳又迅速地在纸上划着线条,虽然我没有系统地学过画漫画,但画画的技法都有共通之处,我画得很快。只是我注意到,御手洗的动作开始变得不自然,他夹菜和咀嚼的速度都变慢了,眼睛也不看我这边,但我只要一发出较大的声音,比如在桌面上整理画板,他的筷子尖就会很明显地抖一下。
看着他不自然的反应,我很想调侃一句:怎么大名鼎鼎的名侦探御手洗在被人盯着看的时候还能这么紧张啊?
可是他却抢先我一步开了口。他问我:“你这本书的标题叫什么?难道是《御手洗洁的晚餐》?”
“你打趣我的命名方式!”
“我这叫总结规律。不都是你写的吗?什么御手洗洁的问候、御手洗洁的舞蹈什么的……对了,还有最普通的那种推理小说的命名方式,什么斜屋犯罪,占星术杀人魔法之类的,一定要和“犯罪”“杀人”这种字眼扯上关系,生怕别人不知道这本书里写了会死人的谋杀案。”
“你不许调侃我!我就是凭借着这些在你看起来没什么营养,很不屑的小说来赚钱养活我们两个的,不许在一旁说风凉话。”
但我同时还有点惊讶,原来他知道我写的小说是哪几本,都叫什么名字呀,我还以为他对我写书这件事一点也不关心呢。
最后我将画完的画拿给御手洗看,可他脸上的表情称不上开心。“这就是你眼里的我?我在你眼里就长这个样子?”
“这是漫画,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我不会完全还原你的长相,只是用一种涂鸦般的方式画出来……”
“算了算了。”御手洗不在乎似地挥了挥手,离开了餐桌。那天我虽然也称不上多开心,但我已经习惯了他这种随意敷衍的性格了,所以这件事就那么过去了。
直到御手洗1996年离开马车道后,一个阳光灿烂的秋日下午我收拾了一下他的东西。御手洗留下的书超级多,书柜的每层隔板都挤满了还不算完,床底下还满满当当地塞着几个大纸箱子。我费力地将那些箱子从床底拖了出来,我想掸掸积在书上的灰尘,或许也是为了寄存一下自己多余的思念吧。之后我在最靠里的那个箱子底部翻出了一本书,摸起来不厚,开本也不大,应该只是一本普通的文库本。但这本书却是唯一一本被装进塑料保存袋里保管的书,其余上千本书可没有这种待遇。我很好奇,于是小心翼翼地拉开了不透明的塑料袋拉锁将里面的书取了出来。一拿出来,我就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了。这本书的署名就是我,石冈和己,属于御手洗洁系列之一,但因为年代太久远,我已经将书里的内容忘了大半。但是这本书的封面我却一直记得:御手洗坐在桌子前,左手握着一柄放大镜,右手边摊着一本厚书,任谁看都会一眼认出这是一个正在认真破案的侦探。但只有我知道,御手洗那天拿的只是筷子和饭碗,稍显严肃的表情对准的也不是棘手的案件,而是没挑干净的鱼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