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一)
再次遇见梁伟铿的时候,我正在街边买当地特有的馍馍——虽然它长得像饼子,但是当地人告诉我这是他们的一种主食,面料很实诚,吃起来会有些干嗓子。我每次都要喝着粥才能吃下去。
梁伟铿站在我身后,背对着我,我只听到熟悉的声音和口音。起初没有在意,还是在返回的路上越想越不对劲,于是决定折回去确认一下。
正当我顶着巷子里猛烈的寒风埋头往前走的时候,一个声音顺着呼啸的穿堂风灌进我的耳朵里。
“王昶。”
那一刻我确认刚才遇见的确实是梁伟铿,他的声音夹杂在清晨街边那些西北人粗犷的吆喝声中,很清晰,很柔和,和从前叫我起床吃早饭的肥仔没什么两样。
我在原地站定,直起身子。冷风拼命从领口围巾的缝隙里涌入,让我禁不住打了个寒噤。我转过身,天地都是单调的黑白色,只有离我三米开外的那个人笑得灿烂,黑色的羽绒服上有阳光的色彩。
他瘦了。我第一反应是这个,可是肥仔怎么会瘦呢,他永远都会把周围人和自己照顾得很好,永远是那个站我旁边,像个结实的盾牌一样支撑着我的赛场的人。
“王昶。”
他又唤我,我回神,想打招呼的话在嘴边,说出口时却变了,“怎么不戴围巾?”
“不冷。”他笑得愈发灿烂,和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一模一样。这么多年还是那样,见谁都咧着嘴,带着一点羞涩腼腆。“要不要一起,额,走一走?”我努力维持镇定,听见自己声音没抖,很好,王昶,这是个不错的开端。
“好啊。”
我想起18年的时候那场亚青赛,我们两个也是这样擦肩而过,我拎着器材快要走远的时候,梁伟铿也是这样叫住我,“王昶。”我回头,他丝毫没有输了的那种懊恼,笑得只能看见他的牙。我问他什么事,他挥了挥手里的拍子,“小师兄,你很棒。”
那会他的普通话还有点不标准,不知为何品尝起来有点像江南妹子那种软软糯糯的味道,和后来他生气骂我的声音完全不一样。到后面我们重新配对,我试图让他恢复一下当初那种夹子音,他一筷子烧麦怼进我嘴里,翻了个白眼,“吃你的吧。”
我们在清冷的大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两个人都不说话,只有寒风刮得我耳朵生疼。我心想默契就不要体现在这时候吧,冥思苦想了半天才找到话题开了口。
“哎肥仔——”
“阿昶。”
……果然不想要什么就会来什么。我俩同时开口,又同时愣住,紧接着开始笑。五颜六色的笑声和四面八方灰色的水泥地和水泥墙碰撞,连回声都是清脆的。
很久以前,在那片81.74平方米的场地上,我们也是这样笑,还夹杂着汗水和鲜花、欢呼和掌声。“你先说。”梁伟铿扶着灰扑扑的墙壁,笑得直喘气,嘴边呼出的白雾让我有些看不清他的面容。我清了清嗓子,忽然想不起来刚刚想要说什么,只好转了个话题,“你怎么也在这里?”
“你之前说祖国的东西南北中就差西边没有一起去过,想着你应该没有时间来,我就来了。”
你来了,我也来了。
梁伟铿还在笑,眼睛里的星光穿过他唇边腾起的雾气直直落入我心里。不知为何我的眼眶有些湿润,离我们分开已经有些年头,只是随口一说的事情竟被他记了这么久。我快走了两步,转身倒着走。对面的人直起腰,配合着我慢慢朝前走,“那你呢?”
我?
其实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决定来到这座小镇——也许是当时回母校参加活动的时候,坐在教室的后面,听他们的老师讲解海子的《日记》,便稀里糊涂给自己订了一张前往大西北的机票。刚开始两天还有些高反,现在已经适应了。
梁伟铿呢?他一个广东仔,能适应这里吗?
“我不知道。”
我低下头摇了摇,如实回答,“下车才发现自己到了这里。”
“难不成生病了?”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忧心忡忡。我还是摇头,抬头却看见一只手朝我面门袭来。我下意识想要躲开,猛然惊醒面前的人是谁。
那只手也停在原地。梁伟铿看起来有些尴尬,要把手收回去的时候,我的右手从口袋里拿出来,迅速攥住他的手腕。打网前没白练反应力,这次速度不逊色于从前。
我缓缓低头,把额头贴在他的手背上。室外温度很低,他就没拿出来多久,手已经有些冰凉,染得我的额头也凉凉的。梁伟铿想要收回手,我吃住劲儿没让他收回去。肌肤相贴的地方明明是冷的,却好像有一把火从我的脑袋烧进了我的胸腔。
之前参加比赛的时候有些感冒,但是又不能乱吃药。队医给我开了一大堆红红绿绿的片片,乱七八糟的医嘱我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想着喝两天热水就好了。那堆药片扔床头柜上也懒得吃,趴床上浑浑噩噩睡着了。
谁知道半夜发烧,得亏肥仔睡得晚,睡觉前看了我一眼发现我烧了起来,连忙找人来看。反正折腾了很久,又是量体温又是吃药又是物理降温,队医走之后我困得不行只想睡觉,快要睡着的时候感觉有一片乌云罩住了我,身体反应比脑子快,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抓着他的手腕。
“你干嘛?”我感觉嗓子里像长了一万个刀片。
“看看你还烧不烧。”面前的人眼神无辜。
我松开肥仔的手,“不烧不烧,你也快睡。”
也许是刚刚一直在拿着冰袋给我降温,梁伟铿的手也是凉的。我感觉那只冰凉柔软的手在我的额头和脸上摸了半天,心想我的搭档对我真够操心的。
“我没病。”看着梁伟铿呆愣又无辜的眼睛,我忍不住想笑,“可能就是想来。”
“难不成,你也是听到神仙的召唤,准备去布达拉宫朝拜?”
听到他开玩笑,我松了口气,“是是是,确实有尊大佛。”
梁伟铿猛的抽回手,绕过我快步向前走,徒留我在原地低着头,保持刚才的姿势。我握了握已经虚空的手,重新插回口袋,像机器人转身一样,挑眉看着不远处走得有些慌乱的背影。如果我没看错,肥仔的耳朵有些红。
梁伟铿不会听情话。他每次听到那些撩人心弦的话就会害羞脸红,笑得羞涩腼腆。我们一起直播的时候他收到一个礼物,给他做了个有点像王母娘娘的特效,我把那张图截屏下来,一直保存在手机里。
在一起之后游山玩水,他拉着我去一个庙里拜一拜。晚上躺在床上问我向神求了什么愿,我翻出那张图,坐在黑暗里,看着他比星星还要亮的眼睛,说,
“我从此不敢看观音。”
他愣住,紧接着落荒而逃,说我耍贫。
但是梁伟铿这个人又很奇怪,听不了一点情话,自己每次说一些表达情感的话,却远远胜过我说的那些。有时候他坐在那里捣鼓手机,问我这个文案好不好,我看了一眼问他,“你知道这和情话没啥区别吗?”
“啊……”他开始手足无措,“可是确实是我想说的。”
“那就发嘛。”
每当这时候我都得找借口走开或者努力控制自己的表情,让自己不要看起来那么欣喜若狂。你说梁伟铿其人,是铁树吗——他也会开花,虽然很不经意;不是铁树的话,怎么对我所有的表达都不敏感,只会让我“别闹了”。
也许这就是我的阿铿很招人喜欢的原因。他无论对谁都是满腔真诚,眼里的光永远是滚烫的。
“阿铿呀,走慢点。”
听到我喊,梁伟铿走得更快了。我只能三步并作两步,跟在后面看着他。应该没有生气吧?生气了不好哄,这地儿大冬天鸟不拉屎的,冷得街道中午才会开门,我都没法买点什么小零食逗肥仔了。
眼见他越走越快,我干脆小跑了起来,撞了撞他的肩,“别生气嘛。”
“不生气。”
嗯,确实没生气。虽然面上看着冷漠,语气还是之前那个梁伟铿。我扯了扯他的胳膊,“你想去哪儿转?”
“不想和你转。”
嘿——这人。
“那去海子的纪念馆吧。”
他没点头也没摇头,我就当他答应了。海子的纪念馆,我来德令哈的第一天就已经参观过了,但是和梁伟铿,我想我很乐意再去一次。
我这个人新鲜感来得快去得也快,明明对这个单色调的小城市已经失去兴趣了,现在又因为梁伟铿的出现变得重新火热起来——我甚至有些期待接下来的行程。
之前年纪还小的时候走马观花地谈对象,很难一直把目光长久地停留在同一个人身上——并不是她们不好,只是我自己三分钟热度。久而久之的,我总觉得自己失去了和人正常交往的能力,对谁都下意识会用谈恋爱时的那些小伎俩。因为这个雅琼姐经常追着我打,说我太欠打了。
除了梁伟铿——很难想象从2022年开始之后我竟然安心地和一个人搭档了那么久——也不是说以前的搭档不好,就是两个人很难磨合。一开始我和阿铿也没有很默契,而我又是一个很容易受环境和心境影响的人,导致我们在低谷沉寂了很久。
也是那段时间我才知道肥仔也不是我印象中的好好先生,他也会发飙,气得像个胀气的河豚,但是没刺儿,戳一戳揉一揉哄一哄就好了,可爱得紧。
思维哥说,我很像缥缈的蒲公英。也许是过早接触是非的原因,我不知何时开始敏感多疑,不肯对任何人交付真心。他说我看起来大大咧咧的,不笑的时候总是心事重重,一点儿都不像朝气蓬勃的00后。
确实,我看起来和谁关系都不错,却没有一个真心朋友。肥仔就是我扎根的土地——他踏实,对谁都乐呵呵的,不论是队友和对手都会主动亲近他,心跟水晶瓷一样剔透澄澈。
其实每次对阿铿说“相信我”,我都在无比相信着他。有时候又会闹笑话,比如打个单人友谊赛,球冲着我面门过来,明明人就在对面,但我就会觉得人在背后,条件反射性地蹲下,然后笑倒,任凭汗水落在坚实的地板上。
公交站很简陋,甚至有摇摇欲坠之势。灰色的天空开始往地面砸小雪粒,刮在脸上还有点疼。我瞥见肥仔拉了拉领子把自己缩了起来,心想他之前说的不冷可能是真的嘴硬。
我把脖子上的围巾解开,原本想直接给他围上,想了想我们现在有些微妙的关系,还是戳了戳他肩膀,把围巾放他怀里,“给。”
“我不冷。”
“都快缩成乌龟了,浑身上下嘴最硬。”
“那你怎么办?”他疑惑的时候会微微噘嘴,亮亮的,看起来有点好亲,“我不怕冷,你戴。”
我拉高衣服领子,冲他挑了挑眉,“哥有领子,帅。”
他抿起唇,慢悠悠地往脖子上一圈一圈绕。我新买的围巾又长又宽,他的半张脸都在毛茸茸的布料里埋着。看不见那两片让我心猿意马的嘴唇,我有些失望地移开视线。
“阿昶。”梁伟铿停下来,认真地看着我,手里还剩着好长一截围巾,“低头。”
我下意识服从,熟练地放松背部耷拉着肩膀。梁伟铿“啧”了一声,听不出来情绪,“笨蛋,过来一点。”
你们有没有听过广东仔喊你笨蛋的?反正我听过很多次,有的带着不耐烦,但是听着跟“我爱你”的感觉还挺像的,都是让人肾上腺素飙升的玩意儿。
我小心翼翼挪动一步,梁伟铿直接拉住我领子强迫我靠近,劲儿有点大,两个人的额头轻轻碰了一下。我以为他会躲开,但是他并没有其他动作,只是顺势把手里剩下的布料围在我的脖子上,一圈一圈。
他的头发睡得有些塌,低着头的时候我能感受到他的发梢在我刘海上拂过的触感,是有点痒。因为失去了安全距离,我甚至觉得我只需要抬头,就可以吻到他的额头。像从前他吻我一样。
但是我忍住了。我不知道梁伟铿是否还接受。
我想起了那场大雪。大到相机都拍不清我们的样子。后来我把那张大雪里的合照打印了出来,摆在我们基地宿舍的床头。我只知道摆着好看,打扫也是阿铿打扫,离开时收拾物品的时候,才发现后面写了一行字。阿铿的字迹。
他朝若是同淋雪。
鼻尖上冰凉的触感唤回了我的思绪,我回过神,阿铿正调整我遮脸的部分,我想抬手,他看都没看直接拍掉我蠢蠢欲动的手,“别动。”
我作罢,任他摆弄。
“你站直,勒不勒脖子?”
我感受了一下,摇头。
肥仔弯起眼睛,看起来很满意。我都能想到围巾下那半张脸,他笑得有多开怀——一定是咧着嘴,牙都不怕凉,法令纹是可爱的小括弧。我斜睨着他,也许是被他感染到,自己也不自觉勾起嘴角。
雪开始下大了。我发现北方的雪和南边的雪不太一样,哪怕是鹅毛大雪,也下的果断,天地间不会腾起像纱裙一样的雾遮蔽人的视线,我依旧能看到远处的山,还有星星点点的白色风车也跟雪融为一体,落在山的脊背上。
这个天气也不会有居民出门了。没有人注意到我们围着同一条围巾。我们靠的很近,我甚至可以感受到身边人随着呼吸起伏的身体。
这场初雪来势汹汹,很快从小石头一样的雪粒变成了雪花。总是说西北的人粗犷豪迈,没想到这儿的天下雪却下得细腻温润,每一片雪落地无声,明明在空中看着磅礴,地上却没什么动静,悄悄叠到脚跟那么厚。
“落雪了。”
梁伟铿的声音从我身旁传来,和在那场大雪里一模一样。他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递到我眼前,“你看。”
我恶作剧心起,把那片雪吹掉。“都下好一会了,你才发现啊。”肥仔狠狠给了我一拳,我原本想躲开,但碍于围巾的牵连,生生挨住了。
“你好烦。”他用粤语说。
“打出内伤了。”我捂着他打过的地方,“马上要噶了。”
他瞪我,像个河豚,气鼓鼓的。我忍俊不禁,弯腰贴了贴他的脸,“逗你的。”
公交车在大雪里姗姗来迟,我俩坐下来的第一时间都是苍蝇搓手,动作频率太过一致,导致我俩又在车后面笑了许久。
(二)
海子的纪念馆要再走一阵。因为同围一条围巾的缘故,我们两个要保持步伐频率的一致,否则一定会有一个人被勒住,而且那个人多半是个子较高的我。
肥仔好奇地东张西望,虽然入目只有苍茫的白色,但是他还是保持着初来乍到的新鲜感,不时拉拉我的袖子问我街边一些没见过的器材和图案。他还拽着我在一块宣传海报跟前驻足看了半天——上面有一些赛事的报道。
溜着缝跑进报栏里的风卷起最上方一层的报纸,反倒使人看不真切,只得阅读下面的旧报纸。我眯着眼看了半天,戳了戳梁伟铿,“说的什么?”
他“唔”了一声,“是24年的报纸。”
也没说是什么内容,我却立刻想到了2024年我们发生了什么事——是我们的第一届奥运会,充满遗憾,却是我最难忘的。
“你知道羽毛球速度快的时候像流星吗?”
阿铿有些疑惑地看着我。胸前的银牌和他的眼睛一样有些耀眼。我们马上要参加答记者问,他有些紧张,把自己的手背都捏红了。我轻轻扯了扯他的手腕,让他松劲。
“为什么?”
“因为都是‘嗖’一下过去了。”我指着虚空比划,“你应该计算一下你杀球的次数,说不定每一场加起来可以制造一场流星雨。”
肥仔有些局促地笑了,我趁热打铁继续说,“流星雨可以许愿啊。每次你杀球的时候我都会许愿。”
“那么短的时间,许什么愿?”
“许愿冠军啊。”
许愿我们赢,许愿在那片81.74平方米的天空下,你可以短暂地永远属于我。
我没说出口。这些他永远都不会知道。“怎么每次参加活动你都紧张兮兮的,你可是咱们羽毛球队的小太阳。”梁伟铿抿着唇,还是不吭声,只是不再捏自己的手指,留下红红的印记。
那次比赛结束之后阿铿消沉了很久,我拉着他到处逛到处玩,也没见人脸色好一点儿。还没回国之前我借机拉着他去塞纳河边走路,他只埋头往前走,好几次差点冲进河里。
其实肥仔不是那种容易消沉的人——大概是因为第一次参加这么大的比赛,还没有拿到理想中的成绩,确实有点落差。我知道他甚至会担心归队时要拆散我们重新组队——但那是不可能的,我也不想再经历自己运动生涯的第二次大调整了。
“昶啊。”
“嗯?”
“我们还能打很久的比赛,对吧?”
这句话曾经由我问过他无数遍,突然从他嘴里问出来,我竟然有些不知所措,不知道怎么回答。我把手放在他肩上,“你想打多久,就打多久。”
那天很有意思的是碰见一个卖玫瑰花的老奶奶,她坚持要把手里那一大束娇艳欲滴的红玫瑰送给我们。我给她解释说我们也不是情侣,女朋友也不在身边。她但笑不语,我才知道她把我们认成一对了。
但即便是回到奥运村,我们还是一直捧着那束花。两个人好像在那个时候就心照不宣达成了什么约定,没有戳破却都不肯撒手。
人生不过三万天,能拥有一个契合度满分的搭档是多么不容易的一件事。其实一切的开始都是他过来问我是不是羽毛球队的,看我一个人要不要一起拼桌吃饭。我后来无数次感慨,如果没有阿铿的主动,我或许这辈子都不会那么大胆地在重新配队的时候只写了梁伟铿的名字。
是的。其实那张纸上我就写了三个字。年轻时候遇到的太多挫折让我面对生活的时候不得不伏小做低,直到肥仔出现才让我重新审视那些不堪入目的f**king day。
以前了解海子最多的是那首《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前几天自己来看的时候走马观花,只觉得人家有文采就这么囫囵吞枣地嚼了嚼,没品出什么营养。梁伟铿走在前面好奇地东张西望,偶尔会轻声念出来几句讲解和诗词,声音不大,轻飘飘地挠着我的心尖。
“你喜欢德令哈吗?”
他头也不回,我知道他在问我,上前一步循着他视线看去,也是一首小诗。“你喜欢吗?”我反问。
“喜欢。”他回头看我,眼睛湿漉漉的,很像我们以前在日本比赛的时候偷偷去奈良喂的小鹿。“很静也很灵的一个城市。”
很灵吗?我不懂。初来德令哈的时候我对它的印象只有一望无际的戈壁和满眼的黄沙,即使进了德令哈的城镇里,也没有很浓的烟火气,好像整座城都被名为沉寂的手握住了。更何况今天还下了雪,原本路上的人就不多,现在更像无人区了。
旅游淡季的纪念馆没有人,人在空旷的环境里会不自觉降低音量。阿铿拉着我的袖子絮絮叨叨,我歪着身子低头听他讲,听着听着就出了神。他思考的时候要么抿着唇要么有点噘嘴,在场馆里昏黄的灯光下看着像小时候吃的那种亮晶晶的麦芽糖。
看起来有点好亲。
这个想法冒出来的时候我突然惊醒,站直了身子。我已经多久没有这样听别人讲话了?自从离开以后,再也没有一个人能让我这么耐心地弯下腰认真听他说话——习惯真是个可怕的东西。
“太阳是我的一生。”
人在低谷的时候需要有人拉他一把,那个人会成为他一生的太阳。
我的思绪回到2018年的时候。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梁伟铿说要合照,我不明所以,他说和所有人都合了照,想留个纪念。我那会快十七岁,寸得不像个还有一两年就要成年的人,听他要合照还多疑了一下。后来我们在德国打比赛的时候临时组队试了一下,效果不佳,却从那个时候熟悉了起来。
不止一个人说梁伟铿像个小太阳,见谁都咧着嘴巴乐呵呵的,嘴又甜脑子又快,谁跟他聊天都会如沐春风。我还把这些夸奖都发给他,他的回复是“没有帅哥你这张脸所以我只能靠脑子吃饭”。
我当时以为他在损我,直到后来各种采访他不止一次会提到我的颜值,我才问他是不是因为我这张脸他才愿意接近我。
结果他又回答,“帅哥都没什么坏心眼。”
我语塞。这是真正体会到大家为什么都爱和他聊天了。
那个时候我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还不知道自己心里那片黑暗的无人区里会迎来如何耀眼的太阳。我那会是队里重点培养的种子选手,对自己各方面骄傲的不得了,完全对阿铿的夸奖不感冒。后来成年之后一跌再跌,才真切地感受到了人性的薄凉。
也是那时候梁伟铿找我,说陈导要重新组队,他想来问问我有没有意向队友。
我摇头。那会我已经不相信任何人了,我甚至已经写好了退役申请,男单我打不了,男双又会有后来者居上,我还不如回去安心读书。
梁伟铿拍了拍了我的背,说要不要试试互选。
大概是看出来我的犹豫,他说他也会选我。“我绝对会写你的,而且写在第一个。”他的个头比我稍矮,看着我的时候会带着上目线,看起来有些楚楚可怜。我不知道为什么一个男生能做出这么可爱的表情,鬼使神差地答应了。为此梁伟铿还高高兴兴拉着我互相练习对方的名字,我看着他银钩铁画地写下“王昶”,有意想要隐藏我那个狗爬字,说什么都不肯落笔,只道我会写。
那张纸条上我只写了三个字,也许是我出生以来最认真写的三个字。我把纸条叠得整整齐齐,郑重其事地交给陈导。陈导问我如果配队不成功怎么办,我挥了挥手里的申请,说我要回去上学了。
事与愿违。
当我看着梁伟铿背着他的行李呲着大牙花站在我宿舍门外的时候,我就知道这学是肯定不能安心上了。许是他那会压力也大,脸上爆了一颗痘痘,看起来颇像美人痣,可爱得要死。
“你记不记得咱们去日本看烟火那次?”
“嗯?”我回神,“记得,怎么了?”
梁伟铿突然把手举过头顶,张开,明明暗暗的灯光漏过他的指尖,打在他的脸上,让我看不真切他的表情。
“你看,这像不像烟花?”
原本我想笑他,笑他怎么看个纪念馆也能看得诗兴大发。但是我笑不出来,因为那次是我告诉他,人的一生永远只能放两朵烟花,一朵左手和一朵右手。我抬起手在他头顶张开,“现在你可以放四朵烟花。”
“你把手放在我这边,我不就有四朵了?”
“那我就没有了!”
“你的就是我的。”
“好好好。”
日本的街道上都是穿着和服的男男女女,也有女粉丝认出我们,用不流利的英语找我们要签名。我摆摆手拒绝了,拉着阿铿穿梭在人群里,想找个空旷的地方看烟花,直到停下才发现我正攥着他的手。那是一双手背长着青山,手心却软成棉花的手。打比赛的时候互相击掌还没有发现,这会儿感受得明明白白。我回头看向他,他没看我,眼睛盯着只有星星的天空,耳朵红红的。
我们并肩在草地上坐下,据说上一次花火大会因为下雨取消了,我还挺庆幸这次能赶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跟肥仔聊天。他不知道在想什么,手一直在拽地上短短的草,我的鼻腔里充斥着新鲜的草香气。
和肥仔身上的味道很像。
开始放烟花的时候山坡上的人很少,阿铿拍拍屁股拉着我就往前冲,我堪堪跟在后面,只记得耳边呼啸的烟火声和手掌里柔软的触感。
我们在山坡顶站定,阿铿拿出手机拍照,彩色的火焰映在他的瞳孔里,比肉眼看还要亮。我侧头看着他兴奋的样子,心想这烟火还没我们家阿铿好看。
我不知道梁伟铿提起那次花火大会是何用意。我对那次印象最深刻的是——那是我们第一次接吻。
就在烟花最绚烂的时候。
当我低头含住他微凉的唇瓣的时候,烟火和我的心脏同频率爆炸。阿铿也没有推开我,他只是僵直了身子,又很快放松下来。
那个时候的我也很难定义我对梁伟铿的感情。冲动总是来的很莫名其妙,我就是想吻下去,我也这么做了。少年心事总是黏黏糊糊的,像极了训练之后互相帮忙拉伸时在触碰中粘连在一起汗津津的皮肤,爱情和友情在那一刻堪比炎热夏天那种高温的空气一样浑浊,本就说不清道不明。
(三)
我拉着梁伟铿在旅店的院子里堆了个雪人,吸引来不少周围居民家的小孩,梁伟铿举着手机帮他们和雪人合影,我则瘫坐在一旁的小木凳上,暗暗祈祷那些小孩不要停留太久。
一个小女孩屁颠屁颠跑到我跟前,拿着一根棒棒糖怼到我脸前,“叔叔,你可以帮我拆一下吗?”
我接过小小的糖,女孩蹲在我旁边缩着手,认真看我怎么开的。我拧了两下糖纸,抽出来糖球,“给你。”
“谢谢叔叔。”她站起来,“但是不是给我吃,是送你的。”
我有点疑惑。她哈了口气,一团小小的雾气消失在空气中,“叔叔,接吻的时候嘴巴里一定要是甜的。”
我差点把那根棒棒糖扔出去,忍不住打量了一下自己:我表现得这么明显吗,连小屁孩都看出来了?
小女孩似乎很满意我反馈的情绪,咯咯笑着跑到梁伟铿跟前,大声喊那几个小孩快点回家吃饭。我心想如果有机会,我要买一盒棒棒糖送给她。
想起之前我们两个一起拍杂志,春夏秋三个季节主题都拍过,除了冬天——阿铿很执着想要去雪地里拍,奈何条件不允许,我们两个只能呆在室内玩人造雪。后来我们每年冬天都会想尽办法去有雪的地方比赛训练,阿铿不相信我的拍照技术,每次都会找雅琼姐帮忙拍。
也许是因为阿铿出生在冬天。看着他摇摇摆摆像个企鹅一样从路的那头跑过来撞进我怀里,以前敦实的重量填满怀抱的时候很有安全感,减肥之后就有点空了,很难不让我怀念刚开始和他见面的样子。
有人说,隆冬出生的人喜欢热烈的拥抱。
这句话在梁伟铿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他见谁都热情得像个小太阳,要拥抱的时候绝不吝啬。我们刚开始搭档的时候我还不太依赖肢体接触带给我的动力和鼓励,但是他已经能很熟练地在比赛结束的时候一把拉过我把我搂在怀里。我比他高,偶尔还需要他踮脚才不至于整张脸埋进我的胸前。熟稔了之后我喜欢逗他亲他侧颈,他躲也躲不开,每次都会哼哼唧唧警告我下次不要在公众场合干这种事。
“王昶!”一小团雪砸中我的肩膀,扑落落散开落在我的大腿上,“叫你半天不回神,想什么呢!”
“想你啊。”我不假思索。
梁伟铿“切”了一声,“快来帮我和雪人合个影!”
那帮小屁孩都回了家,白茫茫的院子里只剩了两个无家可归的人。
阿铿一屁股坐在雪人旁边,雪人也胖墩墩的咧着石头嘴巴笑。我拿出手机,看着镜框里的人和远处的人重叠,心想四个阿铿我可受不了。
“好了。”
他又摇摇摆摆跑过来挤着我的胳膊要看我拍的照片,我恶作剧心起,仗着身高优势把手机举高,“给亲就给看。”
“你不要得寸进尺。”
“那你亲一下。”我指了指自己的脸,梁伟铿嫌弃地把我脸推开,翻了个白眼,“不看就不看。”
说完他双手插兜,直愣愣往旅馆返回。我心急了,连忙追了上去。偷鸡不成蚀把米,这可不是我想要的结果。今天的梁伟铿脾气格外大,让我很想问问究竟谁惹大小姐了。
但是——好像今天只有我和他在一起来着。
旅店老板百无聊赖地在大堂玩手机,游戏声音开得格外大,看见我们两个在门口的地毯上跺脚,懒洋洋地搭话,“这么大的雪你们还出去玩撒,这雪估计会越下越大,你们可要注意安全撒。”
我手上还拎着早晨买的硬馍馍,老板瞥见了又补充了一句,“这馍很顶饿的,这两天街上不开门没饭吃可以顶一顶。”
“老板你们家不做饭嘛?”
“旅游淡季没什么人,就不开锅了。”
现在的大西北寒风凛冽,的确不是什么旅游的好去处。我来这里也只是心血来潮,只是不知道梁伟铿为什么会来。
我不怎么相信他说因为我想来他就要来的理由——搭档那么多年就算不说了解透彻我也能看透七七八八——他就是跟着我来的。
其实这人腹黑得很,有一次采访的时候才肯说了实话,说早就瞄上我了只是一直没有机会,直到回到一队确定自己能留下才趁机找我组队。就连那张合照也是因为想要和我留个纪念才决定和大家都拍个照片——因为了解我这人有些敏感,得用老实相才能获取我的信任。
我还很臭屁地说自己猜到了。只不过后来两天除了叫吃饭和叫起床,这人一直都对我爱答不理的。磨铿仔的最好的办法就是赖床。
天已经黑了很多,地面上厚厚的落雪映得世界还是亮的。梁伟铿的旅馆在小巷更深处,他拍拍我让我去把手上拎的东西放回去,他在楼下等我一起出去下馆子吃。
我说,你亲一下我就走。
他瞪了我一眼,有些局促地看了看在柜台后面斗地主的老板,“有人呢。”
“刚刚没人你也不亲。”我睨着他,他使劲推了我一把,便坐在门口那个掉皮的破旧沙发上不吭声了。我压不住上扬的嘴角,只道让他等着,转身上了楼。
有很多网友会在网上猜测我和梁伟铿分开的原因,我都用“到年纪了打不动了”为理由搪塞过去,实际上只有我们知道我们分开的原因。
并不是互联网传的沸沸扬扬的那种两人不和,相反是我们同时提出来的分开一段时间的。
他说,王昶,时间会不会磨平一切。
我说,阿铿,我不知道。我不希望。
我不希望任何东西磨平我们之间的一切,雅琼姐说我这叫吊桥效应,我还去百度了一下,试问哪有人一吊吊十几年的。我说我就是喜欢他,雅琼姐有些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
很久以后我才知道她的意思。
那又如何。
放下东西之后我拉着肥仔去了一家清真的店里吃手抓羊肉,老板操着不是很标准的普通话给我们推荐其他的菜品,都被肥仔拒绝了,“我们就要他说的那个。”
老板摆手,“两个小伙子,不够吃撒。”
“不够吃我们再点别的。”
北方的冬天并不是很难熬,只要有屋子有人,就一定有暖气。我想起我第一次到北京训练的时候惊奇地摸着暖气片暖手的样子,后来阿铿也来了,学我用暖气片取暖,蹲在铁片子前像只鼓鼓胖胖的小企鹅——他那会没有减重,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还以为他是隔壁举重队的。
热腾腾的饭端上来吃了两口就热得让人脱衣服,梁伟铿舀了一大勺肉丢进我的碗里,露出手腕上的手链。我下意识随着那点闪光看过去,发现他还带了一条项链。
很久以前我们一起拍杂志的那条情侣项链。
我一直以为我很迷信——就因为染了头发拿了冠军所以每次比赛都会先去做个头,没想到阿铿才是最迷信的那个。他总是坚信两个人搭配的相似可以增加更多默契(也许我们不用磨合就很默契的原因来自于这个?),我又懒得给自己搞搭配——于是我们两个的日常生活都变成了他一个人掌权,我只需要跟着无脑做就好了。
以前追女生的时候总是喜欢暗戳戳送情侣用的东西搞一些暧昧的小把戏,后来我还问过梁伟铿他当时的想法,他让我低头,胳膊虚虚环着我给我戴项链,“不然怎么把你搞到手的。”
我趁机在他耳畔落了一个吻,也许是痒,他朝我这边偏了偏头,无辜又委屈地看着我,娇羞得好像个小姑娘,搞的我好像什么无礼的登徒子。
“那条项链……你还带着。”
梁伟铿低头看了一眼,不在意地哼了一声。我低头把那块肉夹进嘴里,掩盖住自己抑制不住的笑意。他头也没抬,福至心灵似的来了一句,“笑就笑,怎么总喜欢偷笑。”
想起以前粉丝说我的话,那个王昶怎么总喜欢暗爽。
有此搭档,此生何求。你们当然不会懂。
事实证明老板经验丰富,我们还是点了他推荐的菜品。阿铿小声说感觉我们被坑了,我倒是吃得尽兴——很久没和好搭档吃饭了,没他我都吃不了什么。本来就不爱吃吃得少,阿铿不在的日子感觉自己快皮包骨了。
在饭馆吃饭的时候又开始飘雪,但是没有白天那么夸张,只是零零落落地飞着雪花。肥仔担心他的雪人被小屁孩们破坏,急吼吼地跑进院子里看,完好无损的雪人脑袋上用广告纸做的小帽子落了一层,他心疼地拂去那层白色,才满意地离开。
夜晚的德令哈反而没有静谧的感觉了。许是因为天地间多了嘎吱嘎吱的踩雪声,回荡在长着昏黄灯光的街道上,反倒不寂寞了。
“你记不记得我们在北极公开赛那次?”阿铿抬头看着漆黑的天空,我们俩还像早晨那样围着一条围巾,我只好也放缓脚步听他说,“早晨下了霜,我以为下了雪,把你从被窝里拽出来想去打雪仗,结果误会了。”
“记得啊。结果我起床气犯了,咱俩一天没说话,直到第二天打比赛你叫我起床,咱俩才和好。”
每次我和梁伟铿吵架之后,都是靠我赖床才破冰。有时候正巧爸妈打电话过来说要看看室友,我都哼两声敷衍过去,实际上人就躺旁边偷瞄我。
也算不上偷瞄。他那双眼睛瞪得圆圆的等我凑过去,但两个人都不愿意张那个嘴,结局还是等他喊我起床才和好如初。
我们两个就这样漫无目的地走着,他的头发偶尔会擦过我肩膀,蹭得羽绒服外套沙沙作响——这让我想起之前一起团建爬山,他困到走路都差点睡着,走在我旁边一下一下点着头,也是蹭着我的肩,布料沙沙作响。
“有点困了。”
“要不要我背着你?”
只犹豫了一秒,他点头,“行。”
以前都是他背我。我很少背他。刚搭档的时候训练,我突然发烧,阿铿当机立断背着我朝队医的方向狂奔;拍杂志的时候摄影师说可以亲昵一点,他要背着我,我说太沉了背不动。
阿铿说,你是增肌又不是增重,我还是能背得动你的。
摄影师让我们两个笑,我总是笑不出来,又不好意思大笑,每次想要憋回去的时候就低头,恰好可以在阿铿的颈窝里埋着。我喜欢逗他,要亲不亲,他绝对会恼,侧头夹着我的脑袋威胁道,“爱亲不亲,不亲算了。”
这人,亲了又害羞,不亲又恼怒,真难伺候。
空荡荡的马路上剩了一双脚踩雪的声音,我颠了颠背上的人,调侃道,“最近瘦很多啊。”
“我本来就瘦了很多好吗?”
“是不是想我想的?”
他沉默。正当我想给自己找台阶下重新接一句的时候,耳后倏地感觉到冰凉的湿润,清浅的呼吸打在我的后脖子上。
我愣了,步子也跟着顿了一下。
紧接着我听见一个声音,轻轻柔柔的,像极了第一次叫我小师兄的时候的口吻。
“阿昶,今夜我不关心人类。”
我只想你。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