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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一个傍晚遇到他。
异国他乡,道路旁多是低低的小楼,五颜六色的屋顶和墙体挨在一起,像长成方形的蘑菇丛,伞盖上还堆着雨后新鲜的湿意。
十月,因为靠近北极圈,这里已经很冷,多是霜浓月淡的灰蓝色天。我裹紧了厚厚的围巾,把下半张脸埋进羊毛,随意推开了一扇合眼缘的门。
“欢迎光临。”
金发碧眼的老店员看到我的脸,拐了个弯,换成一口有些蹩脚的英语:“……我们只剩那一个位置了。”
店面不大,装潢却老派且温馨。我坐上吧台前仅存的高脚凳,仔细辨认了一会儿菜单上的手写字母,最后略过那些特调冰饮,点了杯热拿铁,顺便暖手。
浓厚香醇的气味涌入鼻尖,老店员慢腾腾拉着花,面色和蔼:“你是亚洲人?来岛上旅游吗?”
我只能从他浓重的口音里辨出大概意思,于是弯起一个笑,选了不会出错的回答:“是的。”
他和我断断续续寒暄几句,又搭了好几个顾客的腔。几分钟后,身边的客人离开。我虚捧着拿铁,把脸放在冒出的热气上方蒸了蒸,又看了一眼店里挂着的钟。
正好下午六点。
心情其实不太美妙——难得下定决心出个远门,却被提前约好的租车中介放了鸽子,自驾游宣告破产。况且这里地广人稀,自己人生地不熟,出了市区,没有车几乎是寸步难行。
店里的风铃又响了,轻飘飘的叮铃铃。
大概是先前被热气熏活,此时我的五感格外灵敏——一阵微微冷意拂过侧颊,挟着细小的风和浅淡的香气,一同涌入感官。
“一杯美式。”
我没转头,余光却无意瞥见随意搭上吧台的一双手,骨肉匀称,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
“你怎么来了?”店员推了推眼镜,又讲回了英语,“我以为你今天已经不在市里了。”
“车出了点问题。”来人言简意赅。
我侧头望过去——绝不是因为他的声音好听,也不是觉得他的手很漂亮,而是自己预订的车不翼而飞,眼下对与“车”有关的话题都相当敏感罢了。
六点出头已是日落时分,窗格外的天越来越蓝,整个世界都呈现出一种奇异的蓝色,甚至要盖过暖色顶灯。光晕在他脸上冷暖交汇,映出一小片清隽的侧脸,和冷冷的发梢。
“真可惜……对了——这小姑娘也是来旅游的。”店员摇摇头,又想起什么似的朝我努努嘴,“说不定你们还是老乡。”
话落,这位客人才像刚注意到我似的,轻轻侧了侧脸,投来一个眼神。
我们对上片刻,很快错开了。
原来他的眼睛是也蓝色的。
一瞬的奇妙,我感觉自己突然在一汪蓝盈盈的湖水里呛了一口,呼吸没来由地发紧,手也不自觉摸上了温热的杯沿——
“你好。”
低头喝咖啡的间隙,不知出于什么心理,我含混着说了句母语。说来也怪,突如其来一层薄薄的忐忑,不轻不重地缚在心头,既希望他听得懂,又希望他听不懂。
右侧隐约传来冰块碰壁的清响,大概是他用细钢匙搅动那杯美式。
我在心里读秒,从一到三的一半。
“你好。”他应。
这两个字像掉进他的杯子里,又捞出来,湿漉漉的。然后被暖光灯烤成了正好的温度,横竖撇那边沿起皱,起了一层脆脆的酥皮。
我抬起头,和他进行了第二次短暂的对视。
老店员夹在中间,突然哈哈大笑,笑得面庞发红,低声说了一句就悠悠转去了卡座,用的是当地语言,我没听懂。
不过打完招呼就没了下文。我慢慢地喝这杯快要凉掉的拿铁,一边看着窗外蓝色的一切。
余光里,邻座的杯子里早就只剩堆叠的冰块了,但是他只是安静地坐着,这过程大约有二十分钟。
老店员再也没与我们闲谈。
天际的蓝逐渐变得幽深,外面亮了路灯,我的杯子也正好见底。
身边传来一阵轻巧的响动,后来是一串缥缈的风铃声——他取出暗格里的包,离开了。
我终于侧过脸,光明正大地看向身旁空荡荡的座位。那些冰块已经化了一半,在杯底蓄起一滩浅水,被灯影润得熠熠生辉。一张小小的、信封似的东西被它们压住一点边角,快要洇湿了。
我盯着那处,突然萌生一种强烈的预感,只犹豫片刻,就把它轻轻地抽了出来。
是一张便签大小的纸片,上面的墨迹和他的气质如出一辙,只有寥寥三字:
沈星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