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高二那年的暑假,雨宫家的房子改建了。
在这期间父母依旧为工作四处奔波,联络鲜少。偶尔雨宫莲会在ins上看到他们更新的状态,却对照片上男人女人与繁华都市的组合感到陌生。亲戚为他提供了住所。那是绢雨村的一处老屋,从雨宫家过去只有十公里的路程。村子从前以养蚕出名,如今逐渐衰落。年轻人基本搬了出去,留下来的不过十来户人家。邻居们住的地方隔很远,就算半路相遇也只是朝雨宫象征性点头,精明的眼珠子里满是谨慎。
老房的墙上霉迹斑驳,到处都是蛛网和积灰,家具散发着潮湿的气息。雨宫莲做大扫除时就算全副武装也忍不住想咳嗽,倒是想起小时候看的动画片,成群的灰尘精灵从家中各个缝隙间逃逸,很快消失不见。他心情不错,时不时扭着身子跟音响里的摇滚主唱嚎上几嗓子。印花窗帘无风而动,碎金般的阳光在书架上雀跃,仿佛有人到访。
之后想来,这大概是上天给他的第一个提示。
这个暑假和以往在乡下过的任何一个暑假没什么不同,炽热且乏闷,只是因为这边比家冷清得多,愣是滋生出几分诗意来。门前不远的地方有一池塘,泛起微澜的碧水映着白茫茫的天空,大片蒲苇被风吹弯,像折了的鸡毛掸子。邻村小孩经常结伴来游泳,闹哄哄地嬉笑尖叫。这片地方的生机在这时被重新点燃,雨宫却因此只能暂停写作业,盯着窗外发呆。一只蓝歌鸲扑棱着翅膀落到窗边,看起来好像双脚悬空,停在了空气上。雨宫微微一惊,摘掉平光镜揉揉眼,可鸟儿在下秒就飞走了。奇特的感觉在他心中一闪而过,又很快被抛到了脑后。
他逐渐习惯了这个地方,只有在下雨的时候思念着十公里外的故乡——这里的房顶漏雨,麻烦又糟心。雨宫在客厅和书房放脸盆的同时庆幸了卧室天花板没这毛病,不然只能享用“水床”了。每逢雨天,落进屋内的水珠叮叮当当砸在盆底,与外面的雨声形成怪异的二重奏。
除此之外,蚊香也驱赶不走的花蚊子成了雨宫莲的痛苦之源。在那些可怕的勋章遍布身体前,他网购了电蚊拍。一周后快递员气喘吁吁地送来包裹,声称这个人烟稀少的地方实在太难找,GPS也定位不准。雨宫充满歉意地揉了揉后脑头发,谢过对方。正要回屋时,快递员却神神秘秘靠近他,压低了声音。
“您知道吗?这个地方……闹鬼呢。”
见雨宫没什么反应,大概是并不信这类东西,快递员解释道,来的路上他听过有关这个村的传说,也为了找雨宫莲的住所问了好几家人。“您好像是新来的吧?所以并不知道‘它’。大概从大正十三年开始,村里就有鬼魂一直在徘徊。有的人一觉醒来就发现它留下的痕迹——都是些古怪的画,有的出自毛笔,有的出自铅笔,甚至小孩子用的蜡笔。美得惊心动魄,但没几个人看得懂。大家称呼它‘画鬼’,不知它是从画中生还是为画而生。以前有一家的丈夫被这些故弄玄虚的东西刺激到,骂得很难听,当晚看的黄色杂志就被写上了血红的‘不懂艺术’,被吓得病了一个月才好。”
“噗。”雨宫忍俊不禁,“还是个挺较真的鬼。”
他没把这些话当一回事,夜幕降临时却又想起之前经历的违和场景,凉意毫无征兆地袭上心头,直直蔓延到骨髓。
当晚又下了一场大雨,冷冽的雨珠急速坠下,连成银线,割开屋内的沉寂。雨宫一动不动站在客厅里,借着房间灯光观察眼前景象。他终于确信了,有怪事正在发生——大概有几分钟,很多雨珠摔在了盆外,将木地板的颜色浸得更深。有谁在这里,他的心狂跳起来。
传说中热衷于画画并要人欣赏其艺术的鬼始终没有出现,雨宫倒是想起了被自己遗漏的暑假作业——一幅写生。他采购来了颜料和画具,却在调色时犯了难。虽然并不擅长画画,他还是希望用的色彩能与记录的场景尽量接近。到底怎么样才能得到理想的颜色?蓝与黄结合变成绿,调整色相完全取决于比例。加点万能的白颜料大概更好?不,也不太行。不如来些艳丽的红……
搏斗了半小时几乎筋疲力尽,得到的成果却越来越糟糕,这幅画也几乎毁掉了。雨宫叹一口气,正准备重新调色,蓝色颜料管却从手中逃了出来,跳舞一般漂浮在半空中。
雨宫的双眼瞪得像铜铃。
与此同时,水彩笔细长的一端在另只手中摇动起来。抬头的刹那,雨宫莲终于看到了阳光下的透明人影。
那是一个身材颀长的美男子,下睫毛很浓密,柔顺的短发被打理得一丝不苟,身着白色学生衬衫和黑色制服裤。他此刻正拿着从雨宫那夺走的颜料,自顾自地往调色板上挤。
雨宫莲被这异常的美摄走了眼球,少顷才干巴巴出声:“那个……”对方却好像根本没有听见,蘸了调好的色娴熟地涂在画中的叶子上,发出满意的喟叹。
“那个,请问你是?”雨宫终于忍不住了,稍微抬高了声调。
鬼魂好像终于注意到了他的存在,一瞬间敛住嘴角的笑容,冷冰冰地瞧着他。
“这不重要,你没必要知道。”
“是吗。……那你拿着我的颜料在干啥?”
“你太浪费颜料了!”鬼魂拍案而起,表情万分痛心,“我看了半小时,虽然想忍住……但是回过神来,发现早已忍过了极限!”
“居然不是因为我画得差……”雨宫有点惊讶。他仍记得在纯真的幼稚园时期,自己画的兔子吓哭了好几个小朋友。他能很快学会并掌握许多技能,遗憾的事,画画并不包含在内——先天条件不够,后天领悟不足。
“那不算什么。”鬼抱着手臂正色道,“谁都有画得不够好的时候……可关键是不能浪费!”
“……我努力了。”雨宫发出微弱的辩解。
总而言之,在对方并不耐心的魔鬼指导下,雨宫莲终于完成了写生。他筋疲力竭地倒在桌上不想再起来,鬼却举着那幅画看了又看,仿佛拿的是自己不太满意的作品。
不知道在想什么,男高中生睁开眼,目不转睛盯着那专注的瘦高背影。……不对,为什么他要搞懂鬼魂的脑回路?那也太不正常了。
“莲,我要报酬。”鬼朝他走来——踏踏实实地迈开双腿走来。见对方依旧用面瘫脸望着自己,便忍不住蹙眉,骨节分明的手指轻敲桌面:“雨宫莲——是你的名字没错吧?”
“啊、是的!你……你想要什么?”名字的主人终于做出反应,满脸惊慌地抱紧了自己。“难道是我的身体……”
“什……竟然如此出言不逊!你这家伙,把我当成了什么人!”
“我是说你该不会是想附到我身上……算了。”雨宫叹气,在刚才他评估了该鬼的危险性,确信对方不会做什么对自己有害的事情,只是这小小的玩笑没被get到也令他有些失落。“你想要什么报酬?”
“画具,你的画具,还有用剩的纸张。”鬼魂认真地说。“不知道为什么,我没办法实际地触碰和移动任何东西,画具和纸却是例外。”他从身后缓缓伸手,只见透明的手指穿过椅背,如流水般贴着黑发少年的身侧向前,最后抵达桌面的画笔。
“就像这样。”他拾了笔直起身,轻轻转动着笔杆,眼神里尽是爱惜。雨宫压下心跳,突然觉得,说不定这家伙比想象中还要纯粹。他无法准确描述失而复得的奇特感受,只是……只是好像有什么破开死气沉沉的外壳,满载着各种色彩的求知欲如溏心蛋中的蛋液流了出来,融入整个世界。他从未对任何人类产生过兴趣,那日却被亲眼所见的画鬼吸引了全部注意。
雨宫剩下的纸张和颜料很快就耗尽了——画鬼的创作欲望简直就是无底洞,还时常让雨宫做模特,摆出各种造型供他参考。就当那只鬼一脸无聊地用铅笔在报纸打草稿时,雨宫毅然决然地去了一趟东京,用打工攒的存款买了更多种类的画具。鬼简直要感激涕零了,和他说的话也多了起来。
画鬼逐渐不满足于室内创作,他们开始出门采景,在村里越走越远。暴晒在太阳底插秧的中年夫妇看到这样的场景:拥有黑色卷发的少年站在树荫底下露出诡异微笑,不时对着身边说话,随即往笔记本上记着什么;坐在自家门前的老太太也看到那少年双手插兜漫步在田野间,不时侧过脸点点头,又突然开心地笑出声。她大惊失色,手中的茶杯掉在了地上。半小时后有人敲开了她的家门。雨宫一脸歉意地站在门外解释道,自己在为暑假作业取材,白天一直戴着耳机和同学连麦通话,希望做的事没给大家添麻烦——并递上了从东京带回来的月屋馒头。老太太遂喜笑颜开,喊了家人出来,又招呼这新来的帅小伙进去一起喝茶吃点心。
说到点心,这就不得不提最近的另一发现——画鬼能碰到食物和餐具,吃东西时也有味觉。从此雨宫做饭会多做一份,然后在餐桌另一头端端正正地摆上碗筷。他与那幽魂面对面坐着,双手合十,说一声“我开动了”。雨宫的菜式一般很简朴,而无论是竹荚鱼、汤豆腐还是咖喱,对方都会露出赞许的笑容。一句句交谈之间,餐具轻轻碰撞发出叮当回响,他们的视线于不经意相融。夏日的细碎光影亲吻发梢,裹挟着平静的美好,世界在由内而外无声变大。虽然不知道鬼的名字,雨宫却觉得有了相识已久的朋友。
某天他从东京给家里的友人带来了一块好看的银杏树木头。当发现自己能触碰时,画鬼喜出望外,连夜将其雕成了印章并拜托雨宫去附近便利店买了印泥。
“怎么样?”他在最新的画作题字下盖上印章,展示给对方看。
“祐……祐介?”雨宫眯起眼辨认着上面的字,“这是你的名字?”
“……糟糕!暴露了!”
“……”
虽然鬼的身上还存在很多谜团,有一点毋庸置疑——这家伙脑回路异常,是个不折不扣的天然呆。
喜多川祐介——这便是那少年的真名。“我不是什么画鬼。”他说,“我的阅历和修行都远远不够,对画的领悟远远不够……实在配不上这个字。如果莲能叫我的名字,我会非常开心。”
雨宫深吸一口气,面向光芒中那虚幻的脸庞。于对方身后,两只蓝歌鸲在树梢上轻盈蹦跳,茂盛的绿叶在它们周围晃动。
“祐介。”
他轻轻启齿,那神秘的名字略经迟疑终于滚出舌尖,化作一阵绵风,却确凿地传进其主人耳中。如同魔咒生效,他看见少年深色的眼瞳微微张大,灵魂无言战栗,树枝不知何时已被绚烂的花朵簇拥。
“……很久没有听见别人这么叫我了。”喜多川微笑着,晶亮的双眼也泛起微澜,比以往更加率直认真地注视他。“特别、特别的开心,像是我和现在的世界……终于有了牵绊。”
那日,名为喜多川祐介的少年第一次和雨宫揭露了过往。
“我自幼丧母,是老师收养了我。从会记事开始,我就在他门下学画。他对我来说,是师长,也是父亲一样的人。只是……”他坐在餐桌前,出神地望着掠过窗外的飞鸟,想说什么却刹住了车,表情里既无怀念也无痛苦,只有茫茫一片空白。
“斑目一流斋……你听说过吗?”
雨宫莲点点头:“近五十年最有影响力的日本画家之一,不过他后期的画存在一些争议。很多评论家认为他德不配位,只是当时善于发动一切条件宣传自己,最终被捧上了神坛……”他看喜多川盯着自己没有说话,不由缩了缩脑袋,恨不得把刚刚的话撤回,“参考书上这么写的。抱歉,一不小心就搬出来了。”
“不奇怪。”
“……啊?”
雨宫莲小心翼翼瞧着对方深不见底的模样,却始终没等到下一句话。喜多川祐介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中。雨宫不知从何猜起,最终摸出手机,在搜索引擎敲上斑目的名字,随即因弹出的结果发出了一声轻呼。
“怎么了?!”快要成为“思想者”雕塑的鬼魂如梦初醒,他探头过去看,白得刺目的新闻网站上,一篇报道的标题赫然横在中央:《世纪大反转?著名日本画大师后期作品竟是剽窃学生所得!》。配图是斑目的黑白照片和他一些有名的画作。
他的后期作品风格极广,总以奇特的视角和天马行空的想象力赢得赞颂。可就在雨宫与世隔绝鲜少上网的这个暑假,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斑目一流斋与两名情妇的信件被后人发现,他在里面几次不乏得意地说,恩情即是筹码,那些家伙的才能就该为我所用,他们该感谢我,不然作品一辈子都见不得光。为何斑目的学生都几乎没留下作品,学者们终于找到了解释。“恩师”将他们优秀的作品占为己有,而在他们离开后,其余的画大都与照片被一并销毁,不留下任何蛛丝马迹。
那些学生的姓名——原本只是在闪耀巨星身边的暗淡陪衬,一些无人记挂的附加信息,此刻却沉甸甸地进入了公众视野。雨宫一眼在其中看到了那个名字。喜多川祐介。他甚至只有小时候的一张照片作为配图,小男孩圆溜溜的双眼看向镜头,里面像藏着整个宇宙。雨宫突然感觉胸中一阵刺痛。
“这是……”虚无的手指覆上了手机屏幕。在能找出的斑目学生的画中,有一幅格外突兀。漆黑不见底的巨大漩涡盘踞在画的正中心,像要鲸吞世界,旁边漂浮着猩红的光点。
喜多川俯下身,用双手捂住脸,明明不需要呼吸却感觉到呼吸阻滞,现实正在溃散。那是他最后的作品,主题为“欲望”。他燃尽一无所有的生命去试图审视人性的丑恶,却在画完前就停止了呼吸。
斑目没有拿走。不知道是出于对死者的一种近乎讽刺的怜悯,还是嫌他那时灵感已经耗尽——无论哪种,他都感到无比愤怒和悲伤。
“祐介。”
雨宫想扶住对方颤抖的肩膀,手却穿过了透明的躯体。都说人类之间的肢体接触就像镇静剂,能有效减轻负面情绪,可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朋友难过,连安慰的话都无从说起。
……真不甘心。
“莲,你知道吗?其实在这一百年里,我时不时会想到这幅画,想它该如何完成。我会继续留在这人世间,说不定就是因为这个执念。
“我原本以为它也被老师……斑目夺走了,变成了别的画,所以总是在找到答案前就放弃了思考。而现在,是时候了。
“我想把它完成。你可以帮助我吗?”
黑夜来临前的瑰色黄昏里,喜多川的声音坚决。他凝望远处的落霞,而雨宫望着他的侧脸,想象这名死去时与自己同岁的少年曾经怎样活着。
他突然很想吻他。
墙上的日历被撕了一页又一页,雨宫的暑假已所剩无几,可喜多川的话却明显少了起来,他总是随机盯向某处开始无尽的沉思。雨宫莲没法碰对方,也不好总是出声打扰。只有在摆好饭菜时他才会把书卷成筒状,对着喜多川祐介的耳朵一遍遍叫他。
尽管对方其实不需要吃饭。
他们还如往常一样经常外出采风,寻找灵感。可雨宫愈发察觉出自己的不甘心。这些微妙的情绪如方糖卡在喉咙里,他被划痛,却总在快要放弃时品尝到若有似无的甘甜。
暑假快要结束时,雨宫莲做了一个疯狂的决定。
尽管没有实体,喜多川祐介却依然会做梦。梦境里的画室并非阴暗潮湿,而是洒满阳光。正值壮年的老师坐在身边耐心地指导他,面容温和,说出的话却始终是模糊的。
自己是春天……还是秋天死去的呢?其实已经记得不太清了。那时饿得浑身发冷,清晰地感知到生命在流失,未来如当下的视野一片漆黑,颤抖的手指却依旧捏起了画笔。
斑目门下的学生接二连三离开时,他流连在情妇间的时间越来越长。每次醉醺醺地回来,喜多川还是去迎接,说一声“欢迎回来”——低垂着眼,不去看那浸泡在酒色里愈发丑陋的脸。平日里总是执拗地追寻美,对此夸夸其谈,面对赤裸裸晃在眼前的反义词却一再蒙蔽自己。他没有剜去血肉、扯出骨头的勇气——于是这段建立在“恩”之上的关系,将他推向更深的深渊。
大地震之后,霍乱肆虐,靠作画愈发难以谋生。喜多川不是没想过干体力活,可瘦弱的身材在难民群里毫无竞争力。他只好支了个画像摊,每天勉强维持生计。
他给斑目报过一次平安,也询问对方状况 。因为不知道斑目在哪个情妇家,便写了四封一模一样的信寄往四个地方。那些信都石沉大海。后来,他听闻斑目出席了某个收藏家的慈善宴席。再后来,他的摊子逐渐没人光顾了。
寺院的朋友给过他一段时间帮助。喜多川还记得那个小僧笑容明净,拍自己肩膀的手也很温暖。每次吃到少年讨来的斋饭喜多川都有些愧疚,埋头给对方多画了两张肖像或者风景。不久以后少年去读大学,也就逐渐失去了联络。人与人的关系总像浮萍,但短暂地拥有过一段友谊对喜多川来说已弥足珍贵。
也有富家子弟相中他的画。男子装模作样地高谈阔论一番,说要花大价钱购买,却始终古怪地在画家身上打量。原始的欲望在他目光中暴露无遗。他问能不能定制一些下流的画——都是为了真正的艺术。
喜多川断然拒绝,并在对方把茶几上的唐三彩砸过来前拎着画作和画具离开了。
手上的钱比起换食物还是优先换了廉价颜料,他想象自己是一名战士,用生命记录世间的黑暗。而实际上他只是愚钝的理想主义者,让曾经的心血成为了他人的燃料,也不知变通。
死亡是寒冷的、不甘的,沉甸甸的绝望如诅咒缠在骨髓。生命褪色后的某一天他突然苏醒,发现自己漂浮在半空,下方的墓碑前聚着几人。他认出了碑上的名字,也认出了那些熟悉的面容……都是曾经同门的师兄师姐。从交谈中喜多川得知,他们在离开后也无法再拿起画笔,有的嫁了人,有的找到了勉强能混饭的工作。尽管手头都不宽裕,却还是凑了钱,让他睡在此处。他们离去时,喜多川站在身后目送,深深鞠了一躬。
几天后有人来上坟——竟是斑目。曾经的恩师把好几叠精致的点心摆在粗粮旁,最后放下一束花,然后离开了。那些美丽的食物很快就躺到了地上,碗碟碎裂。喜多川高高举起那束花——细嫩的枝叶随他的动作颤抖,几片蓝色花瓣从中飞落。他喘着粗气,逐渐红了眼眶。他最终还是放下花,抓起师兄师姐留下的粗粮胡乱塞进嘴里,嚼着嚼着,突然被泪哽住喉咙。
他离开了那个地方,找到了绢雨村,开始孤独地与人共存。一百年实在漫长,容纳了两三个时代,也见证了科技的发展。对喜多川祐介而言,虽然没有原谅斑目,其他情感却也在逐渐淡却……只剩下了对创作的执念。
被雨宫莲叫了名字后,喜多川祐介的梦境发生了些许变化。那个戴眼镜的黑发少年会出现在他的过去里,温和地给他支持。他们把客厅的破旧沙发搬到画室,有时会一起挤进沙发里聊天。雨宫的衣服上有阳光的味道,皮肤是温暖的,仅是触碰到就令喜多川灼烧起来。
他多想留住阳光,可这些也终会变成浮萍。每次想到这些,恐惧和绝望就会包围自己,就像再度经历死亡。
……
回过神时,铅笔差点脱手而出。喜多川祐介茫然地眨巴眼睛,发现本子也快掉下来了,只是雨宫莲眼疾手快将它扶回了自己膝上。
不存在的身体又开始隐隐作痛。他不知该如何掩饰慌乱,只能把注意力集中在创作上。
集中……集中……
集中。
“祐介。”低沉的声音轻唤他。
“我喜欢你。”
喜多川向他抬起眼睛。
“我对你,有恋爱之情。”
“……这样啊。”喜多川微笑起来,“爱……真是个很美好的主题。我画过灾荒中相依为命的姐妹,画过因战争分别的朋友,还有不受到家人祝福却依旧很幸福的新人……”
想说的话突然卡住了,因为他终于察觉到了对方说的意思。喜多川祐介大声咳嗽起来。
他不知道如何跟莲解释自己的混乱,昏头昏脑地说抱歉,我需要考虑一下。一句话里不知道咬错了多少个字,出现了多少语法错误。考虑?这有何意义。考虑完他们就像那些男男女女一样立下海誓山盟、谈情说爱了吗?
雨宫只是笑笑,低头去看自己不自觉捏紧的手:“我知道创作对祐介多么重要,我正是喜欢着这样的你。……所以想陪在你身边。啊,虽然现在已经做到了,但是这些想法无论如何也想让你知道……”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吧,喜多川想。尽管如此,虚无的心脏却复苏一般鼓动,愈发密集,如同擂鼓。
他再一次被阳光灼伤。
喜多川不知道,雨宫没说出口的是:让你把更多的注意力放在我身上。都说鬼仍然徘徊在人世间是因为执念,喜多川祐介对没能完成的那幅画抱有执念,或许一旦完成作品,他就会成佛消失,转世轮回。
在把祐介还给上天前,雨宫想了却自己不成熟的私念。哪怕只是黄粱一梦。
此刻他们还在池塘上泛舟,湿热粘稠的风呼在脸上,水波拍打着船身,填补了片刻的沉默。过了一会儿,喜多川犹豫着开口。他说,莲,你知道,我和你……不一样。
“为什么?”雨宫莲平静地问,“祐介不也是人类吗?能晒太阳,会用双脚走路,会像我一样一日吃三餐……”
船在水面上缓缓前行,远处垂钓的村民隐约看见有什么悬在半空中,吓得打了一激灵猛站起来,踢翻了身边的桶。于是一早上的战利品扑通扑通回了家。察觉到动静,雨宫莲有点发愣,没再往下说,而喜多川叹了口气,手一松让本子与笔做了自由落体运动。说起来,平时外出时都是雨宫莲负责记录喜多川的灵感,可这次因为在水上,喜多川觉得没什么人会看见,就坚持自己记录。尽管是他的错,可一切不言而喻——
他们终究不同。
“所以我是被拒绝了吗?”那天上岸,雨宫莲笑着问。
他得到的回答和先前一样:“……我得先考虑一下。”
“一般说‘我考虑一下’,其实就是相当于拒绝了噢?至少在我们这个时代是这样。”雨宫望向天空。希望之光正离自己远去,他感到难过又释怀。
可喜多川显然有点生气:“我说会考虑就是真的会考虑。”
当晚又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喜多川祐介站在熟睡的雨宫莲床边,看了很久。
雨宫莲醒来已是中午,肆虐的日光洒在枕头上,晃得他头晕目眩。窗户大开着,不知是不是被昨晚的风吹开了。他想起还没给祐介做早餐,连忙下了床。屋内静悄悄的,并没有另一名房客的身影。
或许他已经离开了。雨宫怅然若失地站在客厅中央,正想出门整理思绪,却被突然晃出来的一条影子惊掉了眼镜。
“你出来时能不能正常点。”他擦着镜片抱怨,拼命掩盖呼之欲出的欣喜。
“很正常啊,有什么不对吗?”喜多川祐介歪了歪头,甚是无辜。
“关于昨天说的事,我想了一晚上……莲,我现在给你答复。”
雨宫不觉挺直了腰杆。
“……老实说,我现在仍旧不知道怎么做才是对的。我喜欢莲,可是,发展成那样的关系会给你带来痛苦吧。你应该在现世寻找自己的幸福,而不是和我……”
“有祐介就够了。”雨宫轻轻地说。
“哪怕我们碰不到对方?”
“嗯。”
雨宫的掌心覆上对方透明的双手。喜多川微微颤抖起来,不知为何,他真切地感受到了热流从那掌心传来。世界再度扩大,阳光遍布每个角落。回过神来,他的脸上已一片通红。
生活好像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雨宫莲做的菜式愈发复杂,大有耗尽毕生所学炫技的意味;喜多川没再长时间发呆,开始慢慢和恋人说起生前之事,以及这百年间的有趣见闻。几日之后,暴雨再次降落。昏暗的天地间,黑发高中生在雨幕中奔跑,带起的泥水溅湿了裤脚。他的伞下留了一半空位,自己则有一边肩膀被浇得湿透。在其身旁,透明的少年把速写本紧抱在怀里,也同样变成了半只落汤鸡。雨宫不是没尝试过把大部分伞都挡在喜多川头顶,却被固执地拒绝了。
“说起来,你是什么时候发现我能接触雨水的?”喜多川气喘吁吁地问。雨声太大,对方没听见,他又把音量提高了些。
雨宫歪头想了想:“一开始就发现了。那时候我还看不到你,有个晚上,看到房顶漏的雨没能掉到地板上,接雨的脸盆位置也变了,里头的水好像还洒出来一些。所以我推断——有人在这里,而且被盆子绊了一跤。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你也能碰到那个盆子……或许是因为它长期装雨水,所以也被赋予了同等的概念吧。”
喜多川很用力地清嗓子,后悔问了这个问题——虽然无法不佩服恋人的聪明大脑。那晚他在对方的客厅里乱逛,完全当成了自己的家,他向来去各处都畅通无阻,没想到脚下居然有一物能拦住去路。
雨宫观察着他的反应,觉得有些好笑——只是没在脸上表现出来。
“你真摔了?”
“……对。然后看见你向这边走来,越来越近。你没察觉到我,望着我上方的雨和身旁的盆子思索着什么。然后,你向我看了过来。那一刻,我觉得紧张,但更多的是一种奇妙复杂的感受。”喜多川说,“一定有什么……把我们冥冥之中联系在了一起。”
他们终于找到了一处废弃老房,因为门锁了没能入内,并肩站在屋檐下彼此无言。少顷雨宫莲突然说:“其实我很嫉妒雨。”
“为什么?”
“因为它也能碰得到祐介。”
他转过头,去吻对方虚幻的嘴角——触到一片柔软潮湿的空气。祐介就在那里。他能感受到对方的脉动,潜滋暗长的喜悦,逐渐升高的体温。可这些又好像只能存在于想象之中。
祐介说得对,这实在太痛苦了。
回去的路上,雨宫碰到了曾经拜访过的婆婆。
“小莲,怎么搞的!整个人都湿透了!”老妇人惊呼,“去我家擦一擦吧,这种天气里感冒了可不好受。”
“谢谢松子婆婆。”雨宫礼貌地微笑,“我家就在前面不远处了,大概再走两三百米就到。”
“哎呀,是那里啊!刚刚正好路过。”
“不嫌弃的话,去坐一坐如何?”
老妇人笑了起来,说今天还要参加同学聚会,下次一定过去玩,再带些自制的点心。“上次的月屋馒头很好吃,我们全家人都很喜欢哟。”雨宫则回答,下次去东京还会买一些拿来。
他们又聊了两句才道别。松子看他的眼神满是赞许,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问他有恋人了吗。雨宫看了眼一直在听他们说话的喜多川,点了点头。
松子婆婆哈哈大笑:“真遗憾,本来还想把我家丫头介绍给你呢。”
“真美小姐能找到比我更好的对象。”
“借你吉言啦。前几天倒是给她占卜过桃花运,结果还不错,小莲知道吗?就在北边村口的便利店旁。那位算命先生真的很厉害哦,我的髋骨一到雨天就痛,他说‘半个月后困扰自己的事情都会消失’,现在真的不痛了呢。”
最后她说:“我刚刚见到你闷闷不乐的样子,是有什么心事吗?或许也可以找他问问。”
“……那种东西绝对是骗人的。”老妇人走远后,喜多川终于憋不住了,“她该去医院而不是去占卜!”
“我想去看看。”雨宫用伞尖点了点足下水洼,望着映射天光的圈圈涟漪若有所思。
“你认真的吗?”
“反正也没别的事。”
便利店旁的树荫下果真摆有一占卜小摊。算命师须发花白,穿着像是中国道士的服装,面前却立着一个水晶球——东西方元素紧密结合,场景却和谐得莫名奇妙。
喜多川祐介看到便不以为然地“哈”了一声,抱着手臂远远站定,不愿再走。
雨宫拿他没办法,只好独自前往。
像捕捉到人的气息,那一直在打盹的老者突然睁开了眼睛,剑眉星目,视线锋利。雨宫莲浑身不自在,好像被翻阅了小学写的日记。没等他说话,算命师先开了口:“你面相不利啊。莫非最近与彼岸之人有所纠缠?”
雨宫只得点头。
“你想知道——”
“我想知道如何与拥有实体的他见面。真的……一小会儿就好。”
算命先生震惊地瞪圆眼睛,连唇边的长胡须都要飞起来。亡魂本不该多作停留,并牵连此世之人,更别提逆转生死,重新回到人间。可面前这个怪异的少年语气恳切,甚至可以说是哀求。……或许他与他实在有缘。无论何种感情都都不应随意审判,然而与天道背行也不知会有怎样的后果。沉吟再三,他只是给了少年一物:“知道井户山吗?大概从这步行一公里,GPS可以定位到。半山腰有一处丸岳神社,手握此信物进入本殿,供奉完面朝南撒三把米,神灵会给你答案。”
“……感觉更可疑了。”当雨宫谢过老者准备返程时,喜多川祐介在一边紧蹙着眉头嘟囔。
雨宫在暑假快要结束时收到了父母的联络——家已经改建完成,等气味散了就能搬回去住了。回家的前一天,他们去了那座丸岳神社。
山上空气如雨后般潮湿,混合着泥土清香,缀在草木上的露珠闪闪发亮。石阶陡峭又歪斜,向上无尽延伸。层层落叶在脚下发出干瘪的呻吟,每踏一步都像于平衡木上起舞,危机四伏。雨宫莲的右手边是一片竹林,左手边则是满心担忧的喜多川祐介。他随雨宫一起登上台阶,没了平时外出寻找灵感的精气神,数次想向对方伸出手,然后意识到这样只是徒劳,只得不断提醒人:要小心,万一发生了什么我可帮不了你,上次钓鱼时甩钩想要耍酷就把自己弄进了池塘……雨宫单手捂住脸,说你现在提这些让我分心才更危险。
沿途经过几个小社,有的有狐狸石像守在矗立的柱子旁,有的则是供奉不知名的土地神。再往上走便看到了指示牌。灰白色石造鸟居上写着“丸岳神社”四个大字,两侧分别雕着地藏菩萨像和毗沙门天王像,颇有东南亚遗迹的风格。……说是可以得到答案的神社,但给人的感觉相当冷清,大概率是废弃了,连赛钱箱都已撤走,只有过路人零零散散留下的硬币。雨宫想了想,也放了五円。
“帮我也放一个。”喜多川在旁边说。
越往深处走树木越茂盛,有种遗世独立之美。但虫子实在很多,雨宫实在没有观景的雅兴。走过两三个红色鸟居,视野逐渐开阔起来。阳光从斜上方洒在身上,正殿就在眼前。
雨宫不由握紧了手中的信物,他的同行者也一样紧张——尽管觉得那算命先生满口胡言根本不专业。
说是信物,其实就是一系着铃铛的御守,看起来花里胡哨的,和神性不沾边,倒像廉价的旅游纪念品。雨宫照着算命师的话做以后,把带来的米分三次撒在小而浅的金箔碗里。他低头紧闭双眼,等待神灵的回答——假如大师没有骗人。
五分钟后,雨宫睁开眼睛。
不透明的喜多川祐介正站在他面前。
……
雨宫莲听到了自己逐渐不稳的呼吸声。他甚至有点惶恐,不知该不该靠近这巨大的幸福。
“祐介,是你吗?”
面前的人笑了起来:“你在说什么傻话,莲?”
黑发高中生红着脸望向正殿的沢羽神神像,神像静默不语。喜多川却像不领情一般往前两步,迫使他转过来。两人的视线交会、融合,虚幻变为真实,雨宫闻到了对方身上雨水的气味。他抬起手,略微汗湿的指尖触到一片柔软,热意随着传来,甚至能让人感觉到那薄薄的肌肤下绚烂的生命。他曾像这样活着——如今终于有了实感。雨宫轻柔地勾勒描摹着对方脸的轮廓,像乐师弹奏着最珍爱的乐器。手指缓慢移动,覆上眼眸——喜多川下意识合上了眼,浓密的睫羽轻颤,感觉到那抹阳光正在徐徐往下,从鼻尖滑落,搁浅在温暖的唇间。
他们在神像前接了吻。雨宫手中的小小铃铛欢悦晃动,似在应和近处的鸟鸣。
神社后面铺着一些干草,因为被人盖了防雨布还很干净。喜多川坐了上去,开始解自己制服衬衫的纽扣。
“我没做过这个。”他有些不安地垂下眸,露出营养不良的身躯。平日里为了艺术创作甚至把“脱光”挂在嘴边,此刻却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
雨宫跪坐上来,一把抱住了他,毛茸茸的脑袋搁在人肩膀上,像在撒娇的猫。
“祐介好可爱。”
“……什么?”
喜多川皱了皱眉抬起头,不料对方坏心眼地在耳边吹气。刚拥有身体的他本就敏感,不由打了个激灵。
他们在那堆干草上交合,站在成人世界的入口共同探索秘密。雨宫沉醉般咬住对方一小块颈间皮肤,亲昵地厮磨,身下却冲撞得更狠。雨水的味道淹进鼻腔,喜多川逐渐高亢的声音混入哽咽。那总在观察世界的眼睛蒙上水雾,又在高潮的战栗中淌下泪来。
“真奇妙,原来这些东西真的能赋予人这么多愉悦。”
几次过后已是日暮时分,他们穿好衣服并排躺在干草上。紫色的天空低垂着,看上去无限近。喜多川祐介举起手,仿佛能取下其中的粉红云霞。
“不过……”他握住拳头,抓回一片空气,却不知为何微笑起来。
“和莲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有新体验,没想到最后还能重新拥有身体,神明聆听了我们的愿望吧,原来那个算命先生真有本领。啊啊,这真是……我最快乐的时刻。”
“……”
雨宫突然察觉到了什么,心脏像被人生生剜去一块。他猛地坐起来,看到恋人的身体飘出无数光点,仿佛浩瀚银河里的群星。
他正在消散。
“……祐介……为什么……不,不行!”雨宫极其罕见地慌张起来,他攥住对方的手腕,攥得很紧,“你不是还要画完那幅画……”
“早就已经画完了。”被光芒包裹的少年平和地笑笑,用另一只手轻轻拍着那颤抖不已的手背,“是我感到无比满意的作品。回去看看那个老书架吧,莲。我给你留了礼物。”
“其实在那之前,我的‘存在’就已不断变弱——我在一点一点消失,完成作品或是今天短暂地做回人类都并非催化剂。要问为什么的话,为想,大概……是我死去的时候,心底真正渴求的东西,你在认识后就给了我。
“我的愿望早就实现了,而今天就是终点。不必太难过,莲,我本来就是往生者,只是为了和你相遇才在这多停留了一会儿。……或许以后某一天,我们还会再见面。到那时候,再和我说学校的事吧。”
最后的残光在天边消逝,干草堆上已只有一人。
雨宫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到的家——他几乎感觉不到双腿的存在,或许也掉过一会儿泪水。浑浑噩噩地走到老书架前,早已忘却的记忆突然涌回大脑。那日他刚搬进来给房子做大扫除,突然发现窗外只悬停在半空的蓝歌鸲。原来在那时候,祐介就在这里看着自己。
书架的侧面果不其然放着个包裹——和摆在旁边的电蚊拍颜色相近,所以数次经过雨宫都把它忽略了。雨宫将其小心打开,心脏狂乱地撞击胸腔,呼吸愈发沉重。
他看到了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和喜多川生前所作那幅如出一辙。但猩红的光点被绚烂的色彩取代。那丑恶的漩涡中央,巨大的光芒呼之欲出,炽烈、蓬勃,如破晓时分的太阳。
画的背面赫然写着标题:《欲望与希望》。
四个月过去,转眼间已开始了第三学期。雨宫莲因父母的工作变动来到了东京。这座城市永远繁忙,学生和上班族都不会多做停留。他在一间公寓里独居,那幅画摆在卧室里最显眼的位置,也被拍下来当做手机壁纸。
各地涉及斑目一流斋的美术教科书因为夏天发生的大逆转被迫改版。在这期间网上议论声不断,一浪高过一浪。斑目没有孩子,他那些情妇的后代便被扒出个人信息,推至风口浪尖。无辜者在承受毫无关系的人的罪孽……这个世界总是如此不讲道理。
公民课上老师提到这些,嘱咐学生们规范自己在网上的行为。紧接着他开始放PPT,介绍斑目的真实状况。当放到斑目学生那一列,雨宫蓦地邂逅了那熟悉的名字。暑假里真实触碰到的温度,此刻只是屏幕上几个黑体字。他突然有些恍惚。
正值春初,雪才刚开始消融,空气无比冷涩。雨宫托着腮帮看向窗外。光秃秃的早樱树枝不知何时已长出小小的花苞。远处,似乎传来了一声蓝歌鸲的啼鸣。
大地重新沐浴在阳光下,有如新生。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