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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山。阴雨连绵。
雨水从飞翘的房檐边缘落下来，连成一串珠子，打在浓绿的铁树叶片上。
檐下卧着一只度了金身的细犬，受山风所累，偶尔几片雨水滴在金像上，在凹处聚成洼。往来的香客三三两两，有人瞥见细犬似乎在冷风中打了个寒噤，但定睛一看又只是金塑的雕像，怎么可能会动呢？大约是眼花了吧。
八根立柱依山而建将大殿撑起，因山势陡峭所以建得并不特别宽敞，但不受中轴线束缚而显得轻盈灵巧。两层的建筑之上排了八块牌匾，上书“道行天下”、“恩泽长流”、“惠民济世”云云。三座香炉整齐地摆在殿前空地上，两盆郁郁葱葱的盆栽雪松立在刷了红漆的三层六角宝塔旁边。这宝塔以青、蓝、黄、粉颜料绘制亭台楼阁、花卉法宝若干纹样，美轮美奂，华丽端庄。
沿着爬满青苔的石阶拾级而上，能看到大殿背面的财神殿。比起正殿的人际寥寥，这里可以说是人声鼎沸，香火缭绕。微风细雨之中，青烟袅袅，撞钟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声波低压震得雨水似乎落得都不那么顺畅了。
求财者多，在如今社会也不是什么怪事。财神殿旁边还单独隔开了一个小开间，几个尼姑坐在柜子后面刷手机。
更显得无人值守的正殿冷落。
一队游客在导游的带领下进来，导游拿着小旗子背对着大殿，淫雨微光从正门透进来，看不清里面的情景，于是差点碰到了站在蒲团前的一个人。
导游连忙低头道歉，只听见那个人低声说了一句没关系。
他看到那个人斯文俊秀的脸，松柏一般的身型，个子比普通男性高了大半个头，身边卧着一条白色细犬。
“我们现在所在的是二郎庙正殿，灌江口二郎神祖庭所在，是他的道场。相传这二郎神啊，是玉帝的亲外甥，号称清源妙道真君。几千年前奉旨下凡帮助蜀郡太守治理旱灾和水患，挑着担子追赶太阳，在大江大浪里力斩蛟龙，终于把蜀地变成了一片沃土，百姓安居乐业，视为天府之国。”
导游用小旗子指着殿中的雕像，手腕抖了抖，不甚尊敬。
那条原本安安静静的细狗不知何时走到旁边，冲着导游龇了龇牙，然后被那男人远远的招手安抚下去。
导游有点摸不着头脑，刚那人还在前面，怎么一眨眼跑到殿门边的柱子旁靠着。狗撇了他一眼，跟着主人的召唤换了位置，爪子在水泥地打出哒哒的声音。
他把手放下来，不自觉地捏捏耳朵，继续大声解说：“其实二郎神的形象有很多种，有人说是赵二郎，有人说是李二郎，不过我们这里供奉的还是杨二郎，也就是杨戬。杨戬养了一条白色小狗，注意，不是黑色，这狗可以吞掉月亮，所以又叫吞月神君。大家进殿之前在门口看到的铜狗就是大名鼎鼎的哮天犬。”
外边有几个好事者直接把硬币丢到狗身上，砸出“铛”的一声。
“大家往上看，二郎神的神像的坐姿跟普通神像不一样，一条腿翘到另一条腿上，看上去非常闲适自在。这也是为什么这个姿势又叫‘二郎腿’。我们蜀地人民承袭了二郎神的洒脱，所以喝茶打牌的时候常常翘个二郎腿，安逸！”
游客里有个小孩儿大声说：“妈妈，我也要翘二郎腿。”
人群笑开，导游道，“不能常翘，会脊柱侧弯。”
“二郎神是神仙嘛，自然不会。”
“正殿看完了，大家再随我到这边，去拜一下大家最喜欢的神仙，财神爷……让一下哈帅锅。”导游引导众人走出殿外，那人又往无人的暗处避了避，彻底隐入阴影里。
“二爷，现在的人也不知道尊敬一下神仙，随处指来指去的，不晓得跟哪个学的。”
杨戬轻笑道：“你主人我被人指着鼻子骂也不止一次两次了，何况只是个泥塑的塑像。”这塑像即使在阴暗的日光中也闪闪发光，杨戬疑心老康又趁他不在重塑了金身，下次见他得嘱咐一下别搞这些劳什子了。
哮天想到了哪吒和孙悟空，不满地皱了皱鼻子，又被杨戬摸摸脑壳才把记忆丢到脑后。
他们此行回到人间，是奉女娲密令重启封神榜。
自封神榜破碎之后，历经南北朝十六国百余年战乱，凡间生灵涂炭，无数能人志士身死道消。战乱时节，百姓的信仰更忠诚，愿力更汇聚。怨气和灵气如同锅子里的蒸汽，滋养天界。
又过了一千六百余年，期间历唐宋元明清诸朝。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凡间动向一直没有跳出这个框架，封神榜沉睡不醒。直到最近才有了异动，被女娲察觉，吩咐杨戬寻找诸神转世。
第一个需要找的是哪吒。
哪吒虽然跟杨戬一样也是肉体成圣，但毕竟死过一次。在天庭时常与李靖吵架，待得及其不爽利，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直接下凡轮回历劫，免得和李靖两看两相厌。如今托生到一户普通人家，现在正在上高中。
于是他们俩蹲在校门口等哪吒——或者说，李云祥——放学。
哮天化为人形，是个矮个儿的妹子。粉色的头发下是浓重的红色眼影，不过她皮肤白，所以看起来也不突兀。她穿了件白色短衬衫，下搭一条棕色工装裤，看上去像旁边穿着墨绿色度假风衬衫和奶白卫裤的杨戬的对象。
旁边等着接孙子的嬢嬢也许是发现了之前没见过的生面孔，有点好奇地问：“妹子看上去有点面生，来接娃娃？”
哮天有点想笑，但还是忍住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是撒，龟儿狗日的迷上游戏机，老子来看哈勒个娃儿在搞些撒子东西。”
嬢嬢报以同情的目光：“对头，娃儿的学习还是最重要。”
哮天在下界泡的时间久了，倒是对人界的新事物了如指掌。杨戬常年在梅山驻守，已经跟不上人界的潮流。
他盯着手里刚拿到的板砖——据说叫手机，企图用神力侵入进去看看是什么构造。然后手指不小心碰到了边上的开机键，手机亮了，显示出桌面图片：是二郎庙里二郎神雕塑的照片。这是哮天设的。
但桌面上放自己的雕塑照片总有点奇怪，而且这个塑像被老康照顾得很好，历经百年却依旧栩栩如生，看着它仿佛看到了自己。杨戬自认为没有那么喜欢照镜子，于是盯了一会儿决定以后把它换掉。
没有设置密码，随便划拉划拉，杨戬很快找到了玩这个东西的技巧。看着一个个app在小小的屏幕框里出现消失，消失出现，好像雨水打在池塘荡起的涟漪。
然后他耳尖地听到旁边的家长们暗戳戳跟哮天说小话：你家娃儿沉迷游戏机其实是跟他爹学的吧，我看他在那边抠手机抠半天了，果然有其父必有其子。
杨戬木着脸想了一下直接从师兄弟变父子关系，这不只是岔了辈的问题。如果自己真是哪吒的爹，怕是要被每三天就烧掉一套神殿，法力再高深，供奉再昌盛的神明也不够这么浪费的。
放学铃响，学生们鱼贯而出。
哮天早打听好了，李云祥是走读，于是在必经之路上堵他。
哪吒一向脾气不好，不打招呼直接去他家里不是没可能重现当年场景。杨戬与部众虽然司水，但也不想效仿东海三太子的下场。
哮天在路边叉腰盯着人流，杨戬蹲在旁边看蚂蚁搬家。
许是被嘈杂的人声脚步声惊到，搬着大块食物的工蚁四散而逃，有一只摸不清方向撞到了杨戬的草编凉鞋，显出“慌不择路”的具象化。
一只马陆被碾死在地砖之间的缝隙中，断成两截。杨戬用食指碰了碰它还在微微抽搐的头部，灵力缓缓注入。
那虫儿像乘着风一般轻轻抬升，胸腹结构重组，瞬间化为一只鲜活的马陆。它晃晃头，向着杨戬的方向拜了一拜，离开了。
人流渐稀，哮天仍一无所获。
他们有点疑惑，明明之前打听到的消息确实是这个学校。
“总不能是退学了？”哮天嘟囔着，“像是哪吒会干的事。”
“让我闻闻看。”哮天朝学校方向使劲嗅了嗅，“是这个方向，看上去还没出来？”
然后听到一阵刺耳的引擎轰鸣声，一个高个男人穿着深棕色皮衣驾着夸张的酒红色摩托从校门里飞窜出来。
哮天见状大叫一声“李云祥！”
然后那人突然急刹，刹车片摩擦的声音令人耳酸。
“你是？”他单腿登在车上，一只手扶着把，另一只手把头盔摘下来。
哮天打了个响指，趁他没反应过来跳起来搂住他，“跟我们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