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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开始失灵的是乙骨忧太的手表。指针受磁后走时越来越慢,后来直接停摆,时间定格在午夜00:01。乙骨忧太拿起手机对照,屏幕在黑暗里发出微弱的亮光,时间已经来到00:05,手机右上角的标识栏显示大大的无信号。所有简讯软件都用不了,通话无法拨出,听筒里传来无机的忙音。乙骨忧太把手机摔到床铺上,摸索出遥控器打开电视机,屏幕上只有色彩失真的雪花,电流的噪音一阵阵传出。所有东西走向紊乱,他忽然想起什么东西,重新拿起手机打开指南针功能,指针像疯了一样365度不停转动。乙骨忧太无力地扔掉手机,下床想去客厅和厨房查看,这时洗手间传来一声炸响,他那根发黄的日光灯管跳电了,隐约的一点点光亮终于熄灭,室内完全漆黑一片。他用脚去找摆在床边的拖鞋,却不慎一脚把拖鞋踢到了床底,刚才已经关机的电视发出嗡嗡的声音,他坐在床边发愣,一动不动。
乙骨忧太忽然就失去了一切动力,他仰面倒下,躺回床上,在黑暗里他发问:你想要什么?出来拿吧。下一秒电视瓮声瓮气的杂音像是得到了命令,忽然停止了,室内安静得可怕,他清楚地感受到一个人影站在了他的床边。这个人影身材矮小,像一个小孩子,一言不发地看着他,从一片无边的黑暗里向他投来目光。乙骨忧太嘴唇蠕动,想问你是谁,发现自己动弹不得,被什么巨大的力量死死扼住了肩膀,连转动脖子都很难做到。他的喉咙也一并被压制,发出嘶哑的呜鸣,眼睁睁看着人影转动身体,向他伸出手来。
一只冰凉、幼小的手,一只只有模糊的黑色影子的手,缓缓从他的睡衣下摆伸进来。
手的骨架很娇小,只有他自己的一半大,手指骨瘦如柴,箍在他皮肤上又硬又疼,像从百尺坟墓下掘出的白骨一样寒气森森。手环视领地一样扫过他整个上半身,从锁骨摸到胸口、腰腹,动作幼稚又生硬,擦过他的乳尖时粗暴地拧了一把,随后拽着他的裤腰把他的睡裤扯下来,往他的两条腿上摸。乙骨忧太保持平躺,被摸过的皮肤都冻得快要结冰,他想挣扎却还是被死死压住,只能忍受着这只手粗鲁的游戏。手摸了他的膝窝,掠过他的大腿,接着来到他腿间,轻易剥下他最后的布料,然后完全忽视他的性器,直往股缝中间伸。它嫌他的姿势不够方便,干脆直接把他两条腿架空抬起,腰悬浮在空中,冷硬的指头就像泥鳅一样钻了进去,在生涩干燥的内部生挖出一个空间。乙骨忧太痛得抽气,手指下一刻就换成了两根,虽然只是又细又短的孩子的手,动作起来却生硬又不留情面,铁棍一样进进出出,他感觉不到快乐,只有一阵阵的痛苦传向大脑。
它是个寂寞的孩子,他被它盯上很多天了。从某一天下班后电梯里的灯突然跳闸又恢复开始,自己就被什么东西给缠上了。它跟踪他回家,在没使用过的浴室地毯上留下水迹,把叠好的衣服从衣柜里拿出来扔在地上,把关好的水龙头打开,把收拾好的厨房捣乱得一片狼藉。它借着水雾在镜子上写字,写“你想我了吗?”,问号的最后一点拖得很长一路拖到镜子边缘。乙骨忧太装作没看见,照例上班,回家,做饭,睡觉,它在房子黑暗的角落里注视他,继续用镜子问他“为什么”“不回答”“?”乙骨忧太想完了,遇上难缠的家伙了,他想起去年秋末搬家时曾经存过灵媒师的电话,在通讯录里翻找,发现号码神秘失踪,手机里多出一大堆署名“i_&’jmisss u”的陌生通话记录。他想不能再拖下去,这周一定要安排人来家里除灵,连手机都要换一台了,计划还没彻底做完,晚上躺在床上正在思考,忽然床头柜上放得好好的手表掉到地上。他把手臂伸出床外,把手表捡起来,凑到耳边,滴滴嗒嗒的走时声一下比一下迟缓,最后干脆油尽灯枯,指针凝止,时间暂停。它现在就在这里,乙骨忧太感知到,手表、手机、电视机,坏得突如其来,不同寻常,所有事实都告诉他房子里的磁场被搅得混乱不堪。它想要什么?他终于无法装作无事发生,投降请它自便,然后这个存在就抚摸上他的身体。可能是一个孤单的孩子,他想,它在房子里待了这么久,是自己的忽视让它觉得寂寞了,今天才生气了。
于是他试着去更加接受一点。手指的异物感很强烈,在他身体里没有章法地抠挖,坚硬疼痛,乙骨忧太只是躺着,放弃了反抗的念头。影子在床边安静站立,天真又残暴地折磨他,像一头未经教育的原始动物,他疼出了眼泪,下一秒就觉得泪水被什么冰凉的东西舔去。这应该是它的舌头。怪物也有舌头,看不见形状却有触感,细长而湿润,在他的脸上舔来舔去。他痒得将双眼眯起,怪物立刻发掘了新的玩头,舌头从他的脖子一路向下滑,在穴口画圈圈。那两根一直施刑的手指被拔出来,更为柔软灵活的舌头就钻了进去,这一回里面的体验好了很多,因为唾液而变得潮湿,舌头的尖端细而尖利,乙骨忧太终于不再因为疼痛全身紧绷,他感到自己的腰、大腿都放松下来,接着后穴也放松,给玩弄他的怪物提供更加便捷的通道。快感开始传来的时候,乙骨忧太几乎感到如释重负,连被架得酸疼的腰腿都舒服多了,细长的舌头温度高于人体,面上带着一层倒刺,虽然始终不得章法只会往里钻但也能弄得湿漉漉的。他无意识发出喘息的时候,怪物似乎尝到甜头,一个劲地往腺体上顶,他的腰心处传来一阵麻痒,惊叫一声挣了挣腿,这时钳制住他的不明力量忽然松懈,他滞空了一瞬就往床铺里掉——没能如愿落到底,一串触手托住了他。
腕足,肉条从黑影之中蔓延而出,扭曲灵活,表面附着一层湿滑的粘液。这些活肉块铺满了本该是床垫的位置,把他包裹在闷热的芽床里,能感受到周身随着肉块的呼吸高低起伏。乙骨忧太看不见触腕的实体,却被七八根触手同时抓住双手、双腿牢牢固定,身体摆成放荡无比的邀请姿态。野兽的长舌从他身体里缓慢滑出,流了一连串唾液,下一秒堵在穴口的东西变成了腕足类粗壮的肉茎,蓄势待发地用吸盘吮吸着穴周的液体。乙骨忧太被无边的黑暗剥夺视力,他很累了,疲乏地喘着气,触手挤进的时候还是一下子清醒过来,控制不住地发出走调的声音,滑腻腻的软体器官柔软又韧性,仿佛有骨骼一样地在身体里冲撞,不知疲倦,有时头部还会向上蜷曲,剐蹭他脆弱不堪一击的上壁。乙骨忧太心智开始溃决,他无法继续抑制那些甜腻的声音,随着触手的动作从嗓子里漏出碾磨至细碎的哭叫,失去视野的恐怖让他慌张又无依,这时触手凉凉滑滑的体感都变成他唯一的依靠。
黏液里有些不同寻常的成分。体温越来越高,不光是皮肤,还有身体内部。乙骨忧太绝望地发现自己的性器开始挺立,从一个不明实体的个体那里得到前所未有的体验,他的身体比大脑更加食髓知味。触手在他的腺体上狠狠碾过,吸盘像婴儿吸奶一样地吸吮过内壁的软肉,乙骨忧太的下腹一阵颤抖,连带里面泄出一大股热流,前端也走向高潮。他想说话,想求饶或者制止,触手塞到他喉咙里胡乱搅弄,把口腔玩得也像接受性爱一样发出啧啧水声,喉咙里阵阵干呕的意愿强烈,连涎液都不及吞下。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喝下去多少触手上的粘液,相应地,触手也不客气地掠食了他分泌的一切体液,不说一句谢谢款待就吞吃得一干二净。最后吸盘贴上他平滑光裸的胸部,把他当作女人一样试图吸吮奶水,乙骨忧太大脑昏沉沉,只能看见梦里一样波光粼粼的光景,思想变作一片空白,下意识就将胸挺起来做出哺乳的姿态,给这个不明体的孩子母亲般的皈依。
所以为什么会发展成这样,事情到了现在他也不是很明白。鬼怪,怪异,突然出现在家里,似乎有求于己,最后只是像婴孩一样贴在他身上。他想这个没能长大的怪物未必懂肌肤相亲的含义,所做所为只是对他表达亲昵和依恋,也或者一切就是他孤单到发疯后在房子里产生的巨型幻觉。乙骨忧太形单影只地度过中学时代,每个中午抱着饭盒躲在厕所隔间吃饭,有关排挤和欺凌的记忆因为主观排斥在积年累月中变得模糊不清,也许他真的遭到讨厌,又或者只是从始至终都是一个人。高中毕业后草草考入邻县的大学,新干线掠过一片荒芜的田地,载着他永远离开居住了三年窄小又潮湿的出租屋,电线杆飞速向后滑去变成蚂蚁大小的黑点,恍惚中他觉得自己正驶向一望无际的天空。很多东西都在记忆里越走越远,他早就记不清,连自己和家人分别的原因都不再清楚,天空还是那么澄蓝依旧,每天的生活都是循环往复,乙骨忧太一个人躺在家里,感到自己和整个世界隔着一层保鲜膜,即使世界毁灭他也被排除在外。24岁开始他就鲜少自渎,欲望和情感都过早被葬送,死在挤早晚电车和吃临期折扣便当的灰扑扑的日常生活里。乙骨忧太看向镜子,苍白,瘦削,眼窝深深凹陷,呈现一个乌青的眼圈,他想笑话自己看起来时日无多,发现连提一提脸颊肉都很累人。时间一直奔走,永无宁日。
手表的指针停止,如果是真正地让他逃进一个时间不再流动的空间,想来会更好。他流出的眼泪又一次被温热的舌头细细舔去,眼角都是热热的触感,他被包裹在温暖湿热的软体巢穴中,身体的各个孔穴都被填满,思考能力缓慢到降至零。不应该沉沦的,他想,可是这的的确确是来自活物真实可感的体温,越来越凝重,越来越深沉,渐渐将他包裹住,比起一个可视的存在更先一步将他纳入怀抱当中。乙骨忧太在黑暗中大张着嘴喘气,分不清汗水、泪水还是唾液的液体把他的脸弄得一团乱,下身开始酸涨发麻,他又被触手咬着高潮了一回。射精的空档期他大脑一片恍惚,怔怔僵在原地,触手讨好地蹭上来,邀功一样在他的脸颊上、脖子里揉来揉去,使他痒得四处逃躲。
这有些像是孩子的游戏了,可是塞在里面的肉茎动作没停,趁着不应期更加坏心眼地动作,让他发出求饶般的呜咽。痛苦早早湮灭在过量的快感里,被海量的快意冲击阀门时他也觉得恐慌,身体浮浮沉沉,大脑都溶解在热浪里。触手似乎在以惊人的学习能力破解人的性快感来源,它试探着绞上他的阴茎,他在瞬间过电般浑身绷紧,脚趾蜷曲,腰向上抬起又被触手的阻力拉回,无处可逃。好舒服,脑子要融化了,这回乙骨忧太变成了孩子,回到母亲黑暗闷热的子宫中,回到迷途知返的永恒故乡。他一次又一次连轴达到顶峰,浑身颤抖,手在虚空中抓握,射了太多次里面变得空空荡荡,再也挤不出什么东西,连带口中的津液都快被吸光。临近要昏过去时眼前是一片白光,他的四肢还被死死固定住,在刚才的挣扎中小腿抽筋,可怜得无法动弹。舒服得过头了,完蛋了,要坏掉了,意识终于拉回笼,他想必须要停下来了。手腕被捉得很紧,扯都扯不动,想要用手去阻止这些触手绝对做不到,于是他闭合张得已经发酸的嘴巴,轻轻用牙齿咬在堵着他的嘴的触手上。后者向后退出少许,动作里隐约带上了生气的情绪,它会错了他的意,侍弄得更加卖力,乙骨忧太惊叫连连,他借着嘴巴得空的空隙断断续续说不、要,不要、了,停、下,求、你了,自己都不确定那是否能够连成一句话,脑子一片糊涂。
后穴里的那根还想往甬道更深处探时,他终于忍无可忍,用了力一口咬在浑圆的触手上。触手吃痛地缩回那一刻,他酸到失去知觉的下巴终于合上,眼泪比话语更先一步滴下来。乙骨忧太在快感过溢的余韵里感到后怕,心脏快速跳个不停,他感到没由头的委屈,委屈得停不下来,眼泪就扑簌扑簌地落下。触手像知道自己犯错了一样停止动作,乙骨忧太吸了吸塞住的鼻子,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太过分了……里香。”
话音出口后他愣在原地。里香,是谁来着?封存了数十年积了厚厚一层灰的记忆突然打开,被他忘记的那一部分人和事物再次鲜活起来。里香,他小学时候的玩伴,那是一个伶俐又漂亮的女孩,走路无声无息,像一只轻巧的黑猫。早慧的里香比他要聪明好多,她牵着他的手去秘密基地,在那里没有别的小孩会来和他们争抢秋千,去废弃的隧道玩大冒险,据说能够到达另外的时空。里香一直弯起眉梢甜甜地微笑,他看到她就想起树莓巧克力、月亮、玫瑰花,想起一切他脸红着藏在心里的事物。11岁那年,他们走在十字路口,里香如蝴蝶一般在马路上轻轻飞起,旋即立刻逝去,和她一起离开的还有他全部的幸福。一切都想起来了,他离开家是因为里香离世后经常出现幻觉,看见里香的鬼魂在影子里和他对望。后来里香从墙体里对着他的妹妹伸出手,伸向她幼弱的脖子,他害怕到尖叫,上前拉起妹妹就跑,却抓疼了她的手。父母疑心他出了精神问题,把他送去看心理医生,诊断出是伤心过度引起的幻觉,只有等时间久一点才能自然疗愈。为了防止精神状态不安定的自己伤害到妹妹,乙骨忧太搬离了家,从此,他再也没见到过里香的鬼魂。
原来你一直在这里。他想,眼泪不住从眼眶砸落下来。去年秋天调职后他意外搬回了宫城北,离小时候家的旧址很近,离当年的十字路口也很近。里香一直没能离开这里,这么多年她都在这里等他回来,哪怕变成了长有十多根触腕的庞大鬼怪,她还是和当年一样的小女孩。里香永远穿着一身黑裙子站在路口,站在斑马线前的红绿灯下,一辆轿车飞驰而过,她失去了半个脑袋,下半张脸依然带着恬静的微笑。这一年来每当他午夜梦回,房子里总有不知来源的视线从暗处投来,安静地窥视他的每一面。大概哪一个场景和从前重合,一直欺骗他的记忆茧房出现漏洞,他才想起了一切真相。对不起,里香,让你觉得寂寞了,这么久我都没能认出你,你一定很难过吧?眼泪糊住了乙骨忧太的双眼,这时他感到拘束他的触手全都缓缓散开,慢慢退回黑暗里,他重新落入了干燥温暖的床铺。乙骨忧太眨了眨眼让眼眶里的泪水落下,忽然窗外驶过一辆车,车灯透过玻璃短暂映亮墙壁,他在这时刚好睁开双眼。
那还是一个娇小的影子站在那里,小学女生的身形,柔顺的长头发,服贴的连衣裙,十几年来她一直都无法长大,和记忆里如出一辙。里香的五官模糊不清,她在黑暗里冲他伸出手。
——他的左手无名指被郑重扣上一个金属环。里香曾经送给他的订婚戒指,读初中时他长期受到嘲弄与欺负,戒指被人摘下抛接玩耍,他抢回来后害怕再次发生这样的事,就此封进戒指盒。搬家后戒指盒不知所踪,频繁发作的记忆退行让他忘了这件事,原来里香帮他把戒指找了出来。多年过去他的手指依然没有变化多少,戴进朴素的女戒里尺寸刚好合适,就像从未摘下一样契合。
她再次把戒指给他戴上。一如多年前一样的场景,儿童公园的午畔阳光明媚,蝉的鸣叫不绝于耳。里香弯起眼微笑,在11岁那年定下了跨越生死的约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