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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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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4-10-10
Words:
5,0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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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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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4

【茂灵】玻璃海葵

Summary:

在下午的七点,晚霞到达最火红,所有人都驱车行驶在下班回家的路上,一个连白天的微风都停止了的天时地利的时刻,有一个男孩在荒野中点了一把火。

Work Text:

人是患有相对恋旧癖的动物,只有在生活腐烂的时候才急于摆脱过去。

影山茂夫领悟这个道理时正是在高考结束后的那个暑假,所有人各奔东西之际,逃离考场就像火场,一只脚刚跨出大门,毕业快乐的横幅就已经扇在所有人脸上,他成了当时整个考场最后一个离开的人,慢吞吞的忍受名为毕业快乐的巴掌,等布料从脸上划过,才发现整个世界都是后脑勺对着自己,他被所有人抛在身后,像乌龟一样慢吞吞地挪动身体,突然意识到这是一个完全同‘影山茂夫’割席的好时机。一个重生的秘诀,就是以没有过去的新身份和陌生人打交道。

十八年来,影山茂夫做任何决定都犹疑不决,常常在早上纠结半天吃什么早餐后空腹赶到学校,然后忍饥挨饿的昏迷一整个上午,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过着一日两餐的生活,但他无法舍弃挑选早饭这一流程。直到灵幻新隆转学过来,总是以一种强硬地手段喂饱他的肚子,这样的情况才有所改变。

而现在当他决定抛弃一切时,居然成为他十八年来最为果决的一次。他回到家,条理清晰地开始实施自己的“自杀”计划,先是把通讯录的所有人都删了个精光,然后又把历年来学校的校服、书籍、书包、竖笛、毕业时发放的纪念品全部穿戴整齐,收拾成一个大包裹,鼓鼓囊囊的朝家附近的旷野走去。这是盛夏之时仍旧存在的荒地,勃勃生机中唯一萎靡的一处,没来得及除去的稻草杆有序排列着竖在泥土里。他把身上的东西一件件剥下来,用占地面积最小的形式堆成一个塔形,这塔足足有一个影山茂夫这么高,又用衣服栓着衣服勒的紧紧的,看起来像一个五颜六色的茧,这个茧包含了他过去的一切可供未来回忆的旧物,只要把这些东西毁掉,那么就代表着过去十八年每一秒的影山茂夫都不复存在。

在下午的七点,晚霞到达最火红,所有人都驱车行驶在下班回家的路上,一个连白天的微风都停止了的天时地利的时刻,有一个男孩在荒野中点了一把火。这把火声势浩大,颜色诡谲,把边上的男孩映衬的像迷茫的刻耳柏洛斯。然而因此升腾的黑烟却同这一片地带所有工厂产生的黑烟都没有任何区别,这一天的晚霞也同过去的每一天都没有区别,这一次次的令人疲乏的日复一日吞掉了影山茂夫被发现的可能,于是这个世界没有人意识到,有个男孩在不为人知的时候悄无声息地杀死了过去的自己。

在跳跃的火光中,尽管热得满头大汗,影山茂夫还是露出了一种解脱般的微笑。他像烤火似的蹲在火堆旁,短袖领口被汗水洇成深色,鞋子陷进松软的泥土里,握着一根不知从哪颗树上掉落的树枝,每隔一小段间隙就将火堆外围的东西向中心拨动,确保每个五颜六色的东西最后都在火光中化为焦黑。其中数书包的材质最能抵御高温,在火势逐渐变小直至熄灭后,仍能从这堆“过去的影山茂夫的尸体”中看见书包的轮廓。

影山茂夫等不及这堆焦炭降温,直接徒手去抓被烧焦了的书包的架子,然而这金属仍旧滚烫,断面处还亮着橙黄的一点火光,直接烫的他拿着包的手条件反射缩回来,这书包从他手中自由落体砸进泥土里,与此同时,里面有什么更重的东西先一步掉了出来,刚好砸在影山茂夫的脚上,钝痛让他的五官都拧巴起来。

在揉受伤的脚之前,影山茂夫先忍痛捡起了那个掉下来的东西,仔仔细细地将它里外琢磨了个遍。在火光消失后,天空唯一一点晚霞也一起熄灭。影山茂夫在点缀着几星星光的雾霾蓝的世界里伸手不见五指,天空的颜色逐渐深厚的情况下仍然十分确定了这个东西的身份。

高三下学期,灵幻新隆突兀地转学过来,孑然一身地顶着他的一头金发和一只玻璃摆件,打破了死气沉沉的校园的安宁。他说话仍然停留在十三四岁的语境,和老师问好的时候像初中生,并且没有买校服,此后一整年里都穿着自己的服饰在校园里到处游荡,夏季是衬衫和短裤,冬季是牛角扣大衣和靴子,除了从身体长出来的头发,唯一一年四季都揣在身上的只有那只玻璃摆件。

上课时,那只玻璃摆件就放在他的桌角,隔着一条走道,影山茂夫花了一个学期才从余光中瞥清那东西的模样:中空的圆柱形上连接着密密麻麻的触手。像是克苏鲁神话小说中才会出现的奇特生物。到了下学期,也就是灵幻新隆每天把自己的早餐分享给影山茂夫的那时候,他告诉影山茂夫,这东西是玻璃海葵。

对灵幻新隆和他的玻璃海葵感到好奇的不止影山茂夫一人,从灵幻新隆转学过来开始,班级门口总在下课时聚集着一群东张西望的孩子,想要观摩灵幻新隆的玻璃海葵,上课时才依依不舍地离去。有那么几回上课了也不肯离去,任课老师艰难地从孩子们中挤进来,被别人推搡得十分狼狈,却将怒火的矛头对准灵幻新隆,“把你的东西收到抽屉里!”灵幻新隆就听话的收了起来,在别的课上再摆出来。

在影山茂夫得知这东西的正式名字之前,学校里关于它的传闻早已超出了正常摆件该有的讨论度,并渐渐向不好的方向扭曲。灵幻新隆因为他少见的姓氏和发色变成了外国人,其中也有人觉得他并不是人类,而是趁地狱之门大开时偷偷跑到人间的恶魔,那形状怪异摆件成了佐证的法器,在之后还有人声称亲眼见过灵幻新隆用他的法器伤人,那人在簇拥中绘声绘色:灵幻新隆先是将受害者迷晕,随后用魔法划开肚皮,对着血淋淋的内脏大快朵颐起来……被问及详情,却又支支吾吾结结巴巴。

灵幻新隆得知后先是嗤之以鼻地龇了龇牙:恶魔吃人是刻板印象。随后又恹恹趴在课桌上,阳光穿透那只玻璃海葵在他的金色头发上纹了一弯小小的彩虹,被灵幻新隆胡乱巴拉的手打散又重聚。影山茂夫看着他难受的样子,僵硬地幻化成一座温吞的树墩,真诚地建议:“要不去把头发染成黑色吧。”

就这样,他们翘掉了下午的课,不过本来他们也没有参加任何的社团活动,也只是提前放学两个小时,但这紧促的两小时也让他们快乐起来。唯一遗憾的是不能大张旗鼓地骑走自行车,翻过围墙后,四条腿便开始了他们漫长的工作。其中灵幻新隆仍旧穿着他的牛角扣大衣和靴子,下半张脸暖烘烘地藏在羊毛围巾里,把玻璃海葵装进没有书本的斜挎包,而影山茂夫两手空空,穿着学兰服跟在他身后。若是被恶魔的造谣者撞见,影山茂夫会在谣言中变成灵幻新隆的战利品。

学校建在郊区,外围卧着一圈小河,雨后的河边泥泞成滩涂,蓬松的芦苇在风中荡来荡去,灵幻新隆趟开芦苇从替影山茂夫开路,直到河边才转回头去牵影山茂夫的手。他的手从大衣口袋中掏出来,热乎且带着潮气去碰影山茂夫的手,相触的瞬间宛若摸上了一块冰坨子。于是之后的路程里,影山茂夫的手便一直以先被灵幻新隆握在手里,然后再揣进大衣的兜里的形式放着。

少年恶魔灵幻新隆牢牢牵制着他的战利品,带着他寸步不离身的法器思索怎么渡河。在这澄澈的像是沾满糖霜的琥珀糖一般的蓝色河水之上,没有任何可供人行走的桥梁,只有一棵粗壮的枯木孤零零地架在两岸,横生的枝桠划破水流。由于灵幻新隆说什么也不肯放开影山茂夫的手,他们两只好肩并肩,螃蟹一样横着身体跨上那棵枯木。好在这是一根结结实实,没有成为任何虫子鸟类的食物的好木头,承受两个男孩的重量也丝毫没有任何变化,它沉稳地托起正在过河的恶魔和他的战利品,让他们走到河中央沐浴连绵雨季后许久不见的阳光。在初雪降临前,这颗橘黄色的球体每分每秒都在向地球不间断传导热量,夏季强烈,冬季微弱,让两个男孩红彤彤的鼻头暖和起来。

微风让这条碧蓝的河起了皱,阳光又在每层的皱褶中撒上亮片。灵幻新隆望着面前的粼粼河水,不远处摇曳的芦苇荡,还有远处种满松树的山坡,对影山茂夫说:“夏天我们再来一次吧。”而在遥远的夏季到来之前,先一步来临的是灵幻新隆肚子的轰鸣。

“我们待会先去买东西吃。”灵幻新隆做好计划,重新启程,两只螃蟹在木头上动了起来,“你喜欢吃什么?”

“章鱼烧。”影山茂夫不假思索。

灵幻新隆哼笑一声,颊边陷出一个小小的窝,早有预料,“全日本的小孩都爱吃章鱼烧。”

影山茂夫于是知道他心中另有所想,只好顺从地询问:“你想吃什么?”

“我们去吃拉面吧,去之前先给你买章鱼烧。”

说这话时,他们已经逃离一望无际的芦苇丛林,脚下的泥土也慢慢坚硬。小路慢慢延伸直影山茂夫家附近的河堤,两旁的草坡光秃秃的连接着下方的荒地。影山茂夫在远处密密麻麻的城市中随意一指,“我家就在那里。”灵幻新隆敷衍地点头,紧接着又指着同影山茂夫的家相反的方向扯着嗓门惊叫,“那里有个玻璃厂!”

影山茂夫才知道,玻璃海葵就是在玻璃厂外的废弃玻璃渣堆里找到的。灵幻新隆转学是因为父母离异,他选择跟随父亲来到调味市,姐姐则跟着母亲留在老家。在一个风和日丽,除了吵架的父母一切都好的不得了的上午,灵幻新隆发现了金光闪闪的一堆玻璃废渣,并以割伤手臂的代价在里面翻到了玻璃海葵。这本来只是某个生产环节失误导致的废品,却被灵幻新隆重新废物利用并奉为珍宝。父母问他选择跟谁,而他举起手机识图,发现这奇形怪状的东西看起来像极了海葵,海葵无根无籍,不痛不痒,连最低级的大脑基础也没有,此刻灵幻新隆耳边充斥着来自两方的各执一词,决心要像海葵一样生活。

这就是玻璃海葵的来历,普通的不能再普通,没有除了观赏之外的任何价值,甚至连观赏这个价值都要打上问号,更不是什么恶魔的法器,且很多时候由于坚硬的材质和不规则的形状而不好带在身边显得累赘。不过据灵幻新隆所说,他与玻璃海葵之间在这长久的互相珍惜的日子里已经建立了某种联系。有一回放学他把这东西忘在了桌肚里,于是度过了一个辗转反侧的夜晚,每当闭上眼睛,脑海中便浮现父母争吵时的场景,那是在与玻璃海葵一同入眠时从来没有过的。

当然这一切都只是灵幻新隆的说辞,影山茂夫无从考量这话里的真实性。但一切都不重要,灵幻新隆在影山茂夫这里是一个具有权威性的人,这权威性主要源于他庄严的姓氏和罕见的发色,有一段时间午休的时候他曾持续观察过灵幻新隆的发根,发现从未有任何黑色的新茬,也就是说他的确生来就是一头金发,这让影山茂夫不由得肃然起敬。

眨眼间,这具有权威的灵幻新隆已经爬上了废玻璃堆,并站在顶端占山为王,要为影山茂夫翻找一个属于他的“玻璃海葵”。不过一分钟后就放弃了,冬天的玻璃太凉,灵幻新隆决定等到夏天的时候再来。

等到达美发店,阳光已经升温到了一天中最为炙热的时刻。灵幻新隆顶着嘴角的拉面汤询问价格,才发现他们的零花钱凑在一起也不足以让灵幻新隆染一次头发。这以染发为目的的一趟奇幻漂流从一开始便没有任何意义,不过不能使灵幻新隆泄气分毫。他吃掉了六颗章鱼烧中的四颗,反主为客地安慰影山茂夫,即便染了头发也什么都不会改变,高喊人人平等的反而是贵族乡绅,这不能不说是一种别有用心。

他们吃完了章鱼烧,把这条街道从头溜到尾,最终在岔路口分别,穿着牛角扣大衣的金发少年捧着它的玻璃海葵,一路上遇见无数染着各色头发的青年,灵幻新隆也混入其中。影山茂夫在身后注视着他远去的背影,心中卷起萧瑟的风,当时他觉得是一种歉疚,后来又觉得掺杂了一些怜悯,再后来终于找到有一种感情能让人既愧疚又怜悯。

在他们进行以染发为目的的奇幻漂流时,学校里关于灵幻新隆的恶魔谣言却愈演愈烈,并自发组织了一个反恶魔的正义组织。高中生反恶魔的方式自然不是什么千年杀之类的幼稚行为,而是不动声色的排斥与孤立,灵幻新隆除了影山茂夫之外失去了其他可以说话的人,虽然他本来也不和任何人说话,于是这排斥与孤立便没有任何意义。之后影山茂夫也从他身边调走了,坐到了班级前面,影山茂夫常常在上课时向后望去,然后在对上视线前回头,而灵幻新隆依旧在后排靠窗的位置和他的玻璃海葵特立独行。有一回他从天台偷偷翻进了锁着门的广播室,使得放学的铃声提前一个小时响起。那时天气已经开始逐渐炎热,他被校纪委抓了个正着,穿着粉色的衬衫和灰色的短裤站在升旗台 ,像另一种意义上的德田球一。

灵幻新隆从来没有和任何人发生过矛盾,但莫名其妙成了许多人的眼中钉。但影山茂夫肯定这许多人中真正讨厌灵幻新隆的只占少数,大部分则是因为群众效应,就像小学时曾有一段时间流行狐狗狸的占卜游戏,而他明明不感兴趣,却还是玩了很多次,嘴上说很有意思,其实真正的想法是:别人都在玩所以我也玩了。人类就是这样的生物,为了合群不得不抛弃一部分自我。

在反恶魔组织活动如火如荼的某天下午,影山茂夫放学路过公园的蘑菇屋,看见灵幻新隆闭着眼睛躺在里面,放在胸前的玻璃海葵反射的阳光在蘑菇屋顶漾出一圈光波。他的脸晒得红扑扑,睫毛投下两个扇形的阴影,每一根发丝都金光灿灿的像鲜嫩的玉米须。影山茂夫站在门口,无比希望自己是反恶魔组织中的任何一个,因为这样恬静的灵幻新隆无论怎么看都是恶魔的反面。

在高考前不久,不受反恶魔组织任何影响的灵幻新隆和别人打架了,对方是反恶魔组织的会长,趁灵幻新隆去卫生间的间隙偷拿了玻璃海葵。影山茂夫赶到现场的时候两个人都伤痕累累,会长被人扶着站在一旁,而灵幻新隆躺在地上,以蜷缩着的姿势抱着他的玻璃海葵,脆弱的像一只被猎枪击中的鸟。或许这正是反恶魔组织真正的用意,在这羸弱的如同颤颤巍巍的积木的时刻,把灵幻新隆塑造成为完全的异类。他慢吞吞的起身,关节似乎发出仿生人似的嘎达嘎达声,张开嘴吧缓慢而深重地呼吸,无视影山茂夫伸过去的双手向学校门口走去。人群中自动为他打开一条路,两侧仿佛复制粘贴一般的黑发的学生,每个人都面糊模糊,同绿化带里的植物没有区别。

灵幻新隆走了,第二天没有回来,第三天也没有,往后的每一天都没有,直到高考也没有。学校里没有人欢呼,也没有人难过,反恶魔组织一夜之间销声匿迹,你要问的话,每个人都问心无愧。因为他们唯一做的事就是什么也没有做。

高考结束当天的晚上,影山茂夫决定杀死过去的自己,在一切尘埃落定后,有个东西从包里掉出来砸到了影山茂夫的脚,这东西被碳灰熏得黑漆马虎,但形状没有任何改变,仍旧是中空的圆柱形上连接着密密麻麻的触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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