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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向煮鸡蛋的技术时好时坏。
大概是用锅闷的时长把握不准,有的时候会正好,壳很轻易就拨开,蛋黄是微微溏心的很完美。有的时候影山拿到手在桌沿敲一下,发现鸡蛋格外的软乎,这个时候他就知道了:今天的水煮蛋时长太短。过于嫩的水煮蛋,蛋壳会非常难扒,稍微用力一点又软又黏的蛋就会碎掉,必须要小心翼翼,也有完全扒不下来的,吃到最后,影山就会像吃芒果一样托着蛋壳啃蛋白。
“太烂了,就像那家伙高一的一传一样。”
牛岛前辈安静嚼着食堂的午饭,听完后说:“买个煮蛋计时器就好了。”
影山点点头,若有所思,又偏过头:“星海前辈觉得呢?”
“我觉得你和日向翔阳什么时候开始一起住的我都不知道你最好解释一下。”
星海听这段话的时候和牛岛一样安静,但仅仅只是因为他无语。影山被他提问才反应过来故事不应该从这里开始,眨眨眼开始回忆:“...有一段时间了,具体哪天——”影山喝了一口汤,“忘了。”
“完全忘了?”
“...想到了我就告诉前辈。”
“那倒不用了。”星海语塞,饭桌上又恢复了安静,他一口鱼嚼了几十下,吃着吃着还微微皱起眉头,在别人看来好像是鱼太难以下咽。没隔多久,星海还是没憋住,说:“果然不行,根本想象不到你和翔阳住在一起的画面,你们见面都一点小事就闹个半天,住在一起岂不是要翻天了。”
“...还好吧,以前合宿也差不多是和那家伙住在一起的。”
“但是租房子还是不一样的吧。”
“那...倒是的,但是我们吵着吵着就想出解决办法来了。”影山嘴里嚼着一大口米饭,手放下筷子去裤兜里摸索半天,掏出来一张便签纸,又仔细看了一遍,确认般点点头:今天轮到我倒垃圾。
星海感到自己有点难跟上影山的思维了:“所有家务都分配了吗?”影山点点头,打开和日向的对话框,在记录里一通翻找,点开一张图摆到星海面前,那是他们屋子里冰箱上的一块小白板,用途被一条横杠清晰地区分:上半部分是他俩一周分配的家务活,下半部分是至今为止的胜负比分,已经到达了惊人的四位数。
牛岛赞赏地点点头:“轮流分配家务很公平。”
“谢谢前辈。”
星海不说话,他被噎到,但不是被饭噎到,最后也没把那句“好像两口子”说出来。
直到下训后,影山还记着牛岛说的那句买个煮蛋计时器,于是拐弯去超市里逛逛,真的在货架上找到了计时器,导购小姐还非常热情地介绍不同款式的不同功能,只要选一款付钱就能再也不用吃到带鸡蛋壳粒的水煮蛋了,影山却一边听着讲解声一边犹豫起来,他莫名地感觉如果把这个买回去,日向会不开心,如果会不开心的话,还是算了。他空手进超市,又空手出来。
打开家门的当下,影山就看见了玄关地板上乱躺的拖鞋,一看就是那家伙比他先到家,又临时出门,忘了把拖鞋摆好。
影山弯下腰把朝天的拖鞋翻过来摆齐,走到客厅把包放下,家里今天开着窗户透了一整天的气,现在是太阳最柔和的时刻,黄昏的光迈过阳台,斜照在客厅的地板上,影山盯着窗外看了一阵,觉得今天真是个好天气,他想起日向高中时,总会在天气很好的时候主动把大家的被子都拿去晒,晚上影山拿到被子盖上,都会闻到太阳的味道。日向总在这种小的细节上让影山产生小小的佩服,和大大的不服气,比如此刻,回忆起这件事的影山觉得自己不该输给日向,于是去卧室把两人的被子都搬出来,挂到阳台的栏杆上,虽然只能晒一会儿太阳,也很足够了。
把被子都铺好后影山走向厨房倒杯水喝,转身就看见了冰箱上的白板,跟早上出门时的不太一样,有烦人的家伙在白板上画了很多卡通向日葵和一张龇牙的笑脸,胜负那里明显被改过,他想起进门前手机响起的消息提醒,掏出来看看,果然是日向跟他发:“今天赢了两场练习赛!”明明只是文字,影山却感觉已经听到了日向在自己耳边大声说这句话的模样,肯定是挑起来的眉毛伴随着笑,影山想想就不爽,决定不回他的消息,把板子上得意的表情都暴力擦除,然后画上一个皱眉瞪眼的表情,再在旁边大大写上“少得意呆子”,等日向回来再算账。
最后一个感叹号还没画完,板子已经没位置,只能委屈地画小点,影山心里默默记着改天该去买个再大一点的板子。仔细想想留言板并不是生活的必需品,他也从没有这样给别人留言的习惯,可是和日向住在一起以后不知道从哪天开始养成,所有的变化都没有节点,像四季更替一样潜移默化。
想着想着大脑就放空了,影山盯着板子发呆,直到家门那边传来声响又回神,日向披着黄昏的光进门,橙色的发丝也被照得透亮,他一张口就让屋里充满活力:“我回来啦!去紧急采购了一趟喔。”
影山仍然不擅长说“欢迎回来”,只是“喔”了一声,走到玄关主动拎过日向的购物袋,有些沉,往里一看都是鸡蛋和牛奶,还有洗碗精,确实都是紧急物资。他翻了一下袋子,问:“没有买酸奶吗?”
“没有,”日向说,“反正你每次都会因为纠结拿酸奶还是牛奶在冰箱面前站起码十分钟,为了冰箱好,也为了电费好——”他站在玄关的台阶上,虽然还是不能跟自己平视,但是俨然一副兄长样,一手叉腰,一手举起一根手指:“一次就买一种奶吧。”
日向看见影山不满地撅起嘴,如同往常的很多次那样,忍不住想笑,他知道影山是在不服,但又觉得他好像说得对,不知怎么反驳。他觉得自己好像又赢了一局,但要真写到板子上,一定会引发国王山的暴力事件,他只在心里高兴,从购物袋里掏出一盒牛奶递给影山,自己转身忙去了,不管影山放狠话一般的“你哄小孩子吗白痴”。
晚饭后日向凭借剪刀石头布的胜利获得了优先洗澡权,穿着宽大T恤在沙发上翻开西班牙语版本的漫画。最近黑狼花大价钱挖了一名外籍选手,日向和他聊天时知道西班牙语在外国也很普及,突然萌生了学习它的热血念头,如果学会了,也许就可以和更多的国外打排球厉害的人交流。从在里约跨过葡萄牙语这道门槛之后,他的语言技能像打通了一样渐长,而西语和葡语之间绝大部分词汇都互通,学起来像骑自行车一样简单。他闷头看着,突然觉得身边有股热源靠近,明明没有出声,但他无法不注意到这个人的存在。影山似乎还弯腰了,靠过来和他脑袋顶着脑袋,也一起盯着书页。
“...你这样倒着看能看到什么啊影山同学。”
影山又把身体转地和日向同一方向,看了半天,指着一个单词问:“这什么。”
“te quiero,te——quie——ro——"
影山问:“什么意思?”
日向回答:“跟葡语里的Eu te amo是一个意思。”
“那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啊呆瓜。”
这倒也是,日向突然想起他教影山极少数的几句葡语基本都和救命有关,实用性过于强,还没来得及学这个,他本来可以告诉影山,就跟意大利语的te amo是一个意思,但他不想,他也无法很自信地认为以影山的浪漫细胞,学语言会从这句学起。他只是闷闷的,蹲在沙发上,用脚趾胡乱把书页翻起来,翻到没有这个词的一页,对着字母嘀嘀咕咕,用葡语说了一遍:
“笨蛋,影山是笨蛋。”
然后又用西语磕巴地说了一遍:
“笨蛋,影山说笨蛋。”
影山看着他在那一个人好像有点不高兴地搞小动作,也不知道在说什么,看了半天,最后说:“你就不能好好翻页吗,等下被纸割到了。”这话让他更加郁结,整颗头都埋进臂弯里,根本不看书了:一般人都会说别把书弄皱吧。笨蛋,影山是笨蛋。
第二天影山从队里回来,撂下第一句话就是“你居然变着法地骂我笨蛋真是长本事了。”日向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咚咚咚咚咚,在媒体镜头下好像已经沉稳不少的影山,一回到家里,成熟和稳重都像狸猫的幻术一样刹那间就失效了,日向一边护着脑袋一边以最快速度冲去卧室反锁门,大喊“我又没说错!”
结果te quiero的意思,影山最终也没有问,他也不记得这个单词了,就这样很平静地像落叶被扫到一边。有很多这样的时候,影山这辆火车好像马上就要开到终点,却在临门一脚的时突然岔去另一条道路,所以他才和影山相安无事地一起住到现在。
捶了半天门以后影山发觉自己这样做毫无意义,在门口大声地说“你有种别出这个屋吃晚饭。”实际没等到吃晚饭,影山把乌冬面加入咖喱汤汁里以后,日向就像鬼鬼祟祟的橘毛小狗一样扒着厨房门口,只露出一个脑袋,嘿嘿地对他笑,自然地开启了明天要去超市大采购的话题。这是他们能够安稳地住在一起的另一个原因,只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半个钟头,日向就清扫好了自己涌出来的情绪,真的不太容易,但是有点像当初在白鸟泽集训时,把自己埋进软垫之间的感觉,让自己的五感陷入黑暗和寂静一小会儿,然后就能回到餐桌上,平静面对影山近在咫尺的脸庞。比起脑海中偶尔冒出的疯狂坦白的念头,他还是愿意回到现实中。
关于大采购的清单,两个人从吃饭讨论到睡觉,也没有讨论出清晰的列表,总感觉漏了什么,日向又总喜欢突然添点可买可不买的小东西,于是一直到第二天影山下午休息时,都还在和日向打电话讨论,两个人都没有想到明明等下就可以见面了。罗梅罗看到他们年轻的二传不知是在和谁打电话闲聊,语调起伏大,表情也变得丰富,看上去很放松,这样的场景他在更衣室偶尔会见到,一开始他以为是影山的女朋友,或者是密友,现在他已经对此很熟悉了,走过去用英语问:“是忍者翔阳吗?”影山用英语回答:“是的,是日向。”
既不是女朋友,某种世俗意义上来说,也算不上密友的日向现在正背着包往阿德勒走,边走路边在手机的备忘录上对着采购清单查漏补缺,明天是他们共同的休息日,意味着今天晚上的晚饭他们会一起做,总会比平时丰盛一些,也许今晚吃寿喜烧是很不错的选择。这个念头让他感到雀跃,步调不由得漂浮,时缓时急,在快走到阿德勒俱乐部的楼下时就已经看到了影山,还有一个不认识的女孩子,似乎正在对他说话。
日向下意识地顿住脚步,但已经来不及了,影山好像感知到一般,突然把视线从女孩子的身上偏移到了自己这里,毫无预兆的,让他不知道怎么办。虽然那个女孩站立着,好像在沉默,但显然还有话很想和他说,只是在紧张地酝酿,日向看出来了,影山没有,所以他比自己先行动,日向听到他直接打断了那个女生:“那个,我想走了,已经可以了吧。”
影山朝她微微点头,就错身离开了她,日向没有看影山,他无法控制自己不盯着那个女孩,她很快就离开,一直到自己已经看不见。
“...向,喂日向。”
日向心事重重地转头,即使看着影山的脸目光也无法聚焦,影山的面上出现一些担忧:“...你不舒服了吗,要不今天不去超市了。”日向摇头,小跑两步到了影山身边,和他并肩慢慢走着。以往路上都是日向在叽叽喳喳,今天他没有说话,所以气氛格外安静,让影山喉头发痒,他从来都不知道自己会对安静感到不自在。他偏头只能看到日向的发漩,这家伙都低头了,看样子是心情不好。
日向不止心情不好,他还莫名地替那个不认识的女孩子感到难过,走了一段路,他还是无法不回想那个场景,明知故问:“..是球迷吗?刚刚那个。”
“不是,是阿德勒的,工作人员。”
“这样...在跟你告白吗?”日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问。
“...对。”
“她跟你说了什么啊?”
“...说了什么不重要吧。”
“她其实还有话没说完呢,你应该等一下她的。”
“是这样吗...等不等有什么区别,我都会拒绝。”影山不知道日向为什么如此在意一件小事的细枝末节。
确实,确实没有什么区别。日向想起影山最后对女孩说的那句话了,怪不得很耳熟,高一接受电视台采访的时候,他说过一模一样的,记者还举着话筒,他就很干脆地说:“那个,我想去训练了,已经可以了吗。”那时还没有什么,进了阿德勒以后他跟自己说因为采访的态度,被经纪人小姐拉去特训了,说不可以那样。最近已经好很多了,影山不会再那样,但日向想起来了,他是影山啊,有些即使被时间流水冲刷也不会改变的,就是影山的本性,日向知道的,那不是坏东西,日向知道的,他只是有些难以和社会世俗的规则相处,日向知道的。
“但你好歹是可以温柔一点吧。”
他们已经在超市里了,但日向的注意力全然不在挑选蔬菜上,影山不明白也不喜欢他为什么还在谈这件事,觉得并没有必要:“温柔不温柔结果都不会有任何改变啊。”
一个西红柿从日向的手里跌落,掉回它的同伴之中。尽管自己毫无立场说这句话,但日向听见自己试图用开玩笑的语气说:“你这个人,还真是无情,喜欢你的人也太可怜了。”
日向已经很久很久,很久没有这么说他了,影山听完这句话的一瞬间就非常地烦躁,从路上遇见开始,他们之间就有一种怪异的氛围,日向每多说一句关于那个女孩的事,他就多憋一股烦闷,到此刻变得尖锐起来。他说:“那你想让我怎么样?”
日向终于没忍住,不在乎这里是公众场合,朝他喊:“不是我想让你怎么样,是你应该怎么样,你起码应该认真地回应她们!那可是她们犹豫了不知道多久,鼓足了很大勇气才说出来的啊!”
有一个小孩子好像听到了动静,好奇地朝蔬菜区张望,但此时两个大人都已经沉默。日向气都喘不匀,眼眶也是通红的,要是记忆没有出错的话,这是影山第一次见日向在生活中对他如此恼怒,他甚至没有骂“笨蛋,影山是笨蛋“,只是看上去很无力,很悲伤地望着自己的眼睛。看到那双棕色的眼睛里似乎有眼泪噙着的时候,影山完全慌了,张嘴却说不出只言片语,他上前一步,还没伸出手,日向直接把袋子甩在了地上,转身快步走出超市,他都没有用跑的,影山却觉得自己再也追不上他了。
今天应该是开心的夜晚,他们本来应该很开心地一起逛超市,一起挑选品相好的花椰菜,交谈的都是可爱的琐事,现在这里只剩下影山和滚落在他脚边的瓜果,它们和他一起被日向丢下了,无助地愣在原地。
落荒而逃的日向走出超市后,想回家,可是想到那是他和影山的家,刚擦掉的眼泪又重新分泌,于是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在对面接通后有些哽咽地问:“我能去你家呆一会儿吗?”
于是在夜彻底黑下来的时分,研磨打开家门,看到平日里总是放射阳光的日向此刻萎靡地站在门口,小声地说:“打扰了”。
日向把自己整个陷进巨大的沙发椅中,身上还盖着毯子,从未觉得如此沮丧过。给一个排球打气,如果只是一味的按着打气泵,排球迟早会爆炸,日向知道自己就是那颗球,却没想到崩塌的一天来得这么快。
“我干嘛对影山发脾气啊....他其实也没有做什么,我在干嘛.....他肯定觉得我有毛病...呜....”日向捂住自己的脸,仰天哀嚎。
从知道日向对影山的事以来,研磨一直都没有说什么,此刻他手里捧着热茶,喝了一口,仍旧没说话,沙发上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消息,忍不住眉毛扬起。
——[研磨前辈,请问日向在你那里吗?]
——[在的。]
“研磨你怎么一直盯着手机眼都不眨啊,出什么事了吗?”
“没什么,小黑找我。”研磨关了手机,抬起头来看向沙发椅,翔阳耷拉着脑袋,像冬天里蔫吧的柿子一样窝在里面。这次研磨终于说点什么了:“...我公司里啊,”
日向抬眼,看着研磨,他继续娓娓道来,“有个外宣部的部长,经常去给你的比赛应援来着,性格人缘都很好,收入也不错。”
日向本来认真地在听,以为他是要讲一个故事,听到“收入不错”时觉得有点不对味,但还是耐心地听,没有出声。研磨见他没什么反应,顿了一会儿,又说:“或者,前段时间我新签了一个选手,以前也在巴西留过学的,还打过一段时间沙排。”
换作别人,日向可以继续装傻,但是在研磨面前,他只能老实地盯着对面猫一样的眼睛,不得不想个答复。
他低头窝着想,娱乐室并不小,更显整个屋子的寂静,研磨也没有做些什么转移话题,只是看着他。过了很久,日向轻轻地说:“影山啊,吃饭吃得特别干净。”
研磨愣愣地眨了两下眼,最后有些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轻到日向没有听见,他抱着膝盖陷入了回忆,本来想远离的人此刻又被他主动提及:“影山还会在我不注意的时候,会提醒我别兴奋过头,别太紧张,别受伤。我晚归的时候,他会坐在客厅里等我回来,虽然一进门就会被他训就是了..但那只是他在担心。”
细数着和影山住在一起的时光竟又让他快乐起来,不需要刻意回想那些事就浮现眼前:“而且,而且其实有时候,虽然只是有时候啊,但影山还挺会安慰人的呢...你别这个眼神,我,我是很认真的!你看,他还很高,我够不到的地方他伸手就可以了,我们家的灯坏了都是——我是说、我们的公寓——”
他看见研磨直勾勾地凝视着他,突然失去所有反驳的能力,仿佛喃喃自语般说:“....我知道你的意思的,你,你说得对。”他不该再和影山一起住了。他知道影山不会一直待在日本,大概之后就会签意大利,他知道他们不会一直在这间房子里住下去,他知道他们早晚会有这么一天,但不知道会是这一天。
日向捱到半夜才回家,生怕自己晚了一秒可能就会反悔,连夜收拾了必要的东西,提起行李箱背着包就出去住了酒店,第二天回黑狼打听入住宿舍的事情。
影山早上起来还惦记着昨天日向没回来的事,迷糊地走到他的房间门口,喊了一声日向却无人应答,打开房门的瞬间影山就清醒了:床上的玩偶没有了,书桌上只有灰尘,衣柜也空空荡荡。在卫生间看到平常跟他挨着的毛巾牙刷通通不见的时候,影山彻底愣在镜子前,和镜子里的人对视,他和自己一样迷茫:明明只是睡了一觉,醒来却好像什么都变了,中间的记忆都不知道怎么就缺失了。
一直到在准备室里系鞋带的时候影山还在恍惚,可能是真的太明显,星海都拍着自己的肩膀问“你没事吧”,他想说有大事,但是发现三言两语根本说不明白,因为他自己也还没想通。早上出门前他没忍住给日向打了电话,等到电话那边真的传来日向的声音时,他却不知道先说什么,整整沉默了三十秒,他只想到三个字:
“...为什么?”
日向也不说话,影山要时不时看一眼屏幕来确认电话还没挂。“没有什么,就是想搬出来了,反正你签约了罗马那边以后,我也要搬走的。”
影山觉得日向在胡说八道。
这是日向搬走的第一天,影山还是没想起日向是哪一天和他住在一起的,但日向搬走的这一天,他现在记得很清楚。下训后他用锁匙打开房门,迎接他的是肆意飞舞的窗帘,风刮得有些大,亚麻色的窗帘疾速地鼓起又收缩,在地板上投下变换的影子。影山走过去盯着窗帘看了好一会儿,才去阳台上把摇摇欲坠的衣服也收下来,有一只袜子掉到了养的虎尾兰上,他蹲下去想捡,才发现花盆的底下压着一张便利贴,不止虎尾兰,阳台上的几盆小植物底下都压着便利贴,上面写着照顾它们的方法和忌讳。影山每张都仔细地看完,以防万一还拍了照。
影山把衣服都放在沙发上,今天第一次有空环顾这间屋子,发觉日向除了卧室里的东西和洗漱用品,几乎什么都没拿走,但有很多东西其实是他和日向一起买的,小到餐盘、水杯、相框,大到地毯、沙发、亚麻色的窗帘。疲惫感突如其来,影山用力地摁了摁太阳穴,觉得日向实在太过分,如果要离开,不如把这些东西都打包带走,而不是留在这里,让自己不管看见什么东西都会想起他。
再一次逛商场时影山不知不觉又走到卖煮蛋器的地方,当初销售员给他推销的那一款还在架子上,影山看着它,想起他没有买的另一个原因,就是当自己真正挑选煮蛋器时,他察觉自己并不在意日向把鸡蛋煮坏。
日向不知道影山在想什么,他尽量地不去想那个家伙,自搬走以后,除了和影山打了那通电话以外,再没有别的联系,平日里除了比赛会无可避免地见面,其他的时间他一直有意无意地避开影山,这没什么难的,日向躺在床上想,至少比待在影山身边装没事要轻松,也许只要时间够长,他就真的没事了。
想着想着日向就睡着了,半夜感到右眼有些痒,以为是蚊子咬,挥挥手翻身又接着睡。第二天起床日向看着镜子懵了:右眼肿得睁不开,眼皮粉得发红,眨一下眼就又痛又痒。去看了医生被告知起码要戴眼罩两天,于是日向像个有中二病的海盗一样回到了俱乐部,用一只左眼打了一上午的球,扣杀率肉眼可见的下降,萨姆森教练给他下“逐客令”的时候,他还想争取,辩驳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萨姆森教练的眼神给蹬了回去,只能乖乖放假。
接二连三的小意外发生,日向都想不起上一次这么倒霉是什么时候了,心情雪上加霜,哪里都没有去,晨跑完就一直待在公寓里,只在下午的时候出去散了一会儿步。
睡前拉伸时日向听到有人敲门,他疑惑地看了眼时间,怎么都想不到是谁在这个点找他。他走过去打开门,影山就立在他的门口,身穿白色的阿德勒队服,单手挎着背包,低头和他对视
噢,这真是怎么也想不到的人。日向呆呆地想,也许是心理作用,也许是走廊的灯光问题,它从影山的头顶照下来,衬得影山面无表情的脸有些可怜。
日向有些不知所措,在想要说些什么,却看见影山松了一口气,觉得奇怪:“你干嘛一副总算看到我在家的样子啊,好奇怪。”
影山说:“...因为今天去黑狼没有看见你,之前来过你家一趟了也没人开门,在...在想你去哪里了。”
日向觉得鼻头好酸,好像被芥末冲到的那种,小声地问:“找我做什么呢?”影山又变回那副不善言辞的模样,但是倔强地站在门口不肯走。僵持了快一分钟,日向叹了口气,侧身示意影山进门,努力忽略背后的存在回到自己的房间,可是影山也跟着他来到房间里,他实在不敢直视影山的眼睛,只好把开关摁掉,装模做样地整理被子,对门口的家伙说:“我真的要睡觉了,你到底为什么来,影山?”
影山这才走过来,坐在床沿,身体和日向相对,很久才开口:我们认识多久来着。
日向回忆了一下,低头数起来:“七......”
“八年了。”影山说。
日向抬头看他,想了想,影山大概是从他们初中比赛开始算起的,于是点头。
影山说:“...之前跟我告白的那个女生,我后来又去找她了,就是在你跟我说了那些话以后。我约她在咖啡馆,好好地跟她道歉,说我的态度不好,然后郑重地回应她了。”
日向越听越迷糊,但是没有打断,他知道影山有别的话要说,所以极尽耐心地等待。
“我知道我,在这些方面一直都不擅长。”
“...但是,这几年我也有在努力学了,就是应对粉丝,和其他人什么的,星海前辈也说我比以前好很多了。”影山一口气说了好多话,但只让日向更加疑惑,他愣愣的,心里面还是在默默赞同:影山长大后,虽然还是会在牵小孩子手的时候把小孩吓到,但身边的空气已经比以前柔和不少,并不明显,但他能感觉到。
影山一直没等到日向的任何回复,最想要说的话就含在舌根底下,却无法将原话吐出,只好把词语包装再包装,艰难地说:“我已经在努力了,真的。”
日向才明白过来,影山是在跟他道歉,是在紧张,影山是在实实在在地担心自己不会再跟他联系了。日向突然很难受,吸了一下鼻子,影山不懂这是什么反应,定在原地眼睛都不敢眨,死死盯着日向,突然他朝自己倾身过来,抱住了自己。
这是日向想着豁出去了的拥抱,抱的很紧。他在心里默数三秒,比发球时间还短,在三秒内,只要影山动了一下,自己就立刻松开。可是没有,日向觉得自己数了非常非常多秒,一秒有一分钟那么漫长,一分钟有十分钟那么漫长,影山也没有不自在地动一下,好像还一只手抚上了他的背,慢慢收紧力道环住了他。
“说什么呢,跟高一比起来,影山同学已经长大很多了。”
“...那,我们没事了...对吧。”
“对。”
影山真正地松了一口气。他其实想道歉,他想说对不起,但是和那个煮蛋器一样,他也在心里有股感觉,这是很奇怪的,没有逻辑的第六感,他知道自己是几乎没有这种东西的,但是在面对日向的时候出现,可即使这么灵验了,他还是把日向惹生气。
黑夜里只有交错的呼吸声,影山的胸膛生得宽阔,日向把头埋在他的肩膀,觉得好困,意识朦胧地想:就这样睡着就好了。直到听见影山问:“那你什么时候搬回来。”
日向愣住了,随后忍不住自嘲般地笑了一声,松开了拥抱,说:“我不会搬回来了喔。”他能看见影山的表情又变差了。这个人真好懂啊,日向想着,在影山开口之前,把手搭在了他的手心上。
影山只低头看了一下,随后也握住了日向的指尖,很凉,让影山想给他暖一暖。影山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的语气听起来很认真:“但是绝不是因为我讨厌你,不喜欢你什么的,这是不可能的,好吗?”
这不是影山想听到的话,他不太接受这个答案,这段时间每次回家他都觉得家里不对劲,好像这本来就应该是两个人的房子。但他下意识捏了捏日向的指尖,还是回答:“...嗯。”
有个问题从他看见日向时想像问,现在最大的问题解决,他才得以开口:“你的眼睛怎么回事?受伤了吗?”
“被奇怪的虫子偷袭了,医生说要先戴着眼罩,不过没什么事的。"
”那现在可以拆眼罩了吗?”
日向说:“不知道,但我觉得好多了,可以试试呢。”
于是影山的手很自然地伸过来,日向那一句“我是打算自己来拆”的话被硬吞了下去,看他朝自己靠近。影山轻轻扯起一边耳朵的绳子,慢慢取下来。房间里的寂静突然被放大了,影山这个时候才发现,夜里也是有很多光源存在的,从窗外照进的月光,手机屏幕的亮光,让他在适应黑暗以后能看清日向的双眼,好像是在适应,所以很慢地眨了眨眼,月光照出了他睫毛的剪影在上下飞动,像夜晚的蝴蝶。
微弱的光勉强照亮日向的瞳孔,又亮又润的眼睛变幻成另一种镜子,只为自己映射。影山突然觉得有些难以呼吸,仿佛并不是只看见了自己,还有更多东西:为什么还是把日向惹生气了,因为日向有不肯告诉他的事情。日向想的,日向瞒的,日向盼的,他都不知道,灯不开的时候,黑色反而有更多层次,而他离得还不够近。影山想再靠近一些,倾身向前,这时听见日向喊他的名字:
“影山,我看不见。”
“你别吓我。”
日向说:“你没开灯啊,我当然看不见了。”
“...噢。”影山才反应过来,日向把床头灯打开,眨着眼睛环顾四周,说:“我能看见了诶,也不痒也不痛,你看我眼睛还肿着吗?”
影山点点头:“稍微有一点,不过不严重。”
在开灯那一瞬间好像什么又都没有了,刚刚夜色里即将涌出的一切,就这样不上不下地吊着影山,影山觉得别扭又奇怪,再想问的时候,日向已经躺下背过身去,打着哈欠说太困了要睡觉了,他只好作罢,起身帮日向把灯关了。
走下楼的期间影山总觉得不自在,脚步迈得乱七八糟,穿的好好的队服也突然感觉不合身,衣服的标签也很刺脖子,总之哪里都不舒服。 坐上车前他给日向发了条没头没脑的消息,这么多天来的第一条消息:
——[睡了吗]
回到家以后他点开聊天框,还没显示已读,但他就是觉得日向看到了,只是不想回而已。影山的脑海中总是反复出现日向摘下眼罩后的双眸,日向的眼泪,日向轻微颤抖的声音,日向的拥抱,全部都让他心烦意乱。 他不喜欢日向有事瞒着自己,可是他知道日向有自己的理由,哪怕他连自己都不能告诉。但是没关系,影山安慰自己,起码他得到了日向的保证,像以前那样,日向从不食言。
可还是很在意,无法不在意,他盯着和日向的对话框,纠结了好一会儿,还是觉得算了,等到日向要说的那一天,他自然会说。他关掉手机闭上眼,想着日向愿意告诉他的那一天什么时候来,一直到沉沉睡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