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黑泽良平捡到一部手机。
一部很老式的银白色翻盖手机,上面粘着几个泛黄的贴画,有长头发的人,蓝色和绿色的花,还有一把吉他,看上去一碰就会掉下来。
事情发生在夏初的夜里十一点半,他的剧本被第十三家公司拒绝后,错过了最后一班车,还好这里到家是双腿能走到的距离。回来时小街里只剩一盏灯了,是他常买盗版碟的店,黑泽进去看大甩卖的碟片和杂物,显然这里也不会有他编剧的电影。
不过他发现了一部翻盖电话。
“这个也是贩卖的杂物吗?”他问老板。
老板抬了下头,“老式手机?不是,或许是某位顾客落在这里的。您能帮我送到失物招领处吗?”
黑泽答应了,虽然他们都知道现在是半夜。穿过小公园,花坛中的绣球花被压倒了几株,多可惜,他心想,小心翼翼的把花扶正,夜幕中看不清有什么颜色。
回到家里,自然没有人在等他,他将手机放在桌子上。
黑泽良平是一位编剧,长相有点凶,目前主要以在工地搬砖为生。
或许通过手机里存的号码能联系到失主,不过这个世界上真的还有人在用这种手机吗?少说也是十年前的款式了。
他这么想着,打开那部电话,通讯簿里却只有一个联系人,拨通后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
听筒里传来一个稚气未脱的男孩声音:“你好?”
于是四十二岁的黑泽良平捡到一部手机,十九岁的石原崇雅接到一通电话。
“晚上好,抱歉打扰。我在一家杂货铺摊子上捡到这部折叠电话,银白色的,上面粘了吉他贴纸,通讯录里只有这一个号码。请问您能联系到失主吗?”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了一些型号之类的问题,黑泽一一应答了。
“我知道这是谁的手机了,”男孩缓缓说,“你手里的是我的手机,你刚刚拨打的是我的号码,而我的手机现在在我手里。”
“您说……什么?”黑泽成功的被绕晕了,努力的思考了一会,“这是什么新型的社会实验或整蛊游戏吗?”
“我也想问相同的问题呢,不过我更倾向于是发生了一些超自然事件——我没有欺骗您的必要。您可以用自己的手机验证一下。”
于是黑泽用自己的手机打那串号码,却显示是空号;再用翻盖手机拨过去,依然能接通,还是那个男孩。
看来确实是这个世界的运行出了一些小小的问题。
“好吧,对面的先生。”清脆的声音打断了运行问题更大的黑泽的思绪,“既然发生了这么有趣的事情,为什么不认识一下呢?”
“啊?”
“您介绍一下你自己呀。”
“啊,哦。”男人才回过神,“我叫黑泽良平,今年四十二岁,是一个编剧。”
“编剧?你都参与过哪些作品?说不定我看过呢。”
“五六年前有两部作为电视剧播出了,”黑泽说了几个名字,“有一定反响,在那之后就没有了。”
“诶——完全没有听说过呢。一般这种剧情不应该是联系上了某个神灵或非常厉害的大人物吗?”
黑泽被他逗笑了:“那你想见到谁呢?”
男孩突然安静下来,想了好一会儿:“如果一定要选一个话,二十年后的我自己——不是说我是什么大人物的意思!”
“我叫Miyavi,这不是我的大名,但不重要,今年十九岁,喜欢摇滚音乐,是一个吉他手。”
吉他手,黑泽想到了手机上的贴纸和看过的摇滚现场,“这么年轻,听起来好厉害啊!”
“也不是啦,”对面声音小了下来,“其实不是很出名,也没有很出名的机会呢。”
“没关系的,你还年轻,以后还有很长时间呢。不像我,现在只能送外卖搬砖了。”黑泽笑了笑,调整了一下坐姿:“Miyavi为什么用这么老式的手机呢?”
“喂,黑泽先生,这部手机怎么看也不会算老式的吧?明明是千禧年刚刚换的呢。”
千禧年?刚刚?黑泽看向手机,确实是2024年没错,这是什么意思?
此时对面的电话却突然挂断了。
城市早黑透了,今日发生的事情略微超出了黑泽先生的认知范围。
他叹了口气。
2、
“啊啊啊抱歉黑泽先生,昨天手机突然关机了,我这边又停电——”
大早上就接到男孩的电话,真是年轻人,“没关系的,”黑泽试图阐述他花了一晚上时间消化的想法,“不过我有个奇怪的问题,Miyavi,你那边是哪一年?你昨天说手机是千禧年刚刚换的,可是我这边已经是2024年了。”
听筒传来一阵纸页翻腾的声音,男孩扑过来,“真神奇,我这边确实是2001年啊——我在跟二十多年之后的人对话!”
“确实很令人惊讶。不过,本来想着或许可以去支持你的演唱会一下什么的,现在看来也不太可能了。”
男孩的声音突然亮了,“你说的对,既然黑泽先生来自二十年后,那我更必须让你听一次我唱歌了——我邀请你去我的演唱会吧,就在几天后的晚上!”
“我该怎么参加呢?”
“就用手机啊,我把手机放在旁边。”男孩自信的说,“不过,我突然想到,如如果你在你的时空是四十二岁,那实际上我们是同岁!我可以不叫你先生吗?”
“好像是这样的,”黑泽也算了一下,“那Miyavi就叫我Akira吧。”
“好的,亲爱的Akira~”
电话挂断了,男人在原地呆呆的站了一会,揉了揉发烫的脸颊。
“准备好了吗?要记住我的名字哦。”男孩放下话后兴奋的跑开,黑泽笑了,仿佛看到年轻的吉他手,留着长头发,穿着花里胡哨的皮夹克,画着眼线,白净的臂膀上有叛逆的纹身。
少顷吉他声响起,火焰瞬间被点燃,却迎来一场夏夜凉爽的暴雨。
泛紫的白光突然伸出,劈裂了灰橙的天空。整个世界在几瞬间被惊亮。雷霆万钧,光电闪烁,纵横交错,雨点随即落下来,噼里啪啦拍在琴面上。多么绚烂,多么璀璨,多么明亮。
“我是来自东京的Miyavi。”①
3、
结束后,男孩显然有点累了,喘息着问:“喂,Akira,我叫什么名字?”
“Miyavi,休息一会吧。”黑泽笑着答,“以后如果成了巨星,记得给我留张演唱会的票。”
“其实并没有什么人来听啦,况且Akira也不一定有机会再听见一次,”黑泽听见关门的声音,“你怎么知道世界末日不会是明天呢?就像你不确保我能活到明天一样。”
“怎么会呢?至少在Miyavi未来的二十年里,世界末日是不会发生的吧。”
“那跟我都没关系啦,至少我们共享这一个夜晚~”男孩几步跳到小床上蜷起来:“外面在放烟花呢。”
“花火很美丽,但是也很容易消散啊。”
“也有花期很长的花吧。”
“花朵总是要谢的,哪怕是能开一整个夏季的花,也有消失的无影无踪的那一天呀。”
“那该怎么办呢?”男孩问,又像是自言自语,“黑泽先生好像有很多感慨。”
男人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或许对于一个中年无业的人来说,是这样的。”
“Akira不是编剧吗?”
“那是理想啦。新剧本昨天又被否绝了,现在主要的工作是打工维持生计,但那又并非我想做的。常怀疑自己是否是编剧的料,每每想起都十分愧疚,说不定很快便放弃了呢……”
“那Akira给我讲讲你的故事吧。”男孩突然郑重的说。
“我很想听。”
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夜晚呢?
是夏夜宁静的蝉鸣,原野里填满了晚风的温柔喜悦,我吹过。月光清朗美丽,照在梦中流淌的生命上,相同的,你抚过,不折不屈。天地将风雨艳阳和长空明月奉献给了同一个季节,是为了无所畏惧。
夏天是不能被形容的,夏天就是夏天。
男孩听完后沉默了很久。
“多美丽的故事啊,”他说,“这样的剧本或许不能被公司看中,但在我心里已经足够温柔了。”
“所以像放弃之类的话,Akira还是不要这么轻易说出来吧。”
“无意隐瞒,其实我得了很重的病,却还有梦想没有实现,所以真的羡慕每个还剩下很多时间的人。”
“请继续创作吧,我满怀期望的等待着。”
4、
第二天中午,黑泽在工地旁边找了个安静的地方,啃着面包片,拨出了电话。
男孩慵懒的接起来,“Akira居然当了一次我的闹铃啊。”
“Miyavi还没起床吗?”
“其实是刚睡哦。”
“啊,抱歉!是不是打扰到你了?”
“没有,这个点也该起床了。”对面一阵窸窸窣窣,“都怪你,手机用不了了,在这边又没什么朋友,只能找你聊天啦。Akira是有什么事吧?”
“抱歉,Miyavi,”黑泽小心的说,“昨天乱说了一通丧气的话。让你感到不舒服了吧?实在是对不起。在这种情况下还能坚持梦想的Miyavi是多么厉害呀,相较而言,我反而显得渺小脆弱又可笑了。”
他低下头,“不过,虽然我们是同岁。但是我活在这个世界上的经验暂且比Miyavi多二十多年吧。所以作为一个‘刚刚认识的、特殊的、奇怪的朋友’的话,如果Miyavi有什么痛苦和快乐的事情,也可以告诉我的。”
男孩安静了一会,黑泽心如擂鼓。
不久听筒里却乐起来了,“那我可要说了。”男孩面不改色,笑意未减,“他们给我开的药太苦了,还让我剃头发!”
男人挠了挠头,“所以Miyavi现在剃了头发?”
“嘿!骗你的,”男孩轻轻笑了一声,“其实并没有什么痛苦哦。”
“只不过是他们跟我说,如果还有什么想做的事,就趁现在去做吧,于是我就在这里了。”
短暂的沉默后,他缓缓继续,“开始,我觉得那只是让我开心的话,因为据说我活不了几天了。”
“但是我发现我真的可以做些什么。我发现有些东西可以留下去,你的文字也是,我的音乐也是。这就让我足够快乐了。”男孩笑了,“因为可以永远留下来,所以哪怕把生命燃尽了也没关系呀。想要获得永恒,总是要付出一些代价的。”
“Miyavi,请不要……”男人有些担忧。
“别担心,我怎么样都得再撑几个月吧。我还没真正喝过酒呢。”
难道是未成年的缘故么,黑泽也笑了:“Miyavi其实是乖孩子吗?”
“喂!”
欢乐了一阵,男孩才又认真起来,“Akira,不要太过贬低自己。你的痛苦我也无法想象。其实我并没有那么勇敢坚强,我怕疼、怕死、怕就这样悄无声息的消失。”
“正是因为怕被忘记,我才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的名字。这也是我还在开演唱会的原因。所以,也请你务必创作下去。”
“我会一直记得的。”黑泽的声音很温柔。他曾经说过,他长相有点凶,有的人会不敢接近。Miyavi不信,不信繁花会被绿叶埋没。
可是声音太容易被忘记了——他都不知道我长什么样子!
我有一个让你永远忘不掉我的办法,男孩心想。
5、
往后的每一天都特殊起来,这个夏日依旧单调却不无趣。Akira还在搬砖之余写作,Miyavi还在弹吉他。公园的花早就开了,蓝的紫的粉的一大片。
熟悉起来之后黑泽知道男孩是关西人,有的时候说话会黏黏糊糊的,语气总能把黑泽逗的有点脸红,男孩听到他不出声,诡计得逞就更肆意。
他不会放弃了,他想,就算是为了不辜负Miyavi……的歌曲,也会一直坚持下去的。
还好他没放弃,要不然就遇不见他了。
“所以Akira也在东京吗?”一天,男孩突然问起。
“是的。”黑泽答。
“所以从空间上来讲,我们的位置还很近呢——Akira十九岁的这个时候在做什么呢?”
“现在应该是暑期诶……或许在家里吧。”黑泽于是说起了以前和现在的住址,还有一些小时候的事情,“如果那时候就能和Miyavi认识,或许会成为很好的朋友吧。”
对面的男孩笑得很开心。
“对了,我给你的大作写了歌——是不是特别厉害!”②
“天呐,是专门为我写的吗?”男人眼睛亮起来,“太感谢了,Miyavi好棒啊!”
“我就说吧,”男孩得意的哼了一声,“放心,在你的作品上映前,我是不会把它公开的。”
“那你可要等二十多年以后,Miyavi。”
“二十年就二十年,我都不一定——你听不听?”
“当然。”
他先随手拨了两下,还没成曲调,却已经有风吹来,细微的电流划过琴弦,周身的气息开始涌动,更加细腻,和之前听过的都不一样。
随后一场风暴袭来,蝴蝶飞翔在紫色的天空。
黑泽突然想到了什么,急忙打开电脑。
十九岁的Miyavi演奏了一首歌,四十二岁的Akira敲下一行字。
你能否为我写一首诗。
6、
黑泽将剧本双手递过去,导演并没有要低头的意思。
“已经四十多岁了吧,黑泽君。也该为自己的以后做些打算了。”
黑泽把那沓纸拿回来,沉默许久,却没有离开,最后又仔细的将剧本摆在导演面前的桌子上。
“如果连这次都依旧不可以的话,那这大概是我最后一次麻烦您了。”
“所以,还请您一定先将它读完。”
说罢,鞠躬,离开。
回程的公交车上,一群十八九岁的少年在嬉戏打闹。黑泽向电话那边如实汇报了情况。
“真是同病相怜,倒霉也在同一天呢,”男孩小声说,“我一不小心就把自己送进医院啦。”
“Miyavi!你……”
“没关系了。虽然我还想做许多那些,听起来‘天经地义’和‘痴心妄想’的事情,虽然有时还会苦恼和恐惧。”男孩笑道,“不过本来也不剩下多少日子了,我早就知道。”
我已经很幸运了,Akira,他想,还好我没有早早死掉,死掉了就遇不见你了。
“不过,Miyavi,”黑泽终于打破了沉默,“在捡到这部手机前,我迷茫忧虑,踌躇不前,在听到你的吉他之后,我才有了继续创作的勇气,至少现在敢直面现实的赌一把了。”
“虽然不敢保证。但我想Miyavi能活下去。”
“我相信人有改变过去和未来的能力,因为人有改变人的能力。”
“创作并不顺利,但我不会放弃。所以也请你不要放弃。”
一阵无言。
“你说的对,”男孩还是打起精神,尽可能雀跃的宣布,“其实我还是很开心,因为今天去见了很重要的人。”
“那很棒啊。”黑泽也会因此开心,“不过你现在的身体,没关系的吗?”
“这不重要啦——你都不好奇是谁吗?”
黑泽想了想,“应该是Miyavi的好朋友之类的吧。”
“喂,”男孩欲言又止,最后却是说,“我有点累了,明天再聊吧。”
奇怪。
夜里,黑泽久违的做了一个梦。梦里他还是个少年,坐在窗前写作,突然听见有人敲窗户。放下笔抬起头,只看见一道瘦瘦的身影跑过去,大概是邻家小孩的恶作剧。
不过那天的天气却出奇的好。阳光灿烂、绿树荫荫,窗外的绣球花不知何时开了,引来紫色的蝴蝶。
这奇怪的梦太过真实,以至于他第二天早上醒来时竟分不清是梦境还是记忆了,总觉得和梦里的某个人在哪见过。
7、
连续好几天Akira清晨早早都的给Miyavi打电话,男孩说他现在是专属闹钟。
这天早上的闹钟却响迟了。
Miyavi接起电话,还没等问出口,黑泽就开闸了。
“抱歉今天来迟了——导演刚刚给我打了电话,说明天要面谈一下,这次交上去的剧本——我也不知道他要说什么,是好事还是坏事——之前从来没有过这种情况——他的语气,也很奇怪——总之,无论如何我都会坚持下去的。”
“听起来我该恭喜黑泽先生喽。是新的希望呢。”男孩沙哑着说。
“我也有事情要告诉你。”
“抱歉。我这边没有什么可以报告的好消息。”
“手术和一些治疗。决定了我能活到哪一天。但并没有什么成功的概率。抱歉。今后可能有一段时间没有办法跟你通电话了。”
“如果一不小心死掉了。那或许就是再也通不了电话了吧。”
男孩向枕头上倒去,“从明天起我就20岁啦,奇迹还是很难出现的。”
“我曾经想过,如果我死了,就删掉这部电话里所有其他的号码。只留一个自己的,然后随手扔在什么地方,想找到失主的人却怎么都打不通。是不是很有趣的恶作剧?看来我确实这么做了。”
“你还是很厉害的,你找到我啦。”
“你还记得我的名字,不是吗?”
“我又怕疼,又怕死,但我最怕就这样消失,最怕被别人忘掉。”
“对不起了,Akira。遇见你是我最大的幸运。”
“我的梦想,就等你去实现吧。
“Miyavi——”
“啊,抱歉,请等一会儿再说吧。”
“我要做检查啦。”
随后是护士的声音传来,俏皮的应答,布料摩擦的声音,侧过身,蜷起来,头紧紧压在枕头上,器械碰撞,钢针穿入脊背。
再随后是突然的安静。
长达几个世纪的彻骨的安静,时间和空间完全消失了一样,他站在他身边,站在千里之外。他不能陪着他,不能揉他汗湿的头发。
黑泽的眼前在沉寂中崩塌。
窗外夏花绚烂,阳光普照。
雨落有天晴。③
电话里传出小小的声音,“Akira?”
黑泽迅速深吸一口气,“Miyavi,我在呢,Miyavi。”
“嗯。”男孩把头埋进闷闷的被子里。
“你……”黑泽迟疑了一下,“你还好吗?”
“啊,”男孩短促的应答,好像在认真思考,“还好,不是很疼,就是有点冷。”
“你抱一下我吧,”他含糊不清的说,“抱着就不冷了。”
“Miyavi好棒的。”最终的最终,黑泽说。
“我也觉得,”男孩笑出声来,“我超厉害的。”
整颗心脏停止了跳动,周围的一切黯然下来。
“我会去见你,Miyavi。”黑泽沉声说。
“Miyavi不是很想看到吗,自己二十年后的样子。明天,我会去见你。但是对于你来说,是二十三年后,你四十三岁生日的那一天。如果我能见到你,就说明你能活下去。”
“能够战胜命运,创造奇迹的,从来都是我们自己。记住,2024年9月14日下午两点,我在公园的绣球花坛旁等你。”
“请绝对不要忘记。”
8、
又是一个晴天。阳光照着白色,亮得太刺眼。男孩左右望了望,见没人盯着,飞速跑出去。终于到了公园,倚墙喘了好一会儿,扶着鲜绿的树慢慢走到那片蓝紫色的海洋边蹲下去,才将怀里一直藏着的盒子拿出来。妆容卸净了,眼角的亮片却还是流淌下来。
蝴蝶停在他肩上。
如果我没有明天,至少在错位的时空里,我们曾紧紧相连。
秒针嘀嗒嘀嗒的转,一点钟已经过去一半了。导演迟到,临时放了鸽子。
黑泽没有犹豫,他不再等了,他有一个约定要赴。
奔出大楼,跨过马路,穿过小街,跃进公园,
蓝紫色的花朵依旧。
两点,三点,四点,五点,
光线在地上徘徊,没有人到来。
他抬头望天,低声祈祷,四处寻觅,甚至用手机查找。
一切都证明,二十三年后的世界上已经不再有那个人了。
于是他拿出电话。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通。
“Miyavi,”黑泽急切的说,“四十三岁的你虽然年纪不小了,看起来还是那么年轻帅气,神采奕奕,和我比起来如同兄长和幼弟一样。我们聊了很多事情。但是你很忙,还有好多活动要参加。临走前,我们拥抱了一下……虽然我还没见过你真正的演唱会,但我相信山呼海啸的人们会尖叫你的名字,而Miyavi一定在台上放着光吧。”
“你在哭,为什么?”男孩平静的问。
“我太激动了啊。”黑泽尽力笑起来。
男孩也笑起来,“我也去公园了,Akira,在绣球花坛里给你准备了礼物。”
骗人。如果我见到你的话,你才不会哭,我也才不会只是抱着你。
亲爱的Akira,如果我实在让你悲伤的话,那还是忘掉我吧。那些期望,我暂且允许你不用实现。
“真好啊,我还活着。”
不过这个得狠心点,千万别舍不得。
“是啊,以后也请一直活下去,一直演奏下去吧。”黑泽说,“人一定能够改变命运,一定要相信,能同未来一起见我。等到你演唱会那天,我一定会在观众席上为你欢呼的。”
“我相信明天,我真的非常相信。”
恍惚间,黑泽仿佛看到十九岁的男孩,站在夕阳下的花丛里。他实在是太白了,连带着灿烂的笑容都素雅起来。衬衫有些宽大,在风中却不摇晃。他长着像蝴蝶一样的翅膀,光芒将他包裹,好温暖好温暖,可是夏天要离开了。
我要走啦,他说。
眼前惊艳了时光,模糊了岁月。
残阳如血,随光影流入夜幕,了无踪迹,一同消失的还有那部银白色的翻盖手机。
就好像一场梦一样。
男人突然醒过来,跑进花坛,像是知道有什么一定在那里似的。
很深很深的地方果然埋了一个铁盒子。愣了几瞬,颤抖着打开,用衣服擦净满是泥土的手,再小心翼翼的揭开泛黄的信纸,黑字晕开两道墨迹。
落款处干枯的花瓣连同一张照片掉在地下。
花坛里是一大片一大片绿油油的叶子。
风落,花止,雨寒。
于是四十三岁的Akira对十九岁的Miyavi说,二十岁生日快乐。
5.
秋日的枯枝疯狂的蔓延生长,风穿过大衣,太急了。
黑泽突然决定再写些什么,关于他们两个人的故事。
他又去修改了剧本,好几版,虽然导演认为那已经足够完美了。
他不这么觉得,只要能更好,付出超额的努力也是值得的。
故事的结尾,他想用那首歌,署男孩的名字。
四十三岁的黑泽良平写了一部剧本。
4.
钟声敲响,新年走过,春来春又去。而夏天过后,也会有新的夏天。
黑泽先生粗犷的外表和笔下细腻的剧情引起了知名公司的注意,这部名叫《蝶》的作品成为炙手可热的项目。
他第一次不得不挂掉那么多曾经将他拉黑的电话,并为此感到十分抱歉。
“你写的实在是很好的剧本。”
“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作品啦。后面的歌词是——”
“我知道!致谢里有一位离开多年的故人,他有名字,叫Miyavi,是你心中的男主角——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为什么我们把佐藤先生④这样的演员都请过来了你还是不满意?”
黑泽认真的听他说完,答道:“抱歉,不可以。佐藤先生的形象非常出色,演技也是上等的,可惜他并不知道吉他有几根弦。我想或许主角至少要由一位会弹吉他的人来饰演。”
“我终于明白了,”导演说,“您想找个吉他手,要会演戏,长相俊美,气质出众,还要符合您指定的性格——您自己找吧。”他又小声咕哝道,“不过你的描写,我总觉得在哪见过……”
话是这样讲的,事实也是这样。不过他总看不上旁人,或许是心中还是有一丝不切实际的小小期许:那个人会是他吗?
3.
“这次可是请到了国际巨星,非常符合您的要求。”导演急匆匆的把黑泽往走廊带,“人家说是看在你这部作品的面子上,真令人费解。”
“国际巨星?请问是哪位,或许我听说过。”
“石原崇雅——你不会不知道人家吧?”导演惊讶的看着黑泽奇怪的表情,“那么有名的吉他手!”
推开门,一个身材修长,气质不凡的背影坐在沙发上,旁边靠着一把吉他,转过头来,却令黑泽感到一瞬失神。不是因为男人过分的帅气和美丽——抱歉,他最近见过太多好看的人了——而是那种莫名的熟悉。
两人握手致意,男人微微仰起头,用上眼线直勾勾的看着他。
“黑泽先生您好,久仰大名。我是石原崇雅,您可以叫我雅。”
“请问,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雅先生,幸会,我们来讨论一下剧本吧。”
“这是选定了的意思吗?”
黑泽咳嗽了一声,男人笑了:“刚好,关于这部影片的主角,我十分感兴趣,也有很多问题想要问黑泽先生。”
“这个人,他是真实存在的吗?”
“是的。片尾曲的歌就是他的作品。我也是因此拒绝了很多不完全符合条件的人,想要把这个角色、这个故事塑造到最好。毕竟我答应过一个人,要实现他的梦想。”
“我想知道,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那就很难以形容了。”
“你找到他了吗?”
“我不清楚,其实遇见了很相似的人,但对方似乎不太记得我呢。”黑泽笑着说,“不过,只要他幸福开心的活存在在这个世界上就够了,不是吗?”
雅深深的看着他,直到两人站起身来。
“黑泽先生,去我的演唱会吧。”
“这次感觉怎么样?”导演问。
“还不错。”黑泽笑了,“我觉得他就特别可以呢。”
“啊?”
绣球花在夏初就开了,每年都是如此。
2.
并不是什么正式演唱会,是春日祭的会场,露天的,人山人海。
夏天跑过来了,沸腾的光芒和雨露又将铺盖大地。
而那是像生命一样绚烂的舞台。
他不需要任何点缀和簇拥,只要手指扫过琴弦,就能照亮整片夜空。星月都暗中伤神,因为世界全部的光彩都集中在那一人身上。
听完最后一支曲,黑泽赶忙从人群中挤出来,往江边去。
水上的烟火大会似乎取消了,但管他的,那里人少。
令他心绪不宁的电话还是打过来了。
“演出结束了,我好像没看到黑泽先生。”
“人实在太多了啊。雅先生真是超级巨星,你在台上听到的欢呼,有我的一份。”
男人轻笑:“为什么选择我?”
黑泽深吸一口气,“是因为Miyavi的表演水平很好,气质和形象都非常符合——更是因为,我也有似曾相识的感觉。”
“原来黑泽先生是想说,我很像你在找的人吗?”
温和包裹引诱,顽劣掩盖熟悉。烟火像梦一样,太渺远而短暂了。
“你还记得我的名字吗?”
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黑泽却才意识到那声音离得好近,他微微睁大眼睛,看不清晰,于是他转头。
就撞进那条朝思夜想的棕色河流。
盈亮的双目星火流转,原来他笑的太开心的时候,眸子是半眯起来的。暮春天气稍冷,男人披上了一件外套。他也不再年轻了,夜风吹过,却依旧光彩照人而满身清朗。左手手机还举在耳边,右肩背着琴包,挂饰是一部银白色翻盖手机,看起来饱经风霜的样子。
五,四,三,二——
他身上还有一个少年。
“原来Akira这么不相信我啊。”他说。
光芒升空,绽放漫天花火,海浪欢呼。是夏天的胜利,周而复始,不可止息。
“可是我一直相信。”
1.
十九岁的Miyavi奋力敲着窗户,十九岁的Akira疑惑地抬起头,只看到一抹匆影和窗外的绿树紫花。
四十三岁的Miyavi播出一通电话,四十三岁的Akira听见了。
“虽然不是初次见面了,但还是自我介绍一下吧。”
“我叫Miyavi,今年四十三岁,喜欢摇滚,是个吉他手哦。”
END
①WHAT'S MY NAME?——MIYAVI
②我编的,并不存在,请代心中最合适的歌,或番外二。
③“花开无尽夏,雨落有晴天。”出自文章《心若向阳花自芳》,作者魏青梅。
④也是我编的,叫这个是因为据说日本姓这个的特别多。
番外一 花火
“我骗到你了吗?选演员的时候,你好像一反常态的一点都没有犹豫呢。”
神奇的是烟火大会照常进行了。江面映衬紫色的夜空,格外美丽。
“已经跟Miyavi说过了,是因为符合哦。”
“你到底有没有认真看我的礼物啊。”
黑泽的眼睛盈亮又弯弯,笑而不语。
“怎么又不说话了?”Miyavi举起两个人牵着的手,“不会是因为这个吧?”
空中的光芒太亮,也看不出来身旁的人有没有脸红。
黑泽摇了摇头,“是因为Miyavi很厉害,而且比我想象中还好看。”
男人满意的把头靠在旁边的肩膀上。
“还会觉得花火是短暂消失的美丽吗?”
“没有什么是永恒的,但或许现在是呢。”
“你怎么成哲学家了。”
Akira又悄悄的把手攥的紧了一点。
Miyavi转过来,然后满意的把自己放进一个舒服的怀抱里。
烟火是盛放的花朵。
你是我无尽的夏天。
番外二 蝶
想飞却不知飞往何方,
扑闪翅膀停在半空。
然后雨也落下了,
花也绽开了,
为什么天空又五彩,
天空又变白。
晚风吹过我,
多么想躲进紫色的花丛;
我听见惊雷,
多么想躲进紫色的天空。
他们不知道,
没人看见的眼泪。
想拥有翅膀,
艳羡的流云之中,
想爱不知如何去爱,
想活又不知如何能活。
时光也交错了,
生命也燃尽了,
我站上最高的地方。
你们听见我的名字。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我战胜了今天。
而太阳高悬,
别走。
击倒一万次,
振翅一万次,
绽放一万次,
抬头、重生、永恒。
黎明冲破春秋冬,
生命也被染成紫色。
飞啊,紫色的蝶,
来吧,去无尽的夏。
当我的梦想成为你的梦想,
你的明天就是我的明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