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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抱歉啊，明明是应该给志摩庆祝生日的。”
志摩看着LIME上接收的最新一条消息，忍不住轻声笑了一下。第一秒还故作正经地忍耐着不笑出声，意识到桔梗看不见他此刻的表情，便确确实实地放松、打开一罐汽水那样笑了出来。笑声仿佛高压锅里朝外喷出的蒸汽一般滚烫。刚刚按下桔梗家门铃的手指弯曲着在屏幕上戳、捕捉住那几个要从输入栏里溜走的韵母，终于很快构成一个完整的句子：“没什么的，桔梗姐不用放在心上。”
厨房里吵吵闹闹地把笑声和起哄声装不下一般吐出来、又风风火火灌进志摩的耳朵里。志摩一未把手机熄灭，摇着头把脸上抹不掉的笑意收敛起一部分，又配合地喊起“喂喂你们俩干什么呢”便冲了回去。
七月八日。星期天。是志摩一未的生日，同时遇上仍旧健在到可称长寿的、第四机动搜查队中编号为404的那支小队的非番日。秉持着“这种日子可不多见”的理念——主要在404小队里不是寿星的那位的撺掇下——友人们一致决定齐聚一堂为志摩一未庆祝生日。当然，或许庆祝生日并非主要目的所在，找到一个凑在一起的理由才是重中之重——大家都越来越忙，许多时候连只是简单地一起喝酒这种小事也已经变得很难做到了。然而不知身处哪片大洋上的蝴蝶偶然地扇动一次翅膀，小小的意外便接踵而至：首先是九重世人在一天前便歉意地打来电话，说自己那天偶然被安排了必须出席的会议，回到东京时恐怕来不及再赶过来，又信誓旦旦地许诺一番会给被自己放了鸽子的前辈们送上出差地特产，才终于挂断电话；而后是如今的四机搜队长阵马耕平，虽说已经到了数着工作日倒计时的年龄、要做的事也并不因此减少，当番日结束，刚刚跟着404来到居酒屋、要打开写着名字的酒，就被一通电话急匆匆叫走——看那样子，第二天想也是难以见到人影了。最后是如今西武藏野署的署长桔梗结弦，本次活动的组织者之一、聚餐场地的提供者，却在今早紧急打来两通电话——某个青少年犯罪的案子初见端倪，她抽不出身离开，羽野麦也恰巧遇上孩子们见学，作为跟班老师不得不去。因此，分明是志摩一未的生日，如今他却在桔梗家——
“机搜乌冬超好吃的对吧～队长、啊，就是小丰的妈妈，也说过好吃喔。”
并且和一脸呆样的搭档一块跑来给自己昔日的上司照顾小孩。
其实被喊小孩的孩子也已经不算小了，非要说也已经到了能学会自己照料自己的年龄。然而，来自前上司的电话实际上也只是告知自己不再有空参与聚会、又随口担忧了几句一人独处的小丰的事。帮忙照顾这一点实际上是志摩一未主动提出的——大概也出于母亲不愿自己的孩子遇到一点伤害可能性的心理，桔梗没多犹豫便点下头。
此时，已经有个小大人模样的桔梗丰便盯着伊吹笑。“伊吹讲过好多遍了哦，妈妈爱吃机搜乌冬的事。”
“是吗是吗？毕竟机搜乌冬就是有那么好吃嘛。”
“伊吹还真是喜欢那个啊—”
朝日电视台的周日早晨，会年年如一日地准时播放起特摄剧。桔梗丰也同样会年年如一日地守在电视机面前，忠实地等待起本周的更新。无论身处何方、到了什么年龄，这都是不会改变的事。
但是，“今天是志摩的生日，所以遥控器就交给你了。”
小丰说着，露出一副努力表现出成熟的豪气表情，把遥控器隔着桌子、绕过碗碟推过来。电视里的特摄剧马上就要开始，已经开始播放起节奏激烈的主题曲。
志摩一未从鼻腔里挤出来很轻的气声，嘴唇弯曲出小小的弧度。他柔和地又把遥控器推回桌子中央，语气一本正经。
“假面骑士也很好看。我也想看假面骑士。”
伊吹坐在他身旁，惹人嫌的手指一下一下在桌面底下戳他的腰，脸上是幼稚过头且明亮到刺眼的揶揄表情。志摩一未敷衍地躲过几下，掌心无害地拍在伸过来的手腕上。小号的桔梗随着年岁增长变得在某些方面与大号的那个惊人地一致——许多年前仍在搜查一课、作为后辈受到桔梗结弦的照料时，每逢两人一起吃饭，桔梗便会摆出相同的神色，一板一眼又认真地让他点自己爱吃的东西。但人总有自己所偏爱的喜好：点到某些菜品时桔梗的表情会变得不自觉柔和，另一部分则只是单纯地送入口中——仍年轻的志摩一未还没能也不屑于学会多余的人情世故，但从那一刻开始、如同今日的选择便不停地被噙着笑意做出。
剧集已经快要进入尾声篇章，哪怕错过了前面的内容也能看出剧情的紧迫。桔梗丰手里拿着的苹果被忘记了塞进嘴里、嘴里已经塞进去的部分则被忘记了咀嚼。苹果慢慢地氧化出一片棕褐色，让人想起蜜瓜包号上的涂鸦，但桔梗丰则全然不知，紧张地盯着那块电视屏幕看。电视里，主角们面对强大的敌人只得不甘心地被打倒在地，他们暂时还想不出一个拯救世界的法子。
志摩侧过头，看向身旁的伊吹。轻薄的窗帘挡不住的光线照亮了伊吹蓝的大半侧脸，他微微扭过一点头，眼神轻轻落在桔梗丰身上，柔软得像打发成泡沫一样的奶油。暂且由野生动物变成家养大型犬的浅色瞳孔稍稍往旁边一偏、与志摩一未恰好对视，空气就仿佛静止般沉寂下来……双眼也被笑意充溢。视线触碰的时间不长，却也足够将奶油一口吞下——伊吹笑得更开心了。
20分钟的特摄剧到不了永恒的地步，但或许时间也存在魔法、因人的心念便随意地改变了量程。对两个成年人来说大概不长不短，至于桔梗家的小主人、恐怕就该觉得转瞬即逝了。看完片尾曲后的下集预告，小丰自觉起了身，打过招呼便乖乖回到自己的房间完成功课——如今已经不用再让大人催促了。安静下来的房间内，电视机忠诚地发挥着播放背景音的作用。
“真不错呢，这个。”伊吹从喉咙里发出呼呼的声响，挪动着靠向志摩。衣料摩挲着发出一点轻微的响动，被吞并进了电视里的人声中。“最近的特摄好像都和以前的不太一样了？但是也很不错～”
“以前的特摄不会有这么多……花里胡哨的特效的吧。那个世代也没有这种技术。”志摩比划了一下，故意黏糊糊、慢吞吞地继续说。“也不是说现在这样不好的意思。毕竟是给小孩子看的，这样大概会更帅气？喔、伊吹的话能理解的吧，毕竟你这家伙精神年龄比小丰还小。”
“年轻一点也没有什么不好的吧～？比起精神上也被喊大叔，要变成大叔的只有肉体就够了嘛。我内心的小蓝，还永远都是少年……”伊吹摆出一副沉重的表情，低下头捂住胸膛下心脏跳动那处的皮肤。在志摩投来“戏也太多了吧”的眼神后，又笑眯眯地继续开口。“不过志摩原来也看特摄？意外——还以为你是从三年级开始就变得只会看刑侦剧了的type诶。”
“哈？别擅自给别人加上那种微妙的设定啊。我只是陪家里弟弟在看而已，他们不看了之后我就也没再看过了。”
“哦哦——真是好哥哥～顺带问一句噢，小志摩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只会看刑侦剧的type的？”
“……五年级。”
伊吹发出一声大笑，含含混混地边笑边喊着“能干魔人”便又蹭过去戳他。志摩像被逆着摸了毛的猫一样怪叫一声，最后也一块宽容地笑。笑声含在嘴里，像一颗化掉的糖。
“特摄片啊，真不错呢。我有印象的那一部好像讲了很多人谈恋爱什么的，和现在的很不一样呢。现在的话看不到了呢，恋爱场景。”
笑到够了，伊吹便安静下来，趴在桌子上懒洋洋地又继续捡起方才的话题。眼睛偏向志摩一未的方向，轻轻转着描摹起下挑的眼角。
“要看恋爱场景倒是别在子供向节目里找啊。黄金档的电视剧，没有恋爱情节的才是少数吧。”志摩不怎么严肃地指出这一点，“现在的特摄更注重于给孩子们讲道理吧……某种意义上和桔梗姐现在在做的事是一样的、犯罪预防。”
“是呢——其实讲的都是一样的道理嘛。做人的方法之类的。”伊吹伸了个懒腰。“该做什么事、不该做什么事……不能因为说着喜欢就去做欺负别人的事，不能因为想要就去抢走别人的东西——现在很多大人都不明白的道理呢，真是的、要是大家都按照特摄片那样生活，早就没有警察什么事了！对待别人的方法什么的，特摄片里早都说得很清楚了嘛—…”
志摩笑了。“但是，特摄片里的角色都能变身、作恶的人也始终只有一小部分，他们的世界才会变成那样。特摄剧主角大多都是那种好得不像话的人，惩治坏人也没有太多限制。现实世界里没有特摄片主角。”
伊吹发出一声代表泄气的咕哝声。志摩继续开口。“所以警察才有存在的必要。为了让每个人都能学会正确的、对待他人的方法。”
伊吹看向志摩。志摩停顿了几秒钟，又带着狭促把话说完。“而且要是没有警察了的话，伊吹警官也要失业了哦。到时候干脆去卖蜜瓜包吧，我看你想这么干很久了。”
在伊吹大叫着反击之前，手机短促地响了一声。伊吹快速地抬起眼睛扫过一眼，便精神百倍地坐起来、又把那条消息展示给志摩看，手机屏幕几乎要和脸颊触碰的距离。
“定的蛋糕做好啦。小志摩和我一起去拿呗？”
“……怎么还定了蛋糕啊。”
“因为是小志摩的生日啊，一年一度的嘛。毕竟是生日，所以不认真对待可不行～”
志摩叹气。
“不就是个生日……还定蛋糕什么的。搞得太麻烦了。这种仪式感还是不必了。”
听到志摩的话，伊吹颇不认可般摇起头，脑袋像夏天的风铃转来转去。
“我可知道的哦，小志摩不是老在干那种让别人开心的事嘛。对大家都是这样，有的时候是不是把自己也忘了？”
笑意仿佛橡皮泥上的指印一样，变得模糊下来，但仍旧能在伊吹的脸上找出影子。“啊——、我懂我懂，毕竟小志摩是哥哥嘛。然后也非常、非常地想为队长应援，小九是后辈、阵马哥是要被礼让的大前辈。小丰的话，志摩可是他的长辈嘛。伊吹也是重要的搭档。所以到了最后，只有自己的事最不重要——小志摩，对别人的事就会很上心，对自己的话就很粗鲁。”
志摩一未安静下来。目光撞在伊吹身上，是足够引起一场宇宙大爆炸般的交通事故。
“不是让志摩现在就改的意思哦？嘛我多少能懂啦，因为志摩就是这种人——这样的。但是，今天是志摩的生日吧？在今天，就把志摩自己放在第一位，一定也没关系的。啊还有那个‘不必了’太残忍了快点撤回！”
视野里终于还是免不了吵闹着大叫的伊吹如同校准器，使得志摩的表情总算慢慢松懈下来。轻声叹一口气，志摩伸出一根手指。
“不过你定了蛋糕还要告诉我啊？是说‘惊喜’——”
“因为要对小志摩坦诚相待——但是、惊喜要留到今天晚上，小志摩就好好期待礼物吧？不许说‘还准备礼物啊’‘不必了’这种话，非常非常残忍！伊吹内心的少年会死的！”
面对着嬉皮笑脸的伊吹，志摩的眼神稍稍躲闪了片刻。
“你还真是…”
话语到这里便卡了壳。后面该说什么呢？应该用什么词汇描述这样的伊吹呢？志摩因罕有的、难以找到称心词汇填补空白的窘境停顿三秒，不由自主地咬着口腔内侧含混地说“谢谢”。
伊吹稍稍瞪大了眼睛，开心地笑着率先站起身。
“这就是我对待小志摩的方法啦。走吧？”
伊吹朝他伸出手。掌心中央，横贯了整个手掌的生命线安静地躺在那寸皮肤上，被志摩触碰时散发出一小点更加温暖的温度。在如今这连蝉也嫌热而叫个不停的盛夏，对于志摩却恰好足够。借着力站起身，伊吹的眼睛沉静地注视自己身旁的他，眼珠里倒映出志摩一未的身影。
“嗯。走吧。”
现在他知道那处空白里应该填上什么了。好到不像话的人、被自己期望保持“永远正确”的人。假如这个人还能笑着站在自己身旁，一定也就说明不是什么可担心的事。
世界上没有特摄片主角。但是，有伊吹蓝。
假如是这样的话，这个世界——他还得继续生活的世界——也会因此变得稍微好上那么一点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