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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今社会不时兴女运动员退役就嫁人了,我爸妈为了赶上这趟新鲜的河流,从来没催过我。年夜饭桌上有亲戚多嘴问我这么大了怎么还不结婚呀?在队里这么多年没有相中的男队员吗?我嚼着锅包肉,看向我爸。老王头一拍桌子,连带着桌面上酒杯里的酒晃荡着震出几滴,像是替他流出的眼泪。老王头嘴里上火起着泡,还要说着违背他本意的话来维护我,他说年轻人的事儿我们可不管,你看身边这些有出息的孩子哪个早早结婚生子了?你思想太落后了!还队里男队员,那是乒乓球国家队,不是你家楼下那相亲角,我闺女在国家队打球是为国争光,不是去那找对象的。见人张嘴又有话,老王头还学会拉踩一下,你以为谁都像你儿子呢?上学的时候分到哪个班就跟哪个班的女同学谈恋爱?兔子还知道不吃窝边草呢。
兔子不吃窝边草。听到这里我差点噎死,老王头唇枪舌剑在桌上刀光剑影还记得给他亲爱的闺女递杯水,我赶紧接过来喝一口往下顺,我妈嗑着瓜子走过来倚在我身边加入混战,老王头阵营再入一名猛将,局势很快便明了,老王家夫妻俩大获全胜,犬女被带飞躺赢。亲戚还不死心,非问我真没有相中过哪个男队员吗?我看以前跟你一起打比赛的那个就不错,怎么没考虑下他?众多视线看向我,老王夫妻俩也看向我。我摸了摸鼻尖,装傻充愣说哪个呀?我和好多人都一起打过比赛呢。然后就看见我妈恨铁不成钢地白了我一眼,嗑着瓜子回客厅看电视去了。我爸闷一口白酒,龇牙咧嘴皱皱巴巴,招呼亲戚说别八卦小辈了,有够烦人的,你是不是想少喝酒啊?我跟你说,不行,今天谁也别站直下酒桌。然后又给了我个眼神示意我赶紧撤。我往嘴里又叨了两块锅包肉,灰溜溜地回房间了。
房间里有亲戚家的小孩在我床上打游戏,我挤到他们中间嚷嚷着给我让个地方,最占地方的小表弟说着等会儿等会儿,刚在外面被他妈三连问,这会儿我可不惯着他,我让他赶紧给我腾地方,不然我就把他拿他爸手机打游戏的事儿告诉他妈。小表弟赶紧起来一屁股坐在地上,眼睛没看我却是开始埋怨说,曼昱姐你真讨厌,这么大人了还和小孩一样计较。我哼哼笑着,心情很好地呈大字躺在床上,我说那你别管我多大,总之你少惹我。小表弟手机里突然传出一个熟悉的男声,曼昱?我噌地起身,没听错吧?我好像听见林高远的声音了。小表弟和他队友说,我姐,可烦人了。我扑到地上捂住小表弟的嘴,凑过去看他的游戏界面,左上角二号位id钓鱼大佬319。我脑子里腾地冒起火,对面钓鱼大佬笑出声,嘴里黏黏糊糊地说着不标准的普通话,怎么这么巧啊,这都能遇到。小表弟在我手底下呜呜地,我走神儿地想着这可真是一段孽缘,甩还甩不掉了呢。
18年在韩国那会儿跟林高远第一次睡就注定这辈子我俩都不能清白地躲开彼此。我尴尬地笑着说是好巧,你大过年的玩游戏也是挺闲的。小表弟听完这话不挣扎了,好奇地看着我,他手底下的角色还拿着一口平底锅在墙角傻站着。林高远在那边沉思没一会儿突然问我能不能把他从黑名单里放出来,我想都没想就说不能。林高远应该是被我这话噎住了,我没想着给他递水,催着我小表弟让他别玩了赶紧退了,不然我要告诉他妈。小表弟哀叫着说你怎么这样。我逃似的出了房间告状去了。
如果我们有过正儿八经的名分还好,至少有个理由老死不相往来。但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除了躺在一张床上睡过几次觉,我和林高远就是普通队友普通搭档——乒乓球国家队内纯洁体育,半个战友关系。至于说为啥是半个。我不想承认,直说是战友关系太显亲密。我跟他可没那么熟。不过我爸妈倒是跟他挺熟的。
小表弟被他妈教训一顿老实了,哭一鼻子后跟我妈坐在一起看电视。偶尔还愤恨地瞪我一眼,被我无视。我坐在沙发后面的凳子上嗑瓜子,越嗑越觉得口干舌燥,我妈给我说吃多了上火,我回嘴说那你少吃点。我妈剥了个橘子给我,我吃了半个,汁水齁甜呛嗓子,把另外半个递给小表弟请求和好,小表弟接过半个橘子却没接着下台阶,脆生生地问刚刚游戏里那个人是不是我前男友。我脑子里轰隆一声,感受到唰唰唰数道视线扎向我,扎得我一头冷汗。早听说现在的小孩不好惹,现在我算是见识了。我妈乜斜着眼睛问我是谁啊,她认不认识。我心想你可太认识了,但林高远这三个字怎么也没说出口,只苦哈哈地狡辩说我哪有什么前男友,小表弟瞎说,污蔑我。
还没下酒桌的亲戚哈哈笑着说,谈了就谈了,分了就分了,不好意思干什么。曼昱,大大方方地承认,这没什么。我赶紧说真没谈过,真没谈过。我爸这会儿是真喝多了,脸颊红红地问我是不是林高远。这可好,最先八卦我有没有相中男队员的亲戚一拍脑门,大叫道,就是这名儿!林高远,我知道他,他跟曼昱搭档打混双嘛,以前短视频上总刷到他俩。有那个嘴快好捧哏的亲戚问她那现在呢?现在他俩都退役不打比赛了,发他俩的人也少了啊!我尴尬得揪着头发,想反驳一句其实也不少,反正我还总能刷到。但我保持沉默没说话。可能是我低头不语的样子太可怜,我妈爱心软,替我把这个话题翻篇儿了。她说那个林高远她认识,和我闺女就是普通同事。我没敢抬头,也没敢点头。倒也不是那么普通的同事。
韩国人十九岁才被法律允许喝酒,我十七岁那年就敢答应跟林高远不醉不归。只不过一直没机会落实,到我十九岁那年,在韩国,我合理合法地迎来了我人生中的第一场烂醉,和林高远醉了也他妈没归。倒像是他妈的两只翻了壳的大乌龟,一只躺地上一只躺床上眼冒金星。我说我有点想吐,林高远拿队服给他脑袋蒙上了闷闷地说你吐吧,别吐我嘴里就行。我蹭到床边看地上躺着的他,一把将他的队服拿开了,我真是喝多了精神上出了毛病,我到现在也不能理解我自己怎么能问出吐你嘴里为什么不行这样的话。也不能理解我当时是怎么能滚下床正好砸到林高远身上的。更不能理解为什么我会在林高远咧嘴哭唧唧地说着要断子绝孙了的时候把手放到他那个重要部位、紧张兮兮地问他真的吗疼不疼。我脑子不正常,林高远也不是什么好东西。那天晚上我俩就睡了。不明不白,不清不楚,我人生第一次,稀里糊涂给了林高远这个比我大了四岁的老色徒。
第一次上床林高远摆弄我跟玩似的,他让我抬腿我就得抬腿,他让我挺腰我就得挺腰,我被他折腾得活像个女鬼。后来我才知道他根本没醉,封训夜话时有姐姐给我们补过课,男的喝多了根本硬不起来。林高远那时候就跟我藏心眼子,我当时还是太年轻,被他拐带进这条不洁的河流,沾上了一身腥臊,就再也洗不掉了。后来听说男队员经常暗戳戳地找女队员打炮,他们之间流传着恶心的暗号管这叫狩猎,没想到平时笑眯眯的林高远也是其中一员,更没想到的是我成了被狩猎的那一个。
我这一辈子看走眼过许多人,我喜欢的男的都可以列入姐妹们的避雷名单。名单最末尾有林高远的名字,从他以后我封心锁爱,决心这辈子再也不跟男的谈爱情或友情。林高远后来倒是想跟我发展成亲情,一个劲儿地和我爸妈套近乎,害得我爸妈以为他是积极的上门女婿,高兴了老长一段时间。要不是我中途叫停,这事儿可就误会大发了。我跟林高远只是上过几次床的关系,他的表现像是想上我家的炕。我看他也是想瞎了心。
那天的记忆早就模糊了,我只记得当时脑子里灌的浆糊几乎要被摇匀,四肢软绵绵的使不上力,尤其是两条腿,就像是煮熟的面条被他随意拎起来晃来晃去。高难度的动作吊得我更想吐了,我闭紧嘴巴唯剩的清醒告诉自己这时候可不能吐出来。我能感受到他的东西在我肚子里进进出出,酒精也没麻痹我对疼痛的感知能力,刚开始做也没什么快感,只剩疼。做爱被他刁钻的动作搞得像是强奸。看不出来瘦得跟猴似的他有这么大劲儿,尤其是左手快把我脚踝捏碎了。他问我还想不想吐了,一边问还一边操,两不耽误。这谁还分得清你是真关心还是只是没话找话随口一说。我张不开嘴,一个劲儿地摇头。意思是别他妈做了我要吐了。结果他以为我要说的是不想吐了别他妈问了赶紧做。我没想着我也有错,当时我该点头来着。点头才是正确表达想吐的意思。但切记那天晚上喝多的是我,我就分不清点头yes摇头no怎么了,所以后来做一半趴床边吐也不是我的锅。都他妈赖你,林高远。我里子面子全没了,第二天根本没脸再跟他相见。更别提要什么确认关系或责问他是不是刻意谋划就为了跟我打炮。我恨不得就当这一天从来没存在过。
这个恨不得后来在我人生里出现的次数数不尽,几乎每次跟林高远上完床我都恨不得一切都没发生过。我没有性别认知障碍,虽然我的外在形象可能从小就男性化了点,但我一直认为自己是个特有少女心的小女孩。虽然打出点名堂后更多是有女粉丝表白我要跟我结婚而我也挺高兴的,但我真的只喜欢男的。毕竟要我照顾其他的小姑娘没问题,但我没办法在面对她们的时候体会到心跳加速面红耳赤的感觉。这事儿也挺让我感到苦恼的,如果我能爱上香香软软的小女孩,我一定加倍对她好。但我偏偏看上的是林高远这个里外不一致的体男,我就成了容易被辜负的那一个。后来很多时候我都有想,为什么我不能是个同性恋,男的劣根都一个样,要是我也喜欢女的也就没这么多事儿了。科哥说得没错,人有时候也贱。但贱也就贱年轻那么几年,那会儿傻啊,林高远赢球我替他高兴,输球我还觉得他可怜,殊不知最可怜的是我自己,轻信他温和好相处的外皮,又掉进他悉心打造的陷阱里。人年轻的时候就是容易走上歧路,林高远就是出现在我人生里朝我招手的第一只魅魔,要将我也浸泡在这条不洁之河。或者说大环境本来就是脏的,我的心在这大染缸里也被染成五颜六色的污浊,走进迷途找不到回路。后来在亲耳听见食堂餐桌上他们热议曼昱哪点好,而林高远回答腿好的时候我心里居然没起一丝波澜。端着餐盘淡定地路过,我听见背后的周启豪骂了句我操,听见马特喊了声giao,也听见樊振东嘴里嚼着东西口齿不清地说没事她好像没听见。一路走远到找到空位坐下,就是没再听到林高远的声音。我就当什么都没听见,照常跟他相处,而他什么都没解释,也当我什么都没听见。
要说18年第一次跟他睡是懵懂无知,那后来19年20年21年22年23年24年25年……还跟他睡,就是我被猪油蒙了心,塌天大糊涂。年年睡,挺好的。一睡睡到退役前。这可能是什么雏鸟情结,绝不是因为我懒得去找另外能解决自己生理需求的另一半。运动员的性需求,我有他也有,就互相帮助一下呗,跟搭伙过日子是一样的,林高远说,挺正常。我问他没有感情也能随便上床吗。林高远又说咱不是挺有感情基础吗。我觉得他说得也没错,避免了在床上打完一炮排队洗澡时还得问句不好意思你叫啥的尴尬。
要到再后来我才能分辨出,只有我看重那个感情基础,林高远好像不太在乎。不过我也管不了那么多了,身体都睡熟了,爱咋咋地吧。就是我越来越烦他,早前积累的那点好感禁不住日日夜夜消磨,越相处越像是在手里盘出油的手串儿,握手里感受到它莹润的同时也难忘盘它的时候手心儿里麻酥酥的痒痛。有一次赛后放松炮结束,我躺在他腿上让他给我擦头发,我忍不住提醒他一句,林高远你私下可别玩太花。他听懂我的言下之意让我放心吧,他说我就算不顾着你的健康也得顾着点自己的。他还以为自己挺幽默,然后又说不知道你一天在想什么。我能想什么,我跟你固定打炮是为了相对安全地泄性欲,你一会儿一个绯闻女友一会儿一个网红饭局,我点开朋友给我发来的链接都直冒冷汗。我还有更重要的目标没实现呢,你可别耽误我。这些话我都在心里想着,一个字儿也没说。毕竟说得太多太直白会伤感情,我还有事儿拜托他,打算类似这样稍微上了点强度的话等以后再甩给他。我趁机问他,你能不能多陪我练练球。平时逮他们男的练球一个两个老不情愿,现在让我抓住他我可不得使劲儿薅。林高远说行啊,我平时不也陪你练吗。我坐起来拽掉头顶的毛巾说才练几次啊,你自己想想哪次你认真陪我练了,练球就练球,你总笑什么,一点都不严肃。林高远说平时练球就够痛苦了,怎么咱俩对练也得互相板个脸啊?他还不乐意了,我有点生气,但也不知道在气什么。毛巾扔他身上我就起身穿衣服走了。爱练不练,不练我找别人去呗。你打炮也找别人去。真把自己当一张好饼,队里打球比你好的不是一抓一大把,我挨个找过去看他们到底有没有你磨叽。我绝不承认自己有点气急败坏,总之那段时间我对他的耐心跌到最低点,三两句话就能让咱俩玩完了这个想法顶到我脑海里热搜第一。算他有眼力见,也算他也挺贱。来软的不行,来硬的他自己就找台阶下。他笑嘻嘻地过来拉住我说开玩笑呢,怎么生气了,以后每天固定时间腾出来陪你练球行不行,保证像对待大赛那样保持严肃。我说不然呢。他像个弱智似的呆在那,问我什么不然呢。我说你要是没遵守怎么办,他说怎么办啊。我都要气笑了,锤他肩膀一下问他林高远你是复读机啊?你自己的话要是没遵守那你自己看着办。他敷衍说行行行,我要是没遵守我就找条河跳下去。我忍不住皱眉骂他,你能不能好好说话有个人样。他抓了抓头发,龇牙傻乐,我翻他白眼,他还乐。
半夜十二点放完鞭炮和礼花长辈就回屋打麻将去了,留我一个人带着包括小表弟在内的几个小孩在外面放呲花。老家乡下小卖部十块钱一把,烟火味儿直冲鼻子,小表弟玩开了四处乱甩差点给他妹棉袄帽子边上一圈白色的毛领点着,给我吓得一把将说话还不利索的小表妹从地上捞起来抱在怀里。我对小表弟说你能不能老实点,你看这群小孩里就你最闹人。小表弟手里的呲花燃完了,抱臂哼着说那这群大人里就你最不省心。我大惊,问他跟谁学的这话。你还知道我不省心了。小表弟嘴叭叭地又补充说,但也就你最能争光。这话听着倒稍微顺耳点。小表弟让我把小表妹放下,拉我到一旁说话,小学还没毕业却故作老成地说,姐,你跟我说实话,那人是不是你前男友啊?我板着脸说你懂什么是前男友啊。搞过对象又分了呗!小表弟说,这有什么不知道的!别告诉我你真没谈过对象。我问他谈没谈过怎么了呢?你小屁孩最好别管那么多。小表弟说,那他这是啥意思呀?说着掏出他自己内存不大只能下载微信还很卡的手机递给我,我一看,嚯,小表弟和林高远还加上微信了。你俩啥时候有的微信?我问小表弟。小表弟说之前一直有游戏好友,微信是今晚刚加的。我一看消息记录,好友刚通过林高远一口气给小表弟发了十个红包,最后一条附言新年快乐啊弟弟。小表弟一个没敢领。小表弟不好意思地说,姐,这怎么也得有两千吧,你说我该不该领。我说给你你就领呗。小表弟说你不会生气啊?我说我生气什么,他愿意给你的,跟我有什么关系。小表弟傻眼了,像是没料到我会这么说。他抓着我的袖子,肥肥的小脸上肉颤了颤,算了吧姐,我不会背叛你的。我笑着说行,那你就别领。小表弟闻声赶紧把红包挨个点开了,嘴里嘟囔着不领白不领,姐,你可别再跟我妈告状了啊,我连我哥都不信任,在这个家里我最信任你。我说你太客气了,那也不用。小表弟飞快打字感谢他刚认的比他亲哥还亲的远哥,我瞄着他的聊天界面,看着对面林高远发了几个龇牙笑的笑脸说以后还一起打游戏,就知道他贼心不死,我和他之间还得有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