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尹净汉拉开车门走出去,今天降温,首尔的寒风吹得他眼睛都快要睁不开,经纪人拿毯子把他裹成一团,但风让流苏都打着结吹到脸上,他怕妆造受影响,索性把毯子和羽绒服一起脱下扔回座位,只穿着服装师搭好的衣服到导演组报道。现场快开拍的时候他才看见不远处的咖啡车,上面竟然印着他的脸,走近了才发现还有Q版崔胜澈的图案,标语都很简洁,都是些“辛苦了”“请多多关照”“加油”的话语。他要了一杯热可可捧在手里焐着,看见杯套上还写着一行小字:喝了这杯就要和我们净汉做朋友哦。
“净汉xi,可以过去做准备了。”剧组的staff过来提醒他,顺口调侃了一句,“净汉xi和coupsxi的感情真好啊…”
尹净汉呛了一下,礼貌地笑了两声。他一边走回去一边摸着耳根懊恼:一定是天气太冷,才让他喝杯可可都能脸红。不知道是不是咖啡车在起作用,今天的拍摄进程很顺利,原本繁重的拍摄分量被高效率地消化完,收工时甚至才傍晚,让做好熬夜准备的剧组顿时轻松不少。尹净汉直到和工作人员一起收拾完器材才回到车上,他的手有点冻僵了,哈气搓了一会儿也还是冷得像冰。经纪人问他要回哪,尹净汉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回答了公司。
手机在掌心翻来覆去地摩挲,尹净汉盯着屏幕上拨好的号码发了一会儿呆,觉得自己多少有点矫情。年末正是爱豆最忙的时候,崔胜澈这会儿应该正在练习室吧,就算打过去,也不一定有时间接。不过话说回来,他和崔胜澈也不是那种要顾忌这顾忌那才能打电话的关系,但昨晚刚发生那么尴尬的事,贸然联系的话——
手机突然嗡嗡震动起来,他吓了一跳,下意识点了接听键。
“净汉啊,”崔胜澈的声音平稳地从听筒里传出来,“还在拍摄吗?”
2.
尹净汉拜托经纪人开到公司前先去一趟便利店,再上车时塑料袋的重量把手掌都勒出了红痕。他去了练习生时期常去的那家店,就算再怎么替弟弟们管理身材,给十二个人买的零食份量还是少不到哪去。他清点了一下袋子里的运动饮料,这才想起来还没谢谢崔胜澈送的咖啡车。之前刚接电话的时候有点慌神,只来得及含糊地接话:“没有,今天提早收工了。”
“哦,今天是拍外景吧。”崔胜澈很熟悉他的日程,“那还来公司吗?来的话见一面吧。”
尹净汉想了想,“你和孩子们在练习室?我过来吧。”
“好。”电话另一端传来音乐声,崔胜澈应该抽空跟别人交流了两句,声音变得有点模糊,“到了再给我打电话。”
打什么电话啊,又不是不认识路。尹净汉莫名其妙叹了口气,把手机塞回了兜里。他提着袋子上楼,在练习室门外先用力敲了两下,这是怕里面的人在排练或者拍视频养成的习惯。不一会儿门就开了,夫胜宽像没骨头一样倒进他怀里:“净汉哥——”
尹净汉被扑得往后趔趄一步,有点哭笑不得:“胜宽啊,很累吗?”
夫胜宽还没来得及诉苦就被人揪着领口提溜走了,崔胜澈从他手里接过东西,随手递给一个弟弟让他们自己瓜分,自然地把尹净汉拉了进去。拍花絮的摄像机还闪着红灯,崔胜澈索性就带着他到镜头死角坐下。他们大概是刚刚结束高强度的练习,镜子都被热气蒸腾得湿润一片,崔胜澈握着尹净汉冰凉的掌心,灼热的温度很快就把他的手一起捂热了,尹净汉把脸埋进围巾里,感受到对方若无其事地隔着外套捏了捏他的手肘。
“太瘦。”现役爱豆不咸不淡地评价了一句。尹净汉默默吐槽隔着羽绒服能摸出什么,心里却知道崔胜澈在关心他的旧伤。他故意做出健美先生的姿势想展示一下自己的健壮,却只能换来崔胜澈无语的两声笑。“都让你少拎重物了。”崔胜澈单手打开一罐他买的苏打水,“我帮你拎上来不就行了。”
所以是因为这个才叫他打电话。尹净汉接过易拉罐也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反而烧得身体暖融融的。孩子们早就饿疯了,一边撕零食包装袋一边喊着尹净汉的名字大惊小怪,其中不乏感恩戴德的夸张言辞。金珉奎和夫胜宽打闹着蹭到角落里的他们俩,崔胜澈玩笑似地把他们撵回去,又招呼熟悉的工作人员及时关掉摄像机。尹净汉就靠在旁边安静地看,感觉拍了一天戏的疲惫在这种吵闹中一点点清空,只剩下昏昏沉沉的不真实的温暖。崔胜澈有点像为了当队长而生的那种人,不管干什么都很有说服力,不一会儿就叮嘱好孩子们吃完一定要打扫干净,半小时之后继续练习。尹净汉靠着他的肩几乎要睡着了,嘴巴还在逞强接话:“我就来看看你们,马上就走…”
“嗯嗯。”崔胜澈敷衍地应了两声,换了个姿势让他脖子靠得能更舒服点。室内开了暖气,又刚刚跳完舞,他身上只穿了一件薄薄的长袖,尹净汉靠着他就像靠着一个健康而心跳蓬勃的热源,很快就感觉自己的身体也渐渐热起来。崔胜澈伸手揉了一把他的头发:“等练习结束了我们去约会吧。”
尹净汉吓得三秒内就清醒了。
“什么?”他受惊地坐直了身体,一时间没控制好音量,李知勋好奇地朝这里看了一眼,他赶紧回以一个僵硬的微笑,“什么约会?”
崔胜澈沉默了几秒,“你昨天晚上是开玩笑的?”
尹净汉感觉呼吸都快停了,他试图把手抽回来冷静一下,但是崔胜澈以一种毋庸置疑的力道圈着他,他只能不安地把手攥成拳头。
“…不是开玩笑。”他憋了半天只能憋出这几个字,喉咙像被蜂蜜黏住了,“原来你答应了?”
崔胜澈更加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在一起第一天当然要出去约会了。”他很理所当然地说,“你是想反悔吗?”
3.
有那么一段时间,尹净汉挺怵崔胜澈的。那时候他们都还是练习生,崔胜澈身上那种气质也不能说是傲气,但他有年龄优势,练习时间又长,虽然明面上没什么表示,但早就隐隐成了领头羊那样的存在。做声乐练习的时候,尹净汉总觉得他对自己很严格,乃至有时候不小心唱错一个音,他第一反应都是噤声道歉。但崔胜澈其实很少对他不耐烦,他的鼓励在现在听来有点生硬,尹净汉却一直很受用。“净汉的声音很好听。”有一次他们练累了偷溜出来吃冰激凌,崔胜澈就突然没头没脑地说了这样一句。那天的冰激凌到底是什么味道,尹净汉已经忘得差不多了,但是崔胜澈讲话的样子却好像一直没变,擅长用沉稳的姿态讲出让人振奋的话,见过一次就很难再忘记。
那天之后,尹净汉渐渐摆脱了畏缩仰视的状态,开始学着和崔胜澈成为平等的同龄朋友。做朋友这件事,难的只有第一步,大概只花了半个月时间,他和崔胜澈就变成了可以自在地让对方帮自己扎头发的关系。而比尹净汉的声音条件更先一步展现出来的优势,就是他的漂亮。一头披肩长发最初只是因为嫌麻烦懒得剪,但在理事某天状似无意的夸奖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动过剪头发的念头。时间越是临近出道遴选小绿屋里的氛围就越紧绷,尹净汉体力没那么好,有几次高强度练完舞之后感觉自己几乎要过呼吸到昏厥,其实很多人的状态都跟他类似,但崔胜澈从来不会表现出这幅样子。后来回想,原来在那么久以前,崔胜澈就已经习惯站在人前,笔直的脊背如同一根坚硬的桅杆,浸满热汗的肩颈一呼一吸地起伏,像水手在深呼吸准备迎接汹涌的海浪。精神高压下,每个人都要找一个锚点当作精神寄托,尹净汉的锚点就是崔胜澈,越过层层叠叠疲惫汗湿的身体,在绿得潮湿闷痛的练习室里,尹净汉的目光总是穿透空气,落在崔胜澈让人安心的背影上。他们倒没有真的对一起出道做什么严肃的约定,不过尹净汉想,既然崔胜澈对他承诺绝对不会让他完蛋,那么他也应当报以同样,要一直做水手身边那面可以让他依靠的风帆。
如果没有那起意外,说不定他真的可以做到。
尹净汉整理好纷繁的思绪,重新把注意力投回现实。邻近节日,街上的人多了很多,他们已经尽力把脸挡得很严实,但还是免不了被粉丝认出来,几次合影下来崔胜澈也有点疲惫,于是干脆利落地下了决定:“要去我家吗?”
…确实是让人很难拒绝的提议啊。
尹净汉不是第一次去崔胜澈家,但是以恋人身份登门,这就是另一回事了。他换拖鞋时甚至有种小心翼翼的虔诚感,崔胜澈憋着笑看他走进来,在彻底破功之前溜到厨房去帮他倒水。尹净汉在沙发上看着合脚的毛绒拖鞋发呆——他和崔胜澈在一起了,这件事竟然真的发生了吗?这时候昨晚那些五味杂陈的难堪片段才重新涌进脑海,尹净汉捧起茶杯喝了一口,不小心被烫到咋舌:“嘶……”
“都让你小心烫了。”崔胜澈吐槽了一句,已经对尹净汉无意识放空的举动习以为常。这段小插曲之后他们反而陷入尴尬的沉默,客厅的时钟咔哒咔哒作响,尹净汉越听越心乱,最后还是站了起来,“我明天还有拍摄,就先走了——”
崔胜澈一伸手他就被轻而易举地拽了回去。
“要走也把话说清楚再走。”崔胜澈叹了口气,鲜见地有点无奈,“不是说喜欢我吗?”
尹净汉僵在原地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所以说…事情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4.
尹净汉的暗恋史,某种意义上可以说是一部轰轰烈烈的窝囊史。上一段正儿八经的恋爱关系已经可以追溯到学生时期,当上练习生之后每天除了上课就是练习,宿舍公司两点一线,紧绷的生活乏味得像一杯白开水。大家熟稔之后,他那头柔顺的长发经常变成插科打诨的话题,“好羡慕净汉哥的发质啊”“从后面看真的好像女孩子”…对于这些话尹净汉向来都是付之一哂,但他没想到崔胜澈也会对他的头发感兴趣。他们变亲近之后,把玩尹净汉的头发就变成了崔胜澈练习之余的一大乐趣,他不编辫子也不扯着玩,只喜欢握一缕在手里摩挲,偶尔凑近了嗅一下,专注的样子有点像找到心爱玩具的大狗狗。尹净汉表面上不显露出什么,私底下却更加注重对头发的护理,原本因为嫌麻烦没有剪掉的头发,到最后反而成了额外的“负担”。但尹净汉倒是也对这种负担甘之如饴,崔胜澈玩他头发的时候会逾越社交距离,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指节温热,身上浅淡的香水味逸散过来,他闻着闻着就开始脸红,只能低下头用长发遮掩不自然的眼神。
“为什么感觉净汉用的洗发水特别香呢?”崔胜澈有时候会自言自语似地嘟囔,说话似乎也没有要尹净汉回答的意思,他随意地提一嘴,很快就走到旁边去背歌词了。尹净汉看着崔胜澈走开的背影,心里总是雀跃又委屈,如果没有喜欢上崔胜澈就好了,他赌气地想,不会因为一次再正常不过的靠近就心跳加速,也不会只能看着对方一无所知的样子暗自憋屈。
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这种没出息的暗恋的?尹净汉想过这个问题很多次,没有一次能得出准确的答案。一开始只是把他当成憧憬的对象,后来渐渐成为了能够交心的朋友,等到青春期的余韵都消散了,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感情有多不对劲。尹净汉曾经独自跟生不如死的性别认知不安和恐慌发作搏斗过好一段时间,为此也隐晦地去看过心理医生,到最后除了一天比一天轻的体重什么也没有得到,就这样学会了和自己的“特殊之处”和平共处。崔胜澈对他的态度从来没有变过,亲近,温和,始终没偏颇过的照顾,看起来有种永恒不变的从容帅气。尹净汉对他的喜欢就像自己的头发,一天天一点点缓慢地生长积蓄,浸泡着热汗和泪水隐匿进颈间,只有崔胜澈凑近来把玩的时候才会焕发精心打理之后的光泽,崔胜澈走开的那一瞬间,尹净汉的心也随之黯淡。
和他一起出道吧。他默默对自己说。身体又抽条之后,他的漂亮开始显得令人瞩目,其中的一个重要表现就是他发现崔胜澈偶尔也会看着他出神。崔胜澈注视他从来不像他注视崔胜澈那样,他一直不敢长时间把目光停留在崔胜澈身上,练习间隙也只会偷瞄,眼睛乖巧下垂的样子总比直视对方的时候更多,崔胜澈则不然。他看人很坦诚,从不遮掩,还没出道身上就有了莫名的气场,两双眼睛对上的瞬间,都是尹净汉最先落荒而逃。崔胜澈看他就是大方地看,很自然的欣赏从眼睛里流泻出来,不会掺杂任何其他促狭的心思,“净汉最近越来越好看了,”尹净汉连被夸都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和女孩子一样漂亮。”
偶尔尹净汉也会听到一些不好的话,但他是内心远比外表看起来坚强的人,那些话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他只顾心无旁骛地做好自己的事。然而只有一次是例外,他在厕所隔间里正要出去,就听到有人在外面边抽烟边抱怨。
那个时候公司没多少钱,周边建筑群里来往的人也鱼龙混杂,经常会有舞社和其他练习生来跟他们共用一个练习室,合作的人素质同样参差不齐。尹净汉其实已经习惯一些人带着对练习生的偏见指指点点,他没有耐心听别人在公共卫生间里大放厥词,但刚想走出去,崔胜澈的名字就滑进了耳朵。
“…所以,不觉得那家伙很不顺眼吗?”尹净汉惊异于自己的冷静,在这种时候还能准确地听出同期练习生的声音,“明明自己也没什么了不起的,还在那里摆谱,真以为自己一定能出道吗?”
“所以都说了,下次藏烟直接塞到那家伙包里就行啊,反正理事也不会骂他。”
“西八,所以才最烦这种人…说实话真想直接揍他一顿。”
“那理事的表情绝对会超tm精彩吧,快出道了都凑不齐队员。”
“都说了,这狗屁练习生谁当得下去啊…”
尹净汉就是在这时候推开门走出去的。
他的心情出乎意料地很平静,脑子里似乎只有崔胜澈的脸。尹净汉突然想起来他喜欢上崔胜澈的另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崔胜澈虽然长了一张不好惹的脸,但实际上却对所有人都很温柔。小到大家想改善伙食,大到公开考核的安排,尽管他没有任何义务去做任何事,但他总是愿意站出来做那个吃力不讨好的人跟公司反馈意见,被出道组负责人敲着头骂也从来不吐苦水。尹净汉很佩服他,不是佩服他敢去做,而是佩服他真的能忍下来。
而尹净汉就不一样了,他忍不了。
他走出去的时候空气尴尬地凝固了几秒,那些人大概是没预料到有人会听到他们的谈话内容,但很快又满不在乎地吞云吐雾起来,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那个年纪的男孩子就这样,哪怕心里惊疑得要命脸上也要装得气定神闲,一句面子大过天。尹净汉很正常地路过洗手沥干准备走人,正要心平气和地拧开门把手,但天不遂人愿,他还是被叫住了。
“呀,尹净汉,”刚刚讲话的男生大概还是觉得面子挂不住,语气生硬地吩咐他,“敢说出去就死定了,知道吧?”
尹净汉闭了闭眼睛,毫不犹豫地甩上了门。
门砰地一声关上的动静估计有点大,但他也懒得管那么多了。几个人估计也是被他不走寻常路的举动震慑到,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他走过去干净利落地劈手把烟头夺下来扔到那人的t恤上,火星子燎得很旺,吓得对方直接后退了几步。
“我也是忍得很辛苦才没破口大骂的,就别说这些没用的话了吧。”尹净汉用商量的语气跟他们讲话,他最讨厌二手烟,怕大量吸入伤到嗓子,现在烦得想把人直接沉尸汉江,“怕被揭穿的话以后就像封上口的腌菜缸一样活着就行,张嘴除了抽烟就只会骂同期的人,不觉得直接把嘴缝上比较好吗?”
尹净汉懒得再在这种事上多花时间,以最快速度又洗了一遍手,这次对方反应过来了,上来就要揪他领子,他敏捷地闪开摇了摇头。
“抽烟早死。”他最后说了这么一句,开门走了。
这件事最后到底给他带来了什么影响,尹净汉不太愿意去想。但他记得很清楚的却是刚洗的头发因为这一出染上了烟味,崔胜澈一整天都没主动贴着他玩。总之,不管在当时还是现在,这都只是一件小事,小到甚至不值得成为他漫长暗恋史的一个注脚。但彼时的他没能想到,也许就是这件事,让他和崔胜澈的人生驶入了截然不同的两条轨道。
5.
“我昨天晚上是不是喝醉了?”尹净汉不抱希望地问。
崔胜澈摇头,“你很清醒,”他客观地评价了一下,“说完话之后还有力气跑,我差点都没抓住你。”
…还不如当时就那样让我跑掉。尹净汉腹诽。
他们正以一个很奇怪的姿势坐在沙发上,尹净汉不想离崔胜澈太近,因此身体朝外,防备心很重。崔胜澈不想他再逃跑,把他手腕抓得紧紧的,两个人别扭又亲密地挨在一起,像一条形状扭曲的麻花。最后还是尹净汉先服软了,他乖乖把腿并回来,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茶。
“还没谢谢你的咖啡车。”他决定先从容易的话题入手,“怎么也不跟我提前说一声?”
“我说了啊。”崔胜澈无辜地看着他,“你kkt一直已读不回,不然我昨天怎么会来找你。”
所以话题又绕回了昨天。
崔胜澈说得对,尹净汉不仅没喝醉,他还为了开车保持了最高程度的清醒,血液里一滴酒都没有。但尹净汉越想越觉得恍惚,自己越清醒,就显得他冲动之下的告白越鲁莽。他按了按太阳穴,被迫回溯起了昨天晚上的场景。
其实只是一次推迟了的庆功宴,拍摄的上一部电影因为日程冲突迟迟没能安排聚餐,好不容易逮到了年末的空档,就重新把剧组人员叫到一起吃了一次正式的饭。事情一直到他把喝醉的前辈扶上代驾的车为止都没生出什么变故,结果他一拍衣兜,才发现把自己的车钥匙忘在了包间。走回去的时候听见了熟悉的吵闹声,包厢门一开一合,崔胜澈就从里面走了出来。
“——好巧。”尹净汉感觉脑子有点打结,只能顺着本能说话。
崔胜澈叹了口气。
“不巧。”他凑近了嗅尹净汉身上有没有酒味,顺势拉着他进了没人的包间,“孩子们吵着要聚餐,刚好知道你也在这里,就来了。”
尹净汉有点惊讶,“怎么知道的?”
“嗯,总之有那么一回事吧。”崔胜澈敷衍了两句,伸手摁亮灯的开关,“最近为什么躲我?”
崔胜澈不喜欢给人压迫感,对待别人总是很有礼貌,不至于让自己那张冷脸吓到不熟悉他的人。但再不熟悉崔胜澈的人也能看出他此刻有多不高兴,他让尹净汉坐在椅子上,自己则不容置疑地站在对方身前,身体投下的阴影完全笼罩住了尹净汉,强烈的顶光照下来,反而显得他脸部深刻的轮廓更加冷峻慑人。换任何一个弟弟来,恐怕都要被这幅样子吓到,但尹净汉比熟悉自己的眼珠子还熟悉崔胜澈,他若无其事地装乖笑了一下,伸手拽住崔胜澈的袖口,“最近太忙了嘛。”尹净汉的措辞总是滴水不漏,“过了这阵子就好了,对不起啦,下次请你吃饭。”
崔胜澈冷笑一声,倒是没甩开他的手:“那你忙得挺弹性的,夫胜宽的消息秒读秒回,我打电话你都不接。”尹净汉暗自在心里叫苦,只能听着对方的语气越来越严肃,“经纪人哥还说你连这个月医院的例行检查都没去?忙到连自己的身体都不管吗?”
尹净汉其实挺想顶嘴一句你工作起来比我还拼命,但终究没敢说出口,毕竟崔胜澈说得没错,他确实在躲他。他眼观鼻鼻观心装死了一会儿,崔胜澈气他气得要死,伸手惩罚性地捏着他的脸要他抬起头来。尹净汉一看他他又心软了,只好松开手弯下腰,近距离委曲求全地唤醒一下小冤家的良心,“净汉啊,”崔胜澈揉了揉他的头发,他们之间的距离近得可以数清彼此的睫毛,尹净汉情不自禁地屏住呼吸,崔胜澈的眼睛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都亮得惊人,黑曜石一样清澈锐利的瞳仁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看,连脊背都生出点颤抖的酥麻感,“没有训你的意思,就…只是希望你有烦恼的话能跟我说就好了。”
崔胜澈小心翼翼地组织着语言:“从出道前到现在都一直陪在我身边的朋友,只有净汉你了。不要跟我疏远也不要不跟我见面…什么事都可以跟我说的,你知道的吧?”
尹净汉抿了抿唇,一种突如其来的冲动涌了上来,“真的什么都可以说吗?”
“嗯。”崔胜澈看他有所松动,脸上才重新出现点笑意,“都说了我一直在这里嘛。”
尹净汉深呼吸了一口,无穷无尽纷繁杂乱的思绪顷刻间在脑海中被清空,他一刹那又回到那个昏暗逼仄的小绿屋,崔胜澈的身影在灯光下一闪一闪,晃得他心脏慌乱,眼睛生疼。于是他站起来,直视着崔胜澈的双眸。
“我喜欢你。”果然告白的话不管构想过多少次,在说出口的那一刻还是会害怕到颤抖,“要跟我交往吗?”
6.
“——开玩笑的。”尹净汉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昨天说的那些话都是开玩笑的啦。”
“因为怕胜澈真的生气所以才这么说的。”已经很努力在控制语速了,尹净汉垂下眼睛,心情沉到谷底,恨不得在越说越快的嘴上装个节拍器,“对不起啦,以后真的不会再躲着胜澈了。是因为最近工作实在太忙了,压力才会积攒这么多……”
崔胜澈突然掐住了他的脖子。力道很轻柔,虎口堪堪卡着喉结,尹净汉懵住了,张着嘴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看着对方越凑越近,越凑越近,仿佛下一秒就要亲上来——
“完全不反抗啊,尹净汉。”崔胜澈松开手,在嘴唇真的碰到之前卸了力道,帮他整理好了凌乱的领口,“要害被我抓住都没反应,看我要亲你也只会闭上眼睛,你是真的喜欢我啊。”
“…什么?”尹净汉的大脑一时当机,不知道自己被这样下定义是应该生气还是高兴。
“我没有喜欢过男人。”崔胜澈还在自顾自地说话,态度一如既往地坦诚,“说实话,对净汉到底是朋友的喜欢还是恋人的喜欢,我到现在也不是很清楚。”
尹净汉的心像是吊在云端,“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你说呢?”崔胜澈无奈地反问他一句,手抓得更紧了,“但是我拒绝净汉的话,净汉大概会从此和我划清界限吧?我不想那样。”
“所以就交往吧。”他很轻松地盖棺定论了,“我喜欢你,我爱你,约会,同居,在一起,该做的我都会做的。就这样交往吧。”
尹净汉突然有点想笑。
所以这就是他一直幻想的感觉吗?被崔胜澈牵着手说喜欢,被他用温暖的目光注视着,好像真正得到了一生只有一次的被珍视的感觉的滋味。崔胜澈的眼睛真漂亮啊,浓密的睫毛下面永远盛着一汪深情满溢,看他的时候那么专注又那么关切,就好像真的爱上他了一样,闪着甜蜜的波光。可是他笑着笑着就又开始难过,崔胜澈的爱是浮在友谊外壳上的一层幻影,他像向日葵那样健康、热情而体面地回馈着尹净汉的爱,可他并不知道,尹净汉的爱是一把疯长的头发,贪心的欲望永远得不到满足,他的爱是比阿努比斯天平上的心脏更重的那根羽毛,吹不走,落不下,和疼痛的沙砾一起落入青春期柔软如蚌肉的温床,却始终无法孵育出他所期冀的美丽珍珠。可他感受着崔胜澈掌心的温度,如此滚烫而真实,是最美好的梦境里也从来没实现过的幻想,于是他还是仓惶地握紧了,把所有的不安和害怕都藏好,郑重地跳进这潭由同情的谎言编织而成的绚烂陷阱。
“好。”尹净汉努力想露出他最擅长的漂亮笑容,但是眼泪还是不争气地一颗一颗落下。崔胜澈有点无措地想拿纸帮他擦眼泪,他摇摇头把他的手按下来,牢牢地楔进十指相扣的缝隙。崔胜澈从来不知道一个人可以哭得那么伤心的同时还能笑出来,可是尹净汉的泪水落在他的手背,滚烫得几乎要把他灼伤。他不知道自己哪句话说错了,只好像练习生时期一样伸手把尹净汉用力地圈进来,这时候他才察觉尹净汉瘦得他完全可以包住,背上的蝴蝶骨单薄嶙峋,他怜惜地抱住,像抓住了一只马上就要飞走的蝴蝶。
“成为净汉男朋友的第一件事!”他像初丁一样开始幼稚的宣告式,“明天跟我去医院,把这个月的例行体检补上。”
7.
崔胜澈永远忘不了尹净汉受伤的那一天。
那一天天气很正常,没有很冷也没有很热,没有刮风下雨也没有电闪雷鸣,没有任何影视剧里会出现的夸张的凶兆,就只是无数平凡日子里最普通的一天而已。他甚至都还记得尹净汉穿了什么衣服,最简单的白t穿在他身上也显得很好看,新的彩排场地空调风开得太大,他就顺手把外套脱给了尹净汉。
“理事找我。”他走前拍了拍尹净汉的脑袋,“一会儿等等我哦。”
因为回忆了太多次,所以似乎每一个细节都刻进了脑子,那天空调吱呀摆风的声音,工作人员在新场地里搬运音响的吆喝,三三两两分布在体育馆里练舞的练习生,还有尹净汉看向他的,无比信赖熟稔的目光。这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崔胜澈都会在这段回忆中反复地逼问自己:如果我当时没有走开,事情是不是就不会变成那样?
但他还是走开了,再回来的时候,场面混乱到他的大脑一阵轰鸣。孩子们有的挤在人群外围慌得要哭,有的握着手机一边哆嗦一边打急救电话,工作人员拼命维持秩序留出空气流通的空间,不安耸动的人流挤成一个圈,他环顾四周没看见尹净汉的人影,心脏如同灌了铅一样沉重地坠到胃底。
“胜澈哥,”最先找到他的是李知勋,这个一向沉稳的弟弟脸上也显露出鲜见的惶急,说话尾音都抖得不行,“净汉哥从台上摔下来了,怎么办…”
耳鸣,头痛,心慌。四肢好像比头脑更快地活动起来,他越过呜咽的弟弟们,几乎毫无知觉地拨开人群走进去,冲动得想要立刻跑到那个人身边。但是工作人员拦住了他,“救护车马上就到,”别人的声音嗡鸣着在耳边消散,“要避免二次伤害,来,大家不要挤在这里,避免空气不畅……”
尹净汉就躺在离他不足五米远的地方,柔顺的长发凌乱地遮住了面容,脑后洇出鲜血,脚踝以极度不自然的姿势摆在地板上,苍白而羸弱,像一只了无生气的蝴蝶。崔胜澈的外套还枕在他身体下面,和殷红浸透的短袖一起皱成一团。他越看视野越模糊,整个世界天旋地转,起初以为是自己心悸到缺氧,可是滚烫的泪珠掉进领口,崔胜澈才发现是自己在不受控制地哭。
那一天过后,崔胜澈再也没能在练习室见到尹净汉。
8.
“手肘还是一样,不能做太激烈的运动。下雨天最好都待在家里不要外出,天气一冷关节就会开始疼的。”医生头也不抬地写着病历,“净汉xi,最近失眠的症状又严重了吗?”
尹净汉在走神,听见医生笔杆敲打病历的声音才反应过来,立刻扯动嘴角做出一个感激的微笑,诚恳地摇摇头:“最近睡得挺好的。”
医生皱眉盯着他,脸色不大好看。旧疾难愈,他和主治医生打交道久了,对方已经能轻易判断出他到底有没有好好听话。他脸上的笑容有点挂不住,只好又换了一副装可怜的样子来请求原谅:“…我以后一定按时来复查。”
对方只是叹气:“净汉xi,下次还是和你那位朋友一起来吧。明明你才是病人,每次看诊的时候那位比你自己上心多了。”
那位朋友自己也是久病成医啊,医生nim。尹净汉默默在心里吐槽。他自己的就诊比预想之中结束得更快,拿完药就先回到车里等崔胜澈出来。说来讽刺,他们俩一个比一个熟悉医院的味道,膏药、胶囊和消毒水的气味从很久以前就缠绕在身侧,如同一个只要从事这个行业就注定逃不脱的诅咒。手肘隐隐泛疼,他把车里的暖气打开,在副驾驶上蜷缩成一团闭目养神。
他和崔胜澈在一起了。尹净汉把这句话咀嚼又咀嚼,还是有种空落落的不真实感。说实话在娱乐业的环境里个人性取向并不算什么大问题,但尹净汉实在是不愿意把崔胜澈牵扯进这种感情烂摊子,毕竟他告白失败事小,被狗仔抓到蛛丝马迹事大。看崔胜澈说的那些话,估计也根本没意识到尹净汉认真地喜欢了他九年,以为他只是一时兴起,抱着同情和迁就的心态答应了他。然而理性分析是一回事,感性拉扯又是另一回事,虽然自己好说歹说也是有了七年演艺资历的演员,但是要在喜欢的人面前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拒绝,饶是尹净汉也有点难做到。他正想着,崔胜澈就从另一边打开车门进来了,室外的寒风一下子涌进来,尹净汉打了个哆嗦,崔胜澈直接把他的手抓过来放进自己口袋里。
“里面贴了暖宝宝。”崔胜澈冲他笑了一下,“医生怎么说?”
“没怎么说,跟以前一样。”尹净汉正竭力控制自己的心脏不要跳得太夸张,不自然地把手抽了回来,“你呢?之前的复健没出问题吧?”
崔胜澈没太在意他的举动,“嗯,毕竟都养了那么久了。”他伸手要看尹净汉的就诊单:“在车里休息一会儿就走吧。”
尹净汉犹豫了一下,没把单子给他。另一种荒唐的念头在脑子里浮现出来,他谨慎地组织着语言:“胜澈啊,你不会还在想那件事吧?”
“哪件事?”车里面的气氛沉了下来。
“练习生的时候我摔下来那件事,”尹净汉咽了一口唾沫,有点不愿意仔细回忆,“就是因为别人失误,我摔下来受伤那次…因为你之前也说过很愧疚这种话嘛,但明明完全不是你的错。今天来看医生,突然就又想到那件事了,不过也过去八九年了,你应该也记不清了——”
崔胜澈转过头来看着他,尹净汉把嘴闭上,不知道为什么说不出话来。
“我在想啊。”崔胜澈平静地说,“经常在想,一直在想。在练习室里练习的时候,马上要登上舞台表演的时候,给你打电话的时候,都会想到那件事。”
外面下雨了,雨刮器在车前玻璃上一晃一晃,偶尔碰撞出几声让人牙酸的摩擦音。
崔胜澈还在看着他:“毕竟只差那么一点,我们就可以一起出道了。”
9.
崔胜澈作为男团队长出道的第二年,尹净汉参演了人生中第一部电影,成功以新人演员的身份出道。那时候他的状态已经恢复得很好,完成了术后复健,做了疤痕祛除手术,接受了心理治疗,还以模特身份先活动了半年,在接到忠武路的橄榄枝后就顺理成章地开始了自己的演员生涯。当时的摔伤事故其实收尾得很体面,事由是工作人员cue错了彩排流程,在升降台还没准备好时就临时开始排练,恰好崔胜澈和其他几个练习生被理事叫走谈话,只能让剩下的人先来排队形站位置。尹净汉因为体重最轻,要负责完成从台上倒向台下,再被下面的成员托举住的舞蹈动作,但升降台突发故障开始晃动,他还没站稳就被甩到台下,下面临时拉来充数的练习生根本没做好接人的准备,他只被小小缓冲了一下,就整个人摔到了地上。
摔在地上的那一秒尹净汉就失去了意识,所幸最重要的大脑没受到损伤,他只是因冲击陷入了昏迷。但身体却不可避免地遭受了重创,尤其是脚踝和手肘,都经历了严重的脱臼和扭伤,被迫在病床上躺了大半年才能恢复正常行动,更遑论练习舞蹈动作了。当时把他们叫过去跳舞的主办方主动承担了一切治疗和赔偿费用,失职的工作人员被辞退,当时犯错的练习生也在接受了心理辅导后找他赔礼道歉,只是尹净汉当时躺在病床上万念俱灰,完全没有搭理这些人的意思。不过他倒是记得一个重要的细节,当时被拉来凑数站队形的练习生,刚好就是被他撞见在卫生间抽烟的那几个人,被理事带过来跟他道歉的时候痛哭流涕地向他忏悔,尹净汉坐在床上冷冷地看着,麻木得做不出任何反应。
那几个人到底是故意没接住他,还是粗心导致的失误,尹净汉觉得自己应该要在乎的,但日夜不息的输液和漫长得没有尽头的复健拖垮了他,止痛药经常让他变得意志消沉,在破碎的梦想面前,爱恨与怨憎都没那么重要了。理事欲言又止地来探望过他好几次,最后还是尹净汉自己看不下去这种钝刀子割肉的态度,先把话说出了口。
“我应该赶不上出道了吧,理事nim。”他疲倦地陈述着事实,“不光是时间来不及…很有可能以后再也不能正常下地走路了。”
理事当时建议他走演员和模特的路子,尹净汉只当做是安慰自己的场面话,依旧埋头努力恢复身体。孩子们来看他的频率很频繁,一度频繁到他都担心这样下去会不会耽误他们的出道进度,好几次都故意板着脸把他们赶回去练习,小心来医院沾染了病气。不过他唬得了弟弟们,唬不了崔胜澈,不管是刮风还是下雨,崔胜澈以一周一次的频率雷打不动地来找他,日程忙的时候看两眼就走,有空的时候就陪着尹净汉复健,还能在旁边练歌当尹净汉活动身体时的bgm。他们其实也没有很多能聊的话题,但每次看见崔胜澈过来,尹净汉就仿佛又多打了一针强心剂,能够从暗无天日的病床时光里味出一点甜来,重新有了努力生活的动力。他们最后一次在医院见面,尹净汉因为药效睡了过去,醒过来的时候崔胜澈正在给他削苹果,他的手腕和指关节都有淤青,估计是练舞练的,为了不扯到伤处正以别扭的姿势刮着苹果皮,尹净汉心疼得要命,直接把苹果夺了过来。
“手疼还做这些干什么。”苹果吃进嘴里很甜,尹净汉的心却酸酸的,“疗程快结束了,从下周开始我就不来医院了。”
“我知道。但你不是不爱吃带皮的嘛。”崔胜澈嘟囔了两句,就这么托着腮看他吃苹果。尹净汉被他看得不自在:“看什么?”
崔胜澈笑了,“看你好看。”意气风发的神情很快回到他脸上,崔胜澈那时年纪很轻,气势却不一般,笃定的口吻像是在承诺什么,“我们马上就要出道了。”
听到出道两个字尹净汉心里还是会有点钝痛,但几个月下来,他也慢慢释怀了。他现在是真心为崔胜澈和弟弟们感到高兴,伸出手戏剧性地拍了几下:“恭喜恭喜——”
崔胜澈无奈地看了他一眼,脸上的表情却变得低落起来。尹净汉摸不准他的心理活动,试图通过开玩笑调节气氛:“以后红了可别忘了我,好不容易有这么多艺人朋友,联系方式可都在我手机里,我怎么样都能找到你们的。”
“那你一定要来找我。”崔胜澈认真地跟他说,“我会等你的,你一定要来找我啊。”
尹净汉没想到他这么真挚,不好意思地垂下了眼睛:“怎么突然这么严肃……”
“不能和净汉一起出道,我很难过。”崔胜澈一字一顿地说。他伸手圈住尹净汉的手腕,这是他一直以来的一个小习惯,就算是牵手也从来不会牵住手掌,而是像要拼命抓住些什么一样攥住手腕,“因为害怕就这样渐行渐远,所以哪怕你会觉得烦,也自顾自地每个星期都来医院找你。但是出道之后时间只会更不自由,如果净汉不来找我的话,我们哪一天就真的这样断了联系也说不定。”
尹净汉怔怔地看向他,感觉有什么酸涩的情绪堵在喉口,让他眼圈发烫。
“所以你要来找我。”崔胜澈又接过那个皮削了一半的苹果,继续用受伤的手一刀一刀地往下刮,刮得很用力、很小心,“要站到更高的地方跟我见面,好吗?”
那天的天气很阴沉,窗外没有阳光,室内只有冰冷的白炽灯亮着,刺得人眼睛生疼。尹净汉像吞下了一枚苦涩的苹果核一样说不出话,可是崔胜澈递给他一个甜美的苹果,他咬一口,反握住了他的太阳。
“我会的。”他说。
10.
尹净汉不自然地躲开崔胜澈的目光,拍拍方向盘示意他开车:“演员出道也是出道啊,只不过差了一年而已嘛。”
“嗯,说起来你还得叫我前辈呢。”崔胜澈一本正经地接话,又掏出一罐热的红豆粥给他焐手,“不过净汉啊,我有话想说。”
“说呗。”尹净汉还挺少见崔胜澈这么正经地铺垫。
崔胜澈清清嗓子。
“我上一次谈恋爱是高中,所以现在也不太懂在一起之后要干点什么。”他第一句话就差点让尹净汉被自己的口水呛死,“如果我做错了什么,你要告诉我。”
好认真啊。尹净汉有点羞愧。崔胜澈为了不伤到朋友的自尊心竟然可以做到这种地步,他尹净汉算什么,居然真的能让堂堂队长大人陪他扮过家家。
“而且我不太知道男人…之间谈恋爱,究竟要怎么谈。”崔胜澈纠结地拧了一下眉头,“能说明一下吗?”
“就跟普通人谈恋爱没什么区别啊。”尹净汉被他搞得也局促起来,耳根不受控制地烧红了,“牵手,拥抱,彼此照顾,有空的时候一起出去玩,平时一起吃饭…不就是这样吗。”
崔胜澈思考了几秒:“这跟我们平时相处的时候有什么区别?”
“…你还是别说话了。”尹净汉无语地又拍拍方向盘,“开车,我想回去睡觉。”
跟崔胜澈在一起的生活和之前其实没什么不一样的,一个爱豆一个演员,年末都是忙得脚不沾地的处境,最多也就是送来剧组的咖啡车来得越来越勤,kkt上的信息交流也变得频繁。赶在年末如织的颁奖典礼到来之前两个人还抽空去看了个电影,尹净汉早期饰演配角的电影重映,他们俩坐在情侣座上心无旁骛地吃完了两桶爆米花,不过电影播到一半的时候事情开始有点不对,尹净汉看着大荧幕上自己的荧幕初吻场景,尴尬得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崔胜澈倒是神色如常,一直到演职员表出现也没说什么话。
“我演技还不错吧?”尹净汉没话找话。他到底是心里有鬼,就算早就劝过自己不要期待崔胜澈能表现出一丁点嫉妒的痕迹,也还是忍不住若有若无地试探一下,“那个时候才刚演戏没多久呢。”
崔胜澈定定地看着他,一直看到尹净汉心里有点发毛才说话。
“真的很厉害。”他真情实感地感慨,“如果是我的话,绝对做不到那样。”
都说恋人之间会有七年之痒,尹净汉倒觉得哪怕是单方面的暗恋也能有这个说法。他暗恋崔胜澈已经九年了,从情窦初开到失魂落魄到重燃希冀再到心如死灰的流程早就走过一轮又一轮,要不是那天脑子抽风突然告白,他很有信心能一直把这个秘密保守到自己入土。崔胜澈给了他一张限时恋爱体验券,他知道这只不过是对方因为害怕友情破裂所以使出的缓和之计,因此交往之后他很注意相处尺度,最大的突破也不过是牵个小手,还没告白前两个人的相处尺度大。都快是三十代的男人了,对待崔胜澈的所有举动他都能做到心如止水,一丝一毫都不心动——
才怪。
尹净汉觉得自己心动得快要死掉了。
他从来不是什么推崇柏拉图恋爱的人,虽然这九年间始终守身如玉,但他看男人的眼光还是很挑剔的。要帅,要有肌肉,还要体贴,很不幸,崔胜澈每一项都完美符合。他的至亲朋友似乎很有当好二十四孝好男友的决心,哪怕尹净汉已经在尽量减少不必要的接触,他也依旧热衷于接尹净汉上下班,约他吃饭的频率直线上升。明明都是些以前习以为常的举动,在确立关系之后就带上了几分暧昧的意味,搞得尹净汉每天出门前都要默念三遍清心咒消除歹念。两个人走得太近,就连弟弟们都忍不住感叹他们的关系怎么变得更好了,崔胜澈倒是很无所谓把两个人在一起这件事告诉成员们,被尹净汉好说歹说拦下来,毕竟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结束的临时关系,他不想被别人打扰,只想好好珍惜地度过。
不过,到什么程度说分手才能体面地继续做朋友呢?尹净汉陷入沉思。他正在摄影棚里等着拍杀青戏,剧本已经复习过三遍,屋内暖气开得很足,一切都准备妥当,他索性就放空脑袋仔细思索起自己的感情问题。崔胜澈真是个很好的人,做队长的时候坚强可靠,做同伴的时候很会照顾别人,谈起恋爱又很温柔,一想到自己的感情估计一辈子都没办法得到回应,他自己也有点垂头丧气。崔胜澈看起来对性少数群体没有任何偏见,就是不知道分手之后能不能回到之前的相处模式了,实在不行的话,就胡诌自己已经有对象了让他放心吧……
“前辈nim,咖啡。”后辈戳了戳他的肩膀,成功唤回了他的思绪,“今天是前辈的杀青日吧?”
“噢,谢谢。”尹净汉笑着接过来,今天的咖啡依旧由崔胜澈送的咖啡车负责,他端详了一下,上面的小字已经换成了感谢工作人员的“一直以来辛苦了”,“是和你的对手戏吧?”
“嗯嗯,很久以前我就是前辈的粉丝了。”后辈又递给他一个暖宝宝,尹净汉摆摆手拒绝了。他对这个后辈印象挺不错的,虽然是制片人加进剧组的空降兵,但也是爱豆出身转型演员,态度很勤恳,最重要的是眼睛长得像崔胜澈,每次跟他搭戏都能快速进入状态,“不过,前辈和coupsxi的关系真的很好呢,好羡慕啊。”
尹净汉喝了一口咖啡,“毕竟也认识很久了嘛。”
“我和我的同期到现在还会吵架呢,哎哟。”对方感慨了两句,“前辈和当时的同期朋友关系都这么好吗?”
尹净汉歪头想了一下。
“倒也不是。”他模棱两可地说,“吵架的话,也是吵过的。”
11.
2019年年底,崔胜澈正式确诊恐慌症,公司发公告宣布他要进一步进行诊断治疗,由此开始了长达五个月的病休期。他从雅加达演唱会上退下来之后就开始交接工作,身体太差,吩咐事情的时候也力不从心,有时候经常莫名觉得身边少个人,心里空落落的放不下。他像被抽干了力气的人偶,歇下来第一件事就是昏天暗地不理世事地睡了三天,期间只用手机给经纪人报了平安,自我阻断了一切社交联系,就这样休息了一个礼拜才恢复回来一点元气。他是在剃胡子的时候听到门铃在响的,猫眼里尹净汉一边跺脚一边哈气,手上还拎着两个大塑料袋。
“拖鞋在哪?”尹净汉寒暄都不跟他寒暄,他被冻得受不了,一溜小跑进了玄关,“什么啊,你是爱斯基摩人吗,怎么连地暖都不开?”
“你来干嘛啊。”崔胜澈有点哭笑不得,看不得他光脚踩在地板上,赶紧先把自己的拖鞋脱给他。他随手翻了翻塑料袋里的东西还挺丰富,从昂贵的牛肉五花肉到成打的功能饮料一应俱全,尹净汉甚至还给他买了好几双珊瑚绒袜子,花色幼稚但别致,翻着翻着忍不住就笑了,“经纪人哥让你来的吗?”
尹净汉帮他一起把东西拿出来分门别类整理:“哎哟,就你们那死亡行程,他还能顾得上我吗?”
“剧组那边呢?”崔胜澈打量了一下尹净汉,他们有一阵子没见,尹净汉好像变得比之前还更瘦了,上半身被紧身毛衣包裹着,肩颈线条纤细,像一条身形单薄柔软的白蛇。
“暂时先给我放假了,等眩晕症痊愈了再回去,说是反正拍摄周期长,让我别担心。”尹净汉轻描淡写地提了两句,“我来看看你,一会儿就走。”
崔胜澈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漫不经心地把板腱肉挑出来放在旁边:“住一晚再走吧。”
尹净汉抬头看他。
“住一晚再走吧。”崔胜澈重复了一遍,微妙的情绪在心脏里膨胀起来,“给你烤板腱肉吃。”
尹净汉最后还是没答应让他这个病号下厨做饭,两个人叫了中餐外卖,久违地坐在地上一边吃饭一边看电视,一直到凌晨都毫无困意。他们把客厅的灯熄暗了放电影看,尹净汉把头靠在沙发上休息,崔胜澈扯了张毯子过来盖在他身上,一边盯着屏幕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聊天。
“说起来你给我买袜子干嘛?”崔胜澈突然想起来这一出,捅了捅旁边的人。
尹净汉打了个哈欠,“我查了资料才买的,不是说暖和的袜子可以让人有安全感嘛。”他被暖洋洋的氛围烘得懒懒的,讲话的声调也变得软绵绵,“我的心理医生也这么说来着,毛茸茸的东西可以让人不那么焦虑。你不喜欢的话就挂在床头算了,反正圣诞节快到了,到时候我偷偷塞礼物给你。”
崔胜澈没想到是这个原因,沉默了好一会儿没应声。
“…怎么啦。”尹净汉有点不安,支起半个身子来观察他的神色,“我说错话了?其实不喜欢的话扔掉也行——”
“没有。”崔胜澈说话了才发现嗓子有点哑,掩饰似地清了清嗓子,“我这样,有点丢人吧?”
“明明那么拼命才出道的,几乎以恨不得死在舞台上的意志活动了好几年,现在却到了连看到粉丝都会害怕的程度。”崔胜澈像在讲别人的事一样平淡地讲话,他突然又想起恐慌症第一次发作的那天晚上,幕布拉开,山呼海啸,曾经追求的一切化作一个幽深可怖的黑洞将他吞没,他脚踩实地,却如同置身沼泽,“我这样的人当队长,当爱豆…说实话,挺丢人的吧?”
“所以也认真思考了,如果一直好不了的话应该怎么办。”他抬头望着天花板,客厅的灯只有一盏还亮着,他被罩在沉重的阴影里,挣脱不出来,“有种前二十年都白活了的感觉,对不起孩子们,也对不起粉丝。”
崔胜澈不想把气氛搞得太严肃,又逼自己笑了两声,“不过我起码长得还是不错的吧?净汉前辈,以后说不定还要你在忠武路帮我搭桥呢。”
尹净汉没有说话。
起初崔胜澈以为尹净汉只是单纯地不想搭理他,但沉默的时间太长,他担忧地递去一瞥,才发现尹净汉在咬着牙关哭。虽然在哭,看起来却不是伤心哭的,而是被气哭的。
崔胜澈慌神了。
“呀,尹净汉——”
“把那些话都收回去。”该说尹净汉不愧是演员吗,哪怕脸上哭得一片狼狈,讲话的声音依旧稳定到没有一丝颤抖,“你平时就是这么想的吗?”
崔胜澈无措地拿纸给他擦眼泪:“不是,你哭什么……”
尹净汉直接推开他的手,他是真的气难受了,泄愤似地拿毯子擦了两把眼泪,“你把自己逼到什么程度才会满意?”
“从练习生的时候就这样了。当时我摔下台,明明是别人的失误,跟你没有任何关系,你却一直暗自责怪自己当时不在,觉得自己也有错。”尹净汉把毯子扔到旁边,一股无名火一寸寸从心底烧了上来,“之前回归的时候累到暴瘦,以为别人看不出来吗?站都站不稳了还要强撑着走出来做歌曲介绍,你有几个身体能扛住这么造?”
崔胜澈叹气,“跟你说的这些不是一回事…”
“行,连自己生病都要觉得是自己的错,你嫌关心你的人心还不够疼是吧。”尹净汉脑袋里气得突突直跳,他皮肤本来就白,哭完之后整张脸桃子一样泛红,崔胜澈怕他情绪一激动眩晕复发,放软姿态扯了扯他的袖子,“呀,你冷静点。”
尹净汉深呼吸又深呼吸,把情绪降了下来。
“我就是说说嘛,因为怕痊愈不了,总会想些乱七八糟的。”生病的人反而安慰起别人,尹净汉后知后觉为自己的态度道了个歉,崔胜澈根本没放在心上,只顾着给他顺毛,“以后我会对自己好一点的。”
“你最好是。”尹净汉也拿他没办法,抓起毯子盖到了他身上,“你不知道吧?练习生时期我把你当过偶像来着。”
“有这回事?”崔胜澈还真不知道。
“嗯。你什么都能做得很好啊。”尹净汉移开视线,他怕自己一不小心把暗恋崔胜澈这件事说漏嘴,只好尽力包装一下言辞,“讲夸张点就是感觉你像太阳一样。现在也是。”
崔胜澈苦笑了一下:“就算以现在这幅样子?”
“现在这幅样子怎么了?”尹净汉不满地看他一眼,“太阳就非要每时每刻像陀螺一样耗能发热吗?你这人也真是的。”
“累的时候就休息,不想发光的时候就不发光,陨石撞过来的话熔掉它就好了,你难道是因为做了爱豆才那么闪耀的吗?你本来就很珍贵啊。”尹净汉不敢看崔胜澈的眼睛,只敢盯着地板说话,“胜澈一定会好起来的,我保证。”
崔胜澈的眼眶也莫名其妙有点发酸,他突然很想抱一下尹净汉,但他忍住了,“什么啊,你凭什么能保证。”
“你是崔胜澈啊。”尹净汉倏忽把头抬起来看他,他的眼睛刚被泪水洗过,明亮晶莹得像两枚漂亮的鹅卵石。崔胜澈在他的眼睛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真是奇怪,只是看了一眼尹净汉的眼睛,他突然就只希望对方的世界里永远只有自己一个人,“你是崔胜澈,所以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我是崔胜澈,所以我一定会好起来的。
崔胜澈没来由地想起来一句话,如果要找一个人相伴一生的话,那一定要找如果你幸福那么对方会比你先流泪的那种人。可此时此刻尹净汉就这样执着地看着他,电视机里的爱情电影女主角在雪地里大喊我爱你,然而崔胜澈什么也听不到,他眼眶酸涩地注视着尹净汉,发现自己似乎找到了另一种人:
如果你受伤了,那么我会比你更痛苦。我比你爱自己的程度要更加爱你,就算你不相信自己,我也会永远相信你。
12.
今天是有颁奖典礼的日子,尹净汉被邀请为颁奖嘉宾,他对这种活动一向不太热衷,早早就走完红毯入席落座,在席位上百无聊赖地刷手机。工作人员在一个小时后引他去后台做准备,交谈了几句才发现原来崔胜澈也会登台表演,尹净汉颁完奖下来索性就在后台逛了会儿,心想能不能刚好偶遇到他。他在待机室附近晃了没多久,就先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叫他:“前辈nim!”
尹净汉转过身有点惊讶:“好巧,你也在啊。”
“在出席名单上看到前辈的名字了,我还在想怎么没看到前辈。”后辈今天拾掇了一番果然更有男团成员的味道,尹净汉夸了他两句,他立刻就肉眼可见的活泛了起来,“啊,明天是我的生日来着,派对放在江南那边的club,前辈也来吧。”
夜店啊…实在是他应付不来的领域。尹净汉硬着头皮打了两句哈哈推辞,后辈却像是真的很迫切的样子,可怜巴巴地抓住了他的手:“拜托了净汉前辈…哪怕只过来看看我也可以!我真的从很久以前开始就是净汉nim的粉丝了…”
真是让人不好拒绝呢。尹净汉为了维持礼貌的微笑腮帮子都有点发酸,后辈依旧用真诚恳切的眼神看着他,一副他不答应就哭给他看的样子。其实他也没那么抗拒夜店,尹净汉一咬牙刚要应下,就被一股强势的力道扯了过去。
“他有约了。”崔胜澈大概刚从外面通道进来,身上还裹挟着凛冽的寒气。他自然地把尹净汉一把捞过来,姿态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划分领地的亲昵,“净汉不爱喝酒,改天再说吧。”
崔胜澈的味道真好闻。尹净汉的第一反应竟然是这个,他低下头没出息地偷偷嗅了几下。
“啊…那就不打扰前辈了。”后辈手忙脚乱地向崔胜澈问好,一下子变成了一只尴尬的鹌鹑,“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那个,祝前辈表演顺利!”
后辈说完话忙不迭地撒腿就跑,崔胜澈得体地目送他远去,这才揽着尹净汉不紧不慢地往里面走。他的力道没什么变化,尹净汉却出于对他的了解品出点恼火来,但他并不知道为什么,只好伸手戳戳崔胜澈:“有人惹你了?”
“嗯。”崔胜澈闷声应他,抓他抓得更紧。尹净汉被这个姿势箍得不太舒服,下意识挣扎了一下,崔胜澈找到一个没人的角落停下脚步,轻轻叹了口气,“净汉说喜欢我,难道是在骗我吗?”
“什么?”尹净汉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没什么。”崔胜澈若无其事地改口,出其不意地俯下身用力抱住他,“想你了。”
真是要疯了。尹净汉僵在原地,无措地把手悬空,崔胜澈<像是对他这种反应很不满意,主动把他的手压到自己腰上。他今天穿的表演服很繁琐,尹净汉只能摸到皮衣冰凉的质感,下巴也被肩膀处的铆钉顶得有点疼,但他还是用力地回抱了一下,就算是疼痛的感觉也很好,只要是崔胜澈想让他做的,他都可以做。
抱完崔胜澈的心情像是好了一点,松开他亲昵地给他揉了揉脸上戳出的红印,尹净汉在他怀里又乖又听话,非常有效地安抚了他刚刚涌上来的暴躁情绪。他低下头迅雷不及掩耳地在尹净汉脸上亲了一口,震得怀里的人直接僵住不敢动。
“等散场了我们一起走,我先去准备啦。”崔胜澈笑得很狡猾,“今天去我家吧,正是适合喝一杯的日子呢。”
他说完就神清气爽地去待机室叫成员了,只留下尹净汉一个人懵在原地——他被亲了?还有,刚刚是不是有个人还擅自对别人说自己不爱喝酒来着?
13.
崔胜澈觉得就是今天。
虽然当初说了不知道到底喜不喜欢净汉这种不负责任的话,但他向来是个做的比说的更多的行动派,在下了决定之后的第一天就开始全方位探查自己的感情。净汉很漂亮,演技很出众,当模特的时候更没得说。净汉被他盯着吃饭的样子很可爱,连坐上自己副驾驶的样子都让人心动得不行,明明九年间两个人一直在见面,却在成为了情侣之后才第一次认识到了对方的全新魅力。净汉的手就像人一样纤细,骨节窄窄的,握成拳头刚好可以包在手心里捂热,净汉不笑的时候很漂亮,笑起来甚至更漂亮,眼睛清澈乌黑,嘴巴又像月季花一样嫣红,好想跟净汉接吻,但净汉好像一直都没能适应,连牵手都要僵硬几秒。他似乎开始变得越来越贪心,尹净汉的每一种情绪,身上的每一个细节,人生的每一个片段,他都想知晓,都想与。任何时候的尹净汉,他都喜欢,任何样子的尹净汉,他都觉得漂亮,哪怕只是看到净汉被别人多碰几秒,都开始心生烦躁。
我爱上尹净汉了。崔胜澈在某一个时刻恍然意识到。他爱上尹净汉似乎不是一瞬间的事,在跨越了漫长的岁月和苦痛,沥干了无尽青春岁月的眼泪之后,尹净汉依旧像一开始一样陪在他身边,伸手就能十指相扣的距离,他却花了九年才越了过去。无论如何,想要告诉他,饱涨到快要喷涌而出的喜欢的心意,因为压抑不住渴求而变得越来越贪心的心意,太珍惜所以现在才敢小心翼翼告知的心意,无论如何也要告诉他。
就是今天。崔胜澈告诉自己。不管发生什么,都要和尹净汉告白。
14.
尹净汉觉得就是今天。
也许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错误,他不该喜欢上崔胜澈,不该在友谊之外生出不受控制的情愫,更不该在那天摇曳的灯光下就这么冲动地把告白说出口,酿成现在这幅不可收拾的烂摊子。他不该这么贪心,一边如同飞蛾扑火一般拼尽全力想沾染太阳的余晖,一边又遏制不住日渐疯长的野心和欲望,画地为牢强自压抑。崔胜澈的手很温暖,掌心灼热,不管是帮他擦拭眼泪还是捂暖手心都永远柔软干燥,但是友谊和爱情的界限似乎永远都无法交融,就算两个人默契地牵起手,也依旧横亘在不可跨越的鸿沟两段。事情已经超出了他所能掌控的范围,每一次碰触,每一次对话,每一次…亲吻,他的感官负荷已经超载,再这样下去,他会分不清真实与虚幻的边界,就这样永恒沉溺于自己编织出的甜蜜牢笼。
放弃并不是那么难的事情。尹净汉脑海中突然出现这样一句话。暗恋一个人可以持续九年,但放弃也许就在一瞬间。但光是放弃喜欢崔胜澈这个念头就让他有点呼吸困难。他能做到吗?一直以来像桅杆一样在前面引领着他的人,不管什么时候都永远关心照顾他的人,如同太阳那样在低谷时期向他伸出援手的人。就这样放弃所有不见天日的念头,一辈子只做个普通朋友,他甘心吗?这似乎是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贪嗔痴念,全都系于一个爱字,他爱上崔胜澈了,也许在他意识到这件事以前,他就已经爱上了崔胜澈。这是一场成功概率为零的豪赌,尹净汉将整个自己抵押给无望的爱情,结果如何,他其实已经不太在乎。
就是今天。尹净汉告诉自己。不管发生什么,都要和崔胜澈分手。
15.
崔胜澈看着尹净汉,尹净汉看着崔胜澈。
明明灯光温馨自然,桌上的食物色泽诱人,电视机里传来悦耳动听的圣诞歌声,他们之间的氛围却沉重凝滞得像化不开的水泥,没有一个人敢先开口说话。最后还是崔胜澈先深呼吸了一口:“净汉啊…”
“我知道。”尹净汉鲜见地打断了他。他努力扯出一个轻松的笑容,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真的吗?”崔胜澈犹疑地看着他,“但不管怎么样,我还是想亲口说出来——”
“你还不相信我们之间的默契吗。”尹净汉自嘲了一下,摆摆手示意他别再往下讲,“我知道的。”
“——你也觉得我们很不合适吧?”
崔胜澈的瞳孔不易察觉地缩了缩。
“现在想想我可能是疯了吧,真的是工作压力太大了才那样的,你别放在心上。”尹净汉喝了一口桌上的啤酒,冰凉的酒液灌进胃袋,烧得他有点想哭,他重新咽了口唾沫把泪意憋回去,故作镇定地继续说,“其实也都是一些朋友之间会做的事,可能是误会了吧。反正不管怎么样,重新做回朋友好像才是最好的。”
指尖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尹净汉笑了一声,拿起易拉罐冲崔胜澈晃了晃,语调依旧是上扬的雀跃:“敬分手,嗯?”
崔胜澈沉默地拿起啤酒和他干杯,仰头灌了自己一大口。
“所以净汉会和朋友做这种事吗?”崔胜澈的语气依旧很平静,右手把玩着易拉罐的拉环,面上冷得看不出情绪,“会和朋友牵手,会和朋友一起过节,和朋友待在一起,拥抱也不拒绝,亲吻也不拒绝?”
尹净汉没来由地听出一股危险的味道,崔胜澈身上那种不轻易释放的压迫感侵袭过来,他不自在地躲了躲。但是谎言已经说出口,再怎么样也只能硬着头皮圆下去:“也没你说得那么夸张了…”
“那我接下来要对你做的事,”崔胜澈站起来,似笑非笑地盯着他看,“你也不会拒绝吗?”
16.
一直到被崔胜澈强硬地扔到床上,尹净汉都不能用大脑正确思考刚刚发生了什么。
出于自我保护的本能,他先是支起身子试图和崔胜澈讲道理,但是话还没出口就被崔胜澈用嘴堵了回来,自己的衣服也在几分钟内就被剥得精光。崔胜澈低头解着皮带,尹净汉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好不安地拽了一下他:“那个,胜澈啊…”
“净汉不要说话。”崔胜澈把皮带扔到床下,他心里攒着一股气没处发,已经在用控制阈值内最温柔的语气在跟尹净汉讲话,“如果再讲出什么我不爱听的话,我也不保证能做出什么事情来哦。”
尹净汉嘴巴张开又合上,最后还是鬼使神差地憋了一句话出来。
“好冷啊。”他并非本意地喘了一声,“抱抱我吧。”
崔胜澈钳住他的下巴,用力亲了上去。他吮吻舔咬的时候咬破了一点尹净汉的下唇,渗出的细微血点被很妥帖温柔地掠过亲吻吃掉,尹净汉呼吸不过来了,又不敢反抗,只能从喉间漏出一点模糊的泣音。崔胜澈于是转换方向埋头去吮吻汗津津的脖颈和耳朵,性感的喘息声和呼出的热气一起细密地喷洒在上面。尹净汉被这些敏感点搞得几乎要疯掉,漂亮的眼睛都蒸腾起一点要哭不哭的雾气,在细碎呻吟的间隙里求饶。崔胜澈感受到他情绪的变化,这才放缓一点力道去亲亲怀里人通红的耳朵,嗓子被情欲烧得低哑:“被弄疼了吗?”
“不疼,但是…”尹净汉全身酥麻得没力气,只能勾勾手指让他低头。崔胜澈很听话地凑过去,娴熟地找到嘴唇又交换一个缠绵的吻,尹净汉才算被哄好了一样开口,“但是你好凶。”
他整个人都像融化一样躺在崔胜澈怀里,圆溜溜的黑色眼睛被生理泪水浸得水润,却因为绯红的脸色和红肿的嘴唇变得妩媚,透着种说不出来的清纯勾人。于是崔胜澈刚生出来的那一点怜惜又烟消云散了,伸手就去摸床头柜里的润滑液。他没什么经验,只能小心翼翼地帮他扩张,刚刚探进去一个指节尹净汉就发出一声幼猫一样的痛呼,崔胜澈只好低头亲亲额头哄他:“稍微忍一下,痛就咬我肩膀。”尹净汉当然是舍不得咬的,他咬着下唇忍住太出格的声音,一双清澈眼睛都被泪光浸得湿漉漉的。手指增加到三根的时候他开始变得不耐烦,指尖被推挤进变得湿热的内壁,他喘息着用脚尖去摩擦崔胜澈的腿:“…可以了。”
在极尽呵护的扩张下崔胜澈进去得很顺利,尹净汉被他抱着抵进床垫里操,两条修长白嫩的腿只能颤抖着盘上他的腰。他们的肉体契合到无需过多的适应,崔胜澈每次挺腰都顶到极深,性器又快又狠地在甬道里抽送,湿软的内壁紧紧夹着阴茎,吸得崔胜澈腰眼酥麻。尹净汉像漂亮的布偶娃娃一样呜咽着承受撞击,汗湿的黑发贴在被热气烘得粉嫩的侧脸和颈侧,平日里能说会道的唇瓣被蹂躏得鲜红,只能控制不住地漏出求饶的只言片语:“等一下…慢一点……”
“净汉承认喜欢我就慢一点。”崔胜澈撞得不那么快了,伸手圈住人纤细的脖颈又深又重地耸动,湿热的内壁渴求地绞紧他,他在头皮发麻的快感里去咬尹净汉的肩膀:“…说喜欢我,说很爱我。”
尹净汉说不出话来,抗拒似地推了他两下,很快就在猛烈的攻势下败下阵来,眼眶里蓄满了眼泪。他只能听见淫靡的拍打声和水声,白嫩的脸颊都被热度烘染成湿漉漉的粉色。身上没有别的着力点,人都被撞得一晃一晃了,只能软绵绵地拿脚尖去蹭他撒娇:“喜欢…哈啊…喜欢胜澈,很久以前就喜欢了…”
崔胜澈掐着他的腰毫不留情地整根抽出再整根捅进去,尹净汉的身体水一样包裹住他,他却依旧觉得委屈:“那为什么对我撒谎?”
“哈啊啊…太深了…呜…”尹净汉被操得有点失神,因为快感刺激而产生的生理泪水最终还是掉了下来,被崔胜澈珍而重之地吻掉。连最过分的春梦里都没出现过的场景就发生在自己身上,阴茎像又烫又粗的铁杵一样捅进来,他感觉自己同时被夹在痛苦和爽感之间,只能跟蛇一样挂在崔胜澈身上,“因为怕胜澈不喜欢我才这样…”
崔胜澈就算听了解释也不解气,低头报复地去咬他的耳朵,他的呼吸太炙热,把怀里的人都刺激得抖了一抖。尹净汉很识时务,乖巧地仰头跟他索吻。他用舌尖去描摹尹净汉优美的唇形,未经甘霖的花瓣被他含住,很顺从地张开了嘴。他富有侵略性地扫过口腔上颚,最后还是灵巧地捕捉到柔软的舌尖,像要吞掉对方一样亲得缠绵又色情,看到尹净汉快要喘不上气才意犹未尽地放开。尹净汉喜欢被亲吻,喜欢这种被切实爱着的感觉,干涸了九年的欲望一下子被填满,他眨掉朦胧的生理泪水,纯情又诱惑地去亲崔胜澈的喉结。崔胜澈受不住,别开头警告性地用手掐了一把他的腰:“听话点。”
“我很听话啊。”尹净汉又去亲他的耳垂,“我一次都没有移情别恋过,一直在喜欢你。”
这场疯狂的性事最后是怎么结束的,尹净汉已经没有印象了。他在过量的快感里似乎因为太刺激晕过去了一次,崔胜澈整晚都不肯放过他,换成后入式的时候尹净汉因为受不住往前膝行逃了两步,下一秒就被捞回来继续挨操,哭出来的眼泪全部都被舔吻掉,一步都没能离开崔胜澈的怀抱。最后昏沉的意识是崔胜澈帮他清理了身体,一边亲他一边哄他睡觉,注视他的那双眼睛依旧那么明亮温柔,和九年前的样子别无二致。
17.
尹净汉苏醒过来的时候,崔胜澈正在给他削苹果。他用的依旧是之前那种刮苹果皮的手法,场景太过熟悉,他一瞬间都有点恍惚。只是稍微动了动四肢就觉得全身酸痛,尹净汉哭笑不得地看着崔胜澈把自己从被窝里架起来,脸上浮现出一种小狗做错事一样的内疚。
“好像做得太过火了。”崔胜澈小声向他道歉,“对不起。”
尹净汉看着崔胜澈脖子上密密麻麻的吻痕,倒是出乎意料地心情很好。窗外正在下初雪,崔胜澈把苹果塞进他手里,又给他掖了掖被角:“今天是平安夜。”
苹果的甘甜渗入齿间,尹净汉咬了两口,含糊不清地讲话:“这种时候不应该说点什么吗?从今天开始就是第一天了,接下来请多多指教什么的。”
崔胜澈想了想,一时间没有说话。尹净汉看着他思考的样子出神,这一天外面也没有阳光,吊灯孤零零地在顶上亮着,他却不觉得寒冷。经历过的伤痛、挣扎、坎坷和挫折都被抚平成一道爱的疤痕,太阳就在他面前,咫尺便能握住的距离。
“我很贪心的。”崔胜澈最后这么说,他亲了一下尹净汉的掌心,语气比糖葫芦还要黏糊,“你要做好准备。”
窗外的落雪簌簌坠下,迷路的信鸽衔着新枝飞回,红线在手心纠缠蜿蜒地生长,尹净汉笑了,凑过去和他交换了一个充溢着苹果清香的吻。
“——我也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