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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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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4-09-26
Words:
11,263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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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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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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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2

【罗夏/执政官】一息停驻

Summary:

·他从斐露城给他的最后一场庆典上离开,走进了漫长的漂泊。
·1.2w

Work Text:

少女将湿润的手从水流里举起来,手心一掬清水穿过指缝滴滴答答地往下落。三颗发光的星球刚刚从她的面前升起,盛大的光辉笼罩着庭院里的花朵。新的一天从此处开始了。
不过在低头继续自己的工作以前,她停顿了一瞬,困惑地重新将目光投向方才的落点。这一回不会有错,她的确看见了一个陌生的人影。她和陌生人隔着一段距离,远远对望了片刻:那似乎是一个高大的青年。青年有一头很显眼的金发,色泽正像此刻的晨曦,那头发略有些长,从他的肩头向下蜿蜒。他走近时,步伐显得慢而发僵,眼神几乎不聚焦,带着一点安静的茫然,好像其实什么都没有看见。
少女出声问:“你是谁?”
青年身形微动,随后少女听见他用很低的声音说了一句:“抱歉。我不知道这里……我只是误入。”
少女垂下手,掌心的水哗啦啦地砸进水池中。她甩了甩水珠,朝那个青年走过去,问:“你迷路了吗?”
“迷路?”
他重复了一遍她的话,语气却不像疑问,也没有任何其它意味,仿佛他根本没听懂这句话,重读一遍只是为了表示他对外界有所反应。片刻后,他才说:“……嗯,也许是的。”
小径两旁的花枝草叶窸窸窣窣摩挲着少女的裙边。她在青年跟前站定,这一回终于看清他的脸。他的长相足以让人看过一眼就再难忘却,无论是头发与眼瞳的明艳色彩还是艺术雕刻一般的轮廓线条,都使人印象深刻。然而,这张漂亮的脸上缺乏神采。尽管他表现得平静得体,可这平静的表象无法掩饰他状态糟糕。
少女说:“这里可不是异星来客的旅行景点哦。……不过你现在想出去的话,恐怕也找不到路的。”青年在她说完前半句话的时候就点了点头,转身仿佛准备离开,所以她赶忙补上后半句。青年停住脚步,显然没有明白她的话。少女扬手随意比划了一下:“这外面的时空轨道很特殊,每隔一段时间就会重构,把这儿一整个传送到新的时空坐标去。刚刚你进来的时候,时空轨道就重构过一次,你现在出去,外面就不是你进来时的地方了。”
青年听完她的话,垂下眼。他的嘴唇轻轻动了动,发出很含混的声音,好像说了一句什么,少女于是也下意识地略略前倾身体,尝试去听清;但她失败了。她没听清那句话,也就无从知道,青年那一刻,只是在轻声对自己发问:无论去向哪里,又会有什么区别呢?
等了半天,没有等到他的回应,少女就自顾自接着说:“所以你也可以先留在这里。等过一段时间,它传送到你进来时的坐标了,你再走。”
青年忽然好似大梦初醒般轻轻呼出一口气,说:“谢谢……请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他终于有了一点正常的反应,少女悬着的心放下来,语气变得轻松许多:“这里吗?”
她微微一笑,说:“没有什么特别的。这只是我的一个小花园。”

少女的花园鲜少有陌生来客,青年是这么久以来的独一个,这对于此间的每一只飞鸟、每一丛花草,都可以算是一桩新奇事件。然而少女与青年之间,却几乎没有交流。少女仍然只是日复一日地在花园里工作,全神贯注地重复着已经重复了千百回的事。而青年每天待在房子里,几乎不离开。他少言寡语,常常望着远方沉默。偶有的几次碰面,少女看着他,总是心生一种强烈的违和感,觉得他本不该是这副缺乏生气的模样,尽管他们从前素不相识。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段时间,青年终于开始慢慢地从房子里走出来。某一日的黄昏,他走进少女的花园里。彼时少女正在把一些泥土均匀地铺洒在一颗球体的表面,她动作娴熟灵巧,行动间手指沾染了尘泥,却满不在意。她的身前身后,和他们初见那一日一样,环绕着三颗色泽略有差异的光球,光球静静地上下浮动着,仿佛三只提供陪伴的乖巧的小动物。
青年站在她身后,默然旁观她的动作,片刻后开口:“小姐,谢谢你这段时间的收留。我还没有问过,应该怎样称呼你?”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经年累月所培养出来的、落落大方的礼貌与得体,使他的精神面貌与初来那一日显得大不相同。少女转过头,回答他:“你可以叫我‘创世者’。”
青年露出了愕然的表情。这个词汇不可避免地在他心中带动一种联想,某种看不见的东西,一瞬间击穿了他的心脏。他停滞了很久,目光再一次落到少女的手上。注视着她的动作,他嗓音滞涩,缓缓重复一遍:“‘创世’?”
少女手中凝出一个光团,把那个铺满了泥土的球体包裹起来,再轻盈地一动手腕,将光球悬浮托举到空中:“如你所见,我在培养星球。”
青年的表情一瞬间仿佛结了冰。
一时之间,他没有任何动作与反应。少女对氛围的微妙变化很敏锐,她转过头来,困惑地与青年对视:“怎么了,这让你很难接受吗?你都可以在宇宙里穿行了,总不会是哪个星球上的普通人吧,我以为培养星球这种事,不至于对你产生太大的冲击?”
“培养星球?”
青年的声音变得轻轻的,带着一种说不出来的怪异,“创造它们……培养它们……然后筛选;留下最完美的那一颗……对吗?”
少女对他所描述的这套流程不解地皱了皱眉:“我为什么要筛选它们?”
青年沉默不语,冷冷注视着那悬浮的光球。
“可能和你想的不太一样。”
少女加重语气表示强调:“我只是——给予它们不同的基质,然后让它们自己生长。”
她将手掌覆在球体上方,轻轻张合,球体外的那层光晕便似乎加速流动了起来。青年看着光球,看到了一整个正在运转的世界。微小的生命从水里诞生,然后生长……演化……展露肢体,形态各异,走向不同的远方……青年恍惚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已经观看了一场漫长的生命进化,而他所真正经历的只是瞬息。
“可你改变了他们生长的速度。”他指出这一点。
“我没有改变他们。”少女说。“我只是改变了我们看到这一切的速度。在他们自己的维度里没有什么发生变化。你知道吗?我是旅者——旅者可以利用关于时空的能力做很多别人想象不到的事。”
她朝青年微微一歪头,举止显得俏皮。看起来,她对自己旅者的身份颇为骄傲。青年回答的声音很低:“我知道。”他现在完全能够看出来她是个旅者了。其实他从见她的第一面起,就应该看得出来。他一向知道旅者都是怎样骄傲的,即便她也许有所不同……是吗?青年的手垂在身侧,在衣袖的遮掩下,慢慢地用力攥紧着。
“你讨厌旅者吗?”少女忽然问。
青年的手一松,他扬起一个笑容,摇头说:“不。”
其实这一刻,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否坦诚。有时候人们并不能完全知道自己的内心所想,而且还会害怕深究。他上一次产生这样复杂的情感,是在那艘舰船上。我们真的会得到剧目里的结局吗?他向自己的副手提问,语气多少带着惘然。副手看着他,眼底泄露出惶恐的情绪,这才让他也立刻觉出这个问题的可怕。这突兀的问题好似触动了堂皇剧场里一根高大的石柱,它已经摇摇欲坠,可是不能轻易将它拆除,否则眼前辉煌的殿堂将要毁于一旦。所以他们两个人都搪塞着把问题揭过。那场对话结束的刹那,是他第一次不知道自己是否坦诚。眼下是第二次。
真正伟大的掌权者至少应该对自己的子民诚实,他曾经总是要求自己尽可能多地诚实。如今才发现,坦诚有时是很难的,哪怕是对自己。
“旅者小姐允许我留下来,我很感激。”他微笑着,对少女微微颔首致意。出于某种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的原因,他不愿意使用少女告诉他的那个名号来称呼她,尽管听到“旅者”二字再一次从他自己口中说出来,也同样使他心脏发颤。
少女认真看着他,忽然说:“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几只白色的鸟儿用力拍打翅膀从她身后飞过,发出哗啦啦的像风一样的声音。
“你可以叫我……”
他条件反射似的接上她的话,可是突然卡了壳,少女微微歪头看着他,在等他继续回答。半晌,他扯出一个笑容来:“抱歉,也许有些失礼……我可以先不说吗?”
他回避问题回避得过于拙劣,这是前所未有的。少女眨眨眼睛,善解人意地并不追问,只点点头说:“好吧,没关系呀。反正这里也只有我们两个人,你知道我说话时是在对你说就好了。”
“谢谢。”他低声说。
这一天,他们的谈话到此处就结束了。青年走回他暂住的那所房子里。当他站在小径的尽头,回首向少女那里望去一眼时,少女仍然低着头在专心继续她的工作,看起来像一个认认真真描绘着画卷的艺术家。
青年第二次走进旅者的花园,是在三日之后。起初只是一场随性为之的游荡,但是走着走着,他发现少女与她的小小基地已经近在眼前。正当他犹豫应该前进还是后退的时候,少女已经抬起头看见了他,然后弯眼对他笑起来。
所以青年回以微笑,并朝她走了过去。
旅者正在创造一颗新的星球。青年默默地站在一边,旁观她的工作。这次他已经可以心平气和地观察旅者的创造,就像观察一粒尘埃落下的过程那样简单。看着看着,他忽然轻轻问道:“旅者小姐,你能够按照一个模本,造出一颗和它一模一样的星球吗?”
旅者第一时间回过头,看了他一眼,露出惊讶的神色。青年恍然一瞬,自己也为出口的话语而惊讶起来,忽然觉得心底有一些隐秘的、不应示于人前的东西在这一刻暴露了。然而说出口的话,是收不回去的,就像许多发生了的事情,不能使之重来。在令人煎熬的短暂静默后,他听见少女说:“有人找过这种法子。但是轻易最好不要尝试。”
她并未对原因加以解释。青年知道,他其实也没有必要追问,那是心照不宣的事,更何况他已经为刚才的话感到一丝悔意。可是他仍然难以自控地徒劳开口:“为什么?”
问出这一句话的刹那,他就感到一种刻骨的孤独。
旅者为难地轻轻皱了皱眉。她思索片刻,说:“因为根本没有两颗一模一样的星球。”
那是当然的,青年想。孤独感像深海里的水一样慢慢攀上他的身体,淹没了他。
“这是一个只能接受的事实,对吗?”他问,音量低得几乎是在喃喃自语。
少女注视着他,似乎欲言又止。这一回她听清了青年的话。她纠结了一会儿,不太有把握地尝试将青年的注意力从莫名低沉的状态中转移:“你对这些星球感兴趣吗?”她问,“如果你想到其中哪个星球上去看一看,也可以的。”
青年沉默片刻。
“我是外来者。”他说,“你不在乎我可能在那些星球上做什么?”
少女眨眨眼睛,没太理解他说的话:“什么?为什么要在乎这个?”
“你不在乎我可能对那些星球做什么吗?”他更换了措辞,如同将一柄剑刃从剑鞘里又抽出一寸。
少女迷茫而认真地看着他:“你到了那里……你要做什么……那可能也是它们的机遇?”
“如果我在那里作乱——如果我挑起战争,让那星球上的人们互相残杀,如果我毁灭了它们,这也都是它们的机遇,对吗?”他的语气里几乎带上一种讥诮,那把鞘中的剑被完完全全抽出来,亮出了冰冷的锋光。
旅者惊诧地说:“你是那种途经哪里,就要把哪里毁掉的人吗?”
青年忽然意识到自己言行失措,陷入了一瞬的沉默。少女认真端详着他,问:“你真的会这样做吗?”
“你不相信?”他反问她,“你怎么能断定我不会?”
“我不能断定,我不知道你会怎样做不会怎样做,因为我不了解你。我们才刚刚认识呢。我只是凭自己的判断觉得可以相信你而已,但判断……嗯,它当然有可能是错的。”
青年笑了一下:“你说得对。抱歉,刚刚的玩笑太蠢了。”
他结束了这个话题。少女从善如流地不再追问,由得他一笔带过,表现出一种奇异的包容,转而问道:“所以,你想去吗?”
少女怡然自得地摆弄着她的星球。她轻巧地翻转手腕、晃动手指,星球表面那一层雾气似的东西就在她的手势间发生着改变。她向青年展示星球上的景象。透过那层透明的雾气,青年清清楚楚地看见球体中发生着的一切,真是奇妙——这小小的球体似乎两只手就能稳稳捧住,可是其中情景落在他的眼里,如同巨幅画卷的一个放大的局部般清晰可见。她将培养皿中的每一颗星球都以这种方式向青年展现,种种山川形貌、深浅不一的水域,穿着不同服饰、长相千奇百怪的人们。青年默然将这奇景一一看遍,最后少女问他:“怎么样,你想到哪个星球上去看看吗?”
她的表情带有一点跃跃欲试的意味,像一个站在家园入口等待来客的接引者,正急于为游人介绍每一寸心爱的土地。她忘记了,在青年刚来的时候,她还曾亲口说过:“这里不是异星来客的旅游景点。”青年回想起那句掷地有声的话,不由自主要露出一个微笑,然而笑容还未展现,便在他嘴角凝固了。面对着少女此刻的神情,他忽然心生一种做梦般的熟悉感,仿佛对着镜子在看他自己:也许,曾经的他面对造访的白衣旅者时,也是这样的表情?
他又一次感到窒息。自从那一日从斐露城的庆典上逃离,这些天以来,他已经习惯了被这种濒死的感受时不时地袭击。也许很久以后的他可以从中摆脱,但现在还不行,就像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还没到止血的时候。旅者没有注意到他的异常,双眼仍然甜蜜而轻盈地弯起。那笑容切切实实展现出少女是怎样热切地希望他到她的某一个星球上看一看。人们常常想要把自己爱的事物展示给人看。
——如果你像我一样,用脚步丈量过那里的每一寸土地,如果你像我一样在那亘古及今的蓝天下呼吸着属于那里的空气,如果你像我一样,曾经很多次将手指与身体没入温暖的海水里,像我一样感受过那里全部的琐碎与美丽……如果你真正地见过它,我的故乡,你也会喜欢上它的,每一个见过它的人都一样——她也像这样想吗?曾经多少次他像展现一匣流光溢彩的珍宝一样对陌生来客谈论他的岛屿,那时的他是否就是这样想的?
那只是一种愚蠢的幻想。他的故乡得到的终究不是来客的喜爱,只是有代价而没有重量的赞誉,他把这二者混为一谈还为之沾沾自喜。
在少女略显期冀的目光中,青年最后说:“不,我没有哪里想去的。”
他的语气很平淡。说出这句话以后,他才重新抓住了一丝空气,慢慢地重获了呼吸。
“好吧。”少女脸上倒没有显出很失望的神色,“我只是觉得你每天待在屋子里,可能会无聊呢。唔,不想出去的话,我们就在这里找点有趣的事情做怎么样?”
青年迟疑片刻,这一回终究没有再拒绝她,点了点头。
少女雀跃地抓住他的衣袖,牵引他跑到一处宽阔的湖泊前。湖边青草葱郁,纯白的鲜花点缀其间,空气洋溢着一种植物的清香,目之所及的世界安宁如梦。湖面波光粼粼,折射出许多变化不定的金色的幻影。在青年注视着湖对岸模糊的景象出神时,少女小心翼翼挪上了停在湖边的一个小木筏,对青年挥手:“上来!”
青年回过神,听从她的心愿,坐上了那艘木筏。大幅度的动作使得木筏一阵摇晃。他们两人在不大的木筏上一下子靠得很近,少女探身解开系在岸边木桩上的绳索,让木筏随水漂浮,慢慢远离了湖岸。
青年的袍角从木筏边缘垂落下去,不知不觉被沾湿了,少女伸手替他把袍子捞上来时他才发觉。他笑起来:“谢谢,我居然没有发现。”湿透的袍角冰凉凉的,他将它攥在手心。漫无边际的水波使他略感一点眩晕。他望向远方,想起自己年幼时曾心怀一个愿望:那时候他不常出海,所以对海的那一头究竟有什么,总是充满幻想。他一直希冀着长大以后,要把大海仔仔细细探索个遍,他当时真是太小了,以为大海有尽头,其实它无穷无尽,也许用人的一生也无法全部游览。长大成人以后,他拥有了一艘最大的、最威风的战船,许多次驾驶它在大海里远航……但他终究没能航行遍整个海域,也再没有机会了。
其实到处的海不过都是一个模样。没有什么特别的。
一阵细密微小的杂音打断了他的思绪。青年转过头,发现那声音来自萦绕在少女身前的某一颗光球。少女每天轮流从培养皿中挑选三颗不同的星球,随身携带,这是她奇异的小习惯,据她说,这样做是为了确保她尽可能及时地发现它们所发生的种种异常。“那么你会为它们的异常做什么?”青年问过她,而她在短暂的沉默之后,迟疑地摇摇头。“……也许什么都不会做。”她用言语补充,“我不知道。我总是觉得,不该对他们太过干涉。只是,它们是我创造的。我还是想知道它们经历的所有过程。”
现在那其中的一颗星球,正在发出怪异的声响。青年听在耳中,觉得它们好像某种喃喃的絮语。少女伸手搅动光球表面的雾气,让其中上演的画面展现得更清晰,在那里,数以万计的人群正在虔诚地进行一个盛大的仪式。人们跪拜于地,叩首低吟,呢喃絮语声是他们的祈祷。祭司打扮的人站在石台上,高高平举手中的神杖,在他的身后,伫立着一尊巨大的、数十米高的神像。
少女看着这场祭神仪式从开始到结束,眉头随着仪式过程的推进微微蹙起。青年问:“他们在为你祭祀吗?”
“什么?”少女摇摇头。“他们在祭拜他们的神,不是我。”
“唔?”青年从鼻腔里发出一个疑惑的音节,“你不应该就是他们的神吗?你可是——‘创世者’。”
“他们又不知道我——好啦。”少女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这名号是我自己编造的……只是这样介绍自己显得很威风嘛。你还是第一个知道这个称号的人呢。”
她对青年眨眨眼睛。青年一时哑然,然后也笑了。
“没必要让他们知道我。”少女说,“我对当他们的神没兴趣。我只是创造他们——”
她把手臂伸展开,比划了一下。“而且,本来也不需要我。据我观察,人们自己就会从幻想里选出一位神来的。总是这样。”
青年坐在她身边,语速迟缓地开口,好似终于弄懂了一个难解的新理论:“这么说来,这是人们的天性了?为自己造神?”
他说:“这样很愚蠢。”
少女一时没有作答,她侧过头,一手托腮静静地看着青年。这目光里很显然带着探究的意味,而对某人进行探究,注定是要或多或少有所冒犯的。青年同她对视着,不论他心里实际是怎样的感受,他在表面上总归没有为她探寻的目光表现出抵触。掩饰情绪本身就是他曾经需要掌握的一项技能,作为领导者,他不能轻易喜怒形于色,而如今进行这种掩饰,则是为了他自己。
在少女移开目光之后,他也终于从漫长的对视里抽身。他们同时面朝遥远的湖岸,都无从推知彼此的心里在想着什么。
“其实也没必要对他们过多苛责嘛。”少女忽然开口。说话时,她正盯着木筏下方游过去的一条小鱼。
青年的喉咙被一种滞涩的异物感黏附着。他问:“为什么?”
“为自己造神,处处遵循着‘神’的指引行事,向‘神’的方向前行……”少女的语速慢慢的,清亮的声音仿佛能融进柔缓的水波里去,“这样做,虽然的确很危险,不明智,不过也无可厚非。不能默认每个人生来就有那么强大的一颗心,能完全负担起自己的整个生命……也许,有那么一些人其实负担不起。所以他们才需要‘神’呢。”
这话听起来荒谬透顶。如果一个人的心连自己的生命都承担不起,岂不是早晚要被淘汰筛除?青年心里浮现出这样一个念头,并在意识到自己想法的刹那嗤笑出声——对,他当然比谁都清楚这种弱小的后果。
“这难道还不够愚蠢吗?我看不管怎么评价也算不上苛责。”
“可是生命真的不是容易负担的东西呀。”女孩说,“人的一生要做无数个选择……每一个很小的选择,又可能导向无数条不同的路。某种程度上来说,就是这些路编织起我的每一个星球来的,你看,它们看起来都完全不相同。我每次看着这些星球,都会想到,生命真是很沉重的东西……没人能确保自己做的每一个选择都……不让自己后悔。嗯,所以‘神’才显得那么安全又可贵。寻求神的帮助,那也不见得就愚蠢。至少——”
她停顿了一下。“至少不至于可恨。”
他们仍然望着湖岸的方向,谁也没有转过头来看对方。他们从前素不相识,这是当然的。可是青年与旅者这样并肩坐着,无端却觉得,她仿佛明白关于他的一切。
在青年沉默的时候,女孩从木筏边伸手下去,撩拨起一捧水花。
青年说:“这话说得真是……”
女孩弹了弹手指,让手上的水珠星星点点溅到远处去,激起更多小小的波纹。青年喃喃道:“宽宏。”
这意想不到的用词使女孩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后来,他们没有再进行对话。两人安安静静地坐着,各自出神。木筏在水上悠然漂浮了好一会儿,又无声无息靠岸了。

自这天以后,青年自己偶尔也会到湖边去发一会儿呆。有时他只是坐在湖岸上默然远望,有时则将木筏解开,独自乘舟漂游。
他不知道自己从这片刻的宁静之中得到了什么,也许只是把大脑放空,让思绪和落花一样浮在水面上。但是他的寂静有时遭到打破:有一次,不知从何处而起的细细的嚎哭与尖叫骤然唤醒了他远走的思绪,像有某种无形的力量扯动他的一根发丝,遽然带起疼痛。他恍惚回神,注视着湖水中伸出的无数只手,它们颜色惨白,枯瘦如木,正竭力而徒劳地张合,发出绝望的求救信号。他下意识地向它们伸出手去,如同一个英雄怀着死的决心,要挽救水面下的全部冤魂——
“你在做什么?”少女清脆的声音打破了他的幻觉。青年如梦初醒,发现自己正以一个摇摇欲坠的姿势攀在木筏的边缘,已经向外歪出半个身子,木筏几乎就要翻倒。青年坐直身体,木筏用力晃动了几下,一种无端的疲惫感使他怠于编造理由,所以他平淡而坦率地说:“我看到水里有人。”
少女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湖面。湖水碧蓝清澈,风平浪静。她说:“水里没有人。”
青年微笑了一下:“我看错了。”
少女凝视他良久,点点头并不多问,在湖边的草地上坐下来,和他隔着一汪碧水说话。
“你也喜欢这个湖吗?”她把手撑在膝盖上托着脸,以一种放松的姿态问他。“我一直很喜欢这里。每次我心情不好或者有点无聊,我就来这里坐一坐,然后就会感觉心情变好了。”
“这里很漂亮。”青年说着,同时敏锐地注意到她话里的某个信息,“那么你现在到这里来——也是因为心情不好吗?”
少女一边心不在焉地用手指来回弹拨一朵小花,一边看着他,似乎犹豫了片刻。然后她叹了口气。
“那个你看过的星球。”她收回了手,两边手臂一起环住膝盖。“我原以为他们只是喜欢祭祀,可是现在,他们在大规模举办人祭了。”
青年立刻就明白了她为什么表现得心事重重。听到这话的刹那,连他自己也蓦然觉得心口一坠,尽管发生在那颗陌生星球上的事其实与他毫无干系。
“你不希望他们这样。”他开口。
“当然的。”少女的声音闷闷的。
青年坐在木筏上,不远不近地望着岸上的旅者,总觉得两人之间隔着一层蒙蒙的雾。他忽然一笑,像个热心的提议者那样说:“你不是很容易就可以阻止这一切发生吗?旅者小姐。他们既然相信神,为了祭神才做这种可怕的事,你就做他们的神。你作为创造他们的人,在他们眼前弄点儿神迹一类的东西,下达几句神谕,也是很简单的事。他们肯定会相信你的。”
“你创造了他们。”他说出这句话,咬字缓慢而深重,如同念赞颂诗。“你应该有很大的权力才对。如果那星球发展的走向不合你的意了……你不是就可以让他们做出一些改变吗?他们全在你的掌控之下。”
旅者原本低落地将下巴搁在膝盖上,这时直起身来。
“掌控?”她把这词语念了一遍,摇了摇头。“没有什么是我能掌控的。我唯一能轻而易举做到的事……就是直接把那星球给毁掉。除此之外没有容易的事情。”
青年垂落身侧的手在这一刻完全脱离控制,猛然一颤。
少女紧接着说:“星球倒是可以随手就捏出来,那上面的气候、土地、水源,所有的基质都可以随意分配。如果是想毁了它,哪怕只是丢一颗陨石也就足够了。可是人呢,又和那些不一样。一旦星球上有了人,有了生命,就不一样了,生命可不是陶瓷黏土,可以随意塑形捏造。”
“所以毁灭倒是很简单的事。”青年轻声说。
虽然声音很轻,还是传到旅者那边去了。“我不想这么说。”旅者缓慢地深吸了一口气。“但恐怕是的。”
的确如此。他早已亲身地领会过了。
所以如果事态发展到无可奈何的地步,你会选择毁灭吗?如果哪怕没有到无可奈何的地步,什么意外也没有发生,只是毕竟毁灭是一件可以随手为之的事,仅此而已——如果这样,你会选择去毁灭吗?他忽然想问,一种强烈的发问的欲望堵在他的喉咙,可他终于踌躇了。他问不出口,怀着满腔困惑,然而喉头梗塞,如同一个畏惧得知自己命运的人。
“所以我说,没有必要苛责相信神的人。”少女接着说,后半句话声音小了一些,变得更像是自语。“因为……那些自认为是神的人,以为可以将生命随意摆弄塑造的人,才是狂妄自大呢。”

温度的变化悄然降临在旅者小小的花园里。青年注意到,几日之间,园中的花朵与枝叶渐次改变了颜色。这是独属于这座花园的季节更替。“很快要变冷了。”旅者对他解释说。
而旅者也注意到另一种变化:青年往那个湖泊去得越来越频繁了。
她好奇地问他:“为什么你总往那里去?有什么特别吸引你的吗?”
青年不知作何解释。其实,他总是觉得那湖底下有人。每一次坐在湖边或者木筏上出神,他都听见求救的声音,看见水底的冤魂。每每那时,湖水不再清澈,晃眼看去黑如深渊,却给他一种错觉,好像被这深渊吞噬反而是安全的事。他觉得有某种近似于命运的东西潜藏在平静的水底。
“水里真的没有人吗?”他用轻松的、玩笑的语气问她。“为什么我每时每刻都听到求救?”这一句话,是他在心里说的。
旅者摇头:“这里只有我们。”
一个明媚的午后,青年站在湖岸边缘,像在港口远眺一样,遥望湖水对岸的蓝天。他想起了航船劈波斩浪的模样和声音。湖边没有绿荫,他暴露在光线里,周身温暖,他站了一会儿,细细的嘈杂声逐渐大起来,濒死者的呼唤又一次萦绕耳际。良久,他缓慢迈步向湖中心走去。
冰凉的湖水没过他的脚踝,小腿,膝盖,腰腹……当水位到达胸口的时候,他的呼吸受到压迫,感到一种沉重。金色的发尾在他身后的水里像花一样散开了。他又一次向前迈出一步,忽然踩不到底,失重地往下坠去。原来这湖这样的深。
他觉得自己紧紧抓住了一只手,无数只徒劳求救的手;无数只手抓住他的四肢,将他拽向水底。他睁着眼仰头向上看去,模模糊糊看见水面透下来的一点光,好明亮,水充盈着他的眼眶让睁眼变得困难,于是他眯起眼睛,就好像被光刺伤了。他感到真安静,水波的声音隔了很远似的传过来,肺部残余的空气一点一点地被挤压抽空……他闭上了眼睛。
当他再一次睁眼时,模糊视野里映入的是旅者表情急切的脸。少女白裙湿透,头发黏在脸上,往下滴着水,想必他也是一样狼狈。青年侧过头,用力地咳嗽了两声,呛出一口水,笑了起来,旅者问他:“你笑什么?你——你现在怎么样?”她急得用手晃了两下他的肩膀,他又咳嗽,咳得几乎撕心裂肺,吓得她不敢动弹了。青年一边咳一边用虚弱的声音说:“我没、咳、没事……”他又开始笑,“我没事。谢谢你救我、咳……我没事。”
“你怎么掉进去的?”旅者没再动他,却不许他逃避视线,自己跑到他面朝的那个方向又跪坐下来,在他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他们在呼救。”青年喃喃。“我只是想救他们。”
少女盯着他。他猜她可能想问,究竟是要救谁?也可能再一次斩钉截铁地告诉他,这里没有其他人。他一边想一边仍然在笑,但她静静看了他半晌,迟缓地伸手,碰到了他搭在草地上的手指。由于刚刚从水里出来,他们两个人的手都冰凉,带着湿润的水珠,他感到一滴水从他自己的手背上滑落,和她指尖的一滴融在了一起。他低沉断续的、如濒死者竭力喘息一般的笑声,戛然而止了。
青年闭上眼,把头又往那边侧了侧,半张脸被草叶刺得又痒又疼。他说:“谢谢你。”
少女没有说话,慢慢握住了他的手指,用还留有一点暖意的掌心,裹住他的指尖。他停止了呛咳,胸腔起伏着,很久才平复了呼吸,然后又一次开口,仿佛一个不甘的追问者:“你真的……从来没有听到过任何求救吗?”
一滴水珠从他的眼角流下来,那当然是湖水,只是看起来更像别的什么。他睁眼紧紧盯着她:
“你从来也没有辜负过任何人?”
少女俯身注视他的脸,湿成一绺一绺的头发垂落下来,扫过他的肩头。她的眼里充满一种浅淡得不容易辨认的哀伤。
“我当然也听见过。”
她说:“我也做错过很多……很多选择。”
他们的手指交缠,慢慢地勾紧了。少女坐在他身侧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转过头向湖水望去。一阵风唰啦一下拂过,使湿淋淋的两个人都不由得打一个寒噤,又为这份狼狈同时笑出了声。
那一天以后,青年没有再去过那个湖泊。

青年在旅者的花园里逗留的时间其实并不长。按照昼夜周期来算,不过短短半月。在这期间,他们的交流也不算多。但在他决定要离开的时候,他觉得这段时日已经在他的生命里留下了很深的一道刻痕。
临行时他去向旅者辞别。那是一个黎明,朝霞染粉了天空。踏进花园的那一刻,晨光温柔地笼罩了他,同时笼罩着所有窸窣摇晃的花朵。
他对旅者说明了来意。
“你要走了?”
“我要走了。”
“外面的时空轨道还没传送到你进来时的坐标呢。”
“没关系。”青年微笑。“其实没什么所谓。”
少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也笑起来:“真巧,我也得走了。”
青年诧异地扬眉:“你去哪里?”
“我要到那个星球上去看一看了。你记得吗?就是那个……祭祀的星球。他们现在糟糕透了。”
她动了动脸颊,露出一个纠结的、但终究饱含决心的神情:“我说过,我不可能掌控他们。但看着他们那个样子,还是会有些难过。如果说,我真的可以对那些事都坐视不理的话……也许总有一天,我就再也无法创造他们了。”
“我不会对他们做神做的那样轻飘飘的事情。”少女嘴角挂着浅笑。“我想阻止那些灾难发生,也不是下达一道神谕就可以制止的。我只能……只能置身其中,看看我作为其中的一个人,能做到什么。”
“置身其中。”青年重复她的话,像学着念一个陌生的词汇。“你的意思是,像他们中的一个普通人一样——那很难吧。”
“嗯。也许是的。”她说,“能做到什么程度就先试试看吧。”
她重新认真地看向青年,眼睛明亮,映着他背后彩色的晨曦。
“这些天,你在这里过得还开心吗?我希望我在待客这方面做得还不错。”
青年露出一个由衷的笑容,坦然地道谢:“多亏旅者小姐的招待,我过得很愉快。”
这样的愉快甚至使他留恋。偶有几个瞬间,他脑中也曾闪过“如果一直留在这里”的假想。然而他终于还是站在这里向她辞别了,那是因为:无论如何,此处毕竟不是他的家。所以他不会长久在此驻留。即便他当然也知道,茫茫宇宙中已经没有哪里是他的家。
有一件事,他早在今天以前就意识到了——从今往后他无论身在何处,都是游子在他乡。
少女望着他,点点头,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抬起手:“我有告别的礼物要送给你!”
她雀跃地走向他,递给他一枝花。青年在下意识的迟疑之后,把花接过来,心脏于这个瞬间泛起近乎麻木的疼痛。注视着这金色的花瓣,他不可能不想起,他曾经许多次在丰收的庆典上、凯旋的宴会上、节日的游行中弯下腰,从他的子民手中接过一捧鲜艳的花束。淳朴的人们的敬爱之情,总是以淳朴的方式向他传达。他把花枝握在指间,迟钝地辨别出,这是一朵郁金香。紧接着,他心里浮现一个念头:他是不是已辜负了他们曾送给他的所有花朵?
旅者对他解释说:“这朵花不会凋谢的。你带着它去哪儿都行,没关系。”
青年嗅到属于花朵的香气。这些天身处于旅者的花园之中,他无时无刻不闻到空气里的花香,然而一朵花的香气和满园花朵的香气是不同的。他注视着这朵花,像注视着此时此刻这世上唯一一样属于他的东西。有些遗憾:他至今仍然是一个漂泊的人,为这枝鲜花,也暂且无法找到一个归处。
他郑重地说:“谢谢。”
“下次见。”
“下次见。”
他们分别说道。同一句话由不同的声音和语气说出来,仿佛意味也会有所不同。青年其实不知道少女是否真的期待再会,她毕竟是个旅者,也许她在此处见到的所有人,于她而言都只是一期一会的过客。他自己呢?他真的期待再见吗?
倘若真有再次相见的机会,那时候的他会是什么样子呢,正是这个问题使他迟疑,使这场尚未发生的再会是否值得期待成为未知。他想起她说的话:人的一生会做无数个选择。置身于当下,他不知道自己从这里离开后,又将走到怎样一条道路上去。他打断了自己的假想。时至今日他已经知道,对于很多事情,是不宜抱有过度期待的。
他们静静地对站了片刻,然后他扬起微笑,对少女点了点头,转身向不远处的那扇拱门走去。
“都要告别了,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少女忽然在他身后,用带着笑意的声音,轻轻说了这样一句话。他停下脚步转过头,少女看着他,表情很轻松,没有任何其它意味,好像这话只是一句玩笑,无论他是否给出答案都无所谓,始终如此。他动了动唇,半晌,终于以尘埃落定的决心开口:“罗夏。我叫罗夏。”
早在她第一次问他的名姓时,这句话就已经在他心里打过一回转。而比这个更早浮现脑海的第一个答案是,叫我执政官——这是习惯使然。他以这句话向很多人,很多次介绍过自己,它比习惯还要深重,简直已是他生命里的一部分,然而心脏骤然作痛,制止了他把这话说出口。如今他没有任何职位,就像没有任何归属。他不执掌任何权力,就像他的生命里再没有任何人。第二个答案就是这个,我叫罗夏——这也使他迟疑。毕竟给予他名字的那个人,曾经很多次用这个名字呼唤过他的那些人,都已不在了,甚至他们的脸也几乎在痛楚的记忆中被模糊。想到与这名字相关的人都已怎样死去,他就觉得如鲠在喉。
所以最后,他回避了这个问题。这种种无谓的纠结,其实当然愚蠢透顶,可他这一生所做过的蠢事,又只有这一件吗?
他站在光华流转的拱门前,望着那个少女,望着她身前身后的一片花海与天穹。比相遇至今发生的一切要多得多的东西在他的脑海中流转闪逝,像上演了无数场盛大剧目。终于在这离别时分,他面对她,还是说出了这句自我介绍。
“我叫罗夏。”他说。此时此刻,他相信自己永生不会忘却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