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猛然惊醒时,我意识到眼前洁净平整的天花板来自另一方空间——没有尘埃的单人房,粉刷为白色的墙壁,整洁的学习桌,整理仪容的半身镜……床铺不再是几张板凳被随意堆上床垫的“临时陈设”,而是木质的、结实的单人床……我几乎是鲤鱼打挺,从床上翻身而起,却发觉过长的前发遮住了右眼……奇妙的违和感令人心生疑窦,我低头,…总觉得此刻的双手比平时苍白消瘦更多,而身上的睡衣并不是昨夜入睡时身着的款式。强烈的不安令心脏加速跳动,我几步行走到半身镜前,却发现镜中的人影,并不是我自己……
我抬手,于是镜中的手贴上陌生的脸,又拨开过长的额发,露出一双灰蓝的眼眸。我的心情迷茫而紧张,镜中的脸容便紧皱着眉头……
……这是做梦,还是什么奇特的幻觉?右手臂的酸痛感如此真实,仿佛这具身体的主人刚刚经历过激烈的体育锻炼……这种疲乏不亚于刚刚从异世界归还…不过,昨天、4月21日,的确刚刚确认了鸭志田宫殿的部分路线……还差最后一点。思绪被敲门声打断了——不亚于猛然发觉游荡阴影的心惊肉跳,这甚至令我后退一步。陌生的女声响起,询问我是否方便开门……该如何回答?可是迟疑间,她继续发话了:“隔着门说也没关系,如果可以的话,今晚让我们好好探索一番塔尔塔罗斯吧。”
……
大概,是在做梦吧,尽管是一个拥有如此真实感和自由度的迷茫的梦……以及,即便做梦也在上学,这大概不算什么美梦吧?只不过比梦中身处牢狱、还要听着毁灭也好更生也罢的谜语,然后被恶劣地训斥囚禁要好上不少。抱持着或许不多时就会从梦中醒来的心情,我背上了单肩包……拿起了翻盖手机,穿上了挂在门口衣架的制服。没有摩尔加纳藏身其中,只装了书本的背包的确令肩膀轻松许多——我却越发的不习惯起来……没有人与我那样亲密地聊天了,且视野时不时会只剩左侧,睫毛刮到了前鬓,我又一次伸手将刘海拨开,然后戴棒球帽的高中生以熟稔的态度从后方追来,说着“你这家伙也不等我一下”——然后自然而然与“我”并肩而行。
“今晚就要再行动一次了吧?诶、你今天没有带你的随身听啊……真稀奇。”他似乎十分习惯向“我”单方的发言,于是我也乐得沉默——我留意到他与“我”的同款校服……所以我重复他的每一次转弯、刷卡进站,再与他踏入同一躺电车……
「结城,方便开门吗?」——那时,那道陌生的女声如此说。来不及检查背包中的书本与学生证,此时此刻我仅可以得知,“我”的姓氏是结城……
「没有带随身听,真稀奇啊……」——显然,结城是某种上学时也要挂上随身听的音乐发烧友、……我下意识摸了摸耳廓,柔软直发的手感显然与卷发并不相同——随身听…总觉得这个词语、这种物品已经被时代藏在年幼的过去,已经没什么人会使用…或许“结城理”是个相当恋旧的人?毕竟他还在用翻盖手机——电池满格,按键处光洁如新,几乎没有留下什么指纹痕迹的翻盖手机……看得出手机的主人并没有电子产品依赖症——至少对手机没有……可是,使用翻盖机的人,纵然在日本仍有存在,也已经少之又少……
……?
……!
于是,发呆般翻看研究这个古董手机时,我骤然看清……
像素格数字在年份一栏分明写着,2009……?
……2009年?!
所以,为什么我的思维能在这个梦中如此清楚地运转?此时此刻的一切太过荒谬,却竟然拥有如此真实的体感。然后,那个棒球帽少年的叫声打断了我的沉思——“喂喂,我们到站了啊!真是的——还没睡醒吗?不然买罐咖啡吧?”
……
“今天……”跟上他的脚步后,我终于说出了进入梦境以来的第一句话,此刻,“我”的声音显然也是从未听过的、属于另一个人的陌生,“是几年几月几日?”
我想我的目光太过认真,否则,“棒球帽”不会反应得这般呆愣。他显然有些困惑,又像是经历了什么状况之外的不习惯之事——抓挠着后脑勺,他的视线将我从头到脚又从下到上逡巡数次……
“呃……虽然是2009年的4月——几日来着?22日吧?反正是这个时间啦。不过,你……该怎么说呢……”
我想我的头顶冒出了明晃晃的问号。
“嗯……你今天说话,还真是中气十足啊……对,对!我就说哪里不一样——你竟然拉上拉链了!啊对,那个领结你也没系啊……”
“……”
“忘了。”
我有意再度放轻了声音——至少比在秀尽学园时要更轻一些……拉链被从上至下拉开,在秀尽养成的、一定要妥帖穿好校服的习惯被我暂时摒弃——如果要说实话,我的确更喜欢像这样敞开衣襟。不过……默然地系紧最上方的两颗衬衫扣,如果“结城”总系着领结,那么他一定会这样拘束自己的脖颈……我不知道此刻此时究竟又是怎样的考验,但,这样清晰的梦境似乎告诉了我,直到“醒来”为止,我都应该扮演好“他”——我特意在教室门口驻足、发呆,然后果不其然被好心的“同行者”按上“自己”的座位。翻开书页,我看到扉页上书写端正的姓名……——
扮演好“结城理”。
2.
从认真的笔记来看,“结城理”学习用功。从字迹来看,“结城理”不会用太大的力气写字下笔——且喜欢在走神时胡乱涂鸦,仿佛某种心理学的罗夏墨迹测试……他也读高二,2009年的高二课本与16(19)年竟然差别不大……跟上授课的进度并不算难。从同学的态度似乎能够得知,“结城理”沉默寡言,交际圈堪称狭窄,且与我同样,是在高二转校而来……从前桌女生的态度能够得知,她似乎与“结城理”还算熟悉,只是,她身上的气息却似乎并不像杏那般亲和活泼……上课了,要记笔记吗?还是记一下吧。不过,比“结城理”更有力的字迹、全然不同的书写习惯在纸张上铺展开来……他的字不会在下一张纸上留痕,我却总会如此……他的字圆些,我的长些——我大概还没有足够的灵巧去模仿什么字迹……摩尔加纳大概也会觉得这算不得怪盗的作为。然后,我因走神被点名回答了问题——所幸反应迅速,所幸说对了答案……不如说,没有被砸粉笔头,多少让我感到微妙的不习惯……
“结城理”与我不同,他并不是什么不受欢迎的“危险转校生”,所以并没有遭到师生的冷眼或孤立。此时此刻,我身处于再正常不过的校园生活——直到夜幕降临,直到午夜时分的天地间充斥诡异的绿色月光,学校像异世界中的秀尽学园那般、变成一座如巨型宫殿的高塔……不如说,这远比鸭志田的宫殿更大、更高,高到天空更深处不见尽头。我惊愕不已,可是,名为“顺平”、“由加莉”和名为“美鹤”的、今早曾隔着门扉向我搭话的女生惊讶出声……
——……因为我的着装产生了改变。
幻影服严丝合缝地紧贴着身体。
不祥的预感应验了——那个「塔尔塔罗斯」似乎就是所谓的异世界,又或者说是异世界中所存在的「宫殿」……大概如此,摩尔加纳不在身边,我勉强地消化着此刻的境况。这些人并不是“怪盗”,却可以使用人格面具……
“……什么情况?”发话的是顺平,“你……什么时候换了衣服??”
不如说,为什么这帮人……明明要战斗,却没有切换出“反抗的身姿”?按照摩尔加纳的说法,拥有足以对抗扭曲的意志,便能够觉醒人格面具与这身“行装”——可是,这时候不能反问,我搓弄额前的刘海,而意识到长而软的直发似乎手感不错……我想我知道了该如何扯谎——
“大概是因为人格面具。”我如此回答。
“人格面具——…会让你这样改变形象吗?”名为美鹤的女生——她似乎是学生会长……有些讶然,而又很快接受了事实一般,点一点头:“不过的确,我们对影时间和人格面具的事还有太多不曾探索清楚的……”
“不如说……总觉得这身行头,不是你会有的风格呢……”这次发话的是名为由加莉的女生,“那个,你真的没问题吗?……竟然还戴了面具……呃,该怎么说呢……”
她似乎对我的装扮感到一言难尽。
“啊啊,这种情况我也是第一次见到……而且,没记错的话,似乎是进入影时间的瞬间,结城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真的,没关系吗?”
真的,没关系吗?
潜入宫殿、不为人所知地偷偷逼近游荡的暗影,撕扯开它们遮盖心灵的面具,将他们的弱点逐个试探击破……彼时,我双手插兜,对他们点头,此刻,面对与“宫殿”中巡游的阴影截然不同的“爬地烂泥”,与默认由我指挥、似乎对我的“身份”没有丝毫怀疑的同伴——我决定将自己的风格贯彻至此。如战车猛冲直撞、重重的一脚踩踏在暗影蠕动游走的尾部,我看到它泥水史莱姆般的身躯荡开扭曲的波纹,听到“它”痛苦的惨叫——而后,红色手套包裹的五指攥紧了暗影的“脸”——甚至令它挤压变形……用力拉扯时,脓疮破溃般的黑泥喷涌出来,戴面具的阴影怪物涌现出来……我本能般上扬嘴角,飞跃起身,扣紧它们面具的下缘——
正体を見せろ!
……
熟悉的敌人终于出现了,只是“结城理”的“同伴们”都面露惊愕,他们表现出了明显的动摇……而战斗令他们不得不回神。
“用风属性!”
“不要用火,直接攻击!”
“用枪!……没有枪?……”
“……”
总之战斗还算顺利地进行下去,不必躲避阴影令潜入宫殿变得轻松几分……我们最终去往了“塔尔塔罗斯”第二十一层,在断层的阶梯前止步。我想尝试利用钩锁攀登上去……只是,今天的探索似乎已应该告一段落。“结城理”的战斗方式显然与我不同,因为我清楚记得,在我撕破“烂泥”、撕开“面具”时,名为“由加莉”的少女似乎流露出满面的惊恐……至于我的、怪盗团的同伴们……显然早已经对此习以为常了。会被看出什么端倪吗?但这些“同行者”似乎并没有感到十分的困惑,甚至表现出了某种“接受”……大概是“结城理”与我相同,是“多数人格面具的使用者”从而即便偶尔的“性格大变”——也能让他们认为如此反常的战斗表现是人格面具在作怪……
是时候离开了。如此说来,我的确能够看到天鹅绒房间的大门,一身蓝衣的女人看起来并不像监狱狱卒,我们的视线对上了……她沉默,我也沉默。
然后我移开了眼神。
明天还要上学。不论是我,还是“结城理”……
疲惫地回程时,所谓的“影时间”终于过去……末班车于是继续运行,人们从凝滞的时间与棺材中解放,我身上的装束亦回归了正常……一路上,“队友们”十分沉默,或许是因为困倦。
先睡吧。希望醒来时,我会回到……我的世界之中。
3.
再一次醒来,入目的深褐色,咖啡与老旧木板夹杂灰尘的气味令我感到了心安。只是,一颗巨大猫头在我的脸边停留,摩尔加纳担忧地眨巴一双蓝色的大眼,在我来不及开口时,他先一步问道:“你还好吗,晓?”
……?
“怎么了吗?”或许是熟悉的环境令人放松戒备,我没有多做思考,便直接发问,而换来的是更大声的反问:“——‘怎么了吗’?!怎么回事啊你这家伙,竟然还能这样云淡风轻吗?!要知道昨天你整个人不仅无精打采,甚至都产生了失忆的症状!更甚至在异世界里没有变装、不论如何努力都用不出人格面具、要拿枪指着自己的脑袋……!还好龙司那家伙眼疾手快把你拦住了……子弹可是飞出去了哦!砰砰的子弹!不堪设想的,子弹!就算是模型枪在异世界里也是相当危险的!……总之昨天的最后一点路线探索暂时终止了,大家可是很担心你哦!虽然——去看了那个武见医生,说你没什么问题让你好好休息……但真的没关系吗?难道真的是前天那次摔到了脑袋、出了什么问题吗……”
“…昨天,……”回忆涌上心头,话语便戛然而止。是啊,昨天——“我”成为了另一个人,在名为月光馆学园的高中上学。然后,又在夜晚作为……大概不能称作“怪盗”的某种人格面具使用者,参加探索“塔尔塔罗斯”的“课外活动”。那么,昨天的此处,“来栖晓”——又被谁掌控着身体?或许就是,那个沉默寡言、写字不用力、爱听音乐的“结城理”?
…只是,我的智能手机,被他放到了什么地方?总之我可以确定,结城理并没有在睡觉时把手机放在裤兜中的习惯。我的目光四处逡巡,而终于、床尾处的书桌上,智能手机被端端正正地叠放在佐仓先生交给我的记事簿上……在摩尔加纳的注视中,我缓缓起身,手机上显示的日期,是如我所料的2019(6)年4月23日……
昨天…是…4月22日。昨天的“来栖晓”……不存在于“此处”。
我穿上了秀尽学园的校服,规矩地扣好每一粒纽扣。吃咖喱时,佐仓先生没头没尾地冒出一句“你今天看起来倒是正常了……”便立刻催促我快吃快走……那么此刻,2009年,那个名为结城理的高中生大概已经系上了自己的领结,敞开着校服外套,戴着耳机,正准备乘坐通往学校的有轨电车……而在通往四轩茶屋站的通路上,我打开了记事簿……4月21日的记录后,纸页上空空如也。下意识,我写下一句:2019年4月23日,四轩茶屋,吃完了咖喱。记录的内容除去新增了年份,其他的一切,都一如往常。在涩谷换乘时遇到了杏——她看到我,便立刻几步小跑过来。碧色的眼眸里满是担忧,她的声音更是关切又小心翼翼,“今天还好吗?没有勉强自己吧?”我于是摇头,态度平静,一如既往:“让你担心了。”
这样的话语似乎带给她莫大的力量,亲和而活泼的少女微笑得弯起眼来:“啊啊,就是这个语气!总觉得莫名就跟着安心起来了……不过——晓可千万不能逞强哦?昨天真是吓到我们了……”
昨天,发生了“‘我’使用不出人格面具甚至没有变装”,和“‘我’拿枪指着太阳穴甚至打算扣动扳机”的大事件……不过,结城理的同伴们,似乎都要依靠“用枪打自己”来使用人格面具……大脑飞速运转,而此刻的我只能得出如此结论:没有弄清情况之前,将那样梦幻的经历分享给大家只会带来更多混乱,所以……
“今天继续探索吧,我已经没事了。”
……
笔记本上,新增了熟悉的、更圆更轻的字迹。显然,“结城理”也帮我记下了随堂笔记……昨天的他或许和我一样茫然…不论谁都会茫然。那么,暂且将它当做一次偶然的怪梦……
会有下次吗?…如果它再次到来,就不能坐以待毙。首先,罗列对策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