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冬天是汪顺最喜欢的季节,夏天像在陆地上,声音纷纭,冬天却是泳池,投入其中,心无杂念,聚气,凝神。然而汪顺长到三十岁,也极少度过一个完整的冬天,他很小就练游泳,冬天是集训期,有时在昆明,有时在澳洲,或者新加坡,都是温暖的气候,尤其澳大利亚的冬天其实是夏天,时常炎热到令他忘了自己来自北半球。
在海埂基地,能见到许多海鸥,停驻在岸边时密密麻麻的,几乎要担心它们舒展不开翅膀,腾空之后才令人放心下来,天际广大,水面也如此宽绰,足够群鸟互不干扰地尽情翱翔,享受天高海阔的自由。
工作人员说它们来自西伯利亚,为躲避严寒来此过冬。游泳队和西伯利亚的海鸥前后脚来,但要离开得更早一些,下了高原还有另外半个季度的时间,在熟悉的场馆。等到三月,遥远的北部大陆也回暖,海鸥们便有所感应,陆续飞走,那时冬训期才结束,年纪小的队员要回学校上课,大一些的去北京,上海,或者留在省队,日以继夜,为大赛做准备。游泳项目的大赛通常都在夏季,夏季他们像环游世界一样闹哄哄。尽管全球变暖,保温措施也变多,水上运动仍多少具有季节性,天气冷,水温就不适宜,需耗费大量人力物力维持场馆的恒温以及运动员的竞技状态。选择了游泳,就好比一生都困在长夏之中,所以汪顺有时觉得自己也是候鸟,泳道来回折返,是他迁徙的轨道。
沿着这短短25米或50米的路径,不知不觉去到很多地方。世界很大,但泳池都大同小异,尤其大赛时的泳池,是整齐划一的标准,尺寸,水质,水线的分隔,出发台的位置,马赛克瓷砖的排布。他在米兰看到这种装饰的起源。品牌方安排的翻译对当地文化颇有了解,闲逛时带他去了附近一家人很少的教堂。比之米兰大教堂哥特式的壮观,它的外表朴素许多,翻译介绍这是当地最古老的教堂之一,以米兰第一位主教的名字命名,是他为殉道者所建的圣殿。走进去后,能看到圆形穹顶贴满金色的马赛克,一格一格紧密组装,绘成金碧辉煌的圣洁图画,拱卫着中心殉道者的半身像。窗户窄小,光线晦暗,而珐琅质地的剔透令它尽可能的闪亮,其间镶嵌着金箔,流光溢彩地夺目。汪顺仰着脸看。他惊讶于他日日见到的、如今几乎是廉价装潢代名词的东西也能如此奢华。
翻译说,罗马贵族喜欢用黄金马赛克彰显他们的信仰,一方面造价不菲,与他们的高贵相配,一方面单元格化的拼图是种刻意的模糊,让你看到圣人的画像,却不清楚他的样貌,所以剥离个人崇拜,只是精神长存。
后来汪顺回到杭州,下水后在池中潜行,看到一格一格马赛克从泳镜底下扫过时,心里还会回荡起那种震撼,即便入眼的只是一片单调的毫无起伏的蓝色。精神长存,他咀嚼翻译所说的话。
他们在米兰的日子恰逢中秋,翻译小姑娘满怀浪漫心情,说国内正是中秋夜,我们这里却是白天,这个金色穹顶好像月亮,也算赏了月。一路闲聊,又讲起杭州的中秋胜景,无疑是钱塘江观潮。汪顺在杭州呆了二十年,却没看过几次,潮起的日期并不确定,又在短暂的时间里过去,需要收集资讯,掌握动向,再驱车去追。他忙着训练,忙着备赛,日程紧张而疲惫,很少打得起精神干这些。况且他不是那样狂热的季节性景观的迷恋者。他有许多更为在意的风景要去抓住。
但是女孩子这样地表示期待了,他无法不给予回应。他说大潮一般在十五以后,如果回了国刚好还有,你来杭州,我带你看。
结果就这么巧,米兰之行后汪顺便刷到观潮的预告。仰赖互联网的发达,只要留心,没什么得不到的消息,也许他从前只是懒得注意。转发给翻译,她很快回复,明天就从上海坐高铁来。
汪顺开车接了她,再去往传言中绝佳的观潮地点,循着堤坝,站在高处,耐心地等。潮来,潮去,猛烈但转瞬即逝。女孩感到浅浅的失望,等待的时间比潮涌更长,且潮水并非想象中的玉山堆雪,而是灰蒙蒙地夹杂着泥沙,被席卷过的步道上留下海洋垃圾,及各种各样离奇的游客们不慎掉落的失物,零食,饮料,鞋子,雨伞,相机。
景色毕竟难得,汪顺还是替她用心地拍了照,于这方面他很擅长,没有再令她失望。现在的相机功能强大,背景里惊涛拍岸得迅疾,也能清晰捕捉。
他不得不想起自己鲜有的几次观潮经历。那时他还年少,尚算清闲,身边的人不是女孩,而是一个顽皮的冲动的男孩,一个他以为天上地下无往不利的逐浪者。汪顺仍值懵懂,因为有杭州本地人的带领,大着胆子靠得很近,浪潮呼啸而来,几乎贴着他们的背脊掀起,他在遮天蔽日的水墙前举起小小的诺基亚,试图给两个人拍张合影,毫无意外地彻底糊掉,幸好诺基亚砖头似的抗造,他也握得够紧,好歹留下一张照片——虽然除拍摄者本人外没人看得懂是什么。
当时无法记录下来的景色,现在远远旁观,终于一览无遗。汪顺倚着观景台的栏杆,心情轻松地接受女孩回赠的拍摄,像无数到此一游的过路人。
女孩对冬训感到好奇,安顿后不久来过基地一次,汪顺抽出时间,接送她去机场,任劳任怨推着行李,替她排队值机,托运,在安检门外站到完全看不见她的身影。离开熙熙攘攘的人群,汪顺乘电扶梯返回停车场,从宽敞明亮的机场大厅缓缓滑入通往地下的洞口。他占据一小级阶梯,沿斜面匀速向下,身后的旅客埋头在刷抖音,手机里发出夸张的罐头笑声。
关上车门,窗户黑漆漆,像一面镜子。汪顺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停下微笑的脸部动作,冷淡的本质立刻暴露,他没有表情的脸映在地下停车场浓稠的黑暗里,如此融洽,再无违和。彼时彼刻,他又无可救药地想起孙杨,想起他即使不笑也生气勃勃的脸,想起他喜怒无常又皆形于色的脸。
汪顺开始思考多久之后女孩才会像其他人一样迅速发现他很无聊的事实。重重果肉是无关紧要的包裹,他的内心是一只干瘪的坚硬的果核。小时候爱看金庸见过裘千尺,不料有朝一日会想成为这样的人,以一种几近狠毒的心将自己反复锤打、锻造,直至要完成的事完成。
孙杨不一样,他总是很风趣,很天真。好似水润有弹性的软组织,从未长过伤疤的那种。他出现时空气中有流动的风,温度都不同。以前是由于他的哭和笑都很轻易,还要输出密集的话,毫不吝啬地释放能量,像过度燃烧的恒星,肆意搅乱温差;归队后则是一个黑洞,拥有密度高到不可探知的中心,不露声色,扭曲了场域的时空。
冬训意味着要与这个黑洞——这个已婚的黑洞——朝夕相处,相敬如宾。汪顺就这样把自己置于黑洞边缘的危险位置,一面在人前表演兄友弟恭,星系运转如常,一面阻止自己被他吸引,向他坠落。
危机重重!汪顺从第一天的动员大会起就绷着神经。以往,还没走到会场入口,就能看见徐嘉余高高地挥着手叫他坐过去,阵仗之大,生怕在一群一米九之间被掩埋。这一次却没有动静,汪顺谨慎地把视线放宽,在全场最显眼的高个子白皮肤旁边,找到正炯炯望着自己又不敢出声的徐嘉余——眼下他们名义上是一个组的,自然应该作伴。
孙杨也看过来,浑然不觉地冲他咧开牙齿,那两排牙已经整过,不再像野蛮生长的魔童,而循规蹈矩地散发着善意。汪顺接受他的善意,返还微笑,然后照旧落座在徐嘉余身边。两座山把他夹起来。他们其实都不想要因为孙杨的归队而刻意改变什么,若无其事最好,保持原样,即使他们都心知不可能。
没几个人在听,小队员们东张西望,大队员们满腹心事。议程进行到尾声,汪顺作为运动员代表上台发言,带大家宣誓。他对着誓词一字一句地念,要费很大的劲才能控制自己不去想以前孙杨站在台上是什么样子。那时的孙杨一年接着一年念得太习惯了,觉得意思对就行,眼睛不像汪顺这样一丝不苟地追着讲稿,还有空朝台下的他抛去特别关照的目光。那时的汪顺每一年的座位都挪动,但他一看过来,就觉得自己始终坐在离他最近的地方,听他的陈词滥调一遍遍的重播,没有丝毫厌烦。明明每听一遍就长大一岁,回忆起来却仿佛永远停格在同个年纪,尚存慕少艾之心的年纪。
现在孙杨站在台下,可是跟站在台上一样,聚焦着汪顺的注意力。他辨认得出孙杨的声音,站在台下他反而跟读得比领誓时更一板一眼,像刚系上红领巾的小学生,只是角色对调,现在由汪顺为他系上红领巾。这该是个有点可笑的画面,但汪顺不敢抬头细看,他害怕自己越是体会到他的郑重,越难把锚从孙杨身上升起来。
坐回来的时候孙杨在他的余光里笑,笑他,笑自己。汪顺感到内心的熔岩快冒出地壳。领导在讲最后的总结陈词,徐嘉余突然开口,小声说真好啊,就像回到以前。
汪顺想只有他还能这么口无遮拦毫无芥蒂地坦然吐露自己的矫情。
我感觉我像二十岁一样能一口气游一万米。他又说。
我也是,孙杨跟着说。
汪顺本来要笑着损上一句,然而孙杨搭腔了,话到嘴边拐了个弯,便也成了,我也是。
他心里面团团的暗流就这样轻快地入海了。
动员大会后汪顺想也许一切都能如此这般轻轻揭过,被很安全地过滤,净化出纯粹的喜悦心情,喜悦是能继续一起游泳的喜悦,再不掺杂其他。实际上他们主项不同,教练组不同,训练强度也不同,不怎么会在池子里遇上,最常碰面的地方是食堂。食堂也是很安全的场合,大家吃饭时间集中,难免呼朋引伴,时刻都有人随意地端着饭盘加入退出,他们被成群结队的人连在同一张桌子上,有一种亲近的表象。
一起吃饭时,不管老朋友或新面孔,孙杨都有问必答。他最喜欢的话题是比较各个基地的伙食水准,一副造诣颇深的老饕作派。汪顺听出来他收敛很多,尽量不给尖锐的评语,可一旦有人直说什么,他就立即附和,好像不能再多忍耐一秒钟。汪顺暗自发笑,诚然基地的食物味道一般,但他孙杨明明是认为杭州这种美食荒漠也遍地佳肴的人。以前他自告奋勇带汪顺出去开的小灶,那些他大肆渲染自己从小吃到大的店,都令汪顺不明白有什么好念念不忘,比不上红烧带鱼一滴酱汁。搞不懂他是护短还是真的口味独特,信他不如信大众点评。
汪顺咬着筷子生气,生当时的自己的气,因为他曾把他的盛情当作天大的恩惠,无论孙杨喂什么都说好吃。
警惕,警惕,警惕回忆起过去,即便是反省。
这样很不对,但女孩的到访让汪顺小小地松了口气。哪怕结果不太奏效,总归他获得了一种逃生的可能性。
例如现在他在泳池里稍作休息,刚停下来,就听见其他小队员的闲谈。他和翻译的事情没有张扬也没有躲藏,冬训与世隔绝,传播八卦让人觉得和外面的世界藕断丝连,他年轻时也是这样,而这里生活枯燥,没有充裕的谈资。汪顺刮干净耳廓里的水,听他们谈论自己好像在听别人的故事,仿佛真是一对神仙眷侣,令他心向往之。
小队员艳羡不已,说顺哥真是桃花不断,我要是他都挑不过来,这样下去,他能像杨哥一样三十出头就结婚吗?
另有人故作老成地点评,男人要收心不也就一两年的事,我听说杨哥从前也桃花缠身。
汪顺不由得笑了笑。他一笑,小队员们反而惊慌失措地各自跳进池子。
他们当然不会知道他也曾是他从前的桃花中的一员。
在那些人眼中婚姻是花园里的花都被摘完之后才不得不亲自种的种子,游泳是进入花园的许可,是收割麦田的凭证,可对于汪顺来说不是,对于他和孙杨来说都不是。游泳就是他们的花园和麦田本身,而婚姻是在旷野中找到携手漫步的人。
汪顺曾以为自己很幸运,在年少轻狂的时候,就同时找到自己一生认定的花园和花园中的伙伴。可能也由于太过年轻,他没有能力维系这份幸运直到地久天长。不过汪顺想,失去了运气,他可以靠努力,努力种开自己的花,努力让自己爱上别人。
几天后少见地在更衣室与孙杨单独偶遇——说是单独也不尽然,冬训是集体生活,基地就这么大,处处人满为患,只是对方大概花了一番功夫刻意避开相熟的那几个,为了有些话更好说出口。汪顺一猜就知道孙杨想说什么。绯闻估计也传到他耳朵里;开口后果然:顺子,祝福你,顺子,为你开心。
冠冕堂皇,但他说得极尽真心。汪顺敷衍地道谢,假装看不出他眼里的伤心。又伤心又真心,这就是孙杨。
他干嘛为此伤心?他必须尽力忽略。自从孙杨回归训练,甚至远在昆明、巴黎以前,汪顺就每天都在做这件事,克服围着他转的惯性。女孩的出现给汪顺一些将自己推离这黑洞的作用力,他自知卑鄙,但他以师哥为榜样一路走了太久,灯塔一样信奉,雏鸟一样印随,也许在这件事情上,他也能谨遵其嘱,依样复刻。
孙杨能做到的他也能做到,向来如此。
孙杨不能做到的他也能做到。泡池子时有小队员急急忙忙来报告,隔壁组陆上训练有几个小子因为抢器械打起来了,叫汪顺去调解。孙杨做队长时没人会向他告状,谁敢用自己鸡零狗碎芝麻绿豆的小事去叨扰泳队紫微星的训练?孙杨愿意管的时候,碍于他的气场,闹得再凶的人也会乖乖闭嘴,暂时达成全自动和解的默契,然后趁他没功夫管的时候更激烈地开战。
而现在汪顺被扯到医务室来,杵在几个伤患之间像一个裁判,看他们捂着青红紫绿的伤口抢着向他辩白,都振振有词,都受了天大委屈,让他必须要站在自己这一方。
汪顺冷脸听着,来龙去脉都听完才开始训人,一个也不偏帮,只说他们多么令他失望,打赢打输都是受伤,只是白白耽误训练的时间,运动员的身体是本钱,冬训又机会难得,怎么一点也不珍惜。
小孩们排排坐了一床,垂着头听,都一副乖觉模样。这时护士进来包扎,汪顺就退后几步,才看见诊室窗外有双眼睛。孙杨站在走廊上,饶有兴味在看戏,他个子太高了,眼睛刚好越过窗户上贴的磨砂玻璃纸,与汪顺视线一对上,就露出一丝无辜的笑意。
汪顺心里无端慌了一下,走出去顺手带上门,问你怎么在这。
没我的事哈汪队,孙杨举起双手作投降状,我刚尿检来着。
没事吧。汪顺知道自己问得很多余,但他需要以此反复驱除他的不安,孙杨与尿检这个词同时出现,会令他产生某种尚未痊愈的应激反应。
没事啊,孙杨耸耸肩膀说,都过去了,我回去训练,你一起走吗。
不了,不了。汪顺下意识地拒绝,继而展露程式化的客套微笑,我再看看他们,不放心。
那你就放心我啊。孙杨不满地撇嘴抱怨,走了,汪队。
到了该睡觉的点,外面的海鸥不知为何聒噪起来。海埂宿舍每一层楼的尽头有一个天台,正对着昆明湖,汪顺分得一间离天台最近的房间,景色自不必说,只是与此同时也要日夜承受海鸥造访时的鸣叫。其实汪顺挺乐在其中,海鸥并非整夜都那么活跃,只要趁它们安静的间隙入睡了,其余时候从很悠远处传来的断续几声,倒让他觉得像做梦似的安心。
但今天的叫声却持续不断。汪顺翻来覆去,决定掀开被窝出去看看怎么回事。夜里风很大很凉,他随手抓了件队里发的羽绒服套上,出门后看见一件同样的羽绒服窝成一团,裹着个大个子蹲在地上,迎着风窸窸窣窣在干些什么。隔着天台的栏杆,三三两两的海鸥扇动翅膀,逡巡又停下,制造出一阵风的涡旋,他是被风环抱的中心。
风里的人念念有词,你看,海鸥多不多?
汪顺逆着风走近了,喊道,孙杨,是你吗?
羽绒服回了头,的确是孙杨幼稚的、兴奋的脸。他的脑袋偏开汪顺才看见地上撒了一小摊面包碎,也不知道他为何深夜兴致大发在这里喂鸟,他抓一把掷出去,海鸥便纷纷争抢,但大半都被风吹回来,重新洒在栏杆内侧,海鸥就在外侧依依不舍地盘旋,等他更用力地掷。这样重复的游戏,他倒乐此不疲。
汪顺哑然失笑,又看清他左手举的手机屏幕正亮着,屏幕里是和妻子的视频通话界面。想来刚刚是和她在说话。
屏幕里的豆豆也困了,呵欠连天,说顺哥你来了,赶紧把他弄去睡觉吧。
汪顺也和她打招呼,笑着说没事,杨哥想喂就让他喂吧。
豆豆嗔怪道,你不是怕鸟吗,玩得这么起劲。
它们不是进不来嘛,孙杨回答。
我不怕鸟,汪顺顿了顿,弯腰从地上拢起一些面包碎堆在手心,越过栏杆,向外伸出手臂。他立刻感到很多股气流涌来,来自高原湖的风和西伯利亚海鸥的靠近,它们在风里稳稳悬停,迅速把他手心里的食物叼得一扫而空,然后四散离开。
汪顺收回手,拍掉残渣,把手掌插进羽绒服口袋。他突然觉得好没意思。
豆豆觉得精彩,欢呼一声,说孙杨你看看,人家这效率高多了。
哈哈哈,喂鸟而已,要什么效率。汪顺干笑几声,准备告辞。那我先睡了,你们继续,明天还有训练呢,也别玩太久。他说,以得体又亲切的语气。
回到房间汪顺居然入睡得很快,什么都感觉不到了,海鸥的噪音对他再造不成干扰,他躺在床上像掉进泳池,虚空中一万吨水压将他倾轧碾平,水底空荡荡的寂静,了无生机,榨尽他肺里最后一口氧气。
在知觉的真空地带,汪顺回到2009年夏天,师哥提前两周出发去罗马参加世锦赛,老板一道护送,他得以有个长假,回了奉化好好休息。假期里百无聊赖,汪顺缠着师哥发QQ,他还没有出国参加过世界大赛,除了好奇赛事相关,也问他什么时候去海边。汪顺出生在海滨小城,所见的海深沉广袤,更像镜子而非玻璃,据说地中海是几近透明的玻璃海,和这里不一样,他想知道是不是真的。然而1500米的比赛在最后一天,师哥的备赛日程似乎很繁重,回消息的时间都寥寥,更别说外出看海了,他等得很渺茫。
但在某个午夜,汪顺听着电风扇嗡嗡转动的声音而燥热得难以入眠的时候,他的诺基亚响了铃。
顺子,听得到吗,海的声音。
汪顺立刻从黑暗中坐起来,将风扇关了,把话筒捧在耳边很仔细地听,不自觉拉长了呼吸,怕错过电波传来的任何一次震动。好像有海风涌进房间,他感到自己从一场睡眠进入了另一场睡眠,一场枕在浪尖的睡眠。
太美了,现在这里正日落,孙杨说,声音有些懊恼,可惜我这手机没办法实时给你传视频什么的。
“不过有朝一日你会自己亲眼见到的,”他又很灿烂地笑起来,“你信我吗?”
梦里的海浪声和敲门声重叠,汪顺从幻觉里挣扎出来,好半天才确认自己的门板是真的在响,略带迟疑地。
顺子,你睡了吗。孙杨的声音。他怀疑自己还在睡着,不然怎么会做梦。
顺子,开门好不好。
汪顺的心骤然缩紧,他颤着手拿起手机,想用微信叫他走开,却看见对话框里对方早就发来的消息。
你刚才是不是有点不高兴?
这就是孙杨,又伤心又真心。汪顺在黑暗里怔怔坐着,做不出任何反应,直到听见敲门的声音渐弱,而后有脚步声远离。宿舍的空调没有暖风,他僵坐在床头,半截身子露在外面,把刚才被子里睡暖的热气都透出去了,可是他却感到脸颊上一片温热,伸手去摸,才发现自己流泪了。
他从来告诉自己只为好事泪流,东京、巴黎,眼泪是痛快淋漓的出口,伦敦、福冈,心如槁木时连泪水也干涸,但他不清楚为何此时此刻会哭,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他分辨不出。
十五年后他们终于都游到更宽广的水域,望见海的外面还有海,却在追寻彼岸的路途中流离失散。
还要回头吗、还能回头吗?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