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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ndom:
Relationship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9 of 双高胎
Collections:
Anonymous
Stats:
Published:
2024-09-19
Words:
22,437
Chapters:
1/1
Comments:
22
Kudos:
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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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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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26

【双高胎】快乐如一

Work Text:

  那天我俩参加一个访谈节目,主题是聊聊自己跟兄弟姐妹那些事儿。我说有什么好聊的,每天跟个镜子一样在旁边,看到就烦。其实我心里想的是,跟个傻逼一样,但正式场合总不能随心所欲把日常生活里上不得台面的口癖挂在嘴上。不过我看旁边的高越,他贱笑,我就知道他跟我一个想法。
  有什么好聊的呢,就是过日子,过着过着就到这儿了,就像开火车。
  然后最后,还是聊了很多。下台来我俩收拾东西往外走,高越情绪亢奋,说个不停。说小时候还有这个,小时候还有那个,诶高超你记得吗,哦对了之前我和高超还,叭叭叭叭叭,像个永不休止的汽笛,车都出站了,他还舍不得停,一直响。
  我说高越,别说了行么,我是真他妈烦。
  高越看着我笑,说你烦就对咯,就爱看老高超子破防。
  我从大门口过,玻璃门透出我笑得跟他一模一样的脸,拉开,又关上了。
  等车的间隙,我看手机,高越看路面。我不知道他哪儿来那么多话,好像肚子里有个风箱,呼呼一直响,不把那股气吐出来就不算完。可是气是吐不干净的,因为肚子里的手一直在拉。他隔了半米站在我旁边,也不知道在说什么,我没听。突然就停了,说车来了高超,你看看是不是,看看呐,看看,看看。我抬头看,是,是打车软件上的车牌号。我说车到了高越,别吵了,上车。他说谁吵啊,明明是我先看见的车,你都没看,你光看你那手机,那破手机有啥好看的啊,别看了高超,别看了。
  手机被从手里拔出去的时候,我知道高越欠打了。
  他挨了我一巴掌,瘪着嘴瞪着眼睛,好像错不在他,错在我,极其委屈。我说,上车,别他妈废话了。他坐进来,嘟嘟囔囔,怎么动不动就打人啊,高超,你这个人有问题,你去查查吧你,你纯属暴力狂。我说你去查查吧你,你纯属多动症。高越说,诶,我就是,我就是,怎么的了吧。
  我知道他是,我从来没说过,我看过小时候妈带他去做的测试题。
  
  大概是刚上一年级的时候,也可能更早,时间我记不太清了。人的记忆或许总是从一年级开始,因为那是步入社会化的第一步,你要学会跟知识和制度打交道。
  那时候老师总在课堂上批评高越,在课堂下批评我。我何其无辜,他上课坐不住,老找我讲话,我又没讲,关我什么事。我说老师,我没讲,我真没讲,你上次跟我说过之后我就不搭理他了,就是高越一个人在说。老师说这个我知道,老师看着呢,但是你俩是兄弟,你是哥哥高超,你要替老师管着点你弟弟,高越老这样你也烦不是么?
  我其实,我其实,我想说,我其实不怎么烦。老师没有提醒我之前,我都不知道上课高越是不能说话的。他总不分场合在我旁边这么说,我根本没觉得是回事儿,幼儿园也没怎么被管过,怎么到一年级就全变了。就像,就像我们必须在校门口打卡,防止不准时。可是差那一分钟算什么呢?老师说,从来没迟早早退过的孩子可以得到小红花。我那时候才知道,原来差那一分钟代表面子。
  所以我们不能不守规矩,因为人长大了,要面子。
  回家我跟妈说这件事,说到后面越说越生气。我说,凭什么怪我,凭什么怪我,是高越讲话,又不是我讲话,凭什么他犯错总要骂我!妈好冷静地看着我,她早就习惯了我委屈的时候倒苦水倒到最后就会变成撒泼。我也是后来才知道,人发脾气是要讲技巧的,如果一直装可怜下去,人家就会相信你被你带走,但你要撒泼,大家就会觉得你这个人不行,你不讲逻辑,不讲道理,不就事论事,你没错也有错。
  高越就很会这一套,妈打他,他就哭,搓着手,像只苍蝇,抱着妈腿说,妈妈我错了,我错了妈妈,不要打我,妈妈,呜呜呜。妈越打他,他越挨得紧,妈不理他了,他还腆着脸冲过去抱着,窝在妈怀里边哭边看眼色。所以每到最后,大家都把他当乐子,当小玩具,越打越可乐,喜欢看他记吃不记打的傻样。大人们都喜欢不记仇的小孩儿,高越就是他们最喜欢的。我就不是。
  妈说,高超这孩子不像高越,他乖,但是心沉,不能老说他,他都懂的。高越嘛,打就打了,太皮了这小孩儿,不打不长记性。妈说高越说得很重,但表情很轻,说我说得很轻,但表情很重。爸在旁边点头,认同妈的说法。我趴在妈腿上睡觉,太委屈了,我就哭睡着了,高越也被打得哭哭啼啼,趴在爸的腿上呼呼大睡。他肯定什么都没听见,只有我听见了。我觉得这就是我成为哥哥的原因,因为坏事都是我担着,好事全让高越占了。爷总跟爸说,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我一定会成为人上人!而高越,哼,只会成为狗中狗。
  之后高越再在课堂上跟我说话,我就举手报告老师。其实我刚刚也说了,他跟我讲游戏,我也可兴奋,但我看见老师在看我,我害怕,我就举手了。高越在下面踢我脚,拳头往我胳膊上招呼,他说你太不要脸了高超,明明是你在跟我说话,你他妈……他想骂脏话,被老师制止了。老师很生气,说高越,你不止爱讲小话,还学会骂脏话了,谁教你的!高越扯着嗓子喊,高超!老师怎么可能相信他,他惯犯了。你给我站起来!老师使出了权利的那一套,出去!到门口去!站着反省!什么时候认识到自己错误了什么时候进来!
  下了课,大家都在走廊上玩儿,高越顶着书,背着手,站在教室门口,嬉皮笑脸看我们玩儿。老师路过,骂他,高越啊高越,你真没救了,一点羞耻心都没有,罚站还想着玩儿,怎么会有这种小孩儿。高越不在乎啊,他被骂惯了,等老师走了还在背后吐舌头。我生气了。什么叫这种小孩儿,我们家小孩儿怎么了,不就是上课讲了几句话嘛,改了不就行了嘛,你骂什么啊!我也不知道我哪儿来的气,总之就是气得不行,又不能发在老师身上,一转脸就发在了高越头上。
  我说高越,你能不能争点气,别害我一起被骂行么!高越瞪着眼睛,说你还说呢高超,这次明明是你害的我,老师都习惯了,总骂我,怎么不骂你啊!我说怎么没骂我了,不是连我一起骂了吗!他说啥时候啊,啥时候啊,我怎么没听见!我说就刚刚!他说没有,我根本没听见!我说有,就有,就有!我俩在走廊上打起来,老师这次真把我俩一起骂了。
  回去高越又被打,又抱着妈的大腿,说妈妈我错了,我错了妈妈,别打我,呜呜呜。扒都扒不开,像狗皮膏药一样。爸把我拉到客厅另一边,他坐着,我站着,我比他高,但我害怕极了。他跟我说很多大道理,我听不进去,我只听见高越在那边鬼吼鬼叫。最后我只记住一句,爸说,你是哥哥高超。你是哥哥,高超,你是哥哥。这就像个紧箍咒,套在我脑袋上就取不下来。曾经我也可以跟高越一样成大闹天宫的美猴王,现在我只能成跟唐僧西土取经的孙行者。因为我是哥哥,高超。
  我不知道是不是每个小孩儿都会记得六七岁时候的事情,但我对这一幕确实是记得很清楚。爸像抱着很大的期望那样看着我,而妈对高越就是随他去吧。我不说话,像个哑巴。爸也不说话了,只是叹气。好重的空气,到处都是。明明被打的是高越,可是为什么我才像是被打得最严重的那个。我不知道,我还太小了。
  那个周末,爸妈说要单独带高越出去一趟,让我在家好好写作业。我第一次跟高越不一起出去,我想了很多,是不是高越哭得太可怜他们要给他买好吃的了,是不是高越不听话他们要把他卖了,是不是我不肯认错他们带高越走不要我了。好多好多,我想到写不下作业,坐在沙发上哭。哭着哭着睡着了。听见爸妈开门回来,没一会儿高越就扑过来拿玩具戳我脸。我醒来,看见他嬉皮笑脸地冲我吐舌头,说爸妈给他买玩具了,没给我买,活该,谁让我爱告状。我说高越,你没被卖啊!我笑得可高兴了,高越也笑得可高兴了,我俩一起玩玩具,其实根本就没分谁跟谁的。
  后来爸妈悄悄跟我说,说弟弟平时话多调皮爱惹事,其实也不是他想的,有一些小朋友小时候就是会这样,就像得水痘一样,等长大自然就好了。我说高越得水痘了?不会传染给我吧!爸妈哈哈笑地看着我。大人那种笑很烦人,就好像他们什么都懂,但我什么都不知道,在他们面前是个白痴。
  爸妈把他们今天出去做的测试题给我看,我看了半天,也没看懂在干嘛。那些问题都很莫名其妙,好像逼着人去得出一个结果。爸妈说,不是生病,就是调皮,弟弟以后再犯浑,你就替爸妈狠狠打他,让他知道知道什么才叫哥哥。那一刻我突然很清晰地知道,爸妈在哄我。他们在利用我,替他们去做他们该做的事。我一瞬间明白大人的自私,真可耻。
  于是,我觉得我像个大人一样,跟爸妈在对话。我说,我不想当哥哥,我想当弟弟。爸笑了,拍着我的脑袋,说可以,下次让你当弟弟,但这次你先学着当哥哥行么高超?你看你弟多傻啊,他哪儿当得了哥哥。
  下次是什么时候呢?我经常在想,可能是下辈子的意思吧。
  
  我不知道那个测试题是什么结论,但高越确实是个连我都觉得太他妈神奇的小孩儿。以至于我怀疑爸妈当年说的得水痘才是真的,可能他真烧了一下把脑子烧坏了。老家有个亲戚就是这样,小时候挺正常的,发了场高烧就成傻子了。
  五年级的时候,他装我上台在国旗下讲话,我就知道这孩子绝了,太他妈绝了,怎么会有这种小朋友,谁家的?哦,我家的。这病怎么还没好,啥时候长大这破小孩儿。
  高越总说,我能当上大队长是他的功劳,因为他投了最关键的一票才让我当上小队长,之后才能被评为中队长,再然后才是大队长。他说,你高超的事业起始于我那关键的一票,你不仅要感谢人民群众,感谢少先队,感谢老师,最重要是要感谢你的好弟弟,我!他说这话的时候,鼻子都快要翘到天上去了,像头猪。我给了他一巴掌,说感谢你?感谢你偷偷替我去开会,装我上台演讲,惹事儿了报我名字,出去被打就说是高超?高越说哎呀哎呀,你这个人怎么心眼儿那么小呢,你怎么总记得这些无关紧要的,我替你做的好事可多了,那些你咋不记呢?我说你替我做啥好事儿了?高越特骄傲,说我替你做弟弟了啊。哪儿冒出来的这一句,莫名其妙。高越这个人整个就是,莫名其妙。
  但说实话吧,高越这种性格我还挺羡慕的。他就不闹心啊,啥事儿不往心里去,纯傻子。
  大队长是什么好干的活儿么?还真不一定。学生时代大家总喜欢当个班干部耀武扬威,拿着鸡毛当令箭,能指挥自己同学,甚至能指挥比自己高年级的同学,有时候老师都得看你眼色,这确实爽。但是容易成人民群众的对立面,成阶级斗争的牺牲品,成权利的狗腿子,成一条里外不是人的狗。
  我记得就那次检查校服,我记了六年级重点班一个人的名字,导致他们班这次没能得流动红旗,他们班主任就找我们班主任吵了半天,最后对我横眉竖眼,好像我不该按章程办事,太刻板,太不懂变通,太把自己当回事儿,是个该死的人。班主任替我顶回去了,说我们高超就是这么乖的孩子,当大队长就是干这个的,不然干什么?我第一次意识到乖孩子是个骂人的词儿。
  回去我丧眉搭眼,高越又在旁边吵个不停,我忍不住给了他好几拳,说你别吵了行吗,我他妈都烦死了!他跟猴屁股点火了一样蹿起来,捂着嘴大叫,喔!喔!大队长骂脏话咯!大队长骂脏话咯!我跟他在课桌中间往死里打,他一开始费解,后来也不管了,就是生气,乱拳打死老师傅。但他打不过我,只能嚎,雷声比雨点大,废物。这次没人敢去告状,因为我带着大队长的袖章,冷眉冷眼地看着在场所有人。
  我说,谁他妈敢去告老师,就给我等着吧。
  权利的滋味真他妈好吃,我第一次吃到,也是最后一次吃吐。
  那天回家,高越在我后边跟着。我浑身气性很大,他不敢惹我。那嗓子喊完,我听见有人说,不就个大队长嘛,拽你妈逼啊。他告老师了,老师批评我了,说我不要耍官腔。我哪儿知道耍官腔什么意思,老师明明刚刚还在外面维护我,说这就是大队长该干的,现在我干了我该干的,我让他们闭嘴,怎么又成我的错了?权利到底是什么滋味,我吃了吐,吐了吃。
  高越什么都不懂,他连个小组长都没混上。他说他不稀得当,但我知道他就是懒,他不想负责任,就像他拿我的名号来出风头,但是出了事就是我背锅,就是我挨骂。这次也一样,次次都这样。
  高越!我喊他,你瞎了,看着红灯还走!红灯停绿灯行你不知道吗?你能不能遵守交通规则!高越一脚刹车停下来,嗖嗖往后退,说哎呦,我看差了啊,我看成那边的红绿灯了!你干嘛你高超,你有病吧,你自己做错事儿拿我撒什么气!你就这样,给你大队长你都当不好,你要当不好换我来当!我说你跟谁大小声呢!高越说跟你怎么了,你谁啊,你当你自己谁啊!你就死高超,死高超!
  人真他妈奇怪,被人踩着的时候想爬上去,被人捧着的时候怕摔下来,不捧不踩的时候又担心没人关注,无聊透了。高越那么一喊,我好像才终于醒悟过来。对啊,我谁啊,我就死高超,什么大队长、中队长、小队长,就普普通通死高超,较什么真儿啊。
  嗤,我笑了,把他提溜回来,站在旁边,说这都能看差,你是真瞎。高越发现我居然没生气,跟发现米缸被戳破了居然不漏米一样,换着角度围着我看。我说你看啥呢你,别看了,绿灯了,走。他一路围着我打转,连过斑马线都不消停。我扭他脑袋,说你能不能好好看路,被车撞了怪谁的?高越说那不管,你太神奇了高超,你居然不生气!我说不管什么不管,你被撞死了肯定怪我的。高越说那不废话嘛,谁让你是我哥。
  过了几天,隔壁同学来找我,说我牛逼啊,居然跟高年级的打架。我满脸困惑,什么意思?他说你不那天,被那个之前记名字的重点班的同学堵了,然后跟人打架嘛。我说操,死去吧高越!我都不用问,我都不用想,他话没说完我就知道肯定又是高越,又是高越。被人堵了,跟人打架,然后大喊,有本事你来五二班找我,我堂堂大队长高超怕你怎么的!
  回去一问,简直完美复刻。连台词都背出来了,高越竖着大拇指称赞,你真牛逼高超。但是,他又摇着手指头嘲讽,我怎么可能说我堂堂大队长高超,恶心不恶心啊,当个大队长牛逼死你了呗,你不在外显摆,怎么轮到我替你挨揍啊。他把胳膊撩起来,凑到我跟前,你看,都破皮了,你看啊,啧,你看啊,看啊高超,高超——
  受不了了,我捂着耳朵逃跑,这死小孩儿到底什么时候痊愈,快长大吧,快长大吧。
  
  可能是我嚎叫的多了,爸妈也觉得,是时候让我俩体会一下什么叫长大的滋味了。
  初中分班,爸妈特意跟学校打招呼,说想让我俩培养独立性,千万别再分到一个班。后来我才知道,那也是很后来了——爸妈在某次家庭聚会上,接亲戚朋友的话头往下说,其实那时候是发现我俩老在一个班,臭味相投,一个带一个,成学校里的小霸王了,再不分开就难管了。那时候距离初中都过去多少年了,我都不记得当时还分开过那么长时间,高越也不怎么记得分开的日子是怎么过的,就记得爸妈这句话说完,我俩对视了一眼,耸着肩表示,关我啥事儿,肯定是你的错。
  上了初中,高越在班上混得风生水起,我主动选择不当班干部。在新的环境里独自社交令我很不适应,好像半根舌头被高越带走,索性保持沉默。高越说,高超你性格孤僻,我不反驳。整个人仿佛闷在罐子里,缺失了探出刺的那股勇气。
  有次上早自习之前,我跟高越在浓稠的雾气里边走,他喝牛奶,我吃鸡蛋。今早上的鸡蛋没煮熟,剥开稀里汤啷往下流鸡蛋黄,弄得我满手腥臭味儿,闻了想吐。高越在旁边咕咕吸牛奶,说你不吃给我呗,别浪费了。我叹了口气,说行,那你吃吧。高越从我手上接过流汤的鸡蛋,放在嘴边嘬了一口,笑着说好吃。我也就笑了,想找地方擦手没擦到,就反手擦他身上。他居然没跳起来打我,只是啧了一声,然后继续喝鸡蛋。我喝他没喝完的牛奶,吸管都被他咬瘪了。他说高超,你别老叹气,搞得我都不高兴了。我一点没发觉我最近有了叹气这个习惯,歪头看他,说我有么?他说你有啊,就刚刚。我说可能是吧,哎。他说对,就这样,哎……
  拖长了的语气不像他本人,像极了我。我从他身上看到一个正在发生改变的我,现在倒回去看是人生路上不起眼的一段,小小的青春期,但是在那时却是人生中翻天地覆的一段,大大的烦恼。我经常跟高越说,我想起初中那段时间,好像天空是灰色的。高越听我说多了,也忘记他初中的天空是什么颜色,一提起来也觉得,好像确实是灰色的吧。他说我俩不在一个班,实在太不适应了。他说话总是比我直白,我说灰色的天空,他说分开很难消受。
  但其实我们真没怎么分开。两个人一起上学,一起放学,在学校总是到对方班级去待着,回家也是回同一个家,这怎么能叫分开呢?可这就叫分开,因为上课不一起上了,作业不是一样的了,考试不在一个考场,运动会要站在两边给不同队伍加油。
  有句话说得好,你要分清你真在乎的人是谁,只要把他们放在赛场的两边就知道了。你下意识给谁加油,你由衷希望谁赢,你决赛为谁揪心,本能是骗不了人的。
  初三最后一次运动会,班上实在凑不足人,把我拉去报名了男子长跑。五千米啊,那可是五千米,疯了吧体育委员这个逼,老子要不是看他是我哥们儿,曾经帮我藏过PS游戏机,我真给他一拳锤到大西洋去。得知这个噩耗的那刻,我就知道我完了。不好意思,这次我坦坦荡荡承认,兄弟,我就是个文艺逼,对,没错,我是个废物,我跑不了,爱谁谁。哥们大喊,别啊高超!你救救我高超!你就去混一下!跑不完也行啊!我说不行,我丢不起这人,我上了我就要拿第一。哥们说好好好,我这辈子就佩服我兄弟这骨气。我说,我的意思是,我不上,滚一边儿去吧你。
  我直接去找班主任,我说当时报名我填错了,五千米我不参加。班主任治我,说是吗,那你当时填的啥,我替你改过去。我老实了,说我就没报,他们瞎给我填的。班主任又治我,填了就填了嘛,表已经交上去了,到时候你就上去随便跑跑,咱们一艺术班又不是体特班,不需要拿什么奖,跑不完都成,上去凑个数啊高超。
  我被治得服服帖帖,下了课在操场上一圈圈跑。高越在我旁边跟着跑起闹,说你这人好胜心怎么那么强啊,说了凑个数就行,你还非要拿名次啊?我说滚高越,我必赢你们班。他跑不动了,坐在中间草地上吃雪糕,看我过去就讥讽一下,看我过去就叫好一下。我就在他一声讥讽一声叫好中间,跑完了人生中第一个五千米。
  第二天我累得腿肚子打转,下楼梯差点跪下。高越在背后猖狂大笑,说完了吧高超,这下完了吧,逞什么能啊,跪下咯!我扶着栏杆,老骥伏枥一样往下走,憋着一股狠劲儿,非要站起来。他也不帮,也不抚,就在旁边叽哩哇啦说个没完。到楼下,下雨了。我拿出伞就走,留他一个人在背后追。
  追到小区门口才追上,高越冲过来抓着我书包带子,脑袋往我手上挤,说你这人人品怎么那么次啊,不就说你两句怎么就破防了,给我让点位置高超,我没伞了!我说你真是犯贱啊高越,说了多少次自己带伞,自己带伞,老子带的伞是我自己打的,不是给你打的!高越恬不知耻挤在我胳膊旁笑,说咱俩谁跟谁啊,分什么彼此啊,我好哥哥怎么能不给我打伞呢,哎你往那边稍稍,我真没伞了高超!我争不过他,举着伞快步走在人行道上。他跟在我后面追,追也追不上,总是差半步。我和他半个身子都湿了,一个没遮好。
  突然有车过,大下雨天开得飞快,撕拉一下溅了我满身泥。我啧了一声,回头看那车,也骂不出什么,只听见雨声很大,高越突然不吵了。我回头看他,他躲在伞下,也眨着眼睛看我。干嘛呢你,我忍不住问。事出反常必有妖,高越闭嘴必有事。他拉了我衣服一把,把我往伞下面拽,我才意识到我都出伞了,伞全在他头上。从小我就习惯走在人行道外边,挡着高越不让他乱跑。泥点子溅了我满身,但高越一点都没溅着。
  不只是他,也包括我,我们俩是第一次发现这件事。就好像突然在情景喜剧里搞了一把煽情,刘星在家有儿女里边说我想我亲爸了。真是不适应,这可能就是青春期的病。
  我俩又走在一起,还是我举伞,挡在人行道外边,伞骨往他那歪半个身位。很多年了,习惯就像呼吸一样深入骨髓,不会因为一次意识觉醒而改变,但会因为一次意外而不适,仿佛毛衣里的刺,隔着保暖内衣也搔得人又痒又疼。他还是嘚吧嘚地说,雷声轰鸣,雨倾盆而下,听不清楚,不知道他说了什么,只听见脚踩翻地砖的声音。我说高越,你能不能看着点路,脏水溅我一脚了!他说,我看呐,我看着呢,我这不是没看清嘛,高超,你别老气性那么大,谁惹你了啊?我叹了口气,说差不多得了,没谁惹我,就是烦。他说,别叹气高超,我也烦。我说,我没叹气。他说,好吧,你就这样,哎。
  哼,我低声笑,笑他学我学得四不像,笑他太了解我像我肚子里的蛔虫,笑他不管任何事都无条件站在我这边,虽然嘴巴很臭,但是我乐意给他打伞,因为他是我弟弟。
  五千米没有初赛、半决赛,人哪儿能跑那么多次,跑太多就跑到地尽头了,不是好事。枪响之前,我看见高越站在赛场旁边,嬉皮笑脸地给他们班的选手加油,顺便大喊,高超踩线了!高超抢跑了!高超你行不行啊!他参加了别的项目,可以在体育场里转悠。我只参加了这一项,一进场看见他就烦。准备比赛我从来不分心,就算是高越,也不能。我说别吵了!枪响,我跑出去,按照之前训练那样,两步一呼两步一吸,跟在大部队后面,稳步向前,等待最后发力,来一个华丽的超越。
  操,太累了,超越个屁。我在心里骂,什么超,什么越,超不了,越不了,快死了。比赛跟训练真的不一样,所有喊着随便跑跑的人全都在当真,一个比一个能坚持,一个比一个跑得快。我逐渐闻到喉咙里的血腥味儿,忍不住干呕,一口气没倒上来,肚子开始抽痛,可能是岔气了,但我不敢停。所有人都看着我,我不能丢面子。要不上一开始我就不会上,说了上我就不能停,最次也不能是倒数第一名。
  高超!我听到有人喊我,血液上涌,耳膜充血,听起来很不真实,像泡在海里。嘴里很咸,分不清是海水还是血。高超!我偏头看,看见一个在操场边跟着我跑的人。有很多人也跟着跑,运动会的最后一项好像变成了团体项目,大家都不守规矩,连裁判也不管了。高超!慢点儿!不急!高超!高越声音真的很大,我从小到大都在受罪。操场上,看台上,喇叭里,喊声此起彼伏,但没一个人喊得过他。快啊!快啊高超!超他!超他!我心想,你这个傻逼,到底让我快还是慢,我听你的我就废了。我超过了前面那个人,持续加速,一口气冲向终点。呜呼!我们是第一名!我扑在一个傻子怀里,听见他振臂高呼。
  把你在乎的东西摆在决赛台上,你为谁欢呼,为谁尖叫,为谁高兴,一下子就分得很清楚。我们从来都不是我和他和其他人,我们就只是我们。没有其他人,没有分开,没有差不多得了,只有最,只有最。
  我累得像条狗,浑身脱力地趴在他身上,很难抬起手给他一拳,但是骂了他傻逼。高越拎起我的手,在操场上绕圈欢呼,说我哥是第一名!我哥是第一名!班级同学叫他,高越,你哪班的啊你!你这个叛徒!高越说我高家班的!不服憋着!所有人都哈哈大笑,一点都不在乎。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我们就是生理上锁死的一家人。
  恢复过来后,我在他旁边唉声叹气,捂着脸极尽羞耻。天很眩晕,整个世界都在倾倒。我想,高越可能一辈子都不会长大了,而我还好死不死患上了青春期的病。这下谁都照看不了谁了,都他妈关精神病院去。
  
  中考之前例行静悟期,我和高越被分开,关在两个房间里独自学习。
  我不知道这么做有什么意义,好像只要把我们分开就能换取人生第一块通行证。大人们总说,小孩子没有定力,容易被同龄人影响,凑在一起复习效率很低,要分开才能专心。我认同一半,不认同另一半。或许我们真的没有定力,一见面总讲话,但是分开是普通人的选择,不是双胞胎的规矩。
  我们分开,就像月球离开了地心引力,要不就飞出去,要不就悬置在外太空,无来无往,无止无境。空虚,孤独,充斥着整个房间,像一部肖生克的救赎。我们想尽办法找到那个勺子,不停挖,不停挖,只想挖出去,见这辈子唯一的老朋友。
  我差点死了,高越在吃饭的时候跟我说,我简直在坐牢,我浑身难受。我没说话,看了他一眼,又看向爸妈。爸妈看起来有点痛心,他们对我们总是仁慈的,只要合情合理的事情总是尽量给我们选择的自由。但是中考在他们心里可能真是人生第一道大坎儿,所以他们没有手下留情。爸妈说,如果有一个人考不好,那你们就得上不同的学校,你们想清楚了,是好好学七天,还是分开读三年。这是威胁,我跟高越对视一眼,低下头恶狠狠地扒饭。
  这就是威胁,我越想越产生抵触心理,不知道是因为青春期还是因为坐了太久的牢。如果一个人因为一次考试失利他就得跟另一个人的下半辈子失之交臂,那只能说明他对跟对方一辈子在一起这件事还不够有决心。既然如此,是不是他考不好,我也考不好,这就能解决问题了?这是我第一次产生好败心理。如果高越考砸了,那我肯定不写英语作文。
  不是高超,你就那么确定考砸的一定是我吗?高越边撒尿边吐槽,不要脸的挥着武器要尿我裤子上。我抬手举在他头顶,说你敢弄我一滴,你今天就死在这儿。他不敢,碎碎叨叨地提起裤子,边洗手边说,怎么不可能是你考砸了,然后我不写数学最后一道大题呢?我说从既往历史来看,你考砸的概率比我考砸多出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九九九。事实确实如此,只不过我稍有夸张。
  我俩只有在吃饭上厕所的时候能遇见,还得靠算计,像地下党接头,不能老让爸妈看到我俩一起尿急,得悄悄地进村,打枪的不要。弄完他先出去,我殿后。在进房门之前,他捂着嘴巴跟我喊,高超,要不咱俩一起不写英语作文,不写数学最后一道大题吧!我回头,看见妈插着手站在厨房门口,了如指掌地笑看这一切。我大喊,高越,你就不能学学好,你净想这些损招!喊完我就跑了,钻进门里,躲在门背后笑,听高越在外边鬼吼鬼叫,说妈我开玩笑的,都是高超说的,跟我没关系!
  到第七天,我太难受了,晚上趁爸妈在书房工作偷偷溜出来,敲高越房门。我说,天王盖地虎。高越在里面回,宝塔镇河妖。对完口号,开门闪人。他桌上摆着习题册,做了不到计划的三分之二。我翻了翻,说你怎么才做到这儿,我都做完了。他说语文太难了,写不下去,数学你肯定也没写完啊,我头三天就搞定了。我说给我抄抄。他说高超,都要中考了,你抄这个有啥意思!我笑,好像故意给他一个机会来揶揄我。
  平常这种对话当然是倒过来的,干坏事总是他起头,然后拉我下水,最终推到我头上。可是今天我乐意,我就愿意当那个带头干坏事儿的。就今天,我乐意听他骂我。
  我躺在他床上,说不想写了,写不下去了,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人为什么一定要考试,一定要复习,一定要分开。说到最后,我几乎是脱口而出,完全没意识到我说了什么。等想收回的时候,已经覆水难收了。高越在旁边使相,说你恶不恶心啊高超,说得我鸡皮疙瘩都掉下来了。然后他躺在我旁边,双手合十拍在半空中,说考神保佑,保佑我跟高超考一个分。我也学他双手啪一声在空中合拢,说信春哥,得永生。
  在爸妈发现之前我就溜了回去,一关门,沉闷的空气泰山压顶。我耳边久久回荡着刚才的祈祷,感到一阵后怕。如果我和高越真的不能考一个分……我不知道,我不敢想象。明明整个初中都是分开过的,但是不如这短短七天来得恐怖,更不用想两个不同的学校,那简直就是活受罪,就像这个毫无意义地关了我们七天的监狱。我都能想象我每天坐公交车去高越他们班找他的样子,这太恐怖了,像个傻逼。
  我又一次合掌祈祷,说我刚刚信口雌黄,信口开河,胡说八道,考神,求你保佑,保佑我跟高越上同一个学校,读同一个班,不然我真的……我说不下去了,我害怕说那个字。
  后来考完,我问他,你到底考得咋样啊?他说,就那样啊高超,你呢?我说,就那样吧,哎呀,差不多。他说差不多,差不多,我也差不多。我俩一起走出考场,得益于我俩的姓一样,考场都在一个地方。高越看起来非常自信,挂着我肩膀说别担心老高超,我有预感,我俩肯定考得一样,肯定能上一个高中。我却没来由地忐忑,安慰他也安慰自己,上不上的无所谓,就跟我乐意跟你一个班似的。他瘪着嘴一脸老子看你装的表情推着我下楼,说我乐意跟你一个班行了吧,我乐意烦你行了吧,受不了你了高超,你就嘴硬吧,你哪儿离得开我啊。
  公布成绩的时候,他也是这副表情。我当机立断给了他一巴掌,说行,我承认,我离不开你,离了你上哪儿找这么趁手的沙包。他捂着脸滋味乱叫,怎么又打我啊,给你打习惯了是吧!高超,你给我等着,你看我今晚不虐你!
  晚上我们回到同一个卧室,酣畅淋漓地玩了一整晚游戏,爸妈甚至没强迫我们一定要准点睡觉。玩到最后,手指都抽筋了,他跟我又摊在床上,眼前还是游戏色块飞来飞去。我听见他说,太好了高超,咱俩终于又是一个班了。我说你写最后一道数学大题了么?他说写了,但是没写完,第二问不会。他问我,你写英语作文了么?我说写了,但是……但是什么?他迟迟等不到我回复,爬起来问我。我装睡,他来烦我,我就打他,然后继续装睡。
  我不想说,我只写了标题,剩下的一片空白。
  我是肯定不会让他得意的,得意的人只能是我。
  
  是在填中考志愿的时候,我发现咱家户口本上为了区分我和高越,一个写的高家长子,一个写的高家次子。
  这个发现让我地位感暴增,这下高越无法拿科学研究反驳,后出生的其实才是哥哥了。户口本上写了,公章盖着呢,我,高家嫡长子,将来有优先继承家里财产的权利。你一个次子,滚一边儿去吧,只有等着被继承的份儿。哼,区区次子。
  发现这件事儿之后,我老在班里这么喊他,拿长子的气势压他一头,使唤他做事儿。也是那个时候开始,我发现当哥哥还是有点好处的,只要高越一欠收拾,同学老师都喊我。我就叉着腰,站在他跟前,说你能不能懂点事儿,高家次子。他烦透了,顶撞我,你牛逼呗,长子了不起啊,装什么呢,咱俩就差五分钟,给你能的,别装大哥压我了,老子不吃这一套。我惊诧于他的反抗,很久之后我才意识到,这是高越长大的信号。
  可是这不应该,我俩是一起出生的,一起学走路的,一起读的幼儿园,一起上的小学, 一起度过的静悟期,一起迈进的同一所高中大门。理所当然的,我们也应该一起患上青春期的病。没道理我病好了,他才开始犯病,这不差了辈儿了么。
  我说你气性怎么那么大,吃枪药了你。他舌头在牙齿上一弹,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眼睛横得像个流氓,说你谁啊,你真以为你是我哥啊,别管我,我再说一遍。呵,我冷笑,一巴掌就抽在他脸上,当着全班的面,一根指头指到他眼跟前,低声警告,我也再说最后一次,你给我消停点儿,别犯贱。他说,我操你高超,你个傻逼!
  我们互相之间不骂妈,骂他妈不就等于骂我妈吗。也不知道中国人从小怎么那么恨别人家妈,十句脏话里头八句半都是问候别人的母亲。以至于我俩到后来很少骂脏话,因为没得可骂,只能骂傻逼。骂多了变成一种语气词,不起这个势头就没法好好说话,就像回答问题总说然后然后,不说就顺不下词,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那段时间我俩总打架。我发现就算是双胞胎,青春期也是不一样的表现。我就属于闷罐子类型,烦躁了总叹气,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响屁。他就属于大炮仗类型,烦躁了总闹腾,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爸妈看我俩一个治一个的,也挺可乐的。反正就插着手看着我俩打,打完扭脸又忘了,还是热脸往冷屁股上面贴,根本不存在和好期,就像自己跟自己斗。
  高一快结束的时候,高越犯病最严重,老是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以为谁都跟我一样不记仇。逞一时嘴快跟别人吵,吵完又后悔,死不要脸去跟人家道歉,跟个猴儿一样在屁股后头乱窜。
  那时候课业相对不算忙,还有时间搞社团,我俩自小拜师学相声,本想自己搞个相声社,但是人少没办起来,只能退而求其次加入话剧社。艺术班的业余活动很多,课业可以给为学校争光的事儿让路,合唱团的能唱到维也纳金色大厅去,西洋乐社能给下来视察的领导人表演,芭蕾舞团能拿全国比赛第一名,话剧社总在排练和演出。在一起琢磨一个本子的时间长了,难免会有不同意见。以前高越不会这样,他虽然说话直接,但是嘴巴甜,哄得人家爱听。青春期一到,人就变了,突然变得得理不饶人,就要这样,就要这样,谁来都不行。
  跟团员吵完,他气急了,跑出去说不来了,谁爱来谁来,反正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你们排呗,不用管我的意见。大家都被他吓到,虽然偶尔会憋不住那股劲儿,但总体来说高越是个挺随和的人,一直是出来打圆场的那个,从来不会闹得大家下不来台。于是大家就都看着我,好像能从我脸上看到问题的答案,琢磨出困难的解决办法。我摇着头苦笑,说看我干啥啊,我哪儿知道他犯什么病,抽风了吧他。团员说,你要不去哄哄他。我说当他三岁小孩儿啊,气消了自己就回来了。
  转脸我坐在高越旁边,排练室往上是天台,天气好的时候住校生会在上面晒被子和床单。夏天快到了,紫外线很强,打在水塔上非常刺眼。高越抱着腿缩在最高的楼板上哭,孩子大了怕丢脸,捂着鼻子嘴巴不敢放声大哭,像只小动物一样,呜呜呜的,哭得怪可怜的。我从锈迹斑斑的铁楼梯爬上去,一声不吭坐在他旁边,他一哭呢,我也哭,生理性的,完全没有感情。这真的无解,我早就放弃了,如果说高越是水桶,那我就是他往外舀水的那个勺。毫无办法,他那张脸太像我了,看到他哭我就像照镜子,自然而然就流眼泪。
  到最后又哭又笑的,我很无语,搓着脸拍他脑袋,说别哭了,都给我哭渴了。我笑,他就也笑了,在膝盖上擦擦眼泪,歪着脑袋看我,说高超,我怎么忍不住我脾气啊,我好像不是我了,我以前不是这样的,我怎么那么坏啊。我说没事儿,我前几年的时候也这样,过了这阵儿就好了。他才恍然大悟一般,说原来你前几年是这样啊。我说那不然呢,你一点没发觉啊?
  高越拿我袖子擦鼻涕,被我打一拳,缩回水塔旁边,把下巴戳在两个膝盖之间的窝里。他说,原来是这样,那时候我还以为你脑子有病,一天天老生气,还喜欢哎哎哎,烦死了。我说你现在比我好到哪儿去了?高越说至少我不叹气。我说你不叹气,你乱发脾气。高越说,我那是,我那是,我觉得他说得就不对啊,本来就不该那么演。我说那你觉得啥是对的,人家不对你就对了?他说,我觉得你是对的啊,你干嘛不坚持啊,明明就是你是对的。
  快下雨了,空气很潮,有海风跨越千里吹过来,糊在我和高越的脸上。我说你生气就是为了这个?他说那不然呢,反正我就觉得你是对的,你就是对的,就是对的高超。
  当下我突然觉得当不当哥哥,是不是长子,一点必要都没有。高越比我晚成熟那么多年,晚懂事那么多年,也一点必要都没有。高越就该永远是小孩儿,他不能度过青春期。
  雨来之前,我按着他脖子,说对,我就是对的,我不稀得说,所以要你替我说。
  我说高越,干嘛非要做个好人,做个坏人挺好的。
  
  但是高越生性就不是个坏人,他习惯了看人脸色,就像我习惯了固执己见。
  到了高二,他已经好了,又活泼犯贱起来,但是不惹人嫌。高二也是我看书最多的一年,可能是压力倍增但没到死线,这种大祸临头但苟延残喘的缓冲期令人想要疯狂寻找人生最后的快活,仿佛过了这个黄金时间就再也没有机会给我们惨烈的人生一个喘息的机会。所以我狂在课堂上看课外书,而高越开始谈恋爱。
  高越谈恋爱吧,就挺可笑的。有次在小卖部碰到他和他女朋友,这人还跟人家抢棒棒冰吃,惹得女同学狂打他。但是也挺好的,我评价他俩吧,就像幼儿园小朋友扮家家酒,挤在一起玩橡皮泥,完全小孩儿,看着闹腾又开心。只不过谈不长,很快就散了。
  回家时候我问他,怎么突然就分手了?他说今天下课她居然没有等他一起吃饭!我说这什么理由,你幼不幼稚啊高越?他说你懂什么啊,这代表她不在乎我,不关心我,不把我放人生第一顺位。我说你跟她就谈个恋爱,还要人家把你当块宝供起来怎么的?多大点年纪啊你们,人生中第一顺位应该是学习。高越使了一个大相,说你脑子有病吧高超,你疯了啊,你读书读傻了,别看你那破书了,给我哥哥都看成傻子了都。我说可以了高越,你再说一句,明年今天就是你的忌日。高越当然不听,就说,就说。说到最后他自己秃噜出来,归根究底在他后半句话。人家问他,那我是你心中第一顺位吗!他说当然不是,我心中第一那必须是CSGO!女孩儿说,死去吧你高越!分手!
  我听完乐得滚在床上直不起身子,高越也嘻嘻笑,根本没把它当回事儿。他跑去翻我书桌,从里边拿出本推理小说,东野圭吾,爱伦坡,阿加莎,柯南道尔,那时候班里就流行这个。当然还有什么玄幻,修仙,武侠,从小书摊上买的盗版网络小说,我也看,但不爱看。我喜欢看点正统文学,咬文嚼字那种,带点装逼的深刻感,容易把人看迷糊,说出去吓人一跟头,好像贼他妈有文化,有知识,有水平。只不过现在来看,都是小说,书就是给人看着乐的,没谁比谁高贵。深刻并不代表有意义,有意义也并不代表深刻。那时候我没懂,高越却早就领悟了这个道理。
  他翻了几下装逼用的泰戈尔,又翻了下正值畅销的保罗·科埃略,随后就放下了,拿起游戏机开始打游戏。我说你但凡看点书呢,都不能这么没文化。他说不爱看,看不懂,谁爱看谁看,下课了我干嘛还看书,下课了就该玩儿,别装逼了高超,你根本就没想真看,你就是为了装逼。
  有个脑子里蹦出来的人格活生生杵在面前,天天给你来个具象化的自我讽刺,其实挺让人尴尬的。
  我说我装我也看,不像有些人,不看但是装,把没文化当本事。他玩着游戏机,脑袋不抬地回话,看书不就是为了消遣嘛,就跟玩游戏一样,为了开心才看,不开心干嘛要看,我只做让我开心的事儿,其他的我不干。我说就跟你谈恋爱一样,把什么都当玩儿。他说对啊,谈恋爱不就是为了自己开心嘛,不开心我谈来干什么,两个人绑在一起受罪吗?贱不贱呐。我无话可说,我俩从玩游戏,到看书,到恋爱,没一处能互相苟同的。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在人生态度上变得千差万别。他随心所欲自在逍遥,我敬小慎微严肃刻板。以至于到气质,到外貌,都越来越不像双胞胎。还好那时候我们都还喜欢穿一样的衣服,用一样的文具,坐同一个地铁车厢回家,外人不至于傻到分辨得出来。
  只不过抛开人生态度,我们俩对喜剧的审美一直都是不谋而合的。同一部片子同一个场景同一个片段,总能同时戳中我俩的笑点。有时候班上用投影仪放电影,大伙儿都没笑,就我俩笑了,像两个怪胎。同学说你俩不愧是双胞胎,笑点都一样。我说那是因为他学我。高越说放屁,明明小时候是你跟着我学小品,去外边表演你都不好意思,还得看我的。我说这两件事有什么关系高越?他说,当然有了,因为我,你才开始学喜剧,我是你的喜剧领路人,你就感谢我吧高超。
  是这样么?我好整以暇地看他,皮笑肉不笑。
  是这样吗高越?你真的知道小时候为什么我会被迫跟你一起学相声小品,学赵本山宋丹丹,学陈佩斯朱时茂,学到最后连我自己都分不清楚到底是习惯了还是爱上了。真的是这样吗高越?你说的因为你和我记忆里的因为你是一个意思吗?
  他看我一直看着他,很嫌弃地推一把,说你又在拿眼神骂我了吧高超,唉呀妈呀,骂得真脏!
  我顷刻间不再在乎那些,只记得我俩一起在小卖铺门口演小品,换来一根烤肠,他吃三分之二,我吃三分之一。我的人生就是这样,从那时候开始,就只有三分之一是属于我自己的,剩下三分之二属于高越。
  后来我也谈恋爱,谈得很认真,很久才因为断断续续地吵架分。学生时期的恋爱大多可惜,我没想只是跟她下课一起吃饭,放学一起回家,周末一起写作业,上课一起开小差。我没想找个人给我作伴,要找的话找高越不就行了。他从小到大都跟在我屁股后头,我从来就不孤独。我是觉得,人需要经历很多不同的人际关系,恋爱也是一部分。它是区别于亲情和友情的特殊存在,很多时候你说不清楚它们之间的区别,但是学生时期的怦然心动是很好分辨的,因为彼时我们尚且不谙世事,彼此都很单纯。
  就像玩CSGO甩狙一枪爆头,一个人Carry全场的MVP时刻吧,高越如此说到。我无语,说这就是你谈恋爱总分手的原因。高越一本正经地问我为啥?我说因为你没把处对象当人生,你把它当游戏。高越似懂非懂,但头一次没有反驳。
  他只是问,处对象为什么就是人生了?
  我说本来就是啊,谈恋爱,结婚,生孩子,这就是人这一生必须要做的事儿。既然必须要做,就得好好对待,不能总在消耗机会。时间花在无用的地方太多,人就没精力去干真正有意义的事儿了。
  高越思考了很久,还是没懂。
  他说,什么叫有意义的事儿?
  
  我记得小时候,电视上老放一部军旅片。里面许三多总说,好好活就是有意义的事,有意义的事就是好好活。我不记得当初高越问我的时候我回答的是什么,但很久之后我突然在电视上看到这个片段,觉得当初的回答可能是错的。
  那时候高考结束,我拿到电影学院导演系的提前批录取通知,高越还没等到辽科大的消息。往前半年,我和他准备艺考的时候,他就问过我,高超,你以后想干什么?我说,我可能想写点自己的东西,有机会拍自己的电影吧。他也没怎么表达过意见,可能他觉得就跟以前一样,我虽然口头上说才不想跟他一个高中,但最后肯定是一起的。
  直到我跟他分别去了不同的艺考,隔了几天没见,回来他就垂头丧气,欲言又止。我说你说吧,我听着。他就说,高超,你真去电影学院啊?我说我也去考了曲艺。他说那不一样,你又考了曲艺又考了导演,我只考了曲艺,只考了曲艺。说着说着,他又哭了,不知道哪儿来的那么多眼泪,跟水做的似的。
  我说,高越,你总知道怎么拿自己来威胁我,你就是拿准了我离不开你。
  高越用胳膊肘稀里糊涂搓着脸,搓着眼睛,搓着鼻涕泡,说我没有,我就是想哭,想哭还不让啊,你这人怎么这么自私啊,这也不许,那也不许,就许你干什么都行,我连哭都不准哭!
  我说你自己冷静一下吧。
  次数多了,我发现只要不看高越,我就不会哭。双胞胎之间的心灵感应没那么奇妙,不会隔着千百里地还能痛苦转移。我跟他更像照镜子,我笑的时候镜子里也笑,镜子里哭的时候我当然也会哭。但只要不看,不听,不关注,没得镜子可照,那我们就是两个独立的人。独立的人有自己的控制力,不会轻易被另一个独立的人卷进去。
  等他冷静之后,我回到他旁边,坐在花坛上,悄悄点了一根烟。
  艺术班很多人抽烟,也不是赶时髦,是真的很焦虑。那些学文化课的,他们很知道自己未来要干什么,就算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专业,也知道通过高考能走向一条通往实体行业的路。但是我们搞艺术的就不这样,谁能说清楚未来是成为大艺术家还是流落街头给人画铅笔画,更多的前辈们出来全都去带艺考班,一个骗一个,形成一个行业闭环。
  艺考之前,画画的画到手断,一个接一个出去厕所抽烟,抽完回去继续画,也不知道自己是画成了神笔马良,还是画成了精神病人。学音乐的四处去拜师,拜到个名气大的师父,艺考就稳了,拜不到就去拜佛吧,或者拜基督,个个都迷信,个个都神经。而我们,我和高越,我俩是打小学曲艺的。这年头曲艺半死不活,说是德云社炒火了相声行当,让老票儿们重回茶楼,但打眼往全国各地这么一看,听相声的又有几个地方,大家宁愿去电影院看十九块九打折电影,或者手机软件上免费听郭德纲。人生需要干点有意义的事儿,传统曲艺在我心里很有意义,但我不知道怎么继续下去。好像传承太过三令五申,创新便显得添油加醋。大家都想玩出点新花样,但是脱离不了传统形式,总好像在套着镣铐跳舞。
  这些话我断断续续跟高越说过很多次,可能是因为我的态度也飘忽不定,所以他也没当真,听听就过去。这晚我说得很清醒,很笃定,他才算是听懂了,往心里去。
  可能是这样吧,他也点了根烟,放在嘴角要抽不抽。我先吐了一口,没抽到一半就自觉没味儿,又找地方灭了。回去他夹着烟,抬头愣愣地看着我,说你怎么说不抽就不抽了,我都陪一根了。我被他那傻样逗笑,伸手把他烟也拿走,放在指尖,等它灭。
  我说,都别抽了,以后还得练台词呢,别跟高中似的,再不拿专业当回事儿了。
  高越说我没有。
  我说我知道。
  绕来绕去,好像他也不知道说什么,只是不舍得我走,一直说再待一会儿,再待一会儿。
  我说高越,该回家了。他扭头看我手上的烟,早就灭了。
  别哭,我拍拍他胳膊,又拍拍他手背,最后拍拍他脑袋。
  我说别哭了高越,怎么总哭啊,像个小孩儿似的。
  他说我就是小孩儿啊,我就是,你别管我高超,你先走吧,我死了就死了,你不用管我,呜呜呜。
  我摇摇头,起身又坐下,最后把他抱在怀里,很久没这样和他一起哭。
  我说,行吧,你又赢了,你掐我七寸了高越。
  是我让你别长大的,我自作自受。
  
  大学舍友总执着于一个问题。你从小是个优等生吧高超?他老这么问。我说我优屁股生,我纯属摆烂,不摆烂我就进清华了。他说怎么不是北大?我说这是重点吗!他乐,说你跟我认识的优等生一样,好胜,而且总喜欢问这到底有什么意义?我说是么,我怎么没发现?高越横插一嘴,说是,他就这样,他小时候是大队长。
  大队长和优等生没关系,我评价一件事喜欢用有意义和没意义也跟我是不是优等生没关系。我说这就是个习惯,人生就是没有意义,所以才要追求意义。好好活就是有意义,有意义就是好好活。舍友说哎呦,你也喜欢士兵突击。高越说他喜欢个屁,他纯喜欢背台词。
  我确实喜欢背台词,我喜欢那种可以融会贯通到日常生活里的金句,看起来朴实无华,但用起来精妙绝伦,单独拎出来狗屁不通,放在故事里点金一笔。大一那年我研究了很多剧本,可能是为了弥补没去成导演系的遗憾,所以在相声俱乐部里总爱举着摄像头拍来拍去,换着角度给大家伙儿拍排练花絮。然后剪成片子,放在公众号上,放在宣传片里,放在招新会上,满足于看见一个个零散的部件被剪辑成完整故事的成就感。
  高越就不一样,他喜欢演,不喜欢琢磨太细,全凭直觉和触感。这也是个好事,很多时候我太认死理,钻死胡同去了,就得靠他给我拉出来,说别管那细枝末节的了,你接着往下顺啊,先写,写完了再说,写完了再回头改,你相信自己高超,你肯定能写完。
  一八年写《寐春》剧本,他就是这么一催二哄三吹捧地把我逼出来。
  其实回想那时五天搞出一台大型相声剧,并没有那么焦虑。也不知道哪儿来的自信,我就是觉得能成。车到山前必有路,咱们这么一大帮子人在,总不能把事情做垮了吧。高越嘲讽我,拉倒吧你,当时你别提多紧张了,头发都快给你薅秃了,就差举枪自杀了。我说是吗?我怎么不记得,高越,你说话最好给我小心用词。
  高越笑眯眯的时候就是要做坏事祸害人民群众,我笑眯眯的时候就是要替人民群众消灭害虫。从小被打到大,他已经成为巴浦洛夫的狗,不需要动手,只需要一个眼神,他就开始瑟缩,害怕巴掌又扇身上。而我一不小心也成为被狗驯服的巴浦洛夫,只要他犯贱,我就必须去动手,完全是条件反射,想控制都不行。完了,这不全完了嘛。
  人总是会美化记忆,但有一个相同的脑子在,你想美化都不行。他会自动替你拨乱反正,纠正你的记忆偏差,让你辨无可辨,只能认栽。
  按照高越所说,最开始那两天,全社从上到下都找不到方向,拿不准主题,像苍蝇绕着螺蛳粉打转,不能确定到底是不是屎。
  吃了就行嘛,到最后高越说,别管他是啥,先吃,吃了才知道到底是屎还是巧克力。
  于是就开始稀里糊涂往下顺,顺到高越嬉皮笑脸跟师傅现挂网络用词,被师傅劈头盖脸一通骂之后,我站在台下,突然说有了。没多少人听见我的声儿,只有高越听见了。他小心看着别人,偷摸挪过来,说你是不是想到了?我说对,你们先排,我去写一个。高越顿时就有底气了,站起来大喊,OK,哥几个,这下稳了,高超写本去了,咱们就照着这个往下排,争取多攒出点段子。
  对一个人无条件有信心,一定是因为长久以来他能不断证明自己有能力。其他人只见识过我十五分钟写剧本,一个晚上剪成片,三天排出一个迎新晚会,但高越从小到大都在见证我怎么给他收拾烂摊子,怎么在无人出头的时候站出来力挽狂澜,怎么对着高年级的班主任说可是学校的规定就是不穿校服就要扣分。他总说,从小到大谁都喜欢我超过他,大家都夸我牛逼但只夸他可笑。但有时候他藏不住那个小得意,就在众人面前露出狗尾巴,啪嗒啪嗒甩,说你们就相信高超的吧,他肯定能写出来,没毛病啊,没毛病,咱们继续排。
  半小时之后,我把几千字的大纲拿来。大伙儿一看,得了,有谱了,等的就是这个,排吧。所有那些空出来的[这里插几段贯口]全都不是事儿,相声贯口嘛,张口就来,平时积累那么些就等这一天派上用场。最重要的是故事大框架有了,也就是骨头长出来了,血肉都可以换,但一个人,一台戏,顶天立地的骨气是很重要的。
  这就是内涵,这就是深刻,这就是有意义。
  我那天酣畅淋漓地体验了一把什么叫做“好的故事是如流水一般一气呵成的,而不是如糊墙一样费尽心思去构造的”。越流畅的故事,拥有越简单的外壳,和越四两拨千斤的内核。故事是不需要去构想的,而是把人物放在那个背景里,事情就自然而然发生。你作为创作者,有时候只是一个记录者。记录比捏造更有价值。
  从以前到现在,我很少有写东西写到这种境界的时刻。但那一刻就好像福至心灵,我把高越放到过去的旧社会里,一个离经叛道的小学徒经历时代巨变终于痛彻心扉地懂得传统文化里蕴藏着中华民族精气神的故事,就这么行云流水地落在笔下。尤其是师傅呵斥高越那句,“欲得艺惊人,须下死功夫”,成为了整篇剧目的魂。
  一切,都源自于高越。一切,都完成于高超。
  没人特意说这件事,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直到最终上场,搭档在台上现挂了一句,“高越的哥哥死了”。最恐惧的一个词,在最诙谐的场景,借助旁人的嘴,如此坦荡地说了出来。高越顺着人物情绪,强颜欢笑地接下。那一刻他没如往常那样感到可笑,也不如较真的时候那么讳莫如深,他就是顺着我写的故事,我给的情绪,我揉在里面的魂,喜从悲中来,悲到喜中去,如此合适地接下了。
  我站在台下,像看一件作品那般看着他。
  我想我为我的不后悔找到了最好的理由,高越一定也懂得。
  只有他知道我说的那句“你掐我七寸了”是什么意思。
  从来不是退让,更何谈迁就。一个人的作品足以泄露创作者的野心,所有人都无法反驳,只有高越能完美承载我的作品,我的外化,我的事业,我的简单快乐和野心勃勃。只有在高越身边,我才有我的骨,我的皮,我的魂。他只需要做自己,剩下的一切都交给我。这就是我们的人生,这就是活得有意义,这就是有意义地活。这就是我追求的一切。
  表演结束,掌声雷动。老师同学邀请我上台,高越就站在正中间,歪着头等待。他确实不再像小时候,在运动场上拖着狗一样喘气的我四处炫耀,像小狗叼着骨头巡视领地。他学着掩藏在人群中间,不显山不露水,学着不让我难堪,维持住我的体面和自尊心,但鼓掌依旧鼓得最大声,像奏响凯歌的鼓手。
  我站在他旁边,抓起他的手,让所有人都看到我和他迄今为止最好的作品。
  我们毫不怀疑,我们将共同打造出属于我们的金色人生。
  
  次日,正巧是我们的生日。
  高越买了蛋糕,我买了啤酒。朋友聚过,人群散去。我和他走在河道边,吹东三省干燥如刀割般的冷风。
  他问我,高超,你许了啥愿望?
  我说,希望高越少犯点贱,希望我和高越能一直做喜剧,希望我们有朝一日能成功。
  我问他,你许了啥?
  他说,嘿嘿,不告诉你,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我说,死去吧高越,呸呸呸。
  他跟着我一起呸,我俩像两条鱼,一起对着前途未卜的未来吐泡泡。
  
  作为双胞胎总是会面临很多刻板印象和刻板问题,外人总用那种期待、好奇、打量的眼光来看待你们本就普普通通的关系,张口闭口就是你们俩有心电感应吗?你们会喜欢上同一个女孩儿吗?打弟弟哥哥会痛吗?分开了会不会难受到像在坐监狱?听多了,难免产生逆反心理。
  你打量我们,我们打量你。你们单胞胎知道共用一个脑子的感受吗?你们人生中有一个从小到大伴行的参照物吗?你们看对方像在照镜子吗?你们知道灵魂被切割成两半但永远不可能相融的痛苦吗?你们知道如果其中一个死另一个人是不可能幸福过完下半生的诅咒吗?
  你们什么都不知道,你们只是可怜又可悲的单胞胎。
  如果说上小学是人认识社会制度的起始,那么上大学大概是人开始直面秩序混乱的开端。善恶不再像书本上那样照本宣科,有固定的模式,等着你用八股文里学到的惩恶扬善手法去应对。你会发现世界并不是黑白分明,而是永恒的灰色和彩色交叠,像一个巨大的调色板,每个人都按照自己的喜恶往里添加颜色,同时又带上别人的粉饰和伪装。于是白墙不白,黑幕不黑,大家都是灰头土脸而又色彩纷呈的活着。
  从小到大,每个人都觉得,双胞胎应该用一样的东西,穿一样的衣服,上一样的学校,过一样的人生。包括我们自己,也被这样的认知给统治着。后来我发现,这其实是一种善意的懒惰。为什么总要强调一样的?因为需要绝对公平。
  绝对公平,才不会给大人们本就焦头烂额的人生带去额外负担。他们时常懒于向我们解释为什么这个世界不会给予相同的我们等价的东西,这让本来持平的天秤变得失去平稳,往哪边斜都是巨大的教育失误。大人不敢承受这些,不愿看到这些,懒于解释这些。于是他们选择最简单的方式,替不同的环境给予我们同样的物质,替这个不公平的世界保持绝对公平。
  但世界上根本没有绝对公平,人为制造的平衡一定会在现实来袭时被狠狠打破,带去久久不能退散的余波。
  我不明白,高越第三次这么问我,他们到底有什么可笑的?
  我说我也不明白,可能因为你长得可笑。
  可事实是我们都明白,当地铁上出现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人,穿着一模一样的衣服,做着一模一样的事情,保持一模一样的表情,这在这个世界上就是打破常规的。打破常规的事情一般会带来两种结果,一种让人感到可笑,一种令人感到恐怖。我说,知足吧高越,还好我们是前者。高越突然又不郁闷了,说那不正好,说明咱俩是天生的喜剧搭子。我哈哈笑,真羡慕他这种自欺欺人的心态,我就做不到。所以我说,他永远是我的壳。
  快毕业的时候遇到千载难逢的全球疫情,被关在家里一直关到毕业,跟同学们最后一面还是在视屏会议里见的。我们这一届是非常遗憾的一届,我们不仅失去了共同创造一场毕业大戏的机会,我们还失去了从象牙塔里正式步入社会的仪式感。于是我们悬停在吊桥效应上,被激烈的自我感动和莫大的虚无环绕,无法轻易走出。
  还未完全解封的时候,青岛已经可以出小区四处溜达。高越闲不住,约了老同学出来玩儿。大半夜的,吃完海鲜,喝完酒,手机上放着歌,一起压马路。有个学民乐的哥们儿,随身带着吃饭的家伙儿,凌晨一点在十字路口吹笛子,特飒,像小说里风流倜傥的侠客。高越在旁边吼叫,说哥们儿激情赋诗一首。然后,开始背《鹅鹅鹅》。
  鹅,鹅,鹅,曲项向天歌!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
  好!鼓掌!
  大伙儿像被疫情逼疯了的疯子,向天向地宣泄无处发泄的情绪。
  随后我们开始唱歌,高越起的头。
  他说唱吧高超,唱吧!你唱歌多好听啊,不唱可惜了!浪费了!别憋着啊,吼出来!大声点儿!高超!唱吧!
  朋友在旁边怒吼,如果不能说话的话,那就唱歌吧!如果不能唱歌的话,那就跳舞吧!如果有一天连舞都不能跳了,那就做个永不闭嘴的哑巴!我们要在这个世界,上演喧闹的默剧!怒吼,怒吼,像永不休止的溪流!
  我受他们感染,放下心理负担,站起身,双手圈在嘴边,朝天空大喊:高越!你个大傻逼!
  哈哈哈哈哈,笑声穿透沉默的墙。
  朋友说,高超,你知道吗?你们刚上大学的时候,放假回来,突然就变得不一样了。我说你俩怎么变了啊,开始穿不一样的衣服,用不一样的手机,剪不一样的发型,坐地铁分开两节车厢,吃饭喝酒不坐在一起,连找朋友都是各找各的。我跟他们说,他俩怎么像被这个世界驯服了?你知道他们说什么吗?
  我说,什么?
  朋友说,哥们儿讲,你俩在上演离婚冷静期,哈哈哈哈。
  我笑,高越也笑,笑起来就没完,直笑到飚出眼泪来,揍对方一拳。
  然后后来,我们打赌。朋友在街道上坐下,抽烟。我们赌你们什么时候彻底离婚,或者又走回围墙里去。
  那时候就他妈无聊啊,什么都赌。赌了十块钱,我赢了。我说你们熬不过大学,毕业后你们就会发现,实际上所有的自我意识阉割都是作茧自缚。你上地铁站,穿得跟别人不一样,他们就会看你。拿那种七分可笑三分讥讽的眼神看你,不管你穿什么。当然了,不穿效果更好,他们不止看你,还会报警,让制度来做道德的刽子手。
  然而道德算个屁,制度又算个屁,最重要是你想要什么。在这个信息爆炸的时代,人越来越容易获得认同,也越来越容易被集体审判。你们天生就是不一样的,你们居然在这个孤独万岁的时代,拥有一个永不抛弃永不放弃的战友。仅这一点,就足够被这个狭隘的世界送上绞刑架,受千夫所指。
  所以你们不能认输,你们得旗帜高扬,昂首阔步。对,你们就是不一样的,你们就是特殊。你们就是基因相同的怪物,思维一致的奇迹,生理上绑死的搭档,注定同行的伴侣。
  操他妈的,还好我赢了。不然我们什么都没得到,我们永远都在输。
  说到最后,朋友像个愤青,捡起烟头往水泥砖上戳。
  而我和高越只是对视一笑,摇摇头。
  我说,那能怎么办,还能离怎么的?凑合过吧。
  高越说,啊?高超?我是你媳妇儿啊?
  哈哈哈哈,我们又在猖狂大笑。
  街道上响起警报,又一个小区被封,我们仓皇而逃。
  
  又过了半年,我说高越,咱们这样下去不行,我先去找个班上,咱们曲线救国。
  高越看着我,像五年前在楼下花坛,他明知道我注定是会回来的,但还是为这短暂的分离而痛苦万分。
  我找了个影视公司上班,干幕后。工资很高,但是工作时间非常受折磨。深更半夜我在公司加班,私人手机调成静音,工作手机响个不停,像个永不休止的陀螺,被鞭挞,被抽打,原地打转。到后半夜,已经没有人在剪辑室,我看着屏幕上狗屎一样的半成品,明天这个东西就会被发布出去,接收铺天盖地的辱骂,和获得价值不菲的收入。流量到底是什么?我越来越不清楚。
  傻逼高超!空气里突然炸响一声惊雷。高越如雷劈一样降临在我空空荡荡的世界里,带来巨大的回响。我给了他一巴掌,让他死去吧!再这么被他一惊一乍的,早晚猝死!
  高越捂着脸,习惯而又惊诧地看着我。习惯于我的训诫,惊诧于我这巴掌的力度。他说高超,你怎么真打啊,都破皮了!我又笑了,又笑了,不管我丧成什么样,畜成什么德行,变成个什么样的孙子,只要高越在,我就跟大坝决堤一样,轻易地笑了。
  楼下有栏杆阻挡,闲杂人等不能入内。但高越是个Bug,他可以人脸识别花我支付宝的钱,当然也可以轻轻松松打我的考勤,大摇大摆地登堂入室。
  我说你最好给我一个合理的借口,不然被保安发现了,我必抽你。
  他拿出手里装扮精致的一个小蛋糕,笑嘻嘻地放在我杂乱无章的工作台面上,说你不是下周要去出差嘛,咱俩提前把生日给过了呗。
  我说高越,干嘛非得选今天,我踩死线了,我真焦头烂额了。
  高越说想庆祝就庆祝呗,干嘛还选日子啊。
  他就是这样,过日子好不讲道理,我总要花上三分之二的精力去应付他突如其来的变故。
  然后我们点上蜡烛,一人一根。他是红色,我是绿色,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我们唱,祝我们生日快乐,祝我们生日快乐,祝我们生日快乐,祝我们生日快乐。
  呜呼!高越抢先一步吹灭了蜡烛,我只能吹他剩下的烟。
  他说,你别哭啊高超,你哭什么啊,吓死我了,你别……
  我擦了擦眼睛,居然擦下一滴眼泪。
  我又哭又笑。我说,高越,你死一边去吧。
  高越把我脑袋按进蛋糕里,哈哈大笑,说高超你不能哭,你一哭,不就全完了嘛。
  我把蛋糕扇他脸上,不痛不痒的一巴掌。
  他说,这就对咯,这才是你高超的力度。
  我说你幼不幼稚啊高越。
  他说我只是看起来幼稚,我本来也幼稚,但是,但是,我幼稚,我愿意。
  我说高越,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请保持你的幼稚。
  
  搞幕后的那段时间,高越开始问我,到底什么才是有意义的事?我看着他笑,心想可能他真是我人生的倒影,所有的步调都比我慢一拍,从出生早的那五分钟开始,我就必须做我们之间的领路人。
  我是哥哥,我得先走一步,去试错,然后他才能安稳地跟上,躲在我背后当一颗永远不会被风雨璀璨的明星。
  以前我开玩笑,说对高越最满意的地方是他的脸。是用了讽刺的手法,揶揄他除了跟我长得一模一样的这张脸外其他的一无是处。后来我也开玩笑,说对搭档最满意的地方是他的脸。是真心实意,我觉得高越长得很讨人喜欢,至少令我满意。我欣赏他,就像自恋。
  高越说我为人孤僻,不爱社交,除了逼不得已,就习惯性缩在壳子里。我说那又怎么样,咱俩分工明确,你替我社交,我替你长脑子。高越又在吐舌头使相,但没有反驳这一点。我俩都知道这其实是无可辩驳的事实,从小到大我们就是这么分工的。虽然逐渐步入社会之后彼此都在学着适应,高越写本子的时候也很有脑子,我在公司里也不会让话头落下。但是回到最熟悉的人身边,就会陷入最熟悉的社交模式。在高越身边,我不爱说话。在我身边,高越不爱动脑子。
  所以我替他想,到底什么是有意义的事。
  我说,你记不记得排《寐春》的时候。第二天是我俩生日,咱们请朋友吃饭,朋友问我,既然你有这本事,怎么不去学编导啊?高越说我记得,你当时就显摆呗,可了不得了高超,排了出大戏,给你能坏了,还说什么,因为想让别人记住我,哕。我冷笑,给他屁股一脚,接着说,高考结束的时候我想过这个问题,但没想明白,你演《寐春》那天,我想明白了。高越问啥问题啊?高超你别给我这打哑谜搞深沉啊!我不吃这一套,哼!
  以前在一本导演的传记里,我看过这样一句话:你到底想让别人记住的是你的作品还是你的人,这决定了你的创作方式,甚至是你的未来和生活。
  我跟高越说,高考结束那段时间,我想,我要别人记住的肯定是我的作品而不是我的人,所以我觉得我适合做幕后,当一个编排故事的创作者。而你从头到尾都写着,你要别人记住你的人,而不仅仅是你的作品。所以我犹豫了,我并没有那么痛快地选择离你而去。你必须承认高越,咱俩对彼此的影响是很大的,大到一方死了另一方没办法好好活着。但我还是想的,我总觉得做人应该低调点,不该像你那么高调。搞创作应该是安静的,而不是聒噪的。
  直到那天,高越,你在台上,我在台下,我突然发现原来我要的就是这个。你和我,我们共同成为彼此的作品,我们共同承载彼此的野心。我们共同创作,共同表演,共同站在台前,共同退居幕后。所有单胞胎的思维方式放在我们身上都是不适用的,我们是彼此人生的参照物,也是穿插在对方人生轨迹里的钢钉和梳子。你是矛,我是盾。对我们来说,在一起好好活就是有意义的事,有意思的事就是在一起好好活。
  高越听我说完,眨巴着眼睛看我,说,你喝酒了么高超?
  我说没有,但你听完就忘了吧,我尴尬。
  他没像往常一样没心没肺地使相大笑,而是收回震撼和困惑,露出一个恬淡而幸福的表情。嘴角拉平,眼尾上扬,颧骨上的痣生动又活泛。怀里抱着家里养的两只猫,一手一只,怼在脸前,说高超,你回来吧,你天生就是站在舞台上的人,干嘛要走呢?你本子写得多好啊,演戏演得多好啊,唱歌也好听,你啥都干得好。所以你不能干幕后,你就得让别人又记住你的作品,又记住你的人。你天生就是干这个的。
  说完,他也看着我,说好了,你看着这只猫爪,我说一二三,你就忘了。
  我配合地闭上眼睛,又睁开,说诶,刚才我俩聊啥呢?
  高越把猫爪放在嘴唇上,装模作样想了想,说对了,你刚刚说你要辞职。
  我说对哦,我差点忘了,谢谢你高越。
  他哕了一声,说恶心!
  
  后来的事你们都知道了。
  我又回来,跟他一起,参加二喜海选被淘汰,满北京当喜剧溜子。出走半程而归的工资喂饱了我俩的口腹,百八十块的小剧场养活了我俩的心气。很多人说我俩经历那么多,要换做别人肯定放弃了。其实并不会,你看这百尺方圆的地界儿,执迷不悔地奔波着多少人,地沟里藏着多少梦。没一个人想放弃,就算是当老鼠,也想偷着吃。
  只是我们真的很幸运,我们是生理上锁死的搭档,是淘汰了也还能打一辆车回家的家人。我们不只是搭档,我是他哥哥,他是我弟弟。所有人都在遗憾跟成功失之交臂时,对我们来说,那就只是一个节目而已。离开了节目,我们还是我们。土星在公转,我们在自转。所有人都在寻找搭档,而我们在寻找人生。
  高越说,人生就像一列飞驰而过的火车,我是司机,他是烧锅炉的。我嘲讽他,说你最多是个拉汽笛的,你个高音喇叭。他说那不成,火车没有了汽笛也能出站进站,但是司机没有烧锅炉的就跑不动了。
  你说他哪儿来那么多歪理?但我到最后总承认他是对的。
  人生就像一列飞驰而过的火车,我是司机,高越是烧锅炉的。这辆车会上上下下很多乘客,我们一一招待,一一告别,然后继续奔赴我俩共同的前程。别想那么多有的没的,就是简单快乐。
  所以最后一个问题,主持人放下台本,那个生日,你许了什么愿望?
  高越问,哪个生日啊?我们过了好多个生日。
  我看向主持人,说他就这样,老封建,觉得生日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主持人问,那你呢?
  我说,哪个生日啊?我也讲了好多个生日。
  
  然后我醒来,出租车上,高越顶着北京盛夏的晚风,在唱歌。
  ——可能你不快乐,可我要你快乐。
  他说你醒了高超,你也太能睡了,我都醒了,你怎么还睡着。
  我坐起身,看着他被热风吹拂的发丝,笑道,你在哪儿醒的啊?
  他说,啊,我想想啊……我不记得了!
  他又开始唱歌,并一催二哄三吹捧我。
  他说,唱吧高超,你唱这个好听!真的,你相信我,大家都爱听!唱吧,唱吧,我和你一起唱啊!一二三,起!
  于是我和他一起,唱响人生之歌。
  
  我记得梦的最后,他在麦克风前笑。
  他说,算了,我说了吧,其实不管哪个生日我都许了同一个愿望。
  
  我希望,我们始终快乐如一。
  如一个人,如一辈子。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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