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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真的到了呢。”锦山推开吟寿司的门，率先走了出去。桐生付过钱之后又和老板寒暄了几句，直到锦山第二次催促，才不紧不慢地走到外面。
“这种天气果然就是应该去吃热腾腾的拉面啊......”锦山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吐出的哈气几乎将他的脸全部笼罩。他拢好衣领，双手用力摩擦了几下，故意发出很大的声音。
“下次你请客的时候再说这话吧。”
“你这人怎么这么无聊？外面这么冷，感觉刚吃的东西很快就会消化干净......啊，我们再去喝一杯吧，算我请你的。”锦山吸着鼻子凑过来搂住了桐生的肩膀。桐生想要回家的话卡在了嘴边，兄弟带着鼻音的声音诡异地让他产生了一点愧疚感，更何况酒钱又不用自己出，他迟疑了两秒，最终还是点点头。
即使是在这样寒冷的季节，神室町的街道和往日也丝毫没有区别。路边反射着霓虹灯的五颜六色的水坑看起来像是了结冰一样，但踩上去却还是有些恶心的黏腻感。成群的年轻人嘻嘻哈哈地讨论接下来去哪里玩，喝醉的上班族大着舌头抱怨工作和家里的事。不知从哪几家店飘出的食物香气交织着钻进鼻腔，桐生揉了揉有点被冻僵的鼻子，才让嗅觉恢复过来一点。
路过POPPO的时候，锦山说他实在冻得受不了，想去买点纸巾和热的东西，然后就一溜烟跑了进去，桐生只好站在外面等他。寒意透过熨帖的西装慢慢渗入体内，他拢紧外套，看着眼前呼出的白气想，今年确实冷得有点早了。
摸遍全身的口袋也没有找到打火机，桐生把刚抽出来的烟又推回去，开始回忆今天在哪个地方把打火机搞丢了。路上总是有些游手好闲喜欢找人打架的小混混，一旦被缠上就很难脱身，也许就是在那时候不小心弄掉的。这个月才过去一半就已经丢了三个打火机，再这样下去的话他就要开始考虑找个链子拴起来了。
暗自失落了一会，桐生扭头透过玻璃窗去看店里的情形。锦山不知道在和新来的女店员说些什么，看起来一时半会不会出来。他向前走了两步，发现街角处开了一家新的公关俱乐部。明明记得以前那家生意也并不算差，不知道为什么老板会愿意转手。不过这几年这种生意风头正盛，人人都想来分一杯羹，也许是因为早就赚够了钱，而新老板又给得足够多。之前他经营不动产的时候，也遇到过老板干脆想把整个店转手的情况，不过他都拒绝了，自己实在不适合干这么精细的工作。
回忆之前那家店的时候，桐生的目光停留得久了一点，门口拉客的人不知不觉间就凑了过来。他连忙转过头去想要装作无事发生，但那人还是开始殷勤地介绍起来。
“......前两天才正式开业，装潢和设施都是顶级的。”
他并不在乎那些，不，他本来也没有要去的意思。
“......最新的优惠活动是......”
桐生摇摇头想要离开，那人却马上跟了上来。他被熟练的话术砸得晕头转向，只能连连摇头。他看了一眼那人的脸，想要再次拒绝，却怎么都插不上话。扭头看了一眼POPPO的方向，锦山还没有出来，他想要掏出bbcall假装自己还有正事要忙，但情急之下却怎么也找不到。
在拉客的人看来，自己一定是莫名其妙地摸了一遍身上的口袋，最后却又什么都没做。一想到这一点，桐生就尴尬得有点恼羞成怒。他看着那人的脸只想给他一拳，但也只能是想想而已，只好无视他的存在，径直向便利店的门口走去。锦山终于结束了和店员的闲聊，拎着袋子走了出来，桐生像看到救星一样加快了脚步，同时回头示意自己要和同伴离开了，然后就狠狠和几个人撞到了一起。
还没来得及看撞到了谁，刚才还在热情推销的人就一溜烟跑掉了。桐生自认倒霉，只好转过身去，看到几个小混混打扮的人已经把自己围住。他说了声抱歉，便无视领头那人的目光，向不远处正在疯狂挤眼睛的锦山走过去。可是刚迈出两步，肩膀就被人重重地按住。
“撞了我们就想这么走了？感觉我的胳膊好痛啊，是刚才被你撞骨折了吧，今天不拿出医药费的话就别想走了。”
桐生攥紧拳头又松开，活动着被冻僵的关节，打算尽快解决面前这群人。就在他计算好距离打算出拳的时候，领头的小混混却突然倒了下去。他有些疑惑地抬头，便和正在皱着眉的锦山对上了视线。
旁边的人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连忙改变目标扑了过去。锦山甩着购物袋又打倒了两个人，剧烈晃动过的易拉罐接连摔落到地上，又被人狠狠地踩上去，发出几声巨响便全部爆开。白色的泡沫迅速蔓延开来，飞溅的液体打湿了桐生的裤子。
被打湿的布料紧紧贴着皮肤，一阵风吹过来只觉得冷得透彻心扉。黏腻的感觉让桐生有些烦躁，但他现在无暇顾及。锦山被剩余的几个人围住，一时难以脱身，他两步走上前去便挥拳打在其中一人的脸上。那个人后退两步，像喝得酩酊大醉一样连连摇晃，然后身子一软，整个人便靠着旁边的墙滑落到地上。
锦山趁其他人分神的间隙掏出袋子里最后一瓶酒，在灯光下闪闪发光的玻璃瓶在接触到旁边那人脑袋的瞬间四分五裂，剩下的几个人见状便全都拥了上来。桐生被人死死抱住，用力打了好几拳才挣开，可是在这过程中也挨了不少打。他踹开旁边挡路的人，抓起锦山的手就向远处跑去。
一直跑到脸都快被风吹得麻木才停下，桐生确认没有人追过来才放下心来，开始慢慢调整呼吸。没了肾上腺素的影响，刚才被打的地方隐隐作痛，大有蔓延到全身的势头。他放松身体，顺势靠在巷子的墙上，习惯性摸出烟盒想要点上一根，却又想起来打火机已经丢了，只好悻悻地放回去。
“那些人也太难缠了，今天怎么这么倒霉......”锦山弯腰扶着膝盖大喘气，过了半天气息才平稳下来，“丽奈之前说下次去瑟蕾娜的时候带几瓶苏打水，我刚才好不容易才想起来这事，结果全都被他们浪费了。”
“那我们现在......”桐生看了一眼时间，现在已经很晚了。
“喝！必须喝。”锦山靠了过来，双手来回搓着手臂，然后用力吸了吸鼻子，“我刚买的纸巾都掉了......外面好冷啊，我们坐出租过去吧，我应该......操！”
锦山带着浓浓鼻音的骂声实在是有些好笑，桐生转过头刚想问他怎么了，就看到他满脸的怒气，似乎能把这条街都掀翻。得知他的钱包刚才被摸走之后，桐生的表情不知不觉间也变得沉重。他伸手摸向自己平时放钱的口袋，既然这样的话，那今天只能......
口袋是空的。
这下就连桐生也烦躁起来，丢掉打火机倒不是什么大事，但莫名其妙被人打了几拳又被摸走钱实在是太倒霉了。他一脚踢飞脚边被踩扁的陈旧易拉罐，现在不要说去喝酒，就连回家也成了问题。虽然那边离神室町并不远，但要在这么冷的天气里走那么远的路实在是一种折磨。刚才浪费了不少时间，就算走到瑟蕾娜，丽奈估计也已经打烊了。
一边的锦山突然脱下外套，翻来覆去地在上面摸着什么，紧接着传来微弱的刺啦声，他不知从哪个角落掏出了一点钱。
“还好之前为了应急在里面缝了个口袋。”他吸着鼻子说，但数过金额之后又沉默了一瞬，“上次拿过之后忘记补了。”
两个人看着几枚轻飘飘的硬币相对无言，最后还是决定用它们买点什么。
巷子里最近的自动贩卖机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尘，微弱的灯光只能照亮前方的一小块地方。锦山蹲在那里将价签挨个看过去，一边摆弄手里的硬币一边不满地嘟囔着什么。
“这个真的还能用吗？”桐生拍了一下机器，听到疑似快要散架的吱呀声之后心里产生了深深的怀疑。如果最后这一点钱也被吞掉的话，他们两个今天就真的只能直接走回家了。
硬币掉落的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明显，从上面看来，锦山呼出的白气几乎把他的身形完全盖住。老旧的机器嗡嗡作响了一会，一罐啤酒总算是慢悠悠地被推到最前面，然后掉了下去。
“走吧。”锦山掏出啤酒，搂过桐生的肩膀，把沾了灰的手在他衣服上抹了抹，“我知道有个地方还挺安静的，绝对不会有人找麻烦。”
桐生跟着他在巷子里拐来拐去，即使对这里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他也有些晕头转向。在爬了不知道多少层楼梯之后，两个人终于来到了楼顶。虽然下面不远处就是繁华的大街，但这里静得仿佛没有人居住一样，只能听到偶尔传来的楼下餐馆排风的嗡嗡声。
老旧的门几乎要掉下来，桐生小心翼翼地把它掩上，然后走到天台边缘。锦山已经把拉环拉开了，整个人正趴在栏杆上向下看，察觉到他走过来之后便把易拉罐递了过去。
“好久没这样看神室町了，感觉好陌生啊。”锦山拉长了语调，慢悠悠地感叹，然后就被寒冷的空气呛得咳嗽起来。
桐生仰头喝了一口酒，绵密的气泡刺激着口腔内壁，极微弱的刺痛感让他彻底放松下来。也许是心理作用，他总算觉得不那么冷了，便也学着锦山的样子趴在栏杆上。下面的人声和音乐声夹杂在呼啸的寒风之中，模模糊糊听不真切，让他有一种暂时逃离这种繁华世界的感觉。
“感觉像做梦一样。”锦山把下巴垫在胳膊上，歪头看向桐生这边，“就好像我们为了追随老爹来到这里还是不久之前的事。”
离开向日葵之后，只用了短短几年时间，桐生便彻底见识到了和过去完全不一样的生活。年纪稍小时满心的壮志消磨了不少，但他还是很满意这样的生活，然后就是几年前......
“前几年你被追杀的时候，怎么都不肯联系我。”一阵风吹过来，锦山哆嗦了一下，缩起脖子继续说，“有一次我在这里躲清闲，刚好就看到你在下面被人追着跑。”
“这样啊。”桐生觉得好不容易暖和起来的血液又被风吹凉了，便靠得更近一点，把酒塞到了锦山手里，“当时光想着不能拖累你，没想到到最后还是要麻烦你帮忙......对了，那天直接把你的车开回去了，抱歉，你最后怎么回去的？”
锦山仰头把最后一点酒喝光，迟疑了片刻，然后恶狠狠地将易拉罐捏扁，“你还好意思提这件事！我那天出门没带多少钱，那边又偏得不行，最后只能硬生生走回来。”
“抱歉，抱歉。”眼看着锦山越说越激动，桐生把他手里挥舞的易拉罐拿了过来，放在一边的空地上，防止它一会砸在自己身上，“那时候情况太紧急了，我光想着要尽快解决，就忘记你回不去的事了。”
“算了。”锦山无奈地叹了口气，“反正都过去那么久了......说起来，那边的改造已经开始了啊。”
桐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这里刚好可以看到当初空白的一坪的位置。几年过去，那一片早就变成了工地，计划建造的高塔也已经打好地基。夜间的探照灯发出冷冽的光，层层脚手架环绕在塔的周围，反射出金属的光芒。
明明已经过去了很久，但闭上眼睛就能想起当时遇到的那些人。桐生也想过如果最开始自己能发现......不，即使是现在，他也没办法在最初便识破那种诡计。虽然沉浸在回忆之中一点好处也没有，但他无论如何都无法忘记那一切。
不过再怎么回想，如今一切都已经归于尘土，就连那片土地都面目全非。再过几年就会进入新的世纪，到时候所有旧日的记忆与记忆中的人都会越来越遥远，最后只剩下模糊的印象。
锦山开口打破了寂静，“等那座塔彻底完工之后，应该会有很多企业租来当办公室吧......说不定到时候我们有了自己的组之后也可以把事务所设在里面，啊，租金应该会很贵......不过我们是两个人......”
“哪有那么快。”桐生觉得他想得未免也太美好了，但心里也开始隐隐期待起来。他转过身，背靠在栏杆上，仰头看着漆黑的夜空，下意识摸了一下装着烟盒的口袋。
“是啊，说不定我会先当上组长，你到时候就来当我的小弟......你的打火机又丢了吧？”锦山看到他尴尬的动作之后笑出了声，“我就说你天天丢东西的话，早该拿条链子把它们栓在一起。”
耳边传来打火机打火的声音，桐生转过头，眼睛被冷不丁出现的火焰刺痛。锦山啊了一声，腾出另一只手掏了一根烟出来叼在嘴里，然后向他扬了扬头示意。桐生连忙掏出烟盒，被冻僵的手指不太灵活，他拿了两次才把烟叼在嘴里，然后慢慢向锦山那边靠了过去。
打火机再次发出响声，一阵风吹过来，楼下餐馆排风的声音又响了起来。锦山伸出一只手护着微弱的火焰，直接将头靠了过去。
这一点火带来的似有似无的热量让桐生的鼻尖感觉到一种惬意的麻木，锦山近在咫尺的双眸倒映着随风跳动的火焰。烟顺利被点燃，红色的光侵蚀了最外层的纸，很快又消失在黑夜之中。
锦山松开手，火焰消失得无影无踪，刺眼的光芒在桐生视线中留下的光斑因为肌肉的颤抖而不停晃动。他含着烟深深地吸了一口，短暂的眩晕让他暂时忘记了刚才的话题，只看到烟尾升起的白烟和口鼻呼出的白气交缠在一起，随着风飘到了锦山的面前。
“如果以后是那样的话也好。”桐生用力眨了眨眼睛，视线恢复正常的时候，光斑已经缩小到几乎看不见的程度，然后彻底消失。
“什么如果啊，待久了肯定会和真岛大哥一样有自己的组吧？不如我们现在来打赌吧，谁先有自己的组，另一个就去给他打半年的杂吧......”
“好啊。”桐生看他满脸兴奋的样子不禁觉得有些好笑，他说的也不无道理，只要努力工作得到老爹的赏识的话，他们总有一天能当上组长。想到这里，桐生的心也雀跃起来。
“那就这么说定了。”锦山打了个响指，也许是因为手被冻僵了，只发出一点尴尬的摩擦声。
风把空易拉罐吹得在地上滚了几圈，最后不知道掉到哪里去，轻轻的掉落声之后便是长久的沉寂。下面的人声慢慢变得不再那么嘈杂，耀眼的灯光也暗淡了几分。旁边排风管的声音彻底停了下来，似乎楼下已经打烊了，桐生看了看时间，再不回去的话明早一定会迟到。他刚要开口提醒，锦山就转过头来皱着眉抱怨。
“对了，我们今天该怎么回去啊？不会真的要走回去吧。”
“总不能又麻烦柏木大哥，说不定还会挨骂。”
“算了，那就走吧，反正我又不是没走过更远的路。”桐生心虚了一瞬，随即被锦山揽着走向了通往楼梯的门，“那我今天就在你家睡吧。”
“喂。”桐生刚想说自己根本没有同意，锦山却已经拉开门跑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