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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点小雨驱散了夏末初秋的午后闷热。
两骑马跑在小路上,马上二人都戴着斗笠披着蓑衣,趁着四下无人,在雨里纵马跑得自在。
前方不远处已经可以瞥见个模糊的影子,赭色的高墙土垛,是一座小镇。
跑在前面的人挥手吆喝一声,催马跑得更疾,那在后面的也随即跟上。两骑一前一后到了镇门前,这才改成牵马而行,只在镇外留下一连串泥泞的马蹄印。
二人和街边卖茶的摊子问了客栈的方向,直奔而去。途中路过官驿,看见有不少人顶着雨忙进忙出,一派忙碌的样子。
李雾抹了一把下颌上淌落的雨水,贴在李东方耳边疑惑道:“不知道这住的是什么人,好大的排面。”
李东方放慢步子,朝着那边多看了两眼:“想来是带着女眷,所以丫鬟仆役多了些。”
李雾仔细辨认了一下,果然人群中有几个身影,虽然做着男装打扮,但仍可从身形上瞧出本是女子。而这些女子的举手投足间也能看出是练过功夫的,个个脚步轻灵,皆非俗手。
能带着如此多的高手女子住在官驿,除了可能是一些大官的独特癖好,多半便是某家女眷的随身护卫了。
“有意思,”李雾笑笑,“带着女眷,跑到这偏僻地方做什么?”
“许是新婚燕尔便不得不公出在外,不忍和夫人分别吧,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能随时有良人在侧。”李东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落在李雾身上,带着浅浅笑意。
李雾感受到他的目光,知道这人又是在借机调侃自己,偷偷哼了一声,也不搭话。
两人一直走到客栈门前,下马卸了行李,等在门口迎客的店小二也赶紧凑上来帮忙:“二位快请进!这下雨的天,路上不好走吧?两位是要喝点儿酒、吃点儿菜,还是索性住一晚?要是住店的话,我给二位烧两桶温热的洗澡水,好去去寒气。”
李雾对他这一连串殷勤又贴心的问候受用极了,笑吟吟地解下斗笠和蓑衣:“你都这么说了,那我们自然是要住一晚的。劳你开两间房,然后把我这两匹马带去喂了。一会儿我俩先洗个澡,晚点儿再尝尝你们这儿的酒菜。”
“得嘞,您楼上请。”小二拎着行李,在前头引路。李东方跟在李雾身侧,压低了声音调侃:“怎么要两间房?避嫌啊?”
李雾偷偷给了他一手肘:“洗你的澡去。”
李东方笑而不答,只在回房后不久又大摇大摆地进了李雾的房间,放着自己还冒着热气的澡盆不用,硬是去和他挤一个。
结果自然是两个人都没顾上洗热水澡。
待洗过了澡、把身上擦干,天色也暗了。
他们两人下楼来点了两个菜一壶酒,刚刚动筷子,便见一个中年男人在客栈门前下了马。他站在廊下,解了自己的斗笠,抖了抖雨水放在一旁,又掀开蓑衣,把自己已经近乎湿透的下身衣摆使力拧干来。
来人这一掀,倒教李雾看清了他所穿的靴子。虽然破旧,但正是一双官靴。
小二仍是如刚才一般迎上前去:“哎哟,官爷怎么顶着雨出来办差?快进来喝口热茶。”
李雾阅人无数,一眼便看出来这小二神色和方才对着自己与李东方有些不同。
刚才的他,言语恳切,热络又周到。而今对着这位官差,虽然嘴上招呼如常,可眉眼间除了客套与恭敬,居然还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像是生怕自己说错了一个字就惹上了麻烦。
见到官,谨慎些伺候是可以理解的,但也不至于怕吧?
李雾看出其中的蹊跷,暗暗捅了下李东方,才发现这人眉头微蹙,目光却是盯在那位穿着官靴的人身上。他心念一动,凑过去小声发问:“怎么了?难道你认识他?”
李东方轻轻点头:“不错。不知道他和我们此行意图是否有关,且看看。”
李雾会意,拿起了碗筷,眼睛和耳朵却都留意着门口那边。
“行程紧,怕赶不及。”男人接过小二递过来的干净帕子,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一脚迈进门槛,“给我上一碗素面,再留个通铺位置,我要在这儿过夜。”
他这一动,李雾才发觉这人的右腿似是有旧伤,走起来有几分跛。
小二脚步一滞,面上居然露出了几分难色,踟蹰道:“这……小镇上有官驿,那儿的房间和吃食,可比店里要好得多,官爷何不去看看?”
这话说得就有意思了。
虽然委婉,可分明是在赶客啊。
男人也不理小二说的话,只冷笑一声,自顾自地找了个偏僻的位置坐下:“就那屁大点儿的地方,已经让人住满了,离了老远便听得吵吵嚷嚷的,我可不想去凑热闹。”他说完,自觉语气冲了些,又沉声补了一句:“你放心,我不惹事,住一晚就走。”
小二这才点头哈腰地给他倒了杯热茶,快步下去了。
不惹事?
李雾听着他的话,越发好奇了。只是碍着堂内安静,不好在这儿直接问李东方,便只能忍着疑惑,自个儿在肚子里猜谜。还没猜出个所以然来,李东方倒是先站起身,拿起桌上的酒,径直走到来人面前坐下。
“叶秉英,好久不见。”
男人闻声抬头,惊讶了一刹,在认清来人之后脸上立刻涌上几分嘲弄:“哟,我还当是谁,这不是跑去京城做了千户的李千总吗?真是难为您,居然还认得我。”
李东方面色不改,仍是情绪淡淡的,只斟了两杯酒,将其中一杯放到男人跟前:“从前一起在北境拼杀出来的,自然认得。”
被称作叶秉英的男人拿起酒杯,戏谑地转了转,却不送到嘴边:“是啊,都是一起拼杀出来的,按理说应该更能看透这官场荒唐才是。可偏偏有人一心只想着往高了攀,哪怕去为那些昏官儿卖命也愿意……呵。”
叶秉英将手中的杯子一扬,酒水尽数洒在了地上。杯底被重重磕在桌面,一声闷响。
李东方不恼,又为他倒上一杯:“我虽在大内领了官职,但自认做过的事儿都不曾违背良心。”
李雾见他二人之间气氛尴尬,立刻端起桌上的两盘菜和碗筷坐过来,一脸轻松地笑:“叶兄是吧?小弟李雾,幸会幸会。”
叶秉英上下打量了一下他,并未认出这是何人,只皱着眉和他抱了个拳。
李雾侧过身,小声道:“叶兄是个性子爽直的,有的话,想到便说了。可您方才还和小二哥保证不会惹事,当心隔墙有耳,还是慎言……慎言。”
叶秉英见他对自己如此关心,不禁疑惑道:“我们……见过?”
“那倒没有,小弟只是李东方的朋友而已。”
叶秉英闻言,看了眼李东方,脸色立刻一变:“呵,你是想和我卖几分好、再替他说点儿好话?”
“只是听闻您曾在漠北参战,所以心生敬佩而已。”李雾笑着给自己也斟了一杯酒,又马上为叶秉英夹了一筷子的菜,“更何况……老李几年前便已经卸了官职,离开京城了。如今和我一起四处游历,扶危济困、行侠仗义,往事就不要再提了。”
还未等得及叶秉英完全消化李雾讲的话,李东方又立刻补充道:“你不必替我遮掩。我是受了栽赃陷害,最后被革除官职、赶出了宫去的。”
叶秉英听了这句,脸上的讥讽瞬间烟消云散,却仍梗着脖子嘟囔:“爬得高摔得狠,是你自找的。”
李雾看李东方已经自己点破,便顺着他的话打圆场:“当年之事盘根错节,在京城闹得沸沸扬扬,老李也是好不容易才捡回来一条命。此处离京城遥远,消息不畅,所以叶兄才未曾听说过。至于前因后果……一时半会儿说不清,但小弟以自己这条性命担保,老李行事一贯讲义气,绝不是那种贪图富贵的人,当初他也是另有苦衷,还望叶兄……”
李雾言尽于此,只举起了手边的酒杯:“这一杯,我敬您。”
叶秉英一时无话,最后只叹了口气,举起酒杯向着李东方道:“我一向不喜那些视平民百姓为蝼蚁的权贵之辈,之前是我想当然,又胸有闷气、口无遮拦,在这儿和你赔不是了。”
李东方脸上这才有了些和故人重逢的笑意,回敬了一杯:“你一贯如此,无妨。”他回头叫小二再上了一壶酒,又和叶秉英闲谈起来:“秉英兄如今仍身在公门?”
“是啊……可惜我这人没什么本事,脾气又臭,这么多年过去了,也只是益山县一个小小的捕头罢了。虽然心有不甘,可我当兵这么多年,只会些打打杀杀的,若是离了衙门,实在不知道还能做什么养活儿女。再加上这条当年在漠北坏了的腿……如今也就勉强混口饭吃吧。”
李东方听了,瞬间眼睛一亮:“秉英兄就在此地的县衙任职,真是再好不过。”
叶秉英一怔:“……这话从何谈起?”
李雾回头看了一眼,确认堂内只有他三人,才悄声道:“这益山村抚恤银被吞没一事,叶兄可有听说?”
叶秉英脸色立时一变:“你,你们……”
李东方微一颔首:“看来秉英兄也知此事,那再好不过。实不相瞒,我二人正是为这笔钱而来。我知依你性情,必不会和那些人同流合污。你若知晓一些内情,不妨透露一二,好教我二人省些时间和力气,也能让这些钱财尽快流向它该去之处。”
叶秉英把手中的空酒杯攥紧了,犹豫了半晌才低声道:“……此处说话不方便。近期我受命在各村镇巡视,天一亮便要出发。镇外西北方向八九里处有一座废弃的土地庙,到时我会在那里歇歇脚。”
李东方和李雾已经明白他言下之意,各自续了一杯酒举起:“多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