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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塔尔的确还记得2016年的最后一天。法国冬季的夜晚总是很冷的,他把半张脸埋在围巾里,看自己的呼吸凝结成白雾。塞若内走在他前面,穿着羊毛大衣。他们不在市中心,埃菲尔铁塔在远处华灯闪耀,嘈杂的人群在这儿也能听见。也许他们就该呆在家里,挤在一起看点肥皂剧什么的。阿塔尔想。为什么要跑出来挨冻,又不是十几岁或二十出头的人们一定要在外面疯玩一场,然后等着新年烟花。接着他看见塞若内停下来,眼睛垂着,却带着点笑意。“加比。”
“怎么了?”他也站定,面对着他。阿塔尔有点困了,但寒冷还让他他清醒着。他又聪明又敏锐,作为政客的基本要素他全都是优秀。他总知道对方想要些什么,想表达些什么。那些隐藏在文字游戏后的真正意图于他而言只不过是白纸黑字。但他现在有些莫名紧张。也许是因为困倦,也许是因为寒冷,总之,他拿不准一些事情了。他突然想到关于塞若内,他有许多拿不准的事情。他不太习惯这种感觉。“你有什么新年愿望吗?”阿塔尔盯着塞若内被昏黄路灯拖长的睫毛阴影,忘记了下意识地琢磨他的表情。他在想别的身情。从懂事起,作为一个聪明孩子,读懂一个人于他而言是最简单的功课。他明白什么样的动作能让大人们觉得他万分可爱,这让他满足。长大后他明白什么样的言辞能让上司信任,在镜头前什么样的动作能塑造他的亲民形象,什么样的表情能提高他的支持率。他总是知道什么样的表现于自己有利,他把自己的不甚完美表现得淋漓尽致,因为他知道每个人都喜欢他的表演。他知道怎样让对手心悦诚服,怎样做个媒体的宠儿。他知道他在任何一个人的面前,总能表现得惹人喜爱。他知道他前程似锦,知道他想得到的总能到他手中。
但现在,他不确定了。其实他第一次见到塞若内就觉得有些恼火,其实并不是对塞若内,而是对自己。他以为自己能轻易看穿每一个人,知道他们喜欢他怎样表现。但塞若内,他不确定。他该承认他一开始接近塞若内的重要原因之一是好胜心和他收集人类样本的爱好。阿塔尔在过了青春期以后就学会安排自己的每一段亲密关系,像驯服马匹一样牵动缰绳,给对方正确的反应,在精确的时机转弯,最后体面地放手。是的,他喜欢他的每一个前任,他们也都喜欢他,相处的过程当然也令人愉悦。阿塔尔通过给予他们想要的来收获正确的反应,这样的可控性对所有人都好。——他也该承认塞若内有些不一样。他很难琢磨出他到底喜欢些什么,所以他拿不准该怎样表现。但不知怎么的,他开始观察塞若内掸掉烟灰时食指的动作,他微笑时眼睛形状的变化,清晨透过窗帘的阳光在他的脸上投下的阴影还有他偶尔出现的语法错误。阿塔尔告诉自己,他是在研究这个人。
有天阿塔尔加班到很晚,塞若内也等了他很久。然后他们一起走回家,一路上阿塔尔一直在回复消息,没能空出一只手来牵住他。到门口时塞若内问他,你的工作处理完了吗?他有些慌张地把手机收起来,想到像这样把爱人晾得太久,他会感到被冷落,会生气,对他的打分会降低几个等级。于是他看着他的眼睛,抿嘴笑起来:“是的,当然,你有什么事情想做呢?”“你想看电影吗?”塞若内也露出笑容,眼下的泪痣随着动作偏移了一点。于是阿塔尔和他陷在沙发里,身体紧贴着,把灯开到最暗,投影仪的屏幕几乎成了唯一的光源。塞若内的手握住了阿塔尔的。他们都是文艺片爱好者,可是在深夜尤其是加班后的深夜看这种电影也不是明智的选择。但塞若内反而是先睡着的那一个。阿塔尔暂停了电影,小心翼翼地把他的手从对方的手心里抽出来,掏出手机继续处理无穷无尽的信息和邮件。他本该用电脑的,但他担心键盘的声音把身边的人吵醒。昏暗的灯光下手机屏幕的光让他眼睛生疼,窝在沙发里的颈椎和腰部同时开始抗议。
最后他终于支持不住,按灭了手机屏幕,闭上眼睛尝试睡觉,但迟迟没有困意。也许是早过了他平常入睡的时间,也许是蓝光扰乱了他的生物钟,总之阿塔尔被困在这里,因为疲惫不想再看手机,因为担心把塞若内弄醒所以不敢站起来去做别的事情。他只能关闭了音量再去看那部电影,塞若内身上的热量传递过来,让他难以忽视。他对着幕布睁着双眼却没看进去任何剧情,大脑疲惫而空荡,好像那些画面都是无意义的随意组合。蓝色的海。淡青的天空。人物交替出现,改变了光线的颜色。在他已经无法分析理解的荒唐默剧中,他转头去看他的爱人。他睡得很安稳,呼吸轻柔,身体微微起伏。幕布的光反射在他身上,富于变化的光线似乎改变了些什么。可是他疲惫的身体却牵引着他伸出手去,隔着一点微乎其微的空隙描摹他也许熟悉,也许并不的脸部线条。他发现自己的指尖在塞若内的泪痣上停下了。这真是一个天才的点缀…他的泪痣应该被萨金特画在他的肖像里。然后塞若内睁开眼睛,阿塔尔像被什么烫到一样收回了手。“加布里埃尔。”
“我吵醒你了吗?”阿塔尔问,听见自己的嗓音充满了熬夜的人特有的粗糙,他知道自己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这不应该,但他有点太累了。塞若内摇头,站起来,冲他伸出手。好吧,阿塔尔借力站起身,他没力气再去想那么多事了。他发现塞若内牵着他走向卧室,好像他是个不听话的男孩那样,十岁以下的那种。他想要什么?他想要干什么?阿塔尔迷糊地想。是性吗?虽然他很困,但也许还应付得来。但是塞若内只是和他躺到了一起,亲吻他的额头(居然连嘴唇都不是吗?),然后说,快睡吧。最后阿塔尔睡着了。这是个咒语吗?他最后想,还是塞若内的身体实在是非常温暖。
这不太对。在这个时候,塞若内问他新年愿望的时候,他想起了这么一件事情。是的,他的确是很喜欢塞若内的,也许他应该灿烂地笑起来,摆出他最能打动人的面具,然后亲吻他,对他说,“斯特凡,你愿意和我结婚吗?”这样无论如何他能全身而退,用他的笑容和言语掩饰一切,把它当作一个轻浮的玩笑,再过几天他们都会忘记这一切。
但是阿塔尔发现他做不到了,这种他最擅长的事情,他的身体突然沉重万分。就像他十几岁第一次蹦极,站在悬崖边,风如同群鸟一般穿过他的身体,他紧张万分。他不知道如果他失败了,这一切将会怎样收场。他会落荒而逃吗?这样狼狈不堪的场景从来不曾出现在他精心设计的人生规划中。远处的人群沸腾起来,他知道自己剩下的时间和决心都不多了。他还能再被称作加百列吗?他是奔向太阳的伊卡洛斯,冒充成翅膀的白蜡骤然融化,滴落成滚烫的眼泪。
在新年钟声敲响时,他纵身一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