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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这是潘展乐第二次在泳池边见到这只德文猫,她趴在阶梯凳的二层,盯着水面一动不动,和上次保持了一样的姿势,只是看起来稍微长大了一些。
吸取了之前的教训,潘展乐开始随身携带猫罐头,以便再次遇见她时可以通过食物拉近距离。今天他最后一个结束训练,热闹的水面此刻已归于平静。原本他上岸之后打算去食堂吃点什么,看到小猫后,从训练包里掏出猫罐头,打开放好,自己也坐在了凳子上。
即使三文鱼口味的罐头连潘展乐都觉得香,德文猫还是没有动弹,她好像对食物没什么兴趣。潘展乐排除了她是流浪猫的可能,毕竟没有小流浪会拒绝美味的罐头,加上她看起来对人类也没有太强的警惕心。
一人一猫体型差惊人,他们就这样安静地并排坐了一会儿,潘展乐也没有试图通过喵喵叫的方式跟小猫互动。下午体力消耗很大,潘展乐开始觉得有点饿了,他给师兄发消息让帮忙打点饭到训练基地。
“乐乐!饭来了!”汪顺喊到。
潘展乐起身小跑去把饭盒拎了过来,重新坐在了小猫身边。等他打开饭盒时,发现小猫不再观察水面,而是开始看他。
“你想吃吗?”潘展乐夹起一块鸡肉问小猫。小猫又把头扭了回来,似乎任何关于食物的话题都是无效沟通。
“我先走了,你记得关灯。”汪顺看潘展乐也没有离开的意思,“这猫哪儿来的?”他走近了才注意到潘展乐身边还有个小生物。
“不知道诶,这是我第二次见到她了,可能是哪个工作人员放这儿养的。”潘展乐一边迅速扒拉晚饭一边含糊的回答到。
“那你吃完了早点回去,这次全运会压力也别太大。”汪顺背着包离开了游泳馆。
收拾好饭盒,潘展乐用湿巾擦了擦手,摸了摸小猫的背。小德文确实不怕人,没躲,但也不亲人,没来蹭头蹭手。
“我把罐头留在这儿了,一会儿你要是饿了就吃一些,明天见。”
2
第二天到泳馆的时候,潘展乐发现罐头被舔了一点点,大概就指甲盖那么大的坑吧,小猫早就不见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她吃的。
其实顺哥不太常叫他乐乐,但似乎是这声乐乐让小猫有了点动作上的变化。
潘展乐的训练总是很饱和,有时候教练让他休息,他会悄摸自己加练,似乎不游泳是一种惩罚。今天他还多了点想见小猫的私心,吃完晚饭又折回了游泳馆,可惜直到保安来催他小猫也没出现。锁门之前,他看了眼阶梯凳子,开始回想这只小德文的出现有没有规律,好像是100自训练游进48.5s的时候?不太确定。
3
果然,德文猫又出现了。最后一圈结束,摘下泳镜,潘展乐看到小猫照旧趴在了之前的凳子上,只是这次眼睛看向他,或者说,他周围翻起的水花。发现小猫不吃罐头之后,潘展乐带的食物变成了鸡胸肉冻干,他拿出冻干喂她,问她是不是喜欢乐乐这个名字,小猫“喵”了一声,继续埋头认真舔冻干。
“虽然叫你乐乐感觉怪怪的,不过你喜欢的话,这个名字就暂时让给你吧。”小猫吃得欢,潘展乐有了当铲屎官的成就感,立刻在网上续了一罐以便继续投喂。大概这段时间会经常遇见猫乐乐了,他对自己的训练节奏很有信心。
“猫乐乐,我感觉你又长大了一点,为什么每次见你都会变长呢?”潘展乐开始给她顺毛,“不过长得再大,你也是一只小小猫。”
小猫似乎对潘展乐建立了足够的信任,没有进行任何形式的反抗,只是把前爪伸了出去,做了个猫式伸展,然后站了起来,开始往泳池走。
“难道你是一只能游泳的小猫?”潘展乐起身跟上。
走到岸边后,小猫停了下来,眼巴巴地望着潘展乐。他开始猜测小猫的意图,他心想,如果这只小猫是我的,我一定训练她学会使用宠物说话按钮。潘展乐在泳池边坐下,把小腿放进了泳池,小猫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水面。接下来要做什么呢?潘展乐还是只能猜,难道她想监督我游泳?他对着小猫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泳池,做了一个往下跳的手势,但小猫没有反应。他于是踢了踢腿,改变了泳池的平静,还带来了轻微的拍打声。猫乐乐这次趴了下来,一边摇尾巴,一边看潘展乐踢出来的水花。
动起来才能吸引猫的注意力,潘展乐感觉自己领悟了新的养猫技巧。
4
后来猫乐乐就不坐阶梯凳了,潘展乐也习惯了自己练得不错的晚上,某次抬头时,会有一只尖脸的瘦长小猫优雅地盘着尾巴看他打腿,或者趴在有点阴湿的地板上。
她似乎对这个飘着消毒水味的泳池有些渴望,这给了潘展乐能教会她游泳的错觉,但他做过功课,很少有猫咪喜欢泡在水里,连洗澡都有可能应激,所以也不敢轻举妄动。从他的观察来看,猫乐乐是一只有些高傲的小猫咪,还很爱舔腰部的毛。
人努力的原因可以有很多,见到猫乐乐成为了潘展乐往前游的原因之一,毕竟她一出现,他就知道自己又游进了48.5s。
大概过了一个月,潘展乐发现猫乐乐的体型不再有变化,大约是某个生长期结束了,鸡胸肉冻干对她的吸引力也变弱了,每次简单吃几口就会停下,有点像队员们维持体重时会干的事。与此同时,猫乐乐舔毛的行为变得越发频繁,有时候连潘展乐特意打给她看的水花也会被错过。
5
坐在去往西安的飞机上,潘展乐开始期望在全运会的赛场上也能见到猫乐乐。这当然是痴心妄想,除非他绑架了她到这趟航班上。但他也好奇,如果在全运会上游进了48.5s,猫乐乐会不会出现在岸边,或者某个阶梯凳、又或是没人坐的教练椅上。
潘展乐最终没有游进48.5s,只差了一点点,他的猜想永远也得不到验证了。不过围观跳水比赛时,他看见了腰部满是肌贴的陈芋汐,她的脸型和身型莫名有些像猫乐乐,冷脸的样子也像。
两个人都没有拿到单人项目冠军,他对第一次参加大赛的结果表示满意,她好像也并不意外。
6
潘展乐成长飞快,同年,他开始参加国际比赛。
运动员永远需要新的目标,新一年,潘展乐的新目标是游进48s,他为此增肌,针对性训练,研究技术。冬天的猫乐乐不再出现得像之前那么频繁,仍然不太爱吃饭,但比以前活泼了许多。本来嘛,德文就应该是闹腾的小猫。
7
杭州的天逐渐暖和了起来,在潘展乐训练超过100自全国纪录时,猫乐乐又开始稳定地出现在训练基地。有时在泳池另一边休息的潘展乐,甚至能看到逐渐调皮的猫乐乐把前爪伸进泳池里捞灯的倒影,扑腾好几下,然后冲他喵几声。
投喂的零食换成了洁牙小饼干,小猫吃得脆响,宣告潘展乐成为一名合格的铲屎官。他不再计划让猫乐乐学会使用按钮说话,也不好奇她的主人,但他认定自己和她有不同寻常的缘分,起码汪顺从没在最后一个走时遇见猫乐乐。
有几次潘展乐试图带猫乐乐离开游泳馆去散步,但每次他打开门的瞬间,她就迅速往回跑,也许她被他以外的人类伤害过,他猜想。毕竟小猫白天不知去向,只在夜里当他的好朋友,她的生活他参与得太少。
8
在去布达佩斯的前一个晚上,潘展乐原本打算早点回宿舍收拾行李,看到猫乐乐出现又临时改了主意,数来数去也就那么几件衣服,不如和小猫多玩会儿。他拿出逗猫棒,是一只缀着铃铛的粉色小鸟,甩着手臂让小鸟飞上飞下,猫乐乐也跟着跳,一人一猫玩得不亦乐乎。
游泳馆的灯关掉了一半,潘展乐带着小猫到了泳池边,水面的波光反射到他们的身上,光晕摇摇晃晃,水声和铃铛声交错在空气中,伴随小猫跳跃时的落地声,是画面,也是乐章。
玩着玩着,猫乐乐忽然跃进了他最常训练的那条泳道。潘展乐开始恐慌,紧急下水进行援救,却发现猫乐乐把头抬到水面之上,四条腿有节奏地摆动,像是微笑一样乘着水浪向他游来。
“乐乐,你果然是一只会游泳的猫!”潘展乐用手抹掉脸上的水,回到了岸上,双臂展开,把猫乐乐从水里捞上了岸。
小猫跟螺旋桨似地甩了甩头,又小跑冲刺,再一次跳进了泳道。潘展乐不再担心,而是掏出手机,记录猫乐乐的泳姿,她昂着头,嘴角上扬,在碧蓝的池子里慢速往前。
“明天我就要出发了,等我回来你还会在吗?”问题被抛进空气,猫乐乐当然不可能回答他,她只是游向岸边,等潘展乐把她抱回岸上,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她能感受到他对世锦赛的期盼与紧张,也知道他日以继夜的训练里有着对游泳最本能的渴望。
“你说,什么样的结果才叫成功呢?”潘展乐找了条毛巾帮小猫擦身子,开始假想时间和空间上的远方。
猫乐乐在心里默默地回应他:只要超越自己,就算不负所望。
9
以多瑙河为分界的两座城共同构成了布达佩斯,沿河散步是最寻常的休闲,潘展乐暂时无心享受,他总是匆匆走进体育馆为每天的比赛做准备。
标准泳池的对面就是跳水池,十米台在最显眼的高处。游泳赛程很密集,预赛决赛接力赛,潘展乐每天忙得没功夫想任何事,他在圈内已经小有名气,媒体的采访也是一茬接一茬。在多瑙河体育馆,潘展乐又一次游出了自己的大赛最好成绩,平了全国纪录,决赛位列第四。
休息室里,泳队的人在讨论第二天的跳水,话题集中在10米跳台的选手。来之前开大会的时候,因为猫乐乐的关系,潘展乐额外注意了陈芋汐,这会儿听说她明后天比赛,盘算着拉队友一起来看。
10
这是为数不多潘展乐坐在观众席的比赛,后方有各个国家的国旗,场内的观众很多都穿着红色的外套,举着五星红旗,或者一些别的应援物。
游泳比赛的结束是上岸,跳水比赛的结束入水,选手们依次登场,企图表现出完美的姿态与落水,对抗重力加速度。今天是决赛,氛围比前一天更紧张。10米台跳水冠军这两年都是中国选手之间的较量,除了陈芋汐,还有东京奥运会横空出世的全红婵。
陈芋汐总会在动作之前把她的毛巾从跳台扔下来,似乎已经成了一种习惯。潘展乐就这样看她扔了五次,下水了五次,起跳,转身,绷腿,潜入水底,获得冠军。
最后一跳之前,有女生大喊着为陈芋汐加油,专属于她的鼓励,潘展乐也在心里一起默念。
11
夜晚的体育馆泛着深蓝色的光,走出大门的潘展乐就此与这个建筑完成物理意义上的分隔。
“潘展乐!”听到一个女生大喊他的名字,他忍不住回头,看到陈芋汐身着轻便的运动服冲他挥手,脸上还带着笑意。潘展乐停了下来,队友指了指他,摆出好戏登场的表情,笑嘻嘻地说自己先回住处了。小跑上来的陈芋汐头发还没完全干透,洗发水残留的香味就这样顺着风吹进了潘展乐的鼻子。
“你认识我吗?”两人并没有真的说过话,潘展乐提出了相当合理的疑问。
“你认不出我吗?”虽然很奇幻,但不需要多余的解释,陈芋汐有这种自信。
潘展乐在原地怔住,不是没做过这种假设,可这属于童话故事的范畴,即使他在陆地的时间不如一般人长,也不至于分不清现实与虚构,所以怀疑的种子在心里被他埋得严实,生怕哪天被人质疑他是不是游傻了。
如果说到这里潘展乐还将信将疑,那么接下来陈芋汐从兜里掏出洁牙饼干的那一刻,那颗棕色的小立方体就宣告了一切假想都凝结成现实,落到了此时此刻。
“你要吃吗?”陈芋汐摊着手问潘展乐,用另一只手指了指小饼干。
潘展乐抓过来,开始咀嚼,腥味很重,像海洋的某种鱼,又或者很多种鱼的气味,完全不是美味的食物。“你能现在变成小猫吗?”他总算把东西咽了下去,问她。
“不能了,我以后只能带着遗憾一直当人类了。”陈芋汐开始往河边走,她脚步轻盈,用前脚掌先着地,落地的声音被人来人往的熙攘盖住,很像她当猫时的模样。
“那你找到之前变成猫的规律了吗?”潘展乐又好奇又急切,跟上她的步伐。
“算是吧。我21年从东京回来后,去迪士尼买了只杰拉多尼。有天趴在桌子上发呆,看到toni冲我眨了眨眼睛,以为自己累到产生了幻觉,揉了揉眼睛再睁开,发现他又眨眼了,于是大着胆子摸了一下他的贝雷帽。”陈芋汐停顿了一下。
“你就被转移到我们基地当猫了?”潘展乐惊讶,“那你不慌张吗?就这样接受了?”
“当猫的时候不用被过度审视,我觉得挺不错的。”陈芋汐想了想,又接着说“你达到训练目标时,toni就会眨眼,不太累的时候我都来。”
“那我买只尼莫能不能去你们的池子里当鱼?”
“不能吧,哈哈,我们正式认识以后就不管用了。再次介绍,我叫陈芋汐,小名乐乐,你可以叫我陈乐乐。”
“我是潘展乐,温州话念起来是破纪录,你也可以叫我乐乐。”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