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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汤川拉住石神的时候,他突然觉得这个动作似曾相识。
石神跪在那里,汤川甚至一时无法将他从栏杆上拽起来。对方的肩膀在自己手掌下打颤,身体顺从地心引力下滑,仿佛已经向地底生根,并且永远无法再站起。石神在哭,声嘶力竭,和对面的花冈靖子面对面流泪,他们看起来像是两具正在迅速融化的蜡像。
汤川想起二十年前他们最后一次爬山的时候,他也是这样试图把石神拉起来。
2.
在大学里石神的话就很少,开口的次数就像他的姓氏一样罕见。他的很多举动大概符合普通人对天才的刻板印象,草薙评价他为孤僻的怪人,汤川则觉得石神只是过分沉默罢了。
然而汤川喜欢观察石神,喜欢观察对方观察别人的方式,看着不同的人在他眼里被分门归类,他们自身的特征成为一个个坐标,最终在坐标系里构成一条独一无二的曲线。在石神眼里一切都可以用数学理论证明,人的行为举动自然也可以通过函数推算出轨迹。汤川好奇属于自己的那条函数是什么,好奇它的形状它的象限它的值域,他愿意被石神如此剖析,并认为这是一种天才间才有的特权。
当他这么告诉石神的时候,对方意味不明地看着他。石神总是在思考和判断,因此在回复别人的时候会稍微慢上一拍。“那应该很复杂吧,”他最后这么说,“汤川的话肯定会复杂一点。”
他总能理解汤川在说些什么。
草薙在一边直呼变态,他对石神了解不多,也仅会在汤川在场的时候偶尔和石神说上两句。草薙和汤川都是羽毛球社的人,如果不是因为这个爱好,他一个社会学院的学生大概也不会和这两位理学院的产生交集。
“我果然无法理解你们理工科的人。”对方如实评价道。
“你们社会学院也需要了解这个吧。”汤川看了他一眼,“以后想当警察的话不需要做行为侧写吗?”
草薙耸耸肩,石神难得有些好奇地看着他们。那阵子羽毛球社和外校组织联赛,训练次数比以往多,草薙乐得天天来实验室找汤川一起去训练,那可能也是他和石神哲哉最熟的一段日子。
“你要来看比赛吗?”汤川在比赛前一天问石神。
石神从算数纸上抬起头,刘海有点长,遮住了眼睛,他犹豫了一会儿,汤川几乎要跟他说一句不必勉强。
然而对方点了点头。
“比赛加油。”汤川离开前听到他说了一声。
3.
汤川坐在桌边,草薙给他带来了石神最后的侧写资料,厚厚一摞,但汤川并未翻开查看。他觉得自己大概才是世界上最能准确做出这个侧写的人,但这份资格在自己告诉花岗靖子真相后便永远失去了。或者说他已经对石神做出了最终的侧写,并将为此永远承受代价。
“花岗靖子怎么样了?”汤川问草薙。
“比我们想象得更快振作起来了,真是个坚强的女人啊。”草薙感叹道,“她的情况比较特殊,还有现在美里这个样子,法院应该也会酌情轻判吧。”
美里出院的那天,汤川跟着内海去拜访过她。
汤川并不擅长和小孩沟通,而花岗美里看起来也不像个小孩子。她神色戒备,脸色苍白,即便在房间里也没有摘下手套。汤川知道那下面覆盖着一道疤痕,美里在知道真相之后便一刻不停要求出院,因此伤口只是勉强愈合而已,还需要每天换药。
还好割得并不算深,内海告诉他如果再用力一点,这个孩子可能这辈子再也拿不起羽毛球拍了。
“羽毛球么,”汤川的目光落到角落的球拍上,是一把粉色的球拍,看起来是母女一起精心挑选的款式,温馨得令人心软。他突然想起自己和草薙还在羽毛球队的那段日子,想起了那场石神也来看的比赛。他一个人坐在远离人群的角落里,像是某种安静生长的植物,石神总是会选择这样的位置,发现这个特点后反而更容易在人群里找到他。
汤川朝他挥了挥手里的球拍,石神歪了下脑袋。
“我大学里也打过羽毛球的。”汤川突然开口。内海皱着眉看了他一眼,似乎在责备他的不合时宜,而从刚才就一直恍惚的花岗美里却像是捕捉到了什么东西一样抬起头。
“你和石神叔叔,你们之前认识吗。”她慢慢地问。
“我们是大学同学。”汤川犹豫了一下,朋友这句卡在喉咙里,最终没有说出口。
“石神叔叔...也会打羽毛球吗?”
“可能会一点吧,”汤川意识到他其实并不知道这个答案:“不过当年他来看过我们校队的比赛。”
花岗美里点了点头,继续陷入沉默。内海有些担心地握住了这孩子在膝头攥紧的手,一秒、两秒、她感觉有眼泪掉在自己手上,越来越多越来越多,花岗美里毫无预兆地大哭起来。
4.
这就是一个无解的难题。
花岗母女失手杀死了富坚慎二,汤川对此无能为力;石神决意为花岗母女顶罪,汤川对此无能为力;花冈靖子最终选择自首,汤川对此无能为力;而现在一个小女孩在自己面前放声大哭,汤川发觉自己令人惊诧的、依旧无能为力。
他甚至无法做到像内海一样开口安慰,如果一定要说些什么,最接近的那句话也会是“对不起”或是诸如此类的话,毫无意义,道歉是花岗美里现在最不需要的东西。汤川把目光移向墙壁,先前警察搜查的时候把墙纸一并撕开,留下斑驳的墙面来不及清理,像是巨大的创口凝视着屋内的一切。石神哲哉是否也在那晚同样环视过这个小小的客厅?他抱着怎样的心情进入这个房间,他是否早就意识到了自己已经走向了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
“那是数学界一座孤独的山巅,至今都无人登顶。”汤川突然想起石神曾经说过的这句话,他从未告诉过石神自己喜欢这个比喻。孤独的山巅,多么形象又遥不可及,从山脚到山巅,不断计算误差调整线路。如果是石神的话,他一定会找出最完美的那一条道路,因为他是埃尔德什的信徒,他追求完美的一切。
正如两点间最短的距离是直线一样,石神坚信好的定理也必有其自然优美的解决方法。得到一切或是一败涂地,他不接受不完美的解答。
花岗家小小的客厅里会包含这个问题的答案吗,在石神拨出的那一个个电话里,他看着花岗家昏黄的灯光会在想写什么呢。从石神挂断最后那一通电话,到警局的途中他又会在想些什么呢?
他是在眺望一座自己无法登顶的山巅吗?汤川看着角落的球拍想着。
5.
“要不要去爬山?”在羽毛球赛后的第三周,石神向汤川发出了这个邀请。
能主动发出邀请对石神哲哉来说已经是最大程度的社交诚意了,对方显然有些不自在,而汤川对此有点受宠若惊。他们最终选择在周末去御岳国立公园,那里交通便利、方便当天返校,并且8月份正值莲花生麻节。登山过程很顺利,游客不算多,他们甚至还把山顶的武藏御岳神社逛了一圈,唯一遗憾的是没有看到枫叶。
“如果再晚一个月来,红枫应该很漂亮吧。”一口气走了那么多路,汤川有点气喘吁吁。
石神看起来平时不怎么运动,爬山倒是很轻松,居然不怎么喘气。汤川不经开始好奇爬山是否也是对方精心挑选的一项活动,目的就是为了消耗体力,从而减少不必要的聊天。御岳山风景非常漂亮,淡紫色的莲花生麻漫山遍野,但如果是红枫的话一定更为壮观。
“那就等秋天再来一次吧。”石神在下山的途中开口,“下一次去西泽溪谷那段,看枫叶很漂亮。”
下一次,汤川笑了,这听起来真是很不错的提议。
草薙带来消息,石神哲哉依然拒绝了探视请求。
“或许下一次吧。”草薙点了根烟,一般焦虑的时候他才会抽上一根,办公室内其实也不允许吸烟,不过汤川并未制止他,“现在想要探视也比较困难了,更何况那家伙还一直拒绝。”
他现在很少直接提到石神这个姓氏,总用那个家伙代称,尤其在汤川面前小心翼翼,仿佛这是对方某块逆鳞。可能和汤川在这件事上对警方的态度有关,但如果让汤川自己来形容的话,这个案件对他而言更像是某种被胜利外表包装着的彻底失败。
“但还是可以写信的。”草薙吐出一个长长的烟圈,漫开在空气中像是无形的绳索,准备悄悄勒上谁的脖子。“他可以回信的,只是要经过检查而已。”
汤川没有说话,他看着空气中的烟圈。
6.
毕业前夕汤川和草薙留下了彼此的联系方式,石神家里好像有什么事情,其实汤川对他家情况不甚了解,对方也很少提起,只知道他爷爷似乎开了家柔道馆。当他去石神宿舍找人时,才发现他已经收拾好东西离开了。
汤川对于这样的不告而别有些意外。
“可以写信吧。”草薙俊平想起来,“比起电话,总感觉写信这种东西更适合他呢,通讯录上不是有他家的地址吗?”
写信吗,于是汤川开始写信。院方确实有石神哲哉家的住址,汤川看着那个厚厚的文件夹,上面写着第三十八届硕士毕业生。他和石神哲哉的照片都在上面,对方面无表情,刘海依然有些长,遮住了一半眼睛。
像是一株安静的植物,长在校友册的小窗里。
最初汤川也收到过回信,直到后来信件被退回了,邮局告诉他石神哲哉已经搬家,需要对方新的地址。
汤川并不知道石神新的地址,于是那封被退回的信就一直放在抽屉里。花岗靖子自首的那天汤川回去找了很久,居然真的从一堆杂物里翻出了那封信,信件夹在一份广中平佑关于奇点问题的论文中间,他原本打算一并寄给石神。
或许就像有些问题没有答案,这封信也到不了它想要传递的人手上。
汤川看着草薙和内海,他们隔着桌子望向自己,似乎真的在期待汤川会写些什么、会做些什么。但是能写什么呢,汤川问着自己,他要如何在一个假设就错误的命题里证明出完美的结果?一个人面对这种无解的难题能做些什么、一枚齿轮在这个巨大转动的机器里又能扮演什么角色呢?
他已经爬上了那座山巅,他发觉那山巅上空无一物。
汤川好像回到了他们最后一次爬的那座雪山,石神的身影在前面变成一个模糊的色块,汤川想要追上他,可似乎永远晚了一步。对方转身看着他:
“我要走了。”
石神的嘴唇动了动,汤川总觉得这句话的开头应该是一声叹息,就像石神每次认真开口前都会有的那一瞬的沉默一样,那应该是一声叹息。
“汤川,再见。”
7.
“没有必要了吧。”他最后这么回答草薙和内海,窗外在下大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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