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这不过是一间普普通通的居酒屋,与日本随处可见的其他居酒屋并没有什么不同,也许唯一的特殊之处在于它离地方检事局很近,来往的也多是法律工作者,墙上的手写菜单里不免添加了“有罪厚炸猪排定食”“无罪豚骨拉面”“胜诉烤青花鱼”之类的餐品。
和平日的人声喧嚷相比,今天不免冷清了一点,只有吧台后忙着做烧鸟的老板、高挂在他头顶,正孜孜不倦播报新闻的电视屏,和空气中与碳烤香味一起升腾而起的喧嚣白雾证明它仍在营业之中。
而居酒屋外的雪,下得越来越大了。
“……谢谢你今天跟我聊这么久。我得走了,该去赶电车了。”
坐在长吧台边的男人戴上毛线帽,转头看向门外已经积了厚厚一层的雪,有些不可置信:“来的时候还只是下小雪而已……我们聊了这么久了吗?”
他身边那个严肃庄重的男人因此而拧起了眉头:“我可以开车送你回去。”
“我现在搬家了。”成步堂龙一摇摇头,“离这边有点远,还是坐电车吧。不用麻烦你了。”
“算不算麻烦应该由我来决定吧。”御剑眉间的褶皱越来越深了。他似乎在忍着什么,语气变得有些难以查明的急躁,“我不介意送你一趟。何况突然下了这么大的雪,电车很可能会因此而暂停运行的。”
“我的运气不会那么差吧。”成步堂状似轻松地耸耸肩,“没事的,御剑,你不用担心我……”
他的话还没说完,突然像被按了暂停的录音机一样卡壳,睁大了眼睛,惊愕地看着面前的电视。女主持人正播报着天气,而屏幕上则是已经被白雪彻底覆盖的城市。
“……截至当地时间12月5日下午20时,千叶24小时内的降雪量已经打破自2001年有统计以来的降雪历史记录。受除雪进度影响,目前电车全部停运……”
“哈,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最近的运气都在扑克牌上用掉了吗?”成步堂无奈地笑了一声,“只能暂时在这里待到雪停为止了。我说,老板,你介意有人在你这里借住一晚上吗?”
老板还没来得及接话,另一个声音就扬了起来,带着恼怒与不解:“你宁愿在这里白白消耗一晚上也不想我送你回去?”
“我真的不想太依赖你,御剑。你已经帮我够多的了……”
成步堂的语气过于平静,甚至趋近于冷酷,纵然他的本意与此南辕北辙。他知道御剑透过那黑框眼镜的镜片正瞪着他,而他只是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低下头,貌似漫不经心地抚摸滚烫的杯壁。
“……实际上你不用浪费时间在我身上,这对你有什么好处呢?”
他不敢抬头和御剑对视,他知道那一定比滚水还烫。况且杯中水再怎么烫也是安全的,伤不到他,他却怕伤到御剑。
御剑咬牙道:“成步堂,我不明白你现在是什么意思。难道我想帮我的朋友还需要好处?如果是矢张的话,你肯定会让他送你回去吧,我在你心里已经不如矢张了吗?”
“这不一样,你知道的,矢张那种人无所谓这些……”
“——所以我当然也无所谓啊!那到底谁有所谓?你在担心什么?”
御剑感到气闷,也许是居酒屋的暖气太足,而成步堂陷入他最不想看到的沉默。他一向是最有涵养的那种绅士,很少动怒,如今却只想抓着成步堂的帽衫领子质问他,你到底在想什么?你把我当成了什么?你以为我是什么人?
如果能给他一拳就好了。御剑攥紧了拳,却感到无处使力。如果这样能够让他明白成步堂的心的话。
他捏着搅拌抹茶用的勺子,丝毫没有发现勺子已经弯掉,又卷成奇怪的形状。
而成步堂不得不承认御剑说的是对的。他不知道他为什么一定要坚持拒绝御剑的好意,也不知道自己在担心什么。他想说无论他是律师还是牌手,得意或是落魄,矢张都会是他的朋友,却说不出口,因为这样就好像在质疑御剑。但难道他会这么想吗?御剑明明是他最重视、最不能失去的朋友。或许这才叫关心则乱。朋友与朋友之间也是不一样的,如果说他真的在担心什么的话,或许他只是担心把关系搞砸。
不过到了他们现在这种程度,可能已经搞砸了。
成步堂感觉他的胸口很闷,眼眶干涩。他使劲眨了眨眼,用力拽下了头上的毛线帽,好像这样才能让他喘得过气来。他的头发从毛线帽里挣脱出来,示威一样在空气中炸开,和他二十四岁的时候一样,像一只刺猬。
也许是居酒屋里的暖气太足了,他突然觉得很难受。
过了很久很久御剑才主动开口说话。他的声音好像雪落在地上那样轻。
“……如果你没有回去的打算,那么我先走了。下次再见吧,美贯有什么需要的话,随时找我帮忙。”
他伸手去拿公文包,然后起身结账。成步堂看着他形单影只的背影,重重地吐了一口气。
“好吧!那就走吧。”他攥着那顶帽子,大声地说,好像突然下定了什么决心,而御剑有些震惊地回头看着他。幸好这个天气下也不会有其他客人,不至于引来万众瞩目。
“……我都打算在检察院住一晚上了。”御剑转过身,习惯性双手抱臂,无奈地叹了口气,“麻烦下次不要考虑那么久好不好?”
“抱歉,如果现在还来得及的话。”
“那你也在检察院睡吧。”御剑说,“糸锯刑警之前跟我抱怨过,睡在检察院走廊上的沙发会梦见被那个刺刺头摆了一道呢。不知道你睡在那会梦见什么。”
“也许会梦见我还在法庭上的时候。”成步堂打量了一下御剑,“外面很冷呢,你穿成这样没关系吗?”
“我习惯了。”
“也是啊,好像这么多年来你都一直穿成这样呢。”
成步堂走过来,没等御剑再说什么,他就把一直抓在手里的那顶毛线帽戴在了御剑的头上。
“但是这样会暖和一点。毕竟是冬天,还是注意点,万一生病了会耽误工作吧?”
那顶来自美贯的、浅蓝色的毛线帽戴在御剑头上实在有点不大合宜,和他这一身规整的西装搭配起来又显得有些滑稽。但御剑想取下来的手僵在空中。他呆滞了一瞬间,眼睛眯起来,脸上写满了复杂的表情,而手指紧紧抓住了帽檐,看着成步堂在他面前套上了卫衣的灰色帽子,重新挡上了那因为静电而炸开的刺猬发型。
“这个帽子果然还是不太适合你啊。”成步堂盯着他看,“但是别摘下来吧,只戴一小会的话也无所谓……我们走吧。”
他拉开居酒屋的大门,冷风往里倒灌,冻得他在一瞬间打了个哆嗦。在他那句“要不我们还是再待一会儿”出口之前,御剑怜侍就迅速向前走了几步,留一个背影给成步堂。
两个人在雪地里一前一后地走着。隔得不远,但没有一个人想着停下来等一会儿或是加紧脚步赶上。太安静了,好像一切的声音都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雪而消融。成步堂每一步都踩着御剑的脚印,他看着御剑戴着的那顶本属于他的帽子上逐渐落下了一层薄薄的雪花,心里空落落的,好像缺了一角的拼图,不知道在什么时候、什么地点,那一块就遗失了,至今也没有找回。他想上去和御剑并肩而行,但却不知道能说些什么,维持沉默又实在太尴尬。但在这样的一片白茫之中,好像无论他说得多大声都会被雪吞没,他只能这样看着御剑的背影越走越快,终于有一天会消失在雪里,他终于看不见了。
“御剑。”他轻轻地叫那个男人的名字,即使他知道他不会听见。或者说,因为他知道他不会听见,他才会这样叫。
幸好居酒屋离检查局的车库并不远,这种沉默也只维持到御剑在车前摘下帽子,抖掉帽子上的积雪,“——谢谢。”
成步堂从他手里接过毛线帽,“御剑……”
“什么?”
“真的没有商量的余地了吗?——我说美贯的事。”
御剑拉开车门,把自己塞进去。成步堂看向他的侧脸。御剑没有表情,那大理石雕一样美丽的线条看上去如此冷酷而脆弱。
“我不知道。”他说,“这不是商不商量的事,成步堂。说实话,我甚至不知道自己现在还有没有超能力了。”
成步堂知道他说的的确是真的。
“能帮上美贯的我都会帮的,但这件事,我真的……很抱歉。”
他插上车钥匙,给车打火。
“没关系。”成步堂说,“本来这就有点强人所难了,我实在没办法才来找你。”
“但还是谢谢你来找我。”御剑很轻地笑了一声,但怎么听起来都不像是真正高兴的样子。“……除了美贯的事,你也不会因为其他事来找我了吧。”
“我不想因为我的事麻烦你。”成步堂说,“毕竟你总是很忙,再说我也是个成年男人了,虽然看起来不怎么靠谱。如果有依靠我的个人力量无法解决的事,那么我肯定会来寻求你的帮助的。”
“你找的理由这么多年还是这么蹩脚。”
“真抱歉。”
“但我原谅你。”御剑没看他,把额头贴在方向盘上,“我不敢说我完全懂你现在是怎么想的,但如果你需要,我一直都在。”
“……谢谢你。”
“真的想谢我的话,就别躲着我了。”御剑叹了口气,“虽然跟你说这些也没什么用,你总有你的想法,我也改变不了你。但在需要的时候依靠朋友并不丢人。——告诉我你家的地址。”
成步堂报了住处,看御剑在手机地图上一个一个字输入。那被灰色刘海挡住的短眉又下意识地皱起来了。
“……你现在住在这么偏的地方了。”
“啊。”成步堂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讪笑了一下,做出一副无所谓的模样:“房租便宜嘛。你知道我现在可没什么钱啊。而且其实也还好,离地铁站近,交通也算方便。”
御剑又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成步堂几乎算不清这是他今天第几次叹气了。他心上有一层大雪往下压去:现在的他,总是让御剑叹气。
“去我家住一晚上吧,明早送你回去。”
回御剑家的路被大雪覆盖,雨刮器兢兢业业地工作着,而路灯的昏黄在厚厚的白雪上打上一层光晕。车里很安静,只有车载音响播放出的乐声,孤零零地单曲循环着一首对于成步堂来说熟悉又有些陌生的歌:
“雨快止了/在这个只属于我俩的黄昏/在那天 在那时 在那地方/如果不曾与你邂逅/我们将永远是陌生人……”
他就着乐声悄悄转动眼珠,看向御剑专心开车的侧脸,心中泛起一丝和这首歌的旧日气息相符的惆怅。
在那一天,他为美贯庆祝她成为“成步堂美贯”后的第一个生日。
纵使一切都很完美,他在美贯放学前布置好了家,也提前订好了她最喜欢的蓝莓口味的生日蛋糕,甚至提前半个月就已经仔细挑选好了生日礼物——但在他从冰箱里取出蛋糕,端上桌的那短短几十秒还是出了差错——成步堂脚下一滑,一个没拿稳,蛋糕就从他手中飞了出去。
但它并没有和他所想象的一样,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然后彻彻底底地砸在地上,从形状漂亮的蛋糕变成一滩奶油与蛋糕胚的混合物,而是在空中停下了,然后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所操控,完好无损地慢慢落到了餐桌上。
蛋糕仍旧是蛋糕,美贯的生日没有被毁掉,这太好了。成步堂大大松了一口气,过去给蛋糕插蜡烛。
“爸爸……不会觉得害怕吗?”
“当然不会啊。”成步堂专心地把五彩缤纷的蜡烛插到蛋糕上,然后一根根点燃。九根蜡烛在蛋糕上摆成一个爱心,每一点闪烁的火焰都像一只游曳的金鱼。
“因为我是美贯的爸爸嘛,所以无论美贯是什么样我都不会害怕的。再说了,美贯是最厉害的魔术师,有超能力也不奇怪不是吗?”
“诶?”这回满脸惊奇的人换成美贯了,“爸爸原来知道超能力吗?难道爸爸也是超能力者?但是我并没有感受到……”
“我是比超能力更厉害的灵能力者哦。”成步堂故作高深,“所以美贯感受不到也是很正常的。”
“诶!真的吗!灵能力者又是什么?”
“啊哈哈哈就是那种啦,对着空中竖起食指大喊一斤鸭梨就可以驱除恶灵的那种,这可是爸爸的必杀技哦!”
“喂这不完全是在骗人吗!!”
“是真的哦——先来吹蜡烛吧,想好生日愿望了吗?”
美贯重重地点点头,闭上眼睛开始念念有词,然后一口气吹灭了蜡烛。
“许了什么样的愿望?”
“当魔术师的爸爸说告诉别人的话就不灵了。”美贯看上去有些苦恼,“但是‘爸爸’并不是别人,而是我的家人,我想就算告诉爸爸也没关系的吧!——我的愿望是,今年能跟爸爸好好相处,交到更多的朋友,以及成为最厉害的魔术师!”
成步堂的神色和平常相比显得更为温柔。美贯看着他,想,这种时候,他看起来更像一个真正的爸爸了。
“我相信,美贯的愿望一定会灵验的。”
成步堂打开灯,为她切蛋糕,而美贯又开始关注起她刚才没得到答案的问题:“所以爸爸一直都知道我有超能力吗?”
“不是哦,是刚刚才知道的。”
“那为什么完全不惊讶呢?”
“因为爸爸以前也有一位有超能力的朋友。”成步堂的表情里掺杂了一些对于旧日的怀念,“在我们都还是小孩子的时候,他会表演超能力给我们看,比如像掰弯勺子——”
“美贯也会!”美贯惊喜地叫起来,“我有时候控制不好超能力的时候,一边吃着饭,勺子就一边变弯了……不过来跟爸爸一起住之后我很小心,所以勺子一次都没有变弯过呢!”
“是吧,他也会一边吃饭,一边想着其他的事,不知不觉勺子就卷成一团了。所以有时候其实还挺麻烦的是不是?”成步堂笑着把蛋糕端给她,“虽然没有关系,但也小心不要把吃蛋糕的叉子弄弯了。”
“嗯!”美贯开始津津有味地享受起她的蓝莓蛋糕,“那然后呢?”
“然后啊……他其实稍微有点社交苦手呢,因为他很担心有超能力的他会被看成‘奇怪的人’。你也知道,毕竟有些小学生会容易大惊小怪的……美贯会有这种苦恼吗?”
美贯咬着塑料小叉思考了一下,“我也有点吧,我想……尽量还是不要让其他人知道好了,毕竟这种事情解释起来很麻烦,所以至今我都没有告诉过其他同学,爸爸觉得呢?”
“保持警戒心当然是好事,但如果是美贯很信任的朋友,也可以跟对方倾诉哦。当然,和我倾诉也完全没问题。爸爸虽然不太懂超能力的事情,但会努力解答美贯的疑惑的。”
“那么……爸爸可以帮美贯一个忙吗?”
“什么?”
美贯看起来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她紧紧抿着嘴唇,但那双和成步堂相似的蓝色眼睛却闪着熠熠的光:“我想……见一见爸爸的那位朋友!”
“……诶?”
“我还从来都没有见过除了我之外的超能力者呢!”美贯的语速明显比平常加快了许多,“我……在这之前,我以为只有我是和别人不一样的……我很想见见他,如果是爸爸的朋友的话,应该和爸爸差不多大了吧?我有很多和超能力相关的问题都想问一问他!”
她的一只手在桌下紧紧捏住了裙子的下摆,双颊因为激动而泛红,呼吸也变得急促,“不知道可不可以呢?如果爸爸还和那位朋友有联系的话……”
成步堂愣住了。
“我会去帮你问问的,美贯。”他用力眨了两下眼睛,尽力掩饰心里蔓延而起的复杂情绪,努力摆出微笑表情,“……不过他很忙,所以即使要见面的话,可能也要等一段时间哦,可以吗?”
“当然啦!”
美贯真正地、快乐地笑了起来。
2、
“御剑,御剑!”
黄昏下的公园里,坐在树荫下的长椅上读书的男孩闻言抬起头,看向远处向他跑来的伙伴。成步堂满头是汗,在他旁边一屁股坐下,随即便有一只手递来一块雪白的手帕。他拿在手里匆忙地擦了几下,随手塞进了口袋,“我回家洗完还给你!等我很久了吧,真不好意思……”
“怎么样?背出来了吗?”
成步堂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憨笑起来:“差不多,虽然还是背得磕磕巴巴,但至少老师放我过了……唉,我真不明白,明明我们都是日本人,为什么要学英文呢?——不过这不重要!”他说,“你答应我的,只要我今天顺利背完书,就给我看的!给我看看‘那个’吧——”
“真拿你没办法。”御剑合起手里的书,一副小大人的样子,“君子要讲诚信,答应别人的事不能随意反悔,但你要答应我,不能随便告诉其他人哦……”
“什么!什么秘密?我也要听!”
突然从树后蹦出的人把两人都吓了一跳:“矢张!!你为什么在这里?不对,你怎么偷听别人讲话!”
“谁偷听了?我只是想来玩秋千的!”矢张面不改色心不跳,“路过,路过啦!你们俩有什么秘密不能让我知道的?也让我看看‘那个’吧!”
“什么啊,你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好不好!”
“现在看了不就知道了吗?什么东西只能给成步堂看不能给我看?御剑你不要那么小气嘛!”
“好吧,好吧!”御剑被两个朋友吵得头疼,“让你看看也没什么关系……但你也要替我保密。”
矢张连忙点头,“会的!我保证谁都不说,就算我家门口的大黄问我我都不说!”
“大黄明明是条狗吧!它怎么问你啊!”
“它当然会问啦!它还会跟我说话呢!它会说……等等等等,喂,御剑!那是什么啊!!”
矢张惊讶地瞪大了眼,而他书包里装着的给大黄买的狗粮不知什么时候飞上了天,正在他面前晃晃悠悠。那袋狗粮被一种和御剑的小西装相似的玫瑰色的力量包裹着,接着是整个书包,还有书包里的文具盒、课本、带吸管的水杯、从书店借来的漫画、信号灯武士的卡片、夹层里揉成一团的几张纸钞,吃了却忘记丢掉的零食包装纸,甚至还有最新一次模拟考试的试卷,鲜红的“12”分如风筝一样在空中飘荡着……
“好厉害!!简直像哆啦A梦一样!怎么做到的,也教教我!”矢张兴奋不已地跳起来去够他的书包。那对他来说太高,一跳没够着,身体却变得轻飘飘:“我在飞!成步堂,御剑,你们快看,我在飞啊!!”
“御剑……” 成步堂仰头盯着在一团玫瑰色的力量里扑腾着双臂的矢张,下意识地感叹,“好帅啊……和信号灯武士一样……”
“我是超能力者。”御剑的声音和平常一样淡淡的,但藏着一点遮掩不住的骄傲,他的脸颊也泛上玫瑰色了:“这个,除了爸爸之外,只有你们两个人知道哦。”
“那么让它成为我们三个人的秘密吧!”从天空传来风筝矢张的呐喊,“御剑,再让我飞高点,我快要抓住那只鸟了!”
是的,这些他都记得。
只要他闭上眼睛,小时候的回忆就会像崭新的电影胶片一样展开。电影一秒是二十四帧,那么九岁那年的记忆就是三千一百五十三万六千秒再乘上二十四,哪里有这样耗费胶片的电影?怕不是电影没有拍完,电影厂就要倒闭,投资人更要破产。而成步堂只是一个普通人类,竟可以依靠记忆将这样多的菲林存储如新,还能随取随用,不得不说是一种奇迹。他不知道御剑是否还愿意记住这些往事,或许成步堂视若珍宝的菲林对他来说不过是无法追逐也无法握住的风,或是断了线的风筝,让它随风飘走吧,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但是成步堂不愿意忘掉。他要拼命抓住已经被从中切断了的风筝线,即便被它割破掌心,疼痛猝不及防地侵袭他,透明风筝线被染得血红。记住那么久远的事是很难的,而说服自己忘掉则更为痛苦。特别是一切都在提醒他的时候。
也许美贯会疑惑吧,但对他来说,在生日宴上用超能力接住蛋糕这件事早已发生过了,那是“御剑”这个称呼在大多数情况下都属于御剑信,而他的“御剑”则被称为“怜侍君”的年代。甚至,也是在九岁的生日上。
只是那是御剑的生日。
二十多年前的生日,御剑邀请他和矢张到家里一起庆祝。他清楚地记得一切,甚至鼻腔里还能闻到那一刻的气味,浓厚的奶油的黏腻的甜,发酵年糕咀嚼在嘴里的柔韧和微微酸味,还有热气腾腾的红豆饭的香——那碗红豆饭是矢张从厨房里盛出来的,他自告奋勇去盛饭,又在蛋糕摆上桌时赶紧兴兴头头地举着碗冲出来,结果脚下打滑,连人带碗扑了出去。
幸好有御剑在。一道玫瑰色的光迅速掠过,御剑怜侍及时用他那了不起的超能力接住了矢张——手中的那只碗。
“御剑!”矢张揉着撞红了的鼻子从地板上爬起来,“你怎么只救红豆饭不救我啊!你这……你这见吃忘友的家伙!”
这家伙国文只考了三十分,好不容易才憋出一个成语,自以为很有文化,自信地一插腰,得意洋洋地:“快插蜡烛许愿,蛋糕再不吃就要化了!”
“这是给你的教训,谁让你只看蛋糕不看路。”御剑怜侍哼了一声,“再说了,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蛋糕,怎么会这么容易就化……”
“那可是冰激凌蛋糕——!”
“好啦好啦,别跟他一般计较,今天你过生日,你最大。”
成步堂从御剑信手里接过纸皇冠,环成一个圈之后给御剑怜侍戴上。御剑信和信乐盾之替他插好蜡烛,九根蜡烛在蛋糕上摆成一个爱心,散发圆融的、完满的光晕,看起来如此温暖。
“许个愿吧,怜侍。”
御剑怜侍依言闭上眼,双手合十凑在鼻尖念念有词。他睁开眼时烛光闪烁,在那双澄澈的浅灰色眼眸中跳动,如此美好,令人疑心是否在梦中。
他一口气吹灭了九根蜡烛。
“许了什么愿望?”成步堂问他。
“我想更好的操控超能力,这样就可以用超能力帮助更多人。”御剑怜侍一边切蛋糕一边说。他递给成步堂一块蛋糕,“既然有了这份能力,我就要担负相应的责任。有很多人会需要我这份能力的,不是吗?”
冰凉而甜美的冰激凌混着奶油一起触及成步堂的嘴唇。他用力地向御剑点了点头。他知道御剑会那样做的,就像帮助我一样帮助其他人。
信乐盾之不知从哪里伸出手,揉了一把御剑怜侍的后脑勺:“但是啊——怜侍君才九岁,有时候也可以不用考虑这么多嘛,多为自己考虑一下吧!许这么宏大的愿望,岂不是显得我们这些大人很没用?”
“才不会!我也想早点进事务所实习呢。”御剑怜侍说,“但是生日愿望只能许一个吧,所以……”
“谁说生日愿望只能许一个的?”御剑信也笑起来,“在家里无论许几个愿望都没关系的,不用担心这种事。”
“许什么愿望都可以吗?”
“当然了。”御剑信察觉到儿子眼中的期待,于是问他,“怜侍有什么想要的东西,或者想做的事吗?”
“唔……”御剑怜侍的声音逐渐小下去,“我想要……”
“什么?”
“我想要《信号灯武士完全宝典》……”那声音更低了,近乎于无。
“……可以吗?”
于是所有人都笑起来,连着有些不好意思的御剑怜侍本人一起。生日会后几天,那本厚重的《信号灯武士完全宝典》就被摆在了御剑怜侍的书架上,和《六法全书》《日本刑法总论》比邻而居。
再后来,《信号灯武士完全宝典》就到了成步堂的手中,因为御剑要搬走了,这些小孩子看的书是不应当带到狩魔那庄严又肃穆的大宅里去的。他一直收藏着那本书,即使如今它已经泛黄、卷边、褪色,现在最流行的特摄英雄也从信号灯三武士变成了将军超人,他也依旧把它保留在身边。
御剑也许已经不记得了吧,但这一切对他来说都是弥足珍贵的。即使那不过是十几年前的一本小人书。
“成步堂,成步堂?醒醒。”是御剑在叫他。“我们到家了。”
咦?成步堂迷茫地睁开眼睛,面前是戴着眼镜的御剑的脸,有些陌生又熟悉的御剑。他在不知不觉之中竟然睡着了,还梦见了小时候发生过的事。也许是因为美贯吧。和九岁的美贯相处,就会很容易想到九岁时的时光啊。他摇了摇头,把那些过去的日子从大脑里暂时挪走。
“不知道怎么就睡着了,可能是最近太累了吧。”
“你如果不醒的话我就打算把你丢在车里待一晚上了。”
“那样我会窒息的,第二天早上你就会看到一具尸体,这个算过失杀人吧?”
“哦,听起来真可怕,我不想在我的车里再看见尸体了。”御剑面无表情地拔下车钥匙,“特别还是前男友的尸体。”
“怎么说也算是前夫吧?”
“没什么区别,无论之前是什么关系,调查报告上的与死者关系一栏都只会写‘朋友’而已。”
“好残忍啊。”
“总不能写‘小学同学’吧。”
“也是哦。”成步堂跟着他上楼。虽然公寓里有电梯,但御剑这么多年养成的习惯仍是走楼梯,幸好他家不怎么高,否则对于现在不怎么运动的成步堂来说怎么看都算是个难题。他爬到一半便气喘吁吁,一边擦汗一边想方设法地找话题:“说回来,家里还有我的洗漱用品什么的吗?”
“都丢了。”御剑的声音听起来有种愉悦的残忍。这家伙绝对是魔鬼。
“——好残忍啊!”
“我又没想过你还会来我家借宿。”御剑说,“毕竟自称前夫先生的某位三流……”
“律师”两个字险些脱口而出了。他用力一咬舌头,抑制住那个几乎已经抵住喉咙的发音。这称呼实在是太熟悉,熟悉得让他用不着思考就能随口说出。但现在不是这样的。成步堂已经不是律师了。他的舌尖蔓延上浓厚的悔意,以至于说不出更冷酷的话。这一切都怪成步堂。
“……牌手。在我出国的时候突然发短信分手,之后无论是短信还是电话都没回过,好像在装死人一样,我回国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所有你留在我家的东西都清空。”
“但你还是没拉黑我的联系方式。”虚弱的中年男人成步堂靠着扶手大喘气,“不行,我真的爬不动了,让我休息五分钟吧。”
“那是因为即使分手了我们还是朋友啊,又不会因为你单方面提出分手就直接切断所有关系了。再说,万一美贯还有事找我帮忙呢?”御剑停在楼梯拐角,没回头看他,“你真应该去健身房好好锻炼一下。”
成步堂低下头,无声地翘起了嘴角。
“御剑,有时候我真的觉得你很念旧情啊。”
“你再多说一句我就不让你进门了。”
“对不起,前夫。”
“你就在这待着吧。”御剑转身上楼,成步堂连忙跟紧他,“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指什么?”
“就是发短信给你的事。……不是故意晾着你的。”
“那是因为什么?”御剑的脚步更快了。他怎么上楼梯还能这么快?成步堂感觉自己的两条腿已经像灌了铅一样酸痛。为什么他家也住在十二层,御剑对十二这个数字有什么特殊爱好吗?
“只是不知道说什么。”成步堂说,“所以干脆就不回了,我也……不知道应该怎么解释。所以就只能先这样吧。”
“但我总应该知道原因。”
成步堂有点苦恼:“我也不知道,真的。可能我只是觉得,与其等你有一天会说分手,不如我先说吧,至少长痛不如短痛。”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跟你分手的话?”御剑终于停下来了。成步堂抬头一看,居然才爬到九层,天呐,他现在的心情就好像一个双腿瘫痪的残疾人被推上八百米跑道一样崩溃。不过再休息一会,他有信心自己能爬完剩下的三层。他索性在台阶上坐下来了,看向高处的御剑,“分手的理由有很多吧,譬如没有共同语言,或者是对未来的规划不同,不再从事法律行业可能也是理由之一……”
“成步堂龙一,你心里没底的时候就会开始虚张声势。”御剑叹口气,走回来,索性在他身边坐下,“已经在法庭上对峙过这么多次,难道我还不了解你吗?说实话吧,到底是因为什么。”
“或许我只是不想面对。”成步堂长呼了一口气,“御剑,我不知道我的未来会是什么样的。说实话,我还不能习惯我不做律师的生活,但是我已经开始打牌了。我只能……被生活推着走,走到哪里算哪里吧。当然我不是说我不想再回到法庭上之类的,我只是……不知道。也许人都会有这么一段消沉的时候。”
御剑看着那个男人毛线帽下的双眼,那是他如此熟悉的一双眼睛。如海一样湛蓝,如今也如海一样不可看透。他轻声地说话,不想惊扰了那片海。
“但我可以帮你。”
“我正是不想让你帮我,御剑。”成步堂飞快地说,“无论是什么都好——我不想把你拉下水。”
“所以才突然决定跟我分手?”
“当然不是,如果说是因为我害怕的话,听起来很懦弱啊。”成步堂干笑一声,“但是我不知道现在的我还有什么值得你喜欢的理由,御剑。”
他现在不过是一个最普通的地下牌手,落魄至此,身上一点光都没有了。而御剑是那么耀眼。他害怕拖累御剑,害怕御剑对他的感情日渐消磨,更害怕御剑已经对他没有感情,却还碍于朋友的情面和他的尊严而不愿提出分手——如果他还有那么一点尊严的话。他宁愿自己先说出这些话。
“好了,没必要再说这些话了吧?”成步堂站了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在这里坐得也够久了,我们上去吧,御剑。”
“成步堂,”御剑仍旧坐在那里,声音平静得像一把灰,好像什么都烧干净了,只留下这一点温热的余烬。
“自顾自地说了这么过分的话,看上去好像在为我着想,但如果我真的找了其他人的话,你又会怎么想呢?会不甘心?还是祝福我呢?还是说你根本就没想过这种可能?”
成步堂一时哑然。他不得不承认根本没想过御剑最后说的那一种可能。这么多年来他习惯了身边只有御剑,而御剑身边也只有他,他们之间如此亲密,到了其他人根本无法插入的程度,他怎么可能相信御剑会想要和其他人交往?但如果御剑真的这么选择了,他又能怎么办呢,他又有什么资格去阻止御剑这么做呢?说到底他们之间的关系也不过是“曾经交往过”而已,没有当真领过结婚证,分手了便是真的分开了,留不下一点痕迹。难道他要以“朋友”的身份,去干涉御剑的人生选择吗?
如果他敢说“我相信你不会爱上除了我之外的任何人”就好了。
但现在的成步堂没有这一份自信,现在的他算什么呢?
“我……”他的声音如此干涩,像被砂轮磨过一样疼痛。他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可以笑着祝福御剑“希望你找到更好的人”吗?简直无异于一种酷刑。他猜他绝对做不到。
“和我猜的一样啊,果然你根本没想过我可能和其他人交往的事情。”御剑笑了笑,“不过这也不能怪你,毕竟我也忙到实在没有空闲去关心这种事。但是我必须要告诉你——我只说一遍,所以你听清楚了。”
“我不会爱上除了你之外的任何人。”御剑说,“所以没必要考虑什么值不值得的理由了,没人能比你在我这里更值得。你好好想清楚吧。”
他呆若木鸡地站在那里,直到御剑走到上一层才忍无可忍地回头叫他:“成步堂,你在那里发什么呆?再不上来就再也不要上来了!”
“御剑!”他连忙三步并作两步赶上来,一把抓住御剑的衣袖,“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我什么都没说过。”御剑说,“刚才你听到的是幻觉。还有松手,你要把我的衣服扯坏了。”
“我绝对听到你的话了!你要反悔吗?”
“我只是觉得你一直躲着我很麻烦。明明是你先说要跟我分手的,为什么是你在躲我?莫名其妙。”
“我不知道要跟你说什么啊!”
“现在缠着我不放的难道是矢张吗?”
“喂那种事听起来真的好恐怖啊……”
但他们并没有一个人提出复合的事。御剑回到家便去洗澡,而成步堂发觉他的拖鞋在鞋柜的角落里躺着。他习惯性地走向客卧。打开衣柜之后不出他所料,他从前的睡衣果然挂在衣橱里。他有充足的理由相信这里还存有他的牙刷、茶杯和毛巾。
他用那件睡衣蒙住脸。
3、
御剑怜侍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一个梦的开端是另一个梦的醒来。他懵懂地睁开眼,而四周漆黑得令人不安,连呼吸都变得局促而紧迫。他感到四肢冰凉,而惊恐的情绪像水鬼扼住他的喉咙。这是哪里?这让御剑怜侍感到无比熟悉,却又无比恐慌的地方……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过于幼嫩的手掌。他好像变小了,或者是回到小时候。
鼻腔里突然窜上浓郁的血腥味,他几乎要因此而呕吐。御剑打了个寒颤,最不好的预感从他心头逐渐浮起。
或许是逐渐适应了黑暗,眼前的世界一点点恢复,而他在这一刻宁愿他从出生开始就是个盲人。御剑想闭上眼睛,但是他办不到。他甚至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面前的惨剧。
是梦吗?还是这么多年来他从没忘却的事实?
因停电而囚禁他们的电梯已经被极为强大的力量摧毁。父亲窝坐在一隅,满身是血,灰根高太郎躺在一片废墟里,已经因为受伤而陷入昏迷,而他惊恐地缩在一角,无法自控地发抖,感觉肺里的空气已经在一呼一吸之间被浓郁的绝望抽尽。
如果我只是普通人的话,或许这就不过是一次普通的,因为地震导致的停电,只要坚持到电力恢复,或是维修电梯的人员到来,这场意外就可以被妥善地解决,而不会像现在这样,在他情绪过于激动、以至于毫无意识的情况下产生了超能力外泄,整座电梯都被他无法控制的力量摧毁,他的父亲因此而死,灰根高太郎也重伤住院。
只有他,九岁的御剑怜侍,竟然安然无恙。
他怎么能活下来?他怎么配活下来?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御剑怜侍头痛欲裂,尖厉刺耳的高频声响取代了周围的一切环境音,除此之外,只能听见他自己九岁时的声音在他的耳边不断地、机械地重复,稚嫩的童声本是美好的,在此时此刻,听起来竟也如此恐怖:
是我。是因为我。这一切都是因为我。如果我能控制住超能力的话,就不会发生这种事——
如果我从来就没有过超能力就好了。
御剑怜侍猝然惊醒,像拼尽全力冲出深水,终于可以感受氧气。他深深呼吸,茫然望向四周。梦的重重迷雾仍未消散,但现在的他已不是九岁的他,而是十五岁的他。这房间他十分熟悉,从那件事之后,他就被狩魔豪收养,在这一间房间里睡了十年。
他从床上起身,走到房间的穿衣镜前。镜中的少年有着忧郁而迷惘的表情。
上一个梦的形状太过逼真,尖锐的耳鸣仿佛并未消散,仍在嗡嗡作响。他脱力地坐到床上,回忆这才敢慢慢走上前来。
自从搬进狩魔家后,他便不再使用超能力,尽力像一个正常人一样去生活。对于御剑来说,光是在吃饭时努力不弄弯勺子就已经是一项需要他锻炼很久的苦役。但即使是苦役也会慢慢习惯的,或许西西弗斯也会对他不断推石头上山的行为感到麻木。扮演一个得体的绅士对御剑怜侍来说并不算难,因为他原本就是一位小小的绅士,只是如今变得更稳重也更沉默了而已。流露情绪是可怕的事,他要变成西西弗斯所推的那块巨石。
狩魔家的教育帮助了他。只要经过训练,他就不会再弄弯勺子,也不会因为控制不好情绪而不慎暴露出超能力者的身份。和小时候一样,他可以看到灵,却熟视无睹地走过。毕竟他不是魔法少女,世界不需要他来拯救。他扮演正常人也很成功,长相俊秀,成绩优异,运动细胞发达,课外活动的成果也足以让任意一所名校对他敞开怀抱。没有人会因为他拥有超能力而尖叫,也没有人会像成步堂一样对他投来惊奇和羡慕的眼神。
他逐渐淡忘了拥有超能力的日子。
唯一知道他拥有超能力的人是他老师的女儿,他的“姐姐”。那个浅蓝色头发、总是抓着鞭子不放、看上去凶巴巴的、实际上却有一颗柔软的心的小女孩。她年幼时少有朋友,身边唯一随时可得的玩伴便是御剑怜侍,于是总是缠着他,让他给她念六法全书,同时也陪着她玩给芭比娃娃换装打扮的游戏。
在她什么都玩腻了之后,她就要求御剑怜侍找有趣的东西给她玩。什么有趣的东西?总不能带她看特摄片,在这个家里,被狩魔豪认为幼稚无聊的东西是禁止的。御剑无奈之下,只好用超能力变魔术给她看。没想到狩魔冥很喜欢他的这些小把戏,在她保证一定不会告诉父亲之后,他们就有了这样的秘密——只属于兄妹两人的秘密。
有人在这时敲响了门。在御剑说完“进来”之后,狩魔冥浅蓝色的小脑袋就从门口探了出来。她手里还捧着一块小小的蛋糕。
“怜侍你看,是我亲手做的!”骄傲的小孔雀昂起头,等待她弟弟的赞赏,“是不是很厉害?”
“很厉害。”御剑怜侍真心实意地夸奖,并递给她手帕,让她擦一擦在烘焙中蹭到脸上的一点奶油。虽然他对蛋糕这种甜食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爱好,但是狩魔冥手上捧着的这一块在外形上看来几乎和甜品店里能买到的无异,厚厚的奶油涂层上细心地撒了一层玫红色的覆盆子粉,还插着一支小小的蜡烛,在她手中显得格外可爱。“为什么突然做蛋糕?”
“怜侍真笨。”小孔雀哼了一声,“今天是你的生日呀!你怎么连自己的生日都忘了?”
御剑怜侍恍然大悟。他很久不过生日,因为觉得没有必要,也不会有人真心为他庆祝,狩魔豪自然也不会为他操办,只有狩魔冥坚持认为生日是重要的日子,每年都自己做一块蛋糕给他。
“谢谢你……冥。”
“这是做姐姐的应该做的。”狩魔冥把蛋糕端到桌上,“快来尝尝看?”
“我相信它一定很美味。”御剑刚想接过冥手里的小勺,却被冥制止了:“还没吹蜡烛呢!让我看你点蜡烛吧!”
她的眼神熠熠,散发着好奇和期待的光彩,那是他最熟悉的一种表情。御剑怜侍无奈地笑了笑,他打了个响指,一簇火苗就在他的指尖燃起,照亮了狩魔冥的脸。她试着小口吹了一下,那火苗摇晃着闪烁了一下,却并不会熄灭。
“为什么我就不会呢……明明我是怜侍的姐姐!”狩魔冥不忿道:“我也想有超能力,但我连勺子都弄不弯……有什么训练的方法吗?”
“大概有吧,但我是天生的。”
“这话听起来真让人讨厌。”
“我并不喜欢超能力,毕竟有超能力并不是什么好事。”御剑一口气吹灭了他刚点燃的蜡烛。
“为什么不喜欢?”
“就像你不喜欢吃西兰花一样不喜欢。”
“那是因为西兰花真的很难吃!如果我有了超能力,第一个愿望一定是让西兰花都消失。”
“不可能出现那种事的。”御剑啼笑皆非,“好了,来吃蛋糕吧。”
“可你还没许愿呢!”
“我在心里许了。”
“是什么?告诉我!”
“说出来的话就不灵了……”
“我不管!我就是想知道——”
他以为他可以就这样,再也不和超能力扯上关系,只有及其偶尔的时刻,需要用这份枷锁一样的能力变出糖果或巧克力逗妹妹开心。如果能这样的话,也许也不错,但世事并不会按照御剑怜侍的想法运行。他无法摆脱如附骨之疽一般的超能力,好像有些人天生就跑得比别人快,跳得比别人高一样,他天生而来的超能力像一种诅咒,永远永远缠绕着他,令他不安、惊恐、在无数个深夜里冷汗涔涔地惊醒。他站在芸芸众生之间,自以为他可以融入,但实际上他不能,他突兀的好像活生生的人群中突然出现一块醒目的墓碑。
或许他已经死了很久,只是没有人知道。
“御剑,御剑?你看起来脸色很不好。要休息一下吗,或者我送你去医院?”
是成步堂的声音,他太熟悉了。他转过头,在成步堂紧张焦急的眼中看到自己。玫红西装,雪白领花,已经是二十四岁的自己了。
这里明明是他来过不知多少次,熟悉得闭着眼都能准确说出每个方位的法庭,四周的景色却显得如此陌生,不断变换着,像是融化了一样,在他眼中黏腻的流淌。他感觉自己也在不断融化之中,像一只因为过热而流心的糖渍苹果……虽然是已经腐烂的苹果了。
成步堂把他连拉带扯地带到第二休息室,扶着他靠在沙发上:“御剑,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哪里不舒服的话就告诉我……”
他无力去回答成步堂的担忧,身体里不断冲突的情绪好像迷乱如雾的黑线,
交织着几乎能凝成实体,随时都会破体而出。
父亲的死的确是因为超能力,但那不是因为他,而收养了他十几年,如师如父的狩魔豪却是杀死父亲的真凶,他甚至还想要把自己也毁灭在圣诞夜的那艘小船上。一切都水落石出了,一切都颠倒了。
从前他不知道他是否是一个好的检察官,或许只要把所有的犯人都判为有罪就可以成为优秀检察官。他曾如此坚信,而今天所发生的一切将他这么多年以来奉为真理的信条全部击碎。
他相信这么多年的所有事实原来都是假的,但为什么现在的他如此痛苦而迷惘?他以为他早已把那些无用的情绪都戒除了。
成步堂的声音好像离他很远,在更近的地方,有另外一个人在跟他说话。是谁?那团黑线慢慢聚集成一个外形和他很像的人影。只是没有脸,没有情绪。他感觉他的一切好像都在被抽离。
“不要害怕,不要恐惧了,至少我还在这里……”那个声音在呼唤他。如此熟悉的声音。
“你是谁?”他颤抖着声音问。
“御剑怜侍。”黑影的声音听不出一点波澜,“你就是我。不要抗拒我,御剑。”
“如果你是御剑的话,那我是谁?”
“当然,你也是御剑。”
黑影笑了。他没有五官,但御剑却知道他在笑。至少这个黑影对他没有恶意。
“但你是‘那个’御剑。普通人御剑,没有超能力的御剑。而我和你恰恰相反,我是超能力者——明明拥有超能力,却从来不能出现的御剑。你最不想见到的御剑。”
“我以为你只是……我的力量。”
“很遗憾,你想得太狭隘了,我们共同组成了‘御剑怜侍’。”黑影说,“我知道你很讨厌我。但没有办法,就像我们从出生开始就不能和彼此剥离一样,即使你在这十几年中几乎从没让我出来过,但我依旧存在。你也知道吧?你只是强迫自己不去使用超能力,而超能力并不会因此而消失。这是礼物。”
“所以我连丢掉所谓礼物的选择都没有。”御剑感觉现在的自己连说话的力气都在慢慢丧失。他在黑影铸造的空间里慢慢坐下,不断有玫瑰色的光点从他的体内浮现,然后被黑线吸引,消失于黑影的身体里。
“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提心吊胆,生怕我在自己都意识不到的情况下会伤害到其他人……这对我难道就公平吗?”
“公平?是因为你当了太久检察官的原因吗,御剑,你居然试图和创世神谈论公平。”黑影叹了口气,“你得到了超能力,你是和其他人不同的,为什么你想要把自己伪装成一个普通人?”
“因为我只想成为一个普通人!”他大叫,“一个不会担心吃饭时弄弯勺子,不会因为情绪爆发而伤害到别人,一个自由的人!超能力有什么好?我不想当拯救世界的英雄!我只想成为我,成为我自己!!”
他声嘶力竭地大吼,好像要把十几年来努力压抑的情绪都在这一刻倾吐而出。眼泪也自此而流下,他蜷缩成一团,好像二十四岁的身体住进了九岁的灵魂。或者他从来就没有真正长大过。他被永远困在电梯里了。
而黑影却出奇的冷静,问他:“没有了超能力你就能做真实的你吗?御剑,你知道超能力来源于什么吗?”
“我不想知道!”
“情感。一切都来源于情感。你已经走错了很久,一直走下去的话,你只会越来越看不清自己。最后,你会变成我。”
满脸是泪的御剑抬起头,而黑影的脸是一团模糊的空洞。
“你知道你是谁?你想得到什么?你又愿意为此付出什么呢?”
他好像掉进了那个黑洞。那里深不见底,一丝光也没有。他被他自己关在了这里。
“御剑,或者说‘我’。”黑影从黑洞的入口处低头看向他,语气中似乎带有一丝讥讽,却又带着说不出的悲悯,“留在这里吧,和你九岁的尸体作伴。”
当他再次恢复意识的时候,他发觉自己跪在地上,周围一片狼藉,书柜倒塌玻璃碎裂,满是打斗的痕迹,而他被另一个人紧紧地抱住。
是成步堂,已经遍体鳞伤的成步堂。
他的额角上流着血,连说话的声音也变得十分虚弱,但就是这样的成步堂,仍旧努力给了御剑怜侍一个微笑。
“你醒了啊,御剑……真是太好了。”
“别担心……一切。”他艰难地说,“我在呢,我在你身边,你永远都不用担心我会离开你,背叛你……一切都会好的,御剑。一切都。”
成步堂终于昏迷了过去,留下御剑面对他造成的这一出悲剧。他又一次搞砸了。
他明明从来不对人使用超能力的,却仍旧伤害到了他的朋友——在一刻钟之前,成步堂还在法庭上奋力地证明他的清白,即使在这之前,他自己都已经放弃了自己。成步堂努力把他从那片湖水里捞出来,他怎么可以这样对成步堂?他的崩溃、他的痛苦、乃至于他这个人的存在,就已经足以给人带来伤害了吗?
或许他应该死。他的死亡所能带来的是永恒的安宁。也许这对所有人都好。
御剑怜侍脸色苍白的走出去,摇摇欲坠。在拉开休息室的门之后,他猝不及防地整个人摔倒在门前,彻底失去了所有意识。
“御剑检察官?!……成、成步堂律师!!快叫救护车!”
“御剑?御剑!醒醒,醒醒!”
他竟然分辨不出这是现实,而或仍在梦中。朦胧睁开眼后,看到的是成步堂焦急的脸——已经生出胡茬,脸上多了几分成年人的成熟稳重的成步堂。也许他终于回到现实世界。成步堂拿湿毛巾给他擦脸,他才感到身上湿得难受,冷汗浸透了睡衣,头也重得要命。嘴唇好干,想喝水。
“我本来是想来看看你睡得好不好……做噩梦了吗?你好像有点发烧。”
成步堂心有灵犀一样递来一杯温水。他很感激地喝了两口,想要道谢,却发现喉咙哑得说不出话。
“你家温度计在哪?”
他有气无力地用下巴指了指床头柜最下面的抽屉。成步堂从医药箱里翻出温度计,让御剑含在嘴里。
想吐。身体好痛,明明开着空调,却还是觉得好热,但四肢又一直在冒冷汗。
温度计上的数字忠实地呈现了他如今糟糕的身体状况。成步堂皱起眉,低头继续去翻医药箱。幸好家里常用药都还有。他出去烧水,顺便又换了条毛巾进来,然后不容置喙地开始脱御剑的衣服。
“干什么……”
“衣服都湿了,没法穿着睡的。”他说,“稍微有点作为病号的自觉吧,配合一点。”
御剑长长叹了一口气,温度不断升高的大脑不受控地开始想东想西。大雪夜发高烧,简直巧得像小说里会发生的情节。再撒狗血一点,成步堂就要背着他去医院了。他怎么说也是个成年男性的正常体格,又一直有在锻炼,不知道爬几层楼梯就像狗一样开始大喘气的成步堂背不背得动。
“突然在笑什么啊?”
“想到你爬楼梯的时候很弱……”
“……我不跟脑子都烧糊涂了的病号计较。”成步堂把他擦干净,又给他套上一件干净的宽松T恤,“39度3,幸好我今晚住在这边,至少有人可以照顾你……”
“谢谢……”
他话说了一半就戛然而止,捂着嘴从床上爬下来,一头撞进卫生间。成步堂跟过去的时候御剑已经把今晚的晚饭全吐出来了,正趴在洗手台上干呕。
“……我今天就不应该跟你喝酒。吐完还难受吗?”
“感觉好一点了……抱歉。”御剑气若游丝地回复他,“麻烦你了……”
“说什么奇怪的话呢。”成步堂朝他伸手,“扶着我吧,喝了药再睡一觉,明天早上如果还烧的话,我们就去医院看看。”
“明天……我还要上班……”
“检察院没了你不会停转的。”成步堂不由分说地打断他,“先好好休息,工作狂检察官阁下。我会替你请假的。”
我的全勤。御剑痛苦地闭上眼。完了,一切都完了。他开始祈祷他一觉睡到早上就好了,或者干脆大雪封路,检查局不上班。病号应该有这种特权吧。
喝完药之后成步堂很自然地钻进他的被子。御剑有点不习惯地推推他,“为什么过来睡,回你房间啊。”
“你不想和我一起睡吗?”
“不是。”御剑费劲地组织语言,“……跟病号睡在一起,肯定会睡不好的吧。而且我没那么娇气,不用你一直照顾我。”
“但我要这样才能放心。”成步堂翻了个身,面对着他,摸了摸他的脸,又贴贴他滚烫额头。一片黑暗里,男人的声音听起来如此温和而令人安心:
“快睡吧。你睡了我才能睡着。”
御剑沉默了一会儿,呼吸逐渐变得均匀。正当成步堂以为他已经睡着了的时候,他突然开始低声地说话。像在自言自语,但成步堂知道他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刚才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我猜到了。”成步堂说,“你一直睡得不安稳。”
“你知道我梦见了什么?”
“差不多能猜到。我想抱着你,发现你身上烫得可怕,就想叫醒你。但你一直都没醒过来。”
“我梦里……也一直醒不过来。”御剑的声音微弱,“我又梦见我二十四岁的时候,梦到当时伤到你的事情。”
“我都忘了。”成步堂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然后把他环到自己怀里,“是因为我跟你说美贯的事吗?抱歉,如果我有其他选择的话……”
“不用道歉。我明白的,你作为一个父亲的心。”御剑说,“可能我也……一直都没放下。我很后悔。我也……我也会因此害怕。”
“不要后悔。”成步堂说,“没有什么值得后悔的,怜侍。”
他换了称呼,更像在对小时候的御剑说话了。
“一直往前走,不要回头。害怕的话,就抓住我的手。”
他在被子底下握住了御剑的手。御剑想到小时候的成步堂的手,很软,因为好动而不怎么干净,黏糊糊的,总是紧握着他的手。现在完全不一样了,这是一个成年男人的手,骨节宽大,有些粗糙,手心温暖,非常温柔。
仍旧是成步堂。
或许是因为生病吧,他想此时他是如此需要成步堂,以至于和成步堂这样紧密贴合,他就会感到安全,像一只小兽终于找到可以遮风避雨的山洞。退烧药的药效上来,他很快觉得眼皮很沉,身体也很沉,再一次慢慢地陷入一个黑暗的漩涡。
于是御剑不再说话了。他闭上眼,但这次他知道成步堂会在无底洞的底等着他。
成步堂吻了吻他的额头。“我会抱着你的。当你醒来的时候,我还会在这里……”
御剑怜侍睡着了,他没有再做梦。
4、
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第二天雪停了。
鉴于市政局的积极工作,御剑早晨是被铲雪车的噪音叫醒的。成步堂还睡着,御剑静静凝视了他一会儿,感觉心情很好。在他没醒来之前,御剑亲了亲他的嘴角。
他下床去洗漱,顺手把床头温度计捞走。额头不怎么烫了,温度计从嘴里取出时显示37.2度,低烧等于没发烧。看来可以照常上班,全勤奖保住了,真好。
距离上班时间还有一段安全距离,御剑少有地在家做了早饭。等成步堂打着哈欠从卧室里出来的时候,御剑刚刚从厨房把盛着食物的白瓷盘放上餐桌。鼻子比眼睛先醒,浓郁的香气让他满足地深吸了一口。幸福啊。
“不发烧啦?”他闭着眼睛也能抱到御剑,把脸贴在他颈窝撒娇一样磨蹭,像一只粘人的大狗,“做了什么好吃的等着我呢?”
“嗯,没事了。”御剑向后推他,“先去洗漱。把胡子刮了,扎得我不舒服。”
成步堂变本加厉,故意用新生的胡茬去蹭他,弄得他又麻又痒,忍不住缩起脖子:“不喜欢啊?那好吧……”
男人嘴上答应得好,但身体却诚实地半步也没挪过。御剑失笑:“快去!”
“那你亲我一下我就去。”
这家伙,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肉麻了!御剑心里受用,却故意板起脸:“前夫先生,我们好像还没复合吧?”
“现在在复合冷静期。再说朋友之间难道就不可以亲一下了吗?”
“你再磨蹭早饭就凉了。”
“为了让我能吃上热腾腾的早饭,你就迅速亲我一下吧。”
“……你这人讲不讲理啊?”
“很讲啊,但是跟你之间也要讲吗?”成步堂睁开眼,故意摆出委屈表情,那双波光粼粼的蓝眼可怜地望向御剑:“而且你早上明明已经亲过了,我只是想再亲一下……”
御剑迅速亲了他的脸,把他推进洗漱间。闭嘴吧,讨厌的男人。
“我要去上班了哦。”
桌上的盘子里摆着厚蛋烧、两根煎香肠和面包边焦黄的烤吐司,成步堂大快朵颐之间听见御剑这么说。他喝一口牛奶,帮助咽下嘴里的食物,“勤劳的检察官先生。要给你送爱心午餐吗?”
“好的,我要柠檬蒜香巴沙鱼、茶碗蒸和昆布饭团,去做吧。”御剑低头换皮鞋,随口报出菜单,“你再睡会吧,昨晚也没睡多久。”
“……你还真点上菜了?”
“作为我收留你一晚上的房租。”御剑站直身体,朝成步堂笑笑,“钥匙我放在玄关柜子上了,要出门记得拿。”
“御剑。”成步堂叫住他。
“嗯?”
“我们这样真的很像已经在一起生活很久了。”成步堂说,“我觉得很幸福。”
御剑愣了愣:“嗯……”
他感到不知所措。或许他在理解“幸福”的定义之前就已经在感受幸福。这时候他又觉得他在发烧了,头脑并不清醒,连脸都烧得通红。“我也是”三个字在嘴里盘旋了很久,仍旧让他羞于出口。
“……我真的走了。”他匆匆忙忙丢下一句,落荒而逃。
成步堂咬着吐司边,心情很好地目送他离开。他低头打开手机导航,寻找这附近的超市和菜场。
“……你还真的做了啊。”
成步堂把饭盒送到1202办公室时,御剑还没来得及解决午饭。他额头上贴了一片退烧贴,正紧紧盯着手边的文件,就连成步堂进屋他都没意识到。成步堂咳了一声,御剑才从镜片后抬起迷茫的眼神投向他和他手中拎的饭盒。
“这不是还没好吗,这么着急来上班干什么……”
“已经到饭点了吗?”
“对啊。该吃饭了,工作晚半小时再做也不会死的。”成步堂帮御剑把桌上那些文件堆到一起,空出一块地方,“你不都点好菜了?那我当然要尽职尽责满足检察官阁下的愿望,也算是体恤病号了。喏,刺猬外卖,满意请赏五星好评。”
柠檬蒜香巴沙鱼、茶碗蒸和昆布饭团,冒着蒸腾的热气,在他面前一字排开。成步堂抽出两双筷子,“尝尝看。好久没做饭了,手生。”
“你在家不给女儿做饭?”
“她住校的,吃食堂多。”成步堂说,“顺便说一句,御剑,你现在说话的语气特别像那种单亲父亲的新女朋友。”
“敬答某位单亲父亲,我没这个能力,也没这种打算。”御剑低头尝一口巴沙鱼,鱼的鲜嫩配上蒜香、奶香、还有清新的柠檬果香,的确令人食欲大开,一上午工作的疲惫都好像在这顿饭里消融了。“而且我不太擅长和小孩子交流。你看我跟春美都一直不太熟。”
“美贯不是一般的小孩子。她很聪明,像小野兽——这么说虽然有点奇怪,但你见到她一定会懂。跟她见一面吧,你会改变想法的。”
“你说话也越来越有父亲的样子了啊。”他发觉成步堂提到美贯时的语气很柔软。
“哈哈,有吗?”成步堂笑了笑,“说实话,虽然现在的我对于怎么跟她相处也有点苦手,但我想,既然她跟我已经是一家人了,那么我会努力做一个好父亲的。”
“……居然会从你嘴里听到这样的话,你也在成长啊,成步堂。我一直觉得你还很幼稚呢。”
“这句话听起来好老气横秋啊,御剑。你是老头子了吗?”
“抱歉,我和你一样大,变成老头子可能还要再等三十年。”
他不客气地咬一大口饭团。热腾腾的米饭不会太过松散也不会过于黏腻粘牙,粒粒分明,而昆布的鲜美细腻又让饭团的口感变得丰富。虽然只是随处可买到的食物,但由爱人亲手制作的却比便利店里卖的好吃多了。在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时刻,他的脸上露出幸福的神色——而这被成步堂敏锐地捕捉。
“喜欢吗?”
“嗯。”御剑并不吝啬自己的夸奖,“你很会做饭。”
“那么以后想每天都吃我做的饭吗?”
“好奢侈啊。”
“不要回避问题,说想或者不想。”
“……想。”
“那我就会给你做的。”成步堂说,“虽然鉴于时间原因,午餐或者晚餐不定……”
御剑敏锐地抓住了重点:“但你家离这里很远?”
“反正家里平常也只有我一个人在,你不介意你家多住一个人吧?”
“——你是怎么如此自然地说出这种话的?”
“因为我觉得御剑一定会答应的。”成步堂在办公桌对面,笑眼弯弯地盯着他看,“不愿意吗?”
御剑在大脑里迅速过了一下所有的现实问题。终于他还是无奈地松口:“真是拿你没办法了……”
“我知道的,这是‘同意’的意思咯。”
“嗯,同意了。”御剑说,“作为回报,我答应你一个愿望吧。”
“还有这种好事啊?许什么愿望都行吗?”
“你不是已经跟我许过愿了吗?”
“咦?我什么时候说过?”成步堂好奇道。
“上次吃饭的时候,你说你的女儿想见见我,问我跟超能力有关的事情……”
“……等等,你答应了?”成步堂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真的吗,御剑?但你之前不是一直都……”
“我被有关‘超能力’的阴影笼罩太久了,也是时候走出来了。毕竟我现在已经不是九岁,也不是二十四岁了不是吗?”御剑说,“如果超能力源于情绪的话,那么我现在有信心控制好它,让它成为我的一部分——只要有你跟我在一起。”
成步堂愣住了。
“我可以帮你吗,御剑?”他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发着抖,“我该怎么才能帮到你?”
“只要你陪着我就好。”御剑低下头,“或许——告诉我你的女儿喜欢什么吧。跟她第一次见面,总要带些礼物给她。”
美贯打开门时,有些惊讶地叫出了声:“诶?你是那个检察官先生!”
“咦?”御剑有些好奇,“你知道我是谁?”
“我在爸爸的相册里见过你好多次呢!”美贯惊奇地睁大眼睛:“所以你就是爸爸说的那个——有超能力的朋友?”
御剑点了点头。他难免还是有些拘束:“美贯小姐……”
“叫我美贯就好了!”美贯朝着里屋喊了一声:“爸爸!检察官先生来了!”
成步堂的声音传来:“知道了,美贯!爸爸在泡茶。御剑,你先跟美贯聊一聊吧。”
御剑感到有些手足无措,而美贯却很自来熟地拉着他在沙发上坐下,问起他使用超能力的感觉,又忙不迭地想看他的超能力。御剑虽然来之前练习过,但毕竟很多年没用过,总觉得生涩。他看到茶几上放着的一副扑克牌,便随手拿了起来,然后往上一抛,再朝着空中伸出手——
那些扑克牌并没有和平常一样掉下来,而是被一股玫瑰色的力量包裹住了,从而得以在空中悬浮着。在御剑的操纵之下,它们得以像蝴蝶一样在整间屋子里飞舞着。有一张牌甚至飞到了在泡茶的成步堂身边,他抬手从空中取下那张牌拿在手里,对着它笑了笑。
等他端着红茶出来的时候,就看到御剑和美贯正在找那张少了的扑克牌。美贯见到他就问:“爸爸,是不是你拿了那张扑克牌?怎么会突然少一张的,快拿出来——”
“好了好了,是我拿的。”成步堂从裤袋里掏出刚才那张黑桃A,“怎么样,美贯?”
“我还从来没有试过这么操控其他东西!但我想,我也可以做到!”美贯眼睛发亮,那张从成步堂口袋里拿出来的黑桃A被她淡蓝色的力量操控,在空中打了个旋,又落进已经被御剑整理好的牌堆。随即那些扑克牌再一次悬空,漂浮,慢慢汇聚在一起,成为一朵由扑克组成的烟花。
烟花很快改变了形状,美贯开始尝试用扑克牌在空中拼字。她先是拼了自己的名字,又看了看身边的成步堂,那些牌很快随着她的心意拼成了“papa”。
“美贯……”成步堂仰头看着那些字。美贯用剩余的扑克牌在文字后画了一个笑脸。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心下一片柔软。
“爸爸!”那些扑克牌落下来,在美贯的手中成为完整的一叠。“我是不是很厉害?”
“当然,当然,美贯。不愧是魔术的‘专家’啊。”
“这个还不是魔术,只是简单的戏法而已!但我想这可以运用到我的魔术里去……就像爸爸给我买的那个在空中的意大利面一样!”
面对御剑疑惑的眼神,成步堂解释道:“那是个模型,餐馆里会放的那种,一个叉子挑起意大利面悬在空中。下次我拿给你看吧,放在事务所呢,美贯的魔术道具都在事务所。”
“你现在还会去……事务所吗?”
“有时候会,现在那里已经快变成杂物间了,毕竟现在没什么用嘛。”
“谁说没什么用的——”美贯迅速跑回房间,又拿着一张纸出来。那是她手绘的“成步堂演艺事务所”的海报。色彩鲜艳,蜡笔在纸上留下来回涂抹的痕迹,女孩的笔触有些符合她年龄的童稚。
“我都帮爸爸想好了,律师事务所可以改成演艺事务所,我是魔术方面的‘专家’,而爸爸可以弹钢琴伴奏!检查官先生想加入吗?”
御剑忍不住笑了起来,他温柔地问:“如果我不太忙的话,我很乐意——那我可以做些什么呢?”
女孩抿着嘴认真地思考了一下:“检察官先生可以当我的魔术助手!每个魔术师都需要一个助手的,特别是检察官先生还和我一样有超能力!我们一定可以完成很棒的大魔术!如果您不太忙的话——或许下次您可以来和我一起练习魔术吗?”
“那么我乐意效劳,亲爱的美贯。”御剑说,“不用再喊检察官先生了,毕竟这不是在上班时间……我叫御剑,御剑怜侍。”
“我可以叫你御剑叔叔吗?”
“……当然。”
还从来没有人这样称呼他。
工作上的同事会叫他“御剑检察官”,那个烦人的大婶儿黏糊糊地叫他“小御”,一条美云很亲密地叫他“御剑哥”,矢张直呼其名,叫他“御剑”,成步堂也这么叫,极偶尔的时候他会叫他“怜侍”。而美贯和这些所有人都不一样。他期待美贯口中的魔术,也对下一次和她见面充满了好奇。或许名叫“成步堂”的人总有种异常的魔力,在她身上,御剑感受到“家”的气息。
他的潜意识告诉他:也许和他们两父女生活在一起也不错呢。那样,他便不会再是孤身一人。
御剑下意识地扶了扶眼镜。和父亲款式一样的,有些沉重的黑框眼镜。
“我说啊,御剑,你的自我介绍和小时候一模一样啊。”
成步堂送他出门,一边散步一边随口提起:“你肯定不记得了吧,但你小学转学过来的时候,也是这么一本正经地称呼自己的。”
“……我完全没印象了。那种小事你还记得啊?”
“嗯,因为很特别。一般小学生都会介绍自己喜欢什么,擅长什么科目,甚至有一段时间流行报星座和血型,但你只说了名字就结束了。所以一直记得很清楚。”
“因为没有什么值得说的。”御剑叹了口气,无奈地解释道:“毕竟如果说‘我是御剑怜侍,我的特长是超能力’……会被人当成奇怪的人吧,说‘我对法律条文很好奇’就更奇怪了,好像故意跟人格格不入一样。”
“当然不可以那样说了,即便是现在的美贯也不会这么自我介绍的。她只会说‘我是大魔术师美贯’,然后再从礼帽里突然变出两只鸽子,在教室里飞。”
“去学校的话要穿校服哦。”
“所以只是说说而已。”成步堂耸耸肩,“鸽子也不能带过去,所以她最终只是在开学的时候变出了兔子玩偶。不过这样也够了,她很受同学们欢迎呢。”
“这点比我们两个都强。”
“御剑你也可以试试啊。在法庭上一边说着‘你的工资评定我会好好考虑的’,一边变走糸锯刑警口袋里刚拿到的奖金。”
“那样是违法的吧。”
“庭审结束再还给他就好了。”
御剑被逗笑了,“我有这么无聊吗?”
“你也可以试着悄悄变走对面律师的徽章。”成步堂说,“这样你就赢了。是不是很轻松?”
“你已经不介意这种事了吗?”
成步堂无谓地耸耸肩,“还好吧。”他说,“虽然对我打击也很大就是了,但是我又不能让时间回转,一直消沉下去也无助于事,所以过去了的就让他过去吧。——不过相比于被律师协会收走徽章,我更希望徽章是被你变走的。”
“其实我一直很好奇你为什么会收养美贯。毕竟怎么说,那天的伪证都是她递给你的……虽然不应该怪她。”
御剑知道的远比他想象的多。成步堂能想象到御剑努力用各种方法拼凑出那天原貌的样子。他拍了拍御剑的肩。
“当然不能怪她,她怎么会知道那是什么呢?我只是觉得……她很可怜。”成步堂站定在御剑的车前,“她的父亲,也就是我当时的委托人,突然‘消失’了。而她的母亲,也早就不见了踪影。虽然美贯远比她的外表看起来成熟,但毕竟也只是个八岁的小孩子啊。”
“也许她也会后悔吧。如果那天,她没有递出那张伪造的笔记,那么她的父亲也就不会突然消失了。但一切已经无法回头,无论是我,还是美贯。从这种角度来看,我和美贯,好像是一样的人。”
他叹了口气,然后看向御剑的双眼,仿佛在透过现在的御剑,看向从前的御剑。
“虽然这么说很奇怪吧,但和她相处的时候,我偶尔会想到小时候的你,虽然美贯远比你小时候活泼开朗的多……那个时候,我没有能力让你留下,后来我总是在想,如果我早生二十年就好了,那我那时候应该已经是一个有自己事业的律师,就可以收养你,至少比你被狩魔豪收养要好,要开心得多……但至少我可以给美贯一个安全、幸福的童年。虽然我并不是一个很靠谱的爸爸,很多时候,反而是有了美贯在身边,我才能感到宽慰……。”
“没想到你还会这么想啊。”
和成步堂预料得并不一样,御剑笑了,甚至笑得很舒畅——那是他很少能在御剑脸上看到的表情。
“这么说来,我也开始期待了——如果能和美贯一起生活的话。”
“我说了你见到她就会改变想法的,是不是?”
“她的确非常——有趣。”御剑斟酌着用词,“不过同居的事,可能还需要之后安排……”
“不用着急。”成步堂轻轻捏了捏他的手,“说实话,你和美贯能相处得好,我已经很高兴了。我们总有很多时间,是不是?”
他们的确会有很长、很长的时间,去思考如何度过一生。御剑会学习着怎么做好一个小女孩喜欢的“叔叔”,而成步堂也要学习怎么去做美贯的“爸爸”。对于两位成年男士来说,这的确是比在法庭上抽丝剥茧、寻找真相更困难的工作。但人的生活不会只有工作,这是成步堂丢掉律师徽章之后才真正明白的事。他会有家庭,会有牵挂,也会有作为父亲的爱。这是二十出头、毛毛躁躁的成步堂永远无法感受到的东西。
他也想让御剑感受到这些。
“话又说回来,如果你成了我的养父,那样的我,的确会比现在的我过得更幸福吧。但如果你收养了我,又怎么跟我交往呢,是不是?”
成步堂愣了愣,随即也忍不住笑起来:“为什么不可以?反正又没有血缘关系,我想,如果是御剑的话,什么样的御剑我都会喜欢的……听起来好像光源氏计划哦?”
“那种事情最好还是不要在现代发生的好。虽然法律上并没有规定,但我还是觉得恋爱应该发生在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和自主意识的成年人之间,这样对双方都比较好。”
“好的,明白了,那今晚可以去你家吗?”
“不行。”
“我不是具有什么……行为能力和意识的成年人吗?你不是我的正牌男朋友吗?为什么不行?!”
御剑怜侍拉开驾驶座车门,美丽而冷酷地丢下一句话:“我要加班。”
5、
“御剑叔叔,还有爸爸!总算到了,你们这两个不靠谱的家伙……”
已经化好妆、换好魔术服的成步堂美贯一只手抓着一个,把两个刚刚赶到后台的中年男人一起推进了化妆间,不满地嘟囔着:“我还以为你们俩不会来了呢!”
“怎么会,答应美贯的事肯定会做到的,只是因为你御剑叔叔今天临时要加班,为了等他我们才迟到的……”成步堂擦了一把额上的汗。御剑开车开得太快,他现在还心有余悸。
“你现在不说你在我办公室的沙发上睡着了,我怎么叫你都不醒的事了?”
“那也是你工作太久的错,我很无聊嘛……”
成步堂还想辩解,突然视线被飞来的一团黑影罩住。美贯把另一件表演服塞到御剑怀里,啪一下关上了门。
“快换衣服,这个节目之后就是我们的了!”
“连女儿的毕业汇演都能迟到,真不愧是咱们俩啊……”成步堂一边脱掉卫衣外套一边感叹,“不过,一转眼美贯居然也已经到了小学毕业的年纪,不敢相信,她刚来我们家的时候才那么点大,现在都长成大姑娘了……”
“是啊。”御剑套上美贯为他准备的那件玫瑰红色的披风。“小孩子总是长得很快的。她现在才小学毕业,很快就会上国中、高中、一晃眼就过去了。——你紧张吗?”
“紧张死了。”成步堂坦然承认,“毕竟我可不是‘艺人’啊,在舞台上表演这种事,上一次好像还是在上大学的时候……况且我还是不会魔术、也不懂超能力的普通人。”
“美贯这次的表演,除了最后的那个‘秘密’,你不都看过了吗,就像在事务所练习的时候一样。”御剑迅速换好衣服,“快点,别让美贯等急了。”
“为什么那个秘密就只瞒着我一个人啊,这不公平!等等,这裤子卡住了……”
“你最近又胖了吧?”
“只是拉链的问题而已,怎么能怪到我的体重上去啊!”成步堂奋力地把拉链往上提,“明明我最近都有被你拉起来晨跑……”
“嗯,不妨碍你同时吃高精碳水和高热量垃圾食品。”御剑抱着臂靠在一旁看他拼搏,乐在其中。
“御剑你好残忍……”
“要帮忙吗?”
“非常需要,感谢局长大人救命。”
幸好真的只是拉链问题而已,在成步堂和御剑的共同努力下他终于成功穿好了裤子。很快美贯就过来叫他们两个人准备上台。站在台口候场的时候,成步堂透过幕布看着舞台下乌泱泱的人群,深吸了一口气。
他在大学的时候常常上舞台演戏。学校的剧场比这里只大不小,而那时的他或许是在剧场排练太久,每次上台之前心里都没有一点紧张,只有要漫溢出来的兴奋。他是应当兴奋的,无论班上或是学校里排的戏,他都有做主角的机会,是受万众瞩目,返场时收到最多掌声和尖叫的那一个。天气热起来,成步堂不再戴毛线帽,看起来就和从前没什么区别了,剃去胡茬、换上演出服之后更显得年轻而英俊,但曾经舞台正中央的男主角已经甘心当配角,作为魔术助理,为他天生的魔术师增光添彩。他却比从前更紧张,或许因为他并不擅长魔术,也可能他怕搞砸女儿的毕业汇演,亦或两者都有。
他暗暗握紧拳头,却被另一只手包住。
是美贯。她柔软的手捏了捏他的,那双和他相似的湛蓝色眼睛正流露出坚定自信的神色:“没关系的,爸爸,放轻松。”她轻轻地说,“美贯可是‘专家’啊,无论发生什么,美贯都能让表演顺利进行的。”
“是啊,美贯是魔术的‘专家’嘛。”成步堂看着女儿,心头的大石缓缓降落。“只要有美贯在,一切都会没问题的。”
在这之前他们已经在事务所排练过许多次。大多数时候是他们两人,偶尔御剑也会参与——他现在已经是检查局长了,会有各种各样的工作需要他去审批、去核实,但对于美贯“在毕业汇演上一起表演魔术”的请求,他毫不犹豫便答应了。在御剑的指导下,十二岁的美贯已经能很自如地使用超能力,而这些能力又被她转换成了一个又一个令人目不暇接的魔术。譬如原本只会在腹语表演时出现的“帽子君”,现在却可以像真人一样随机出现在任何地方,成为美贯魔术表演中不可或缺的NPC。而魔法小裤裤能塞下的道具也呈指数级增长,譬如在拉面摊吃饭时拉面老爹突然发现自己的碗全部消失,而美贯则变出无限多的拉面碗,她甚至在一次练习中变出了御剑放在西装内袋里的检察官徽章和成步堂塞在口袋里、准备一家三口晚上一起去看的新电影票。
当然,与扑克牌相关的练习也必不可少。
“毕竟爸爸现在怎么说也是个打牌方面的‘专家’了。”在事务所魔术秀的休息时间,美贯如是说。她一边吃巧克力味pocky一边摆弄桌上的牌,“所以美贯也要多多练习扑克牌魔术啊,这样在爸爸和其他人打牌的时候就可以把好牌都变到爸爸手里来。”
“这个好像被叫做‘出千’诶。”
“只要不被发现就好了。”美贯思考着:“如果能一直出千一直不被抓到,是不是就可以叫‘千王之王’?”
“也有可能叫‘千王之霸’。”
“那千王和千霸哪一个更厉害?”
“不知道啊,但能一直不被抓到的那个肯定更厉害吧,毕竟被抓到就不能继续打牌了诶。”
“那爸爸就真的去弹钢琴吧,让御剑叔叔教你就好了——”
“让我教他什么啊?”御剑拎着附近便利店的袋子进门,美贯奔过去,满意地翻到她想喝的柠檬汽水和一盒羊羹。
“我们在说,如果爸爸再失业的话就真的去弹琴吧,御剑叔叔不是很擅长弹钢琴吗,教教爸爸也可以的吧?”
御剑作思考状:“可我觉得你爸爸好像没有什么音乐天赋诶,你看他到现在也只会弹《小星星》。你说是不是,美贯?”
成步堂装模作样地抗议:“怎么说我以前也是学戏剧的,唱歌还是可以的吧!只要用心学,钢琴一定也不在话下……”
“那你从现在开始练习婚礼进行曲的话还来得及。”御剑把那一袋给美贯买的零食放到茶几上,“这样至少在结婚的时候能用上。”
“诶——所以御剑已经开始考虑这种事了吗?”
“在你拿回律师徽章之前不会考虑的。”御剑瞥了一眼事务所的书柜,在美贯的童话书、练习本和魔术手册之间,夹杂着仍旧崭新的法律书籍,“可别告诉我你没有再次法考的打算啊。”
“当然有,虽然不是现在。”成步堂往沙发上一靠,示意御剑也坐过来。“毕竟打牌虽然很刺激,但一个人的战斗终究会有点无聊嘛。但在法庭上,是我跟你两个人为了寻求真相而展开的战斗。——如果我回到法庭上,美贯也会来看的吧?”
美贯点点头:“当然了!我很想知道爸爸当律师是什么样呢!说到律师,就会想到伸出食指大喊‘异议’之类的,不过那好像只会在电影里见到……”
“但那是律师工作的日常哦。”
“只是你爸爸工作的日常而已。”御剑无谓地摇摇手指,“我遇到的其他律师可没像你这样频繁地发出异议来掩盖心虚,也没像你一样频繁地敲桌子。毕竟‘有成步堂在的法庭总是乱来’可是所有人的共识。”
“那法庭岂不是也像变大魔术一样啦?”
“或许比大魔术更特别,毕竟你爸爸可没有超能力啊。”御剑说,“但没有超能力还能搅乱法庭这么多次,或许也是一种奇迹。”
成步堂好像陷入了某种思考:“我其实也一直很好奇,为什么这个家里只有我没有超能力呢?”
“其实我也不明白。与其说超能力出于某种‘情感’,不如说超能力源于某种‘巨变’产生的能量,像我和美贯都是……毕竟我一直觉得它是一种诅咒。”御剑紧皱眉头,“但如果这么说的话,失去徽章之后的你,也应该觉醒超能力才对啊……”
而美贯看起来若有所思:“御剑叔叔觉得超能力是诅咒?可是美贯觉得,这是一种‘礼物’呢!”
御剑惊讶地看向她:“美贯也觉得超能力是礼物吗?”
美贯肯定地点了点头:“虽然没有超能力,美贯也可以表演很多魔术,但超能力让我和其他人不一样。”
“虽然我不会用超能力去拯救世界,也不能解决都市怪谈,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魔术师。但拥有超能力可以让我看到更多!在普通的想法不能解决问题的时候,我会思考,能不能用超能力解决呢?好像多了一条路,有时候会因此而豁然开朗……不过超能力也不是万能的,毕竟作业就不能用超能力做嘛。”
“但如果因为超能力,无意中伤害到了其他人怎么办呢?”
“那就道歉吧?”美贯说,“如果是无意的话,用真心去道歉,对方应该就会接受了。毕竟发生过的事情已经不能改变了嘛,所以尽力去弥补,以后就不会再犯错了。”
她的眼瞳天真、纯洁、却像一只小野兽。好像她什么都不明白,又什么都明白。
“只是道歉……就可以了吗?”
“是啊。”成步堂温柔地接过话茬,“虽然在你看来,‘超能力’这份礼物也许是潘多拉的魔盒,但即便如此,盒子里也有‘希望’存在。与其纠结已经发生过的事情,还是多多考虑以后会比较好吧?过去的事情就让他过去。狩魔检察官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传说已经风化,现在我才是狩魔’。你也可以这么想。总之,只要作为‘御剑怜侍’,一直走下去就好了。我和美贯都会陪着你的。”
是的,他现在只是“御剑怜侍”。无论是什么样的御剑,都是“御剑”的一部分。
上一个节目表演完毕,深红的大幕缓缓合上,再次展开时,整个礼堂突然飞满了白鸽,台下惊呼之声不绝于耳。这些白鸽落到观众席上,竟然变成了一张一张的扑克牌,此起彼伏的惊呼变得更为响亮,而创造出这一切的魔术师在此时才闪亮登场——带着她的两个助手一起。
蒙眼飞刀、插剑的箱子、变出万物的魔法小裤裤——在这些热场的魔术表演完之后,那样华丽而特别的魔术,也许从没有人见过:月亮里长出藤蔓,魔术师抓着它们荡起秋千,她背后的翅膀飞出两朵白云,落到两位魔术助手手中时却变成了两张白纸。
“写下你们的愿望吧!”伟大的魔术师小姐说,“我将挑选一个愿望来实现。”
魔术助手将白纸交给台下的观众。观众们兴致勃勃地传阅起来,很快白纸都被填满。御剑将白纸向上抛去,落到魔术师手中时却又变为一对白鸟,叫声清脆地向她传达观众们的愿望。
“我收到了,有一个愿望是:妈妈答应我,只要期末考试考到95分就带我去天文馆看星星,但我差了一分,所以不仅没有星星看,还要写很多课外作业。你可以变出星星来吗?”
“是我的!”一个瘦瘦小小的女孩子跳起来,朝着台上的魔术师摇手。“美贯,看这里!”
魔术师认出那是她的同班同学绿子。她被请上台,魔术师挥了挥手中的魔杖,指向绿子手中的扑克牌。那张牌瞬间变成了一颗闪闪发亮的星星,甚至还是活的!它在绿子手中不安分地扭动着身体,洒下满身的金粉。绿子惊喜地叫了一声,而台下也瞬间沸腾起来。
“这是真的星星,真的!”绿子仰头看向魔术师小姐,满眼的惊喜、期望和快乐,“美贯,你还可以为我变出一座天文馆吗?”
“大魔术师是无所不能的!”美贯骄傲地回答。她伸手向礼堂的穹顶,而那混凝土筑成的屋顶突然变成一片透明,和天文馆的观景台一样,有满天星斗在其中运转。
礼堂顿时一片寂静,随即便是能把屋顶掀翻的欢呼和尖叫。美贯落了下来,向她伸出手,紧紧拉住了她的。
在一浪接着一浪的欢呼声中,美贯问绿子:“你喜欢这份礼物吗?”
绿子重重地点了点头。她紧紧抱住了美贯。
“谢谢你,美贯……这是我最开心的一天了!”
美贯也露出了快乐的微笑:“太好了!”
这时她注意到一直被绿子握在手中的星星:“星星该回家了,绿子,让它回去好吗?不然的话,它的爸爸妈妈会着急的。”
绿子用力地点点头,她松开紧握的拳头,那颗星星迅速从她掌心飞了出去。直到她被美贯送回观众席,满天的星斗重新变回大礼堂的穹顶,她仍恋恋不舍地攥紧拳头,仿佛只有残留在她手上的金粉可以证明,她所见到的一切都不是梦境。
“那么,这是最后的魔术了!”美贯落到台上,看向站在一旁的御剑。
御剑心领神会地一点头,随即抓住了成步堂的手臂,而美贯抓住了他的另一只。成步堂还没反应过来,就突然被带上了天空,然后舞台的云朵布景之中,冲出一只白鸟,他们就这样坐上了鸟背,绕着整个礼堂来回飞舞。美贯的魔法棒连点,突然落下许多正在燃烧着的,美丽的彩带和闪亮的金箔,在惊呼之中它们大多变成了糖果、饼干和巧克力,另一些变成了花朵,新鲜的玫瑰、百合和矢车菊。
成步堂紧紧抓住鸟的羽毛:“怎么没人告诉我还有这个环节?!”
“因为我们也想给爸爸一个惊喜嘛!”美贯一边向下洒着纸带一边笑着打了个响指,空中便出现了由花朵拼成的“毕业快乐”。那些花落下来的同时,成步堂的视野里突然出现了一个光芒四射的圆球。圆球慢慢落到他怀里,迷雾散去,出现了一捧花。
金灿灿的向日葵和鲜艳的玫瑰。它们看起来都像是清晨刚刚采摘下来的那样新鲜,保持着最盛的姿态——也许这是最适合成步堂的花。
“是我和御剑叔叔一起选的呢!”美贯在呼啸的风声中问他,“喜欢吗,爸爸?这也是我们送给你的礼物!”
“这是永远不会谢的花。”御剑及时补充,“和永生花不同,它可以一直保持鲜活绽放的姿态,超能力只有在这种时候格外有用,不是吗?”
成步堂抱紧那一束花,“谢谢你们,我很喜欢,但如果这是在平地上送给我的就更好了——美贯慢点啊啊啊啊啊啊!!”
美贯和御剑都畅快地大笑起来。
“放心,我不会让爸爸掉下去的,所以尽情享受在空中飞的感觉就好了!”
魔术结束后成步堂心有余悸地回后台换衣服——他整个人几乎要瘫在御剑身上了。
“你真的应该去健身房锻炼了。”御剑关上门,费劲地把他推正。“太重了。”
“刚才真是吓死我了,我一点准备都没有。”成步堂感叹,“这是你还是美贯的主意,还是你们俩一起的?”
“当然是美贯的——我只是提供了一点小帮助而已。”御剑拍拍他的后背,“但我看你上次陪美贯坐摩天轮没什么事呢?你玩得还挺高兴的。”
“毕竟我也不是以前的我了,也没有那么恐高……毕竟没什么能比吾童川的高度更吓人。”成步堂一边换衣服一边说,“但是不得不承认,在空中飞的感觉还是挺好的,这就是有超能力的好处吗?”
“如果超能力是一种特别的礼物的话,我希望你也能收到这份礼物。”御剑说,“算是我的……迟来的道歉吧。”
“不用道歉啊,御剑。”成步堂凑过去,帮他扫去肩上的亮片,顺便在他的侧脸偷了一个吻,“现在的御剑,已经变成又成熟、又厉害的大人了。”
他的蓝眼睛那样温柔,好像在说,我明白所有你想说的,我知道所有你藏在心里不敢说出口的秘密,所以,不用道歉。
御剑回吻了他。
对于现在的御剑来说,拥有超能力并没什么用——他既不会去拯救世界,也不能开一家灵异事务所解决都市怪谈,更不会因超能力而成为整座城市的名人,唯一的用处也许只是吃西瓜时可以用能力去掉所有的籽,或是不用自己起身翻找就能顺利地拿到书柜顶端的案宗。超能力不能让他免于加班,也不能帮他抓住罪犯,对于“检察官”这份工作而言,有没有超能力其实也没什么区别。
但那又怎么样呢?他有最英俊的爱人,最可爱的女儿,还有最值得期待的未来。
他已经能坦然面对这份“礼物”,也坦然面对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