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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奥运会后,一次杂志拍摄的采访环节,我照例说一些我该说的,别人也爱听的话。“樊振东选手,最后一个问题,如果有时光机的话,你最想回到什么时候呢?”女记者笑吟吟地看向我,对面惨白的补光大灯照得我有点儿恍惚,“让我想一想。”我听到我说。
我一直觉得人生就是由不同的岔路口组成的地图,每一次选择都是进入一个新的路口,开启一块新的版图。身处其中的时候,总觉得惴惴不安、患得患失,做出的选择似乎总有千斤重,重到可以击垮我的人生,砸碎我的前路。但在某个无法察觉的时刻,我走出来,回头望去,其实也不过尔尔。过去种种或沉重或生动的悲欢离合,都已变成玻璃幕墙后发散的光影,需要凑上去细细察看了。
从头数来,我人生的第一个重要选择是小时候拿起了了乒乓球拍,第二个重要选择是08年加入八一队,再后面是加入国家队,此后我就拐进了这条名为乒乓球的岔路口一路向前。有人说,回望过去时,若有他人亦同时回望,四目交接瞬间,彼此眷恋的心意实时传递,等同于空中一拥*。我很庆幸,每每回头望去,牵动情愫、触景伤怀时,总有周雨在过去同时望我,拥抱也从未落空。唉,其实我有点怕在脑海中提到他的名字。
绝对不是不想提起,不愿提起,而是不敢提起。回忆是附骨疽,是止痛药,是让人爱欲其生恨欲其死的慢性毒品,是世界上最廉价又最容易上瘾的兴奋剂。21年周雨刚退队的时候,我总是在深夜放任自己回忆。训练完回宿舍洗漱的时间,周雨有空就打视频聊聊天,他没空我就放一盘我俩的对练视频当背景音,可能是年纪大了,也有可能是习惯了他下训之后分享的絮絮叨叨的日常,耳边没点声音总不踏实,哦对,八一团体赛的视频也挺好用。
运气好的话,一夜无梦到天明,运气不好的时候,我老是梦到 1617年的事,醒来手脚冰凉,总分不清自己所在何时何地。为此我还在视频时埋怨过周雨的退队时间,怎么能在北京的秋天离开呢?十月底的日子气温骤降又没通暖气,实在不是一个分别的好时候。周雨笑着回我,那要是冬天走你说太冷了,春天走你说停暖气了,夏天走你说太热了怎么办?
可是我根本就不想你走。
其实这记直球打出来我是有怨气的,我想让周雨难受,想让他知道我每天在回忆里沉浮有多痛苦;我想要抓住他的胆怯,鞭笞他的懦弱;我想要对他诉说我一个人练到球馆关灯没人再在黑暗里抓住我的手,没有人再弯下腰来盯着我的眼睛哄着我讲话。但周雨没有露出我设想中的无奈或是沉默,他说,他不走,只要我想,他就一直在。看着他坚定的神情,我有点像泄了气的皮球,只得低下头,闷闷地回道,周雨,你不要骗我。
然而岁月好像上天钉在人类脊骨的钢筋,时日越久钉得越深,当走到承受不住就快要下跪向命运求饶的边缘时,人也越有不顾一切奔向旧日时光的勇气和决心。我常常在想,假如人和金鱼一样只有7秒的记忆,又或者像网站浏览记录似的只确认几时几分发生而不留下所思所想,人生是否会更快乐一些?
这样的日子过了挺久,正常训练按计划涨球,没人发现我到底在想什么。皓哥觉得我是成熟了心思重,倒是周雨一直担心我压力太大,每天晚上都绞尽脑汁地给我讲点轻松好玩的事,隔着屏幕看到他亮晶晶的眼睛,我其实挺满足的,只是还不够填满我被过去养刁的孤独。直到有一天,我和我妈打视频,她犹豫了很久,在我说拜拜后忍不住叮嘱,东仔,要注意唞,睇你讲话都魂魄唔齐咧。
我愣住一会儿,反应过来之后开始抚掌大笑,大约是我笑得实在太开心,妈妈的表情从惊吓变成怀念,阿仔你睇你笑起嚟又回到十八歲。
我摇摇头,妈咪,唔系十八歲,系十三歲。
唔好擔心,我找到我的魂魄归处了。
我一直都知道粉丝爱把我和周雨凑对,叫大雨胖沱。其实我挺得意这个事儿的,还在队里当小孩儿的时候老提,现在的身份不好多说就渐渐不讲了。有的时候经常能刷到一些他们的帖子,看多了我也会问自己,我喜欢周雨吗?小的时候我会说我不玩儿这个,现在的我只能讲我不知道。
从小到大,周围的同学,队友,教练,没人告诉我可以喜欢男生。和一个女生,谈恋爱到结婚到生孩子是每个男人都该做的事情,没有例外,周雨也不是例外。所以我告诉自己,没关系的,好兄弟可以亲密一点,好在周雨也是这么认为的,他夸我是小神童、小英雄,他包容我的撒娇,我的霸道,他记录我成长的一点一滴,他无视全世界只捍卫我。
我当然也知道周雨对我有多好,我穿他的衣服,用他的毛巾,无时无刻地赖在他的肩头,有段时间甚至还总跑过去当着所有人的面亲吻他的后颈。我在等他像个大哥哥一样教导我,好兄弟不该这样,樊振东你越界了,我祈求他宣判我的青春期死刑。但他没有,周雨从来只是露出带着一点儿无奈一点儿害羞的笑,仿佛在对镜头和其他人讲,没办法,我家小孩儿太黏人,让大家见笑了。
于是我也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了,周雨就是这样的人,看着软绵绵,好说话的很,但却是个认死理的,犟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他固执地守着不允许我捅破窗户纸,却默默地接受了我所有的过分试探。把我和周雨的关系定义为挚友或是爱侣都不够完整,我们之间分享无数比爱情更亲密,比友情更坚韧的时刻。
23年的时候界外给周雨做了一个关于我的专访,拿到队里审校的时候,皓哥捂着脸龇牙咧嘴地开玩笑,周雨这小子讲话太肉麻,齁得牙疼!
我挑挑眉,笑得相当嘚瑟,当然了,小雨一直都最爱我。
其实稿子里周雨说我是坐火箭上升,他落在下风的这段话我并不满意,但当时也没有更好的修改意见,只能作罢。今天想起来,周雨大我五岁,乒乓球这条道路,我跑得比他更快,更远,好弥补这五岁的坎儿,但放眼人生的整张地图,周雨已经先我一步抽身离开,拐向了另一条岔路口。以前我总想拼命地抹掉这跨不过去的五年,但现在我不会了,因为我知道不论我如何选择,周雨总会在未来等我,张开双臂给风尘仆仆的我一个结实的拥抱,再轻轻捏住我还算圆润的脸颊,小胖,你赶路辛苦了。
人人目光紧盯我何时退役,私交几何,万幸还有温柔一隅,永远拿我当世界第一可爱,永远偏爱我是小孩。
“振东选手?樊振东选手?”记者朝我挥了挥手,“已经思考五分钟啦,采访可能有点累,最后一个问题马上就结束了。”
“抱歉刚刚我走神了。”我朝她歉意地笑笑,“我觉得我应该不会选择回到过去,过去的我是有一些遗憾,但我相信未来会更好。”
我们共历风雨,我们志同道合。因为有他在,我愿意相信荒路的尽头可能是花路,未来才是我的归途。
路的尽头,他揣着我的命魂作引,我不会走丢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