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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威尔很久没有感受过这样的懊悔，无力，愤怒，还有迷茫。
但当他看到那个高大的身影骑着白马，路过一具具梗死的尸体，只身一人向据点走去的时候，那些他本打算当成狗屎的话又振聋发聩般地回响在他的耳边。
——“不要后悔。”
但是他怎么能，怎么能不去想另一种可能，怎么能不去想如果他坚持让法兰和伊莎贝尔留在墙内，如果他不是过于自负要单独行动……他怎么能不自责。
但埃尔文没有回头。对他的部下，对他们的班长，对那么多敬重他信任他的士兵……利威尔不确定他们共事的时间有多久，至少他不可否认调查兵团理念的统一和结构的紧密。但埃尔文却仿佛对那些士兵的牺牲不为所动。
利威尔无法平静，却还是被那人的言语震撼。
——“后悔的经历会阻碍人的下一次判断，然后就会想把决定权交给他人。一旦变成那样，就只剩死路一条了。结果是谁都无法预知的，只有一个决断成为下一个决断的依据之时，它才有存在的意义。”
埃尔文的语气冰冷，就好像在命令他抛下一部分的他自己。
利威尔不解地望向他离开的方向。他无法想象说出这些话的人经历过多少和刚才一样的惨剧，也无法理解是什么能让一个人理智冷漠到这种程度。直到他的身影越来越远，快要离开他的视线，利威尔也没有想明白，埃尔文执意要选择这样一条注定要葬送许多同伴的道路，到底是为了到达什么样的终点。
这个问题他花了好几年才找到答案。而此时，他的愤怒和悔恨也像被浇下一盆冷水逐渐退却，取而代之的是不解和难以置信。
这个世界是残酷的。如果说他从他的选择中学到了什么，那大概也只有这个了。在地下街时他曾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强大就可以保护好珍视的同伴，但自己的力量比他想象的要弱小得多——暴力能在地下街解决绝大多数的麻烦，但在地面上就完全不是这样了。他们本就没有可能完成罗伯夫的任务，所有这些都只是埃尔文计划中的一环。
利威尔攥紧了手中的刀。他做出了选择。
事到如今，他没有必要听从埃尔文的命令。他大可以找个机会把那人胖揍一顿泄愤，然后回到地下街去——但在那之后呢？在刚刚目睹了友人惨死在巨人手中，他对这种恶心又恶劣的大东西唯有憎恶。何况在见过了地面上的天空之后，他又怎么会甘愿孤身一人回到地下街，在肮脏的不见天光的地方了却余生？
他看向远处的士兵们，他们斗篷上的自由之翼不少都染了血，但没有人停下脚步。即使他们的力量在巨人面前如蚍蜉撼树，他们也像飞蛾扑火般将自己的生命铺就成一条反抗的道路。利威尔知道，自己和他们是一样的——他无法接受地下街的穹顶，无法接受圈禁着他们的高墙，无法接受虐杀人类的怪物，无法接受这样一个不讲道理的世界。调查兵团是他注定的归宿，而这一切都在埃尔文的计划之中。被摆了一道的感觉让他无比火大，但他却无法否认，这是对他而言最为合适的道路。
不过没关系，至于他和埃尔文的私人恩怨，这之后也有得是时间慢慢处理。埃尔文为了他如此大费周章，他丝毫不怀疑这人完全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尽管现在他们面对巨人还无比渺小，但有这样近乎非人的领导者，说不定未来真的有可能让人类走出高墙呢？
难道那就是你所追寻的终点吗？利威尔看向埃尔文离开的方向。他紧皱着眉头，仍感到一种怀疑和矛盾——如果这一切都是为了人类的话，如果他真有那么崇高，真的可以把人命放在天平上，为了所谓更多人的自由，对身边人的死亡不管不顾吗？
那就让我跟你一起去看看吧，埃尔文·史密斯。看看你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又到底在追寻什么。他想。
利威尔用刀尖扎进土地，把自己撑起来。他没有找到自己的马，大概在他虐杀巨人的时候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他的瓦斯也所剩无几，不得不说虽然埃尔文没有一点人味，但他的指示确实是正确的。
利威尔明白了真正的敌人是什么，此后他不会再迷惘了。
利威尔只好一步步向据点走去。好在他的马已经先一步跟着它的同伴回到营地。和伊莎贝尔无比默契的那匹小灰马就站在它旁边。利威尔移开了视线。
埃尔文正和后勤班的仅存几位士兵确认伤亡情况和盘点物资。看到他过来，他并不惊讶，只是皱了皱眉。“怎么这么久？”
利威尔没有回答，为自己换上了新的瓦斯气瓶。
他所在的班除了他无人生还，自然而然地，他就被归到埃尔文的分队里。
埃尔文默默地看着他，等所有人都整备完毕，他们又向更远的地方进发。
利威尔的成长速度超乎埃尔文的意料。在这次壁外调查的后半， 他已然成为了一柄趁手的利刃——他会毫不犹豫地执行自己的指示，以最快的速度最利落的方式解决队伍周围的巨人。他丝毫不像是个第一次参加壁外调查的新兵，倒像是一个生来就是为了了结巨人的猎手。
埃尔文有意试他能做到什么程度，每次有巨人出现都对他下令，就连奇行种都放他一个人去解决。结果就是他一人几乎解决了他们路上遇到的所有巨人，直接突破了调查兵团单人讨伐数的记录。他们小队刚开始还在议论埃尔文的有意刁难，但看到他的表现纷纷噤了声。他们除了偶尔进行一些牵制和辅助几乎不需要行动。利威尔在短暂地回归队伍时听到他们的赞叹，他没有回应，内心却还是感到了微妙的震动。他并不想做谁的恩人，甚至不想和这里的人建立更深的联系，但在重复着杀戮和保护的过程中，新的意义和归属又仿佛逐渐呈现在他的眼前。
连埃尔文也在心中暗暗吃惊。他一直在观察着利威尔，即使在发射信号弹和下达其他指示的时候，也不自觉地被他战斗的姿态吸引了视线。前去支援的士兵的视线身后中出现了一只巨人，利威尔用余光看到，立刻调转了方向向那只巨人飞去。手起刀落之后，那只巨人缓缓倒下，伸向那名士兵的大手也从半空中跌落。
“谢谢你救了我！！”那名士兵激动地大喊。
“嘁…那就给我好好看清楚周围。你才是受过训练的那个吧？”
“是！！我会注意的！”
埃尔文有些难以置信——他本以为要达到这样的状态至少要花费几个月的时间，但利威尔显然比他想的还要能干得多。他感到一阵隐秘的狂喜——他已然得到了实现那个目标最重要的一片拼图。
壁外调查从未进行得如此顺利，好像利威尔在的地方，连死神都不敢靠近。不久之后，他们到达了预定好的折返点。埃尔文回头看了一眼利威尔。他一手牵着缰绳，一手拿着来不及收回的两把刀。一路上他又更换了一次气瓶和两次刀刃，而这时候他只是略微有些喘息。
埃尔文再次检查了物资的储备量。他向夏迪斯团长申请，他们的小队还可以再向前探索一段距离。夏迪斯皱着眉看向他和他身后的垂着眼一语不发的利威尔，“驳回。我知道你想做什么，年轻人。但你也知道这样做的风险。你才是当下我们最不能失去的。”
埃尔文没有再坚持。利威尔抬头对上夏迪斯的视线，他并不陌生那样的眼神。夏迪斯并不信任他，这是意料之内的。相比较之下，倒是把他的服从当成理所当然的埃尔文显得像个激进的赌徒。但他极力促成自己的入团，原本也是在赌。利威尔自嘲地苦笑，他甚至觉得自己像是赌桌上身不由己的大奖，即使是小到不可能的几率，也终究还是被埃尔文俘获了。他在地下街的时候并不是没有听说过调查兵团，但一个月前连巨人的样子都没有见过的自己，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如今他会心甘情愿成为其中的一员吧。
“这个的三倍。”他突然低声对埃尔文说。
“什么？”
“我体能的极限。你不就是想知道这个？”
“哦？你是基于什么做出的判断？”
“嘁。只是感觉。”
“那就还有测试的必要。”
“那种事到训练场上确认也一样吧。就算你非要用实战检验，之后也有得是时间。”他啧了一声，“你不用担心我会突然变脸，也用不着让你们的团长为难。”
“谢谢你愿意配合。帮大忙了。”
他们原路返回，返程的路上遭遇的巨人数量少了很多，埃尔文只向他下达了一些掩护和辅助击杀的指令，发现他虽然单兵作战能力极强，但和其他队员的配合意料之内地有些欠佳，时常出现利威尔已经到了方便击杀的位置却不得不为其他人让路的情况。
埃尔文随即改变了策略，重新把利威尔安排在主力击杀的位置。
他们回到之前他与他的小队分开的地方时，天晴了。利威尔已经在杀戮中感受到一种奇异的平静。
他看到了什么，突然策马加速，不顾埃尔文的命令脱离了队伍。
是法兰。
他下了马，跪在那副只剩半边的躯体跟前，轻轻脱下他沾了大片血迹的外套，默默地凝视了一会儿。
运送尸体的马车已经装满了。就算没有，也是优先那些有亲人在世的士兵。不过即使能把他们运回墙内，利威尔也不知道该把他们安葬在哪里。像他们这样没有家的人，死后也没有一个能称得上落叶归根的地方。地下街配不上他们，索性让他们长眠在这彻底没有桎梏的地方。
他撕下了法兰的臂章，将他移到一棵树下，把外套盖在了他的身上。
他深吸一口气，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到伊莎贝尔的身边。出发前还生龙活虎的小姑娘，这时只剩一个围满蝇虫的头颅。
利威尔最后一次抚摸了她的头顶，驱走了那些恶心的虫子，把她抱在怀里，带到法兰的身边。
他取下了她的发圈，和法兰的臂章一起塞进了胸前的口袋。
“不要做多余的事。否则这样的东西会装满你的房间。”埃尔文骑着马，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身后。
利威尔瞥了他一眼，不屑于回答他。他把两人的尸体一起盖好，没有停驻，从埃尔文的身边走过，翻身上马。
连自己同伴的死都可以熟视无睹的人，又怎么会明白他的心情。
他策马追上队伍，埃尔文也跟了上来，越过他走在队首。
城墙越来越近，城门打开，在群众的一片唏嘘和牺牲士兵家属的恸哭中，利威尔的第一次壁外调查终于落下帷幕。
这就是他之后要反复面对的。但如果这就是反抗这个不讲道理的世界必须要走的道路，那他也唯有接受和习惯。
埃尔文并没有错。他有些绝望地意识到。
他跟着士气低迷的队伍，走过人群熙攘的街道，回到调查兵团，回到他新的归宿。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