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下划线为日语，其他为韩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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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灿瑛被出租车放在一座传统日式一户建的门口。包裹着庭院和两层建筑物的围墙让人无法窥探内里的一切，只有两扇以细木条间隔着撑起的入户门，正对着空无一人的鹅卵石台阶向上延展。对以英语和韩语为母语的李灿瑛而言，相信母亲发给自己的一串汉字是正确的目的地，显然是身在语言不通的异国他乡的当下最好的方法，毕竟东海岸正是半夜两点，她的手机卡也没能连上本地的信号。
木门旁的墙面上是一块刻着“大崎”的白色石头名牌。虽然汉字是李灿瑛的知识盲区，但“大”字依然是最好辨认的形状之一，很快就与记忆中母亲聊天记录里提及的姓氏对应上。名牌的下方有着信箱的开口和一个看起来像是门铃的黑色箱子，微风送来庭院里树上的蝉鸣，有规律的节奏像是在催促她作出行动，而不是因为生怕打破安静的氛围和内向的性格，所以迟迟无法迈出确认的第一步。
“找大崎家有什么事情吗？”
李灿瑛转头对上的是两步之外的一个女生的眼神。中分的黑色短发让本就大量感的五官更加突出，显然是用心打理过的八字刘海里，有一小簇发尾恰好落在眉间。眼头眼尾都是锐利的角度，连接着头尾的弧线却柔和得多，让体积偏大的黑色瞳仁更加醒目，像是一只只会在闷热潮湿的夏夜才会出现的黑猫，与明亮的午后有些格格不入。初夏的阳光打得背上发热，李灿瑛却一时间有些分不清那一层薄汗到底是因为太阳的温度，还是因为被盯着的警惕视线。
可能是李灿瑛眼里的迷茫太过明显，也可能是因为她一副大包小包投奔亲戚的样子太过无助，黑猫一样的女孩翻了个白眼选择放弃交流，从随身斜挎的小包里翻出手机熟练地拨通电话。
“我回来了。”李灿瑛看着黑猫一样的女孩翻了第二个白眼，从混杂着无奈的语气里意外听出了撒娇的意味。“你在家吗？……快点出来，热死了。……我当然带钥匙了，但是不知道是谁在你家门口站着，还拎了一堆行李箱。”
“你是韩国人吗？”
电话挂断后，李灿瑛犹豫了片刻才试探着开口。原本看起来颇为游刃有余的女孩，忽然像是被摸了尾巴的猫咪一样退后了半步，瞪大的眼睛从惊讶一瞬间转为警惕和探究。在对方来得及开口前，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地打断了对话。李灿瑛看着没有太大遮挡用途的木门被拉开一半，一张自己在视频通话的时候偶尔会看到的熟悉面孔出现在视线中。
“对不起灿瑛，今天应该去机场接你的，但是早上临时有其他事情。”比记忆中见过的样子更成熟一些的长发女孩抬手接过一个行李箱，脸上满是抱歉的笑意。“过来还顺利吗？不会在门口等了很久吧？”
“没关系的，圣子姐姐。我也才刚刚到，其实差一点就要按门铃了。”
“我应该给你打个电话的……阿姨给过我你的手机号。”
“如果打给我应该也会打不通。明明开通了国外的权限，但落地之后一直没有信号。”
“真的吗？那还好瑗彬碰到你了。她在这里附近的地方实习，这段时间也会住在我家。”大崎圣子拖着行李箱侧过身，朝着另一个女生的方向扬了扬下巴。“总之先进来好了，外面很热吧？而且也要赶紧跟阿姨报个平安。”
原本还在几步之外的朴瑗彬，在李灿瑛来得及阻止之前，忽然拿过她手里的另一个小行李箱，径直跟着大崎圣子的脚步钻进木门。背着旅行包的李灿瑛只能选择跟上脚步，并在迈过门槛后，顺手将平静重新归拢在拉上的大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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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里基本的东西都有，毛巾也可以用家里的。”大崎圣子领着路爬上楼梯，把行李箱放在二楼左手边尽头的房间门口。“灿瑛先整理一下吧？要是还有其他需要的，下午可以再去一次超市，正好要买晚饭的食材，也能带你在附近转转。”
“嗯，我先看一下。谢谢圣子姐姐。”
“哇，说得很不错呢？比上次好太多了”大崎圣子故意作出有些夸张的反应，脸上一直挂着的笑意从许久不见后的些许尴尬变为李灿瑛熟悉的调侃。
“这一句认真地练习过了，因为很重要。”李灿瑛下意识抬手将长发别到耳后，嘴角带着不好意思又有些得意的弧度。“晚饭我会来打下手的。”
“那得看瑗彬愿不愿意了。妈妈不在的话，一般都是她来负责烧饭的。”
“瑗彬……姐姐，吗？”李灿瑛回忆起那个抢过她的行李箱，却只送到二楼的楼梯口，就转头回到自己房间的身影。
“虽然比我小，但对灿瑛来说肯定是姐姐。”说到话题主人公，大崎圣子的目光下意识转向走廊的另一个尽头，又重新回到李灿瑛的身上，原本就柔软的语气里反而带上了一些笑意。“瑗彬确实是比较认生的性格，但其实是很善良的孩子。过会儿也会一起去超市的，到时候正式地介绍一下好了。”
“那圣子姐姐准备几点出发？不能打下手的话，至少也可以帮忙拿一下东西。”
“来我们家不是来休假的吗？这么积极地想要干活。真的差遣灿瑛的话我会觉得对不起阿姨的。”大崎圣子装出生气的样子，没有什么威胁力地叉起腰。“先想想怎么拆包和把手机号设置好吧，出门之前我再来找你。”
瑗彬姐姐。
李灿瑛打开塞得鼓鼓囊囊以至于差点超重的行李箱，将衣服一件一件在衣柜里挂起来。只是同住的人不会让李灿瑛感到稀奇，但因为是真的太漂亮了，那双黑色眼睛和说话的语调总是反复在脑海里浮现。说日语的语调比说韩语的语调稍高一些，字节也分割得很干净，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是带上了语言本身的性格，和自己在学校里听到过的日裔女孩甜美的腔调有些类似。说韩语的时候又低沉很多，音节因为熟稔而市场粘连在一起，自然而然掺杂着的撒娇态度像流行歌曲里经常容易被忽视的贝斯，让听感变得复杂却具有深度和趣味。
神奈川的居民区没有城市里吵闹的底噪，窗外的蝉鸣消停了一些，半开的房门恰好足以让走廊另一头的对话模糊地挤进李灿瑛的房间里。
“瑗彬啊，今天晚上吃什么？蛋包饭？”
“人多的话，有点想烧泡菜汤。”
“不是昨天还在说要练一下蛋包饭的火候吗？”
“但今天有客人，是韩国人吧。叫什么名字来着……灿瑛？”
“其实是很在意的对吧？还为她调整了之前定的练习计划。”
“……你真的很烦人，跟她没关系。”
大崎圣子的笑声马上接了上来，而李灿瑛几乎是一瞬间就能想象出朴瑗彬瞪人的样子。
“总之，三点半出发来得及吗？”片刻的吵闹回归平静，大崎圣子的语气重新恢复为原本的平和。
“嗯。之前做的泡菜还有吗？”
“还有大半盒吧。”
“那我再想点其他的菜好了……”
“我会期待的。”大崎圣子的脚步声变近了一些，似乎是走到了楼梯口又突然停下，音量比方才模糊的声音大了一些。“顺便一说，灿瑛是从美国过来的。”
李灿瑛下意识打了个寒颤。虽然明知自己在房间里的一举一动不可能被对话的两个人看到，旁听的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非日常对话，心里却像是被抓包一样感到慌张。手上拆包的动作已经停滞了很久，插着美国电话卡的手机依然只能依靠Wi-Fi工作。李灿瑛晃了晃脑袋，试图摆脱长途飞行和时差的影响，重新把心思从好奇走廊另一头的朴瑗彬转回自己的大包小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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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母亲与大崎圣子的母亲的好友关系，李灿瑛来日本游玩的次数算不上太少，但第一次以长期居住者的身份走进超市，像是和母亲在Whole Foods一样挑选食物，依旧可以算得上是全新的体验。
比起在家里时候紧绷的状态，在超市里的朴瑗彬似乎看起来更加放松。大崎圣子和李灿瑛推着推车慢吞吞地走着，看着朴瑗彬游走到各个区块又返回。先是在蔬菜区挑挑拣拣，又绕到生肉区，一出手就能从冷柜中看起来没有太大差别的盒子里，准确地挑出最合适的那一份。熟食区被朴瑗彬很快略过，站在调味料柜列补充存货的时候，大崎圣子才带着李灿瑛路过面包甜品区。
“真的想吃甜品的话，回去问问看瑗彬能不能做点什么好了。”大崎圣子看出李灿瑛犹豫的眼神和动作，先行开口打消了她的打算。
“为什么要问瑗彬姐姐？”
“啊……确实是我没有说。”大崎圣子像是突然恍然大悟一般，按在扶手的力道稍稍加强了一些，引导着李灿瑛往下一个片区走去。“瑗彬实习的地方就是离家5分钟路程的甜品店，在整个东京都很有名的一家店铺。”
在韩国上完一年半蓝带料理课程，又因为想要换个环境，便干脆申请换到日本完成剩下的一年半甜品课程的朴瑗彬，正抱着一瓶柚子醋和几盒昆布木鱼花回到推车前。李灿瑛盯着低头时候朴瑗彬的发旋，下意识地想象着对方戴着厨师帽的样子，不知道该评判为合适还是违和。大崎圣子还在叙述着第一次去韩国的舞室时，一眼就发现跳舞很有感觉的朴瑗彬，几次往来熟悉之后才知道对方刚刚开始跳舞时候的惊讶。大约是这样的场景发生过多次，李灿瑛注意到朴瑗彬很快冒出一副因为熟悉而无奈的表情，与大崎圣子陷入新一轮的拌嘴中。日语和韩语混杂的对话让李灿瑛难以聚焦，只是亦步亦趋地跟在两个人身后，任由大脑进入放空的状态。
“灿瑛喜欢什么口味？甜品。”朴瑗彬的声音忽然将李灿瑛重新拉回现实，下意识回头对上原本盯着她又迅速移开的眼神。
“我吗？嗯……一定要选的话，会更喜欢巧克力一点。”
“巧克力吗？”李灿瑛注意到朴瑗彬一瞬间皱起又松开的眉头，垂下眼检查淡奶油保质期的动作很快接上，仿佛刚刚被观察到的一丝不满只是李灿瑛的错觉。“巧克力的话倒是很简单。”
“正好上次买的一大包巧克力不是没有机会用吗？因为你一直不……”大崎圣子的声音插了进来，下半句话才开了个头就被朴瑗彬的眼神堵了回去，不着痕迹地转向无关紧要的方向。“总之去结账吧，炖汤还要花点时间呢。”
等李灿瑛从沙发上在泡菜的味道中睁眼的时候，墙面上的钟表已经指向了七点的位置，身上盖着的陌生外套上有着并不明显但熟悉的味道。不知不觉因为时差而睡着的大脑还一片混乱，最后有意识的画面应该是和大崎圣子一起被双双赶出厨房，身上总是带着明显却不恼人的香水味的大崎圣子干脆回了房间，留下李灿瑛在客厅里对着电视机里的日本综艺节目发呆。
看来还是因为时差睡着了，李灿瑛懊恼地想着，不由得开始担心晚上是不是会很难入睡。电视还在播放着节目，厨房里轻微的响动昭示着工作的进行状态。生怕自己重新陷入睡眠的李灿瑛走进到餐桌边，恰好对上听到声响而转过头的朴瑗彬的目光。负责晚饭的厨师正掂着脚想要够到橱柜最上层的某个白色收纳罐，勉强能够触碰到罐壁的手指在李灿瑛的注视下，不小心把目标物品又往里推了一些。
虽然不比朴瑗彬高出多少，但因为游泳而更长的手臂轻而易举便抓到了收纳罐。李灿瑛把罐子出时才意识到自己有些过度介入安全距离了。整个人将将贴着朴瑗彬的后背，撑着料理台边沿借力的手恰好环绕在朴瑗彬身体的另一侧，对方转过头来的时候甚至被短发的发尾扫到了鼻尖。
“是要拿这个吗？”
李灿瑛下意识后退了半步，站在安全距离外看着朴瑗彬的肩膀从紧绷变为松弛。朴瑗彬的目光从罐子移到她脸上，轻轻应了一声作为回答，厨房里只剩下汤品炖煮时候泡沫破裂的闷响。微微抬头的角度让朴瑗彬的圆眼睛看起来更亮了一些，连带着里面的探究也变得更加清晰。明明到现在为止总是偷看又躲开，现在却似乎好像又有了明显的兴趣。在李灿瑛来得及回想起纪录片里，被捕食者盯上的食草动物的行动作为参考之前，朴瑗彬先一步起身绕开她重新回到料理台前，低头拧开罐子朝着小锅里一点点倒入细砂糖。
“灿瑛啊。”背对着她的朴瑗彬忽然开了口。“去店里吃甜品的话，一般会觉得太甜吗？”
“在美国的话会的，韩国的话……偶尔？”李灿瑛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还是诚实地开了口。
“所以还是喜欢甜的是吗？”
“比起不喜欢吃甜的韩国朋友来说，应该算是更喜欢一点吧。”
“知道了。”朴瑗彬重新拿起蛋抽打开燃气开关，火苗的声音差点就要盖过黏成一团的短语。“谢谢，细砂糖。”
被泡菜汤和巧克力布丁彻底抚慰了空荡荡的胃后，李灿瑛自觉和大崎圣子担起了洗碗和收拾的工作。很早就因为两位母亲的亲密关系而认识的两个人，并没有李灿瑛和朴瑗彬之间偶尔会变得僵硬的氛围，反倒是因为许久不见有着更多需要补上的变化和故事。大崎圣子不是喜欢打探太多的性格，但还是忍不住对她的突然造访感到好奇。
“妈妈说当时你跟阿姨要求一定要来日本，不会是真的知道我家住着做饭很好吃的瑗彬吧？”
“圣子姐姐……”李灿瑛的语气带着软绵绵的无奈和没什么攻击力的不满，”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当时觉得好像一定要来这里。”
“但是去大学之前不跟朋友们多见几面没关系吗？大家都要去不同的地方了吧。”
“其实关系比较好的几个朋友也不会太远，都在新英格兰这一块，而且回去之后也有很长时间。”李灿瑛用餐布擦着盘子上的水珠，按照大小塞在碗柜里合适的位置上。“一直想感受一下住在日本是怎么样的，不是以游客的身份。而且一个人的话反而可以轻松一点。”
“所以有什么想要一个人做的事情吗？不知道该去哪里的话倒是可以去瑗彬的店里坐一坐，有很好喝的冰巧克力。”
“那明天姐姐带我去一下可以吗？自己找的话大概会迷路。”
“虽然很想帮忙，但是……不如让瑗彬直接带你去好了，倒时差应该很早就会醒了吧？”
李灿瑛并没有立刻接话，身旁的大崎圣子也并不在意，只是将最后一个碗洗净放到晾干的碗架上，将手套脱下放在固定的位置上。
“能烧出好吃泡菜汤的瑗彬一点都不可怕，而且——”大崎圣子在离开前轻拍了一下李灿瑛的肩膀。“还记得吗？今天晚饭只有两份巧克力布丁，因为瑗彬其实不喜欢吃巧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