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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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是幸福的终端。本田菊是健康的成年男性，但与之相对应的，他也能够很轻易地让自己死掉。无怪乎这副肉体:跳入深不见底的河水里头，就可以窒息而死；过度地摄入在舌上久待便会弥漫苦涩的危险药物，就可以药物中毒而死。这是生命中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他把数位笔放到桌上，门恰好被叩响。
“咚咚咚！”
本田菊望向房间门口。仿佛目光已穿透房门，落到大门来访者的身上。
他拉开门。一个黑发青年现出来，头发今天绑成了低马尾。本田菊余光扫到青年提的大号三层餐盒。
“请进，耀君。”
青年便像一尾进水的游鱼，畅快地游进本田菊屋里。
“在忙吗？”王耀眼睛巡弋一圈，餐桌还空空如也。“吃了没？”
本田菊摇摇头，王耀“诶！”一声，“十二点啦。”中国人已经看见本田菊开着的显示屏。“工作也要注意身体。吃点吧。”他提起手里的饭盒。
“谢谢。”本田菊也没有客气，把饭盒取下来打开盖子。他和王耀关系相当熟稔，是昨天去王耀家一起做饭吃饭明天又一起逛街的好。他去厨房泡了两杯绿茶回来，王耀已经举起筷子夹了块肉吃，吞下去后想起什么似的:“哦，你明天有空吗？要不要去逛街？”
“好啊。”本田菊点头。
“工作不要紧吧？”王耀抿了抿下唇，本田菊知道王耀对他的职业并不太了解，解释了一下:“已经结束截稿日了，不必担心。”
王耀看上去才放下心，舒展了紧蹙的眉头，又热情地给本田菊夹了一筷子炒菜。“我看附近超市的茄子很新鲜，炒了个肉末茄子。不许浪费粮食！多吃点！最近赶稿子都瘦了。”
本田菊瞥了眼厨房隔门，借着一点玻璃反光看玻璃里的日本青年，没看出瘦削在哪里，但已经很习惯邻居对他仿佛持有相当的关怀，在王耀眼里熬夜导致的眼底青灰算是极度憔悴，于是又扒了两口饭。
他们相识相知始于两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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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前。
本田菊下楼倒了一趟垃圾，看见两辆停靠的货车，已经摊下铁梯，两个男人搬动一个木板钉就的长方体箱，后面还有数个数量相当的大箱，估计都是大型家私。本田菊一个人居住，为方便清洁与工作安排，从一开始就挑选了面积相对小又就近出版社的公寓，因为面积缘故，一般不会容纳那么多家具。
因为这恢宏的规模本田菊视线多停留了两秒，又分寸感地离开了。
回到属于家的一层本田菊走出来后一怔。一件拆分成数个部件的红木立柱床正被往里搬，一个棕发青年似有所感地回过身看到他，“诶呀，不好意思！挡住你了！”
棕发青年忙不迭把剩下部件往房里挪。
“没关系。”本田菊道。“您是刚搬进来？”
青年把家具部件搁好，一边随手给散落的披发扎了个低马尾一边应是。“对，我刚来日本不久，找到这里住了。以前还没试过长居这边呢，还蛮新奇的体验——对了，我叫王耀，中国人。”王耀伸出手，“你叫什么？”
“本田菊。”本田菊简单短暂地触碰嵌合那只手。因搬动家具中国人的手迸发微妙的热量，连带他也感受到这股热度，让他一时不知该向前还是后退的感觉。中国人浑然不觉，“哦！叫你菊可以吗？”
有些太亲近了。本田菊牙齿抵了一下舌根，但对着琥珀色的闪动瞳仁，吐露不出半句拒绝的话语:“好。”
王耀请他进门喝茶。屋内家具大多数还封在重重泡沫板缓冲下，但已经能看出是很经典的中式传统风格。本田菊画漫画时找参考，这位邻居的家具能在许多旧资料里也看到，诸如太师椅，墙边近柜居然还垂了携珊瑚珠的红木八角宫灯，映亮半室雍华，只是让人不解满室扑面而来的华气，裹不住的金钱浓郁，这样的人为什么要住在普通公寓。
茶端上来，是馥郁而口感厚重的大红袍。本田菊赞美了两句茶的优质，王耀很高兴地介绍，是自己的徒弟送的过节礼物。本田菊迷惘，对着眼前看起来和自己一般年轻的秾丽面孔问:“……方便问问您多大年纪了吗？”
王耀咳嗽两声。“应该和你差不多大吧。”
“在下二十四岁。”本田菊握着余温尚存的白釉杯。
“是大学生吗？还是刚工作？等等……”王耀咬唇，用长而富有特征性的水袖挡住思考的神情。“我好像听过你的名字。本田菊。你是漫画家吗？”
本田菊颔首。“是的。在下是有一部正在主笔的漫画。”
“好年轻，真厉害。”王耀感慨，又给添了一杯茶。“按照我们中国人的说法是【年少有为】。”【年少有为】这个词语他返回用了中国话，但本田菊意外没感觉多陌生，日文借代一部分中文表意，之后中文也有引入一部分日造词，可能正因如此。
王耀说:“我也二十四岁，最近来这边旅居。”
“噢。去了哪里？”
“目前只是去就近的几个城市逛了下。”王耀不紧不慢。“时间还很多嘛，而且之前也来过很多次了。”随即中国人露出狡黠的一笑:“周围的市场和超市我已经踩点完了。你逛超市或者市场吗？我以前在北京就经常逛，买早上最新鲜的蔬菜和肉。”
虽然宅男，但本田菊也时常自己采购烹饪。本田菊欣然和王耀交流了一通附近超市和市场的购物心得，“……的确，这家经常会出售品质很高的蔬菜和肉类。不过如果想要选择性价比更高的，有更多选择。”
回过神已经中午。后面作为背景的搬家公司简单跟王耀交流了两句告辞，王耀笑着说:“要不要在我家吃？”
鬼使神差，本田菊答应了。王耀已经很娴熟附近一带的模样，和他一起去了就近的商店采购。排骨汤的香气溢出、飘升时，他还有些恍惚。
好恐怖的拉近距离速度。本田菊想。他以前认识的中国人不这样。
“怎么样？”垂落的棕黑发丝近在咫尺。王耀正以垂眼看他，“会不会太烫了？我放了一会儿。”
“可以了。”本田菊没来得及思考太多，抽离悬浮地望着发梢，目光轻柔得像花瓣拂落挺长的枝梢，下意识回答。其实他还没喝。王耀舀了一勺送进嘴，瞬间五官扭曲:“好烫！”
“……抱歉！”
吃过饭王耀说自己还要收拾一下家。本田菊扫了一圈周围散落的书、陈放木匣子里的乐器、还未拆开的新到厨具，谨慎问:“需要帮忙吗？”
王耀点点头，倒是很坦率。“好啊。”
“把外包装拆开就好。”王耀说。“搬放的事情我来。”说完垒了一叠杂新杂旧的书往次卧走。中国人把次卧改成了书房，只留了一间主卧。本田菊盘坐下来开始割断绑绳，期间王耀搬了数趟书籍和东西，过了一阵便坐在本田菊旁边也拿起一把切割刀割厚实的纸板隔挡:“你一个人住？”
“是的。在下没有家人。”本田菊自记忆以来就没有亲属友人。之所以还谈及友人，是因为他的特别之处。他的记忆并不从牙牙学语开端，而从莫名无端的二十岁开始。二十岁也许也是错误认识，只是个人番号卡上数字，他也不太在意。
王耀“噢”一声。仿佛意识到自己说错话，道歉将要出口时本田菊很认真地继续:“不用道歉。在下对父母也没有印象，之前似乎发生了什么事情，所以失忆了。”
“好离奇的体验。”王耀又拆开一个纸箱，笑起来:“以日本漫画的经验看，你是不是应该开始走向打怪升级的道路拯救世界？”他们把包装拆除得差不多了，本田菊手上不停，哭笑不得。“事实上只是普通地打工了一阵子而已。”
自己手里的是最后一个包装盒了。本田菊突然发现。这个盒子和之前包裹乐器的相似长度，不过更加狭窄。他用美工刀随意地划开胶带，又撕开令人安心厚度的泡沫纸，动作一停。
这是一个极光洁的金丝楠木盒子。看不出年代，也许是最近采购的，也可能精心存放多年，古董性质。王耀的声音从身后贴来:“我还在想刀盒放哪里了。原来在这里啊，果然没丢，我找的搬家公司还是很靠谱的。”
“刀盒？”本田菊喃喃。
王耀毫不避讳地推开木盒，银白的光一转而现，轻微的弧度，像将刺的新月。
“不是我的刀。”本田菊视线紧紧凝结在那柄日本刀上，王耀望向橙暮飞红的玻璃外。“我代替我弟弟保管的。”
“很美丽。”本田菊只能说，他本想夸赞出更出色的篇目，但语言骤然被巨大的熟悉感海绵吸水般摄取了一切丰富美妙的词汇，只剩下一句。王耀勾了勾唇，露出一个意料之中的笑:“是吗。”
中国人并不是在反问。本田菊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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