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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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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08-28
Words:
18,2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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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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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0

去年在灰区雾村

Summary:

一个失踪案,可能轻松,可能痛苦,他们开车前往。那地方没有名字,很偏,从加姆洛克开车过去,大概得花一小时,沿途建筑越来越稀疏,植被逐渐覆盖道路,柏油路变作水泥路,再变作土路,到最后,他们不得不下车步行。让把车停在村口,几个老人正在路边抽烟闲聊,一见他和哈里下车,他们就闭了嘴。

七月暑夏,水汽遍地,从村口望过去,天上地下灰色一片。

“这地方叫我毛骨悚然,”哈里打了个寒颤,“好的那种。”

 

*50年夏天,两个警官和他们的案子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车开过来的路上,哈里将脑袋搁在车窗边上,大口吸着潮湿的空气,就像他犯了什么呼吸道疾病。从后视镜里,让能看见他眯着眼,鼻翼微张,一副迷醉之态。没人知道他和空气之间在发生什么。来之前哈里刚从他半个月的停职里解脱,每日无所事事并没有让他变得更好,他蹲在家里,对着笔记本,继续想案子,到了有些自闭的程度。他说只有这样他才不会大脑空空,迫切地需要汲取什么,但让还是看见了,在他去接哈里时,他在沙发边看见了几个酒瓶子,它们在那存在了太久,以至于哈里都习惯了它们的存在,忘了得把它们收拾掉。让什么也没说,手指敲了敲表,叫他快点换身能见人的衣服。

一个失踪案,可能轻松,可能痛苦,他们开车前往。那地方没有名字,很偏,从加姆洛克开车过去,大概得花一小时,沿途建筑越来越稀疏,植被逐渐覆盖道路,柏油路变作水泥路,再变作土路,到最后,他们不得不下车步行。让把车停在村口,几个老人正在路边抽烟闲聊,一见他和哈里下车,他们就闭了嘴。

七月暑夏,水汽遍地,从村口望过去,天上地下灰色一片。

“这地方叫我毛骨悚然,”哈里打了个寒颤,“好的那种。”

让吸了一口气,活跃的水分子涌入他的肺中,混杂着草腥,叫哈里把雨衣拿上。十分钟后,一场大雨迎接了他们。他们披上雨衣,深一脚浅一脚地趟进村里。

简报说,两日前,一名女孩失踪,村民们搜找无果,于昨日选择报案。女孩名叫葛瑞·瑟寇,十岁,黑发绿眼,失踪当日穿着条纹短袖,背带裤和运动鞋。失踪时间约为旁晚七到八点,吃过晚饭后她出门,被看见和两个孩子在河滩边玩,那是她最后一次出现。

他们进村时,路过了那片河滩,河水一直通入海中,但薄雾遮蔽了方向。瑟寇家住在村的东边,靠着笔记和问路,他们最终找到了那座灰蓝屋子,屋顶的铁皮在风雨中噼啪作响,似乎随时会被刮走。没等他们敲门,门就自己打开了,其后露出母亲颧骨泛红的脸。

“你们来了。”她说,仿佛她一直坐在窗边。她将他们让进来,手绞着围裙,绷着嘴唇,以防它们颤抖,哈里刚想提问,她看过来,眼里就涌出眼泪。

让发出小小的叹气声。

“女士。”他的搭档挠了挠胡子,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始提问,孩子是几点出门的,出门前有没有说什么,平时有没有爱去的地方,没有其他人再看见过她吗,你们找过哪些地方了。

“所有,”母亲抖了抖嘴唇,“所有地方。”

“整个村子?”

“从村子到海边,更远的地方我们都找过了。”

“你们往公路的方向找过吗?”

“找过。她不会去那的,我平时不会让她去,何况那么晚了。”

“那这片有她不熟的,可能迷路的地方吗?”

“没有。”

“和她待在一起的两个小孩呢,他们在哪?”

“好奇和哈特,他们都住在另一头,就在河滩边上。”

“那个看见他们的人呢?”

“伯尔斯住在北边,他一个人住,白房子,你看见就会认出的。”

“好吧,我们会去问问的。”哈里说,又补充了几个问题,随后提出检查房间,小屋在风雨中摇晃着,等他们走出来时,母亲已经不再流泪,甚至努力朝他们笑了笑,这令两人都有些沉默。让点了支烟,哈里低头看着手上的东西,那是一张画纸,在木床底下,发现时皱巴巴的,上面是画着几个方块,一些树和水流。雨从屋檐飞进来,很快打湿了纸。哈里小心地将它折起来,夹进手册里,随后掏出另一个东西捣鼓。让的眼皮跳起来。

那是一个EMF探测仪,半个月前他们从遥感部门顺来的小玩意儿,长得和电表差不多,有指标盘和旋钮,说明书不知道丢哪去了,教的用法是打开旋钮,调试,然后四处探举,若有鬼魂,指针便会偏向5级,并发出滴滴的声音。鬼魂?让的眼皮跳了一下,但没有做出评价,对于哈里的事他已学会尽少评价,除非他实在焦虑或疼痛难忍。头一天哈里举着探测器探了办公室每个角落,但很快他就对这东西失去了兴趣,搁置在桌上。让坐他对面,隔一张磨砂板,端着咖啡坐下时,听见对面传来细微的滴滴声,他刚开始没太注意,直到茱蒂特也转过身来看。他放下了咖啡杯。茱蒂特犹豫了一下,起身走过来,捧起探测仪,那小机器的顶部闪着红光,正对着让的方向滴滴叫,茱蒂特换了个方向,滴滴声衰弱下去,移回来,又重新拔高。反复几次,茱蒂特抬头,他们尴尬地对视了几秒。

“哈。”让硬邦邦地挤出一声。

这时哈里端着杯子从咖啡角回来,茱蒂特立马把东西还给了他,他摆弄了几下,放回了桌上。没有鬼魂附体的玩笑话,他说探测器可能有问题。让没想到他还是把这东西拿上了。

滴滴,让低头,瞥见余光里闪烁的红灯,哈里捣鼓着,拍了拍它。

“你是把它藏在家里带过来的吗?”让还是没忍住说。

“我觉得有些奇怪。”哈里说,他放下探测器,不再让它对着搭档滴滴叫,让的肩膀放松了些。

“哪里奇怪?”

“我没有问,但如果一个地方,一个孩子不会迷路,有自主行动能力,且想要回家,她肯定会自己回来。”哈里顿了顿,“现在这样,要么是她不想回来故意躲着,要么是她已经不在村里了。”

“但她没有躲着的理由,也不会去公路那边。”

“也没人能找到她。如果她听见呼喊,肯定会应答。”

让看过来,好一会儿才说:“你想说她已经死了?”

“有可能,让,有可能,但这里一点都没有死亡的氛围。”

“请问什么才算死亡的氛围?”让盯着地上的水坑。

“大家看起来都不觉得她死了。”

“你才见了一个人,她的母亲。”

“还有村口的那几个老人。”

“噢,你听见他们脑袋里的声音了。”

“我听见了,我听见了他们的语气。”

“语气。”让吸了口烟。

“你不觉得,”哈里突然说,他将探测器揣回兜里,转过头来,灰绿色的眼睛一瞬不瞬,“有没有可能这是个神秘性事件?”

而让移开了视线。“有多神秘?”他说,呼出烟,“鬼魂?”

“不是。”哈里说,盯着他,似乎想要他将视线转回来,而让只是凶猛地抽烟。

哈里搡了他一把:“得了吧让,你每次都这样。”

让被他搡得呛了一下,咳嗽起来:“操你的杜博阿。”

“操你,死驴,你就是不信。”

“我当然信。”

哈里烦躁起来:“我没法和你解释。”

让擦了擦嘴角,抬起眼看向他:“当然,你当然没法解释。”

哈里发出一声巨大的暴躁的叹气,掐断了让紧跟其后的讽刺话,你压根用不着解释,你压根不会解释。他感到手上的烟开始变软,被飞斜进屋檐的雨丝打湿,有些恶心。哈里伸出手,去接那些雨水,半晌,他转过来,似乎忘了刚才的事,指了指让的口袋,意思是给我来一根。

两人在屋檐下抽完烟才离开。雨很大,他们一边走一边抹脸,雨水顺着流进脖子里,打湿里衣,让感到很不舒服的冷。他看向哈里,他的搭档在雨中气喘吁吁,胡子基本已经湿了,显得有些滑稽。他们往河滩边上走,暴雨中河水汹涌上漫,也许那个女孩确实已经死了,这个想法出现,不在让的控制中,他盯着湍急的河水,夜里涨潮,很有可能就把人卷走了,迅急且无声。

河滩边的房子们建在支起的木板上,屋檐修得很长,屋子之间相连着木棚廊。有人坐在门口干事,他们走上棚廊,木板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哈里低念着好吧好吧,让看了他一眼,就看见他摘下帽子,手伸进里衣摸了摸,摸出一个扁扁的小酒壶。他转开盖子,送到嘴边。让的眼珠子几乎掉出来。

“这是什么?”他问。

“什么什么?”哈里大着舌头说。

“你醉到这地步了?我就说你那些鬼魂屁话——”他一把打掉那个酒壶,“你妈现在是上班时间,我不管你来之前喝了多少,现在不准喝,办案期间不准喝!”

酒壶啪嗒掉在地上,没洒出什么,哈里慢吞吞地蹲下去捡。

“我没喝,”他抱怨道,把酒壶反过来倒了倒,“是空的。”

“噢,所以?你刚刚只是做个样子,想象一下自己在喝酒。”让说,他开始后悔刚刚给了哈里烟,后悔早上出发前没有再检查一下,乃至于后悔带哈里出来,他自己也可以办这个案子,而哈里该去看看神经医生,他一后悔就会后悔很多东西,“我看见你的酒瓶了,今天早上,就在沙发边上,甚至他妈都没收拾一下。你想叫我相信你不想喝?有些人恐怕是单纯忘了灌酒。”

哈里一时没吭声,可能理亏,可能消极对抗。他用袖子擦了擦壶嘴,旋上盖子,默默收了起来,然后他又抬起头,似乎想要争辩一下。

“那个是……”他也不看让,看着别处,看着雨,“那个是,好久之前的了,三天,噢不,五天之前……”

“算了,别管了,”让打断道,他看着哈里搓了搓鼻子,心里又开始感到难受,“我真不想再扯这个了。案子,哈里,给我把注意力放在案子上。回去你怎么喝我管不着你。”

“我没喝,刚刚只是——”哈里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好像在拍灭里面的声音。

“只是什么?”

“只是,”他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搓了搓鼻子,“我只是想闻闻……”

让看着他,大张着眼,雨声哗哗。他小声说:“你能暂时别这么可悲吗?”

哈里说别管了,哈里说那又怎样,实际上,哈里什么也没说,他只是抹了把湿漉漉的胡子,龇了龇牙,仿佛在说真冷,烦。他扫了一眼,观察远处门前的人。让朝他伸手。

“什么?”哈里眨眨眼。

“给我,我给你保管。”

“不用吧,好麻烦。”

“麻烦什么,麻烦你偷偷灌酒?”让冷笑,“快点,等回去我就还你。”

“那还要呆几天去了啊。”

“我也想知道,搭档。”

哈里挣扎了几秒,咕哝着不,不行,他摇头晃脑,又使劲拍自己的头,啪啪,摇晃着将酒壶递给他。让担忧地看了他一眼。酒壶不大,金属的,银色的,面上做着水波的纹样,边缘清晰锋利,对于哈里这样的人来说,有点太精致,太小巧了。让将它揣好,看着哈里喘了口气,有点打抖。哈里说,快点吧,让,走吧,好像正难以忍受。

他的心又软下来了,忍不住伸手,放在哈里背上,他的手发凉,沾满水,但也支撑着。

“我们先度过上午,”让的语气轻下来,“不想太远了,先把这里的走访做完,行吗。”

哈里点点头,发出粗糙的呼吸声,几个深呼吸后,他缓了过来。让收回手。哈里直直走向刚才观察的人。一个中年男人坐在门前的凳子上,低头在膝盖上写着什么,他写得很认真,甚至没注意到他们刚才的争执,等走近后,让才看清他在标一些数字,口中念念有词。

“你在做什么?”哈里凑过去问。

男人发出啧的一声,头也不抬地说:“算账。”

“为什么不在屋里算?”

“外面有光。”

“停电了吗?”

“什么?”男人抬起头,显得有些疑惑。

“你好,”让咳嗽一声,拿出本子,“我们是RCM的,正在调查失踪案,有些问题想问你。”

“什么失踪案。”

“葛瑞·瑟寇,你们村里一个十岁的女孩前天走丢了。”

“噢,噢……”男人心不在焉道,手还在账本上写写画画。

哈里接回话:“你知道好奇和哈特住在哪吗?”

“嗯。”

“呃,嗯?”

“哈特出去了,好奇住在对面最边上。”他指了指棚廊连着的另一端。

“你是哈特的父亲吗?”

“对。”

“哈特多久会回来?”

“我怎么知道。”

“那你知道他去哪了吗?”

“我怎么知道,”男人不耐烦道,“没看到我在忙着算账吗?”

“这么大的雨,你连自己小孩去哪了都不知道?”让插道,“前天这才发生了一次失踪案,你不担心吗?”

男人从鼻子里挤出一声笑,夹着声音说:“下雨和失踪!你们都信这个。”就好像他在逗小孩。说完他自己呵呵笑了,往后翻了一页账纸。

哈里想了想:“如果我们在外面碰到哈特了,我们怎么认出他?”

“他戴了个红帽子吧,我买的,整个村里只有他有。”男人说着,顿了顿,“如果你见到他,跟他说今天晚上八点吃饭,再晚就不剩了。”

“还有什么吗?”

“什么?没有什么,你们警察没有事干嘛。”

让问:“你刚才说的‘你们都信这个’,是指什么?”

“啊?”男人抬起头,眯着眼打量他们。

哈里小声对让说:“我感觉他的注意力只有十五秒。”

“我听得见,”男人木着脸说,“我只是在忙,不是聋了。”

“你说的‘你们都信这个’,是信什么?”让又问了一遍。

“不知道就算了,一些闲话,找别人问去吧。”

哈里和让对视,让在本上用力写了两笔,揪着的眉毛在说我受够了,走吧。他们吱吱嘎嘎地离开这排屋子,穿过棚廊,走向另一头,最边上的房子刷着红色的屋顶,在这片苍白地里很显眼。他们走到门前,还没进去,就听见里面传来的小孩笑声,以及故意装粗的声音,喝你他妈的酒吧!我可不想去臭水沟捞你,你这个废物,紧接又是一阵笑声。

哈里舔了舔嘴,看了让一眼,后者盯着那扇门,干巴巴地说:“看来我们已经后继有人了。”

“是啊,是,我当时就在想会不会有人听到,你肯定也想到了……你那么激动我还挺惊讶的。”

“惊讶,哈?”让撩起眼皮,“现在你和我说这个?”

哈里的脸皱在一起:“算我头上。”

“别了,”让叹了口气,“算我头上。”他伸手敲了敲门。

笑声消失,啪嗒啪嗒的脚步声,门也是红色的,红色的门向内打开,缝隙里露出一张小孩的脸。

“噢嘿,条子!”小孩说,说条子的语气怪怪的,好像刚学会这个词。

“你是好奇吗?”让抱起手问。

“你找好奇?”小孩说,转过身对屋内喊,“好奇,这条子找的是你。”

“等一下!”一个女孩的声音说。

“她说等一下。”小孩重复道,关上了门。

让转过头,看向哈里,哈里看向窗户,他们把窗帘拉得挺牢。不过很快门就再次打开了。这次是女孩,她一头红发,扎着乱乱的双辫子:“什么事?”

“你是好奇?”让说,“我们有些问题想问你。”

女孩点头,进来吧,她打开门,将他们让进屋。而让愣了一下,屋中的灯光是红色的,不亮但很鲜艳,来源于天花板上一颗迪斯科球状的灯。他感到眼昏,花了一会儿才适应过来,和瑟寇家一样,屋中并不大,靠窗摆着桌椅,没有沙发和电视,正中铺着一张地毯,边上是匆匆堆起的玩具,包括一个扮演酒壶的热水袋,他们就在那上面玩模仿游戏。

“怎么了?”女孩贴在门边问,自然光照过来,让才发现她并不是红发,而是很浅的金发。

“你们就用这个光?”让指了指天花板。

“噢,不啊,我们在玩。”女孩拉了一下灯,红光变成绿光。又一下,变成了正常灯光。

“多酷啊。”哈里说。

“谢谢!我也喜欢这个球。”

“你从哪搞来的?”

“我们在河边捡的。”

“你是好奇,那他是……”

“我是哈特。”男孩正拉开窗帘。

哈里了然道:“你好,哈特,你爸不知道你去哪了,但他说八点吃晚饭。”

男孩耸耸肩,显得满不在乎,他也没戴一顶红帽子。灯光又切换两下,最终关掉了,昏昏的天光照进屋子,显露出破败的墙壁和老旧的家具,一阵湿风吹进屋,使两个孩子打了个哆嗦,他们看起来都顶多十二三岁。

让拿出笔记本。

“你是想问葛瑞的事吗?”女孩问。

“你怎么知道?”

“我听到了。”

“我们刚在外面可没提这事。”让看向哈里,后者正在检查房间。

“好吧,我妈跟我说了报警的事,我知道你们会来。我也知道你们肯定会来找我和哈特。”

“所以那天你们确实一起去了河滩,”让点点头,“可以讲一遍事情经过吗?”

“我没看见她怎么消失的,如果你问的是这个经过。”女孩背着手,贴着门站着,光着的脚互相蹭来蹭去。

“消失?”哈里从沙发底下抬起头,眼睛张得大大的。

“如果你看见了,也不能叫失踪了,”让无动于衷道,“请吧,从头讲。”

“从头讲,嗯……我们是朋友,”女孩想了想,试着梳理话头,“她比我们小一点,但是也经常跟我们一起玩。她喜欢虫子,还有小鱼,螃蟹,螺啊之类的,有时会带我和哈特去抓。前天就是,我们约好早点吃晚饭,吃了好去抓螃蟹。她带了一个玻璃罐,我们抓到的都先放里面,除了螃蟹也有别的。后面没多久就天黑了嘛,我妈就叫我回家,哈特也是。我回去的时候她还在那,就是我能从窗子看见她,但她也说马上就要回去了。”

女孩抬了抬下巴,让转身,从窗的位置望出去,隔着十来米,刚好能看见左侧的一段河滩,右侧的则被对面的廊屋挡住了。

“然后你就没看见她了?”

“后面我以为她回去了。”

“但她就没回去过了。你最后看见她的时间还记得吗?”

“八点出头吧。”

让环顾了一下屋子,其中没有钟,也没有任何显示时间的东西。他问道:“你怎么确定?”

“因为我妈晚上会听广播,”女孩指向地毯边的一堆东西,其中露出一根天线,“广播里的人会报时。”

让点头,在本子上写了几笔,哈里悠悠地转回来,他没发现什么特别的,冷风穿堂过,吹得他头发在脸上乱飞,他胡乱往后一捋,转向女孩问道:“噢嘿,我其实想问,你叫好奇就是叫好奇吗?就像,这是你的大名?”

女孩歪着头打量这个看起来有些乱糟糟的男人,她一下笑了:“这只是个绰号!”

“当然,”哈里想了想,略显遗憾道,“不过真叫好奇也挺有意思的。”

“你还有什么特别有用的问题吗,迪克·马伦。”让说。

“嗯哼,该我了,”哈里拖了张椅子坐下来,这样他和女孩的视线差不多持平,“你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秘密?”

“什么,先生?”

“比如一个秘密基地,或者,秘密谋划的一些事,藏宝图,小偷计划之类的?”

“呃……没有?”

“你有些紧张,别紧张,”哈里眨眨眼,“但你看起来一点也不担心,你的朋友失踪了,你却和哈特在这里玩游戏。”

女孩吃惊地看着他,嘴张了张,好像不知道说什么,好像哈里说了什么她认知之外的东西。

“不是这样的。”男孩开口,他靠在窗边上,嘴有些发紫。

“那是什么样的?”

“我们去找过她,大人不让,但我们偷偷找过,没有,而且最近一直在下雨……没有人是靠谱的。”

“所以才有人报警。”

“你们也不靠谱。”

“你们找过哪些地方?”

“河滩,还有顺着河往下一片的林子。”

“什么也没找到?她的罐子也没找到?”

“没有……但有几个脚印。”

“但说实话没法确定是谁的。”女孩在旁边说道。

身后传来让记笔记的声音,哈里点点头,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掏出手册,将里面的画纸递过去:“你看过这个吗?”

“这是什么?”两个孩子凑过来。

“葛瑞的画,”哈里指了指图上的河和树的简笔涂鸦,“你们觉得这画的是河滩吗?”

“老天。”男孩突然发出一声低呼,而女孩则抿住了唇。

“你们看出什么了?”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男孩说,他激动地转向女孩,捂着嘴冲她耳语。

“呃,在警官面前说悄悄话?”让说。

“她没死!”男孩转过来,大声说道,“葛瑞没死!我就知道,昨天我爸说她肯定已经死了。但我知道她没死!”

“她去找那个了……”女孩喃喃自语。

“现在我们在什么环节,”哈里举起手,“她去找什么了?”

“这个。”女孩指着图上重叠的方块。

“这是什么?”哈里把纸倒过来看了看,让也凑近了一步。

“是雾人,”女孩说,往窗外看了看,不停地眨眼,“完了,哈特,你这个傻子,”她转过来,哭丧着冲男孩喊道,“她肯定被带走了……被吃掉了!”

“谁说的,”男孩张大眼睛,“雾人没法伤害人的,它只是一团雾啊?”

“一团雾?它是个黑洞!”

“什么,我看到过,它才不是——”

“说完了吗,”让啪的一声合上本子,“我们到底在瞎扯什么?”

“神秘事件,让,神秘事件。”哈里捂着嘴对他低声说,“滴滴,嘀嘀嘀。”

让警告性地瞪了他一眼,哈里转过头,继续若无其事地发出滴滴声。

“我没有瞎扯,”男孩也瞪着他说,“这是真的,大家都知道。”

“警察才不会管这个。”女孩悄悄说。

“你说你看见过这个东西,”哈里问,“你都看见什么了?它是什么,长什么样?”

“雾人是我们给它取的名字,”男孩回答,但仍然瞪着让,“你出去问,村里的人都知道这事。”

让无动于衷地抱着胳膊。

“到底是怎么回事?”哈里问。

男孩叹了口气,转过来看着他:“上个月有人出海时,看见有一个灰色的东西在海边游荡,后面又有人看见它在河滩边,像是飘在河上。他们说它看起来像人,但是周围裹着一团灰色的雾,走不快,也没做什么,刚开始大家有点害怕,后面就没管了。”

“其实我妈觉得是你们看眼花了。”女孩说,想了想,“我也这么觉得。”

“那你刚才还说葛瑞被吃了,你明明就相信。”

“我只是担心她!”

“你呢?你在哪看见它的?”哈里又问了一遍。

“也是在河滩边,河滩旁边那片林子,它能穿过那些树,”男孩比划了一下,“当时在下雨,我去打水,隔着河看见的,它应该没看见我,它动得很慢,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你没凑近看看吗?”

“他直接被吓跑了。”女孩说,“我在窗边看见了。”

“你也看见雾人了?”

“不是,我看见他从河滩边突然跑走了,桶都忘了。”

“喂!”男孩抗议道。

“所以你们觉得葛瑞是去找雾人了?”哈里眨眨眼。

“这完全说不通,”让突兀道,“就算你们说的是真的,我是说如果,但这张纸上画的是方块,怎么看也不是一个雾状的人形物。”

男孩面露尬色。

“怎么,情报员?”让看着他。

“这是我们的暗号。”男孩尴尬地说。

“才不是,”女孩拍了他一巴掌,“是他告诉葛瑞,那东西远看是雾,近看是一堆方块粒子。葛瑞一直很好奇,但事实上他什么都没看到,他直接被吓跑了。”

“别说了!”男孩大叫起来,想要捂住她。

“你就是——”

“好了,我觉得我们在这费的时间已经够多了,”让转向哈里,又转向门外,外面雨小了些,顺着屋檐滴滴答答,他望着河滩,河面上的波纹,脚在地上拍着,“你觉得呢?大侦探,你还有什么想问的?”他把“还有”两个字咬得很重。

“你们要走了吗?”女孩推开男孩问。

让没说话,哈里看看他,又看看两个小孩。“是的,谢谢配合,伙计们。”他招招手,“回头见。”

“条子,你们能找到葛瑞吧!”男孩大张着眼说。

哈里笑了一下,两根手指在额头比了个礼:“看着吧。”

他们离开屋子,让走在前面,步子飞快,木板在他脚下连续吱嘎作响,他一边走一边点了根烟,呼出烟都飞散在哈里脸上。哈里咳嗽两声,刚跟上,想说话,让开口:“我饿了,你想吃饭吗?”

他也没看哈里,凶狠地吸着烟,火星飞速向后吞噬,让哈里莫名感到这有一段被省略掉的对白。但没人没指出来。哈里确实也饿了,当让提出来时,他才意识到自己的胃正在皱缩,雨还在下,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哈里点点头,说好啊。

 

村里没有落脚和吃饭的地方,往回开了一段,他们才在公路边找到一个能吃饭的旅社。他们靠里坐下,哈里敲了敲桌子,下意识扬起手想叫酒,被让盯了一眼,又默默放下去。他被允许喝了点汽水,没得挑,因为买单的人是让。点好单后,让又离开座位,说出去抽烟,他抽得有点太多了,哈里问,这是你今天第几根了。让看了看表,说两小时一根,还行吧。

“二十分钟前你才抽了一根。”哈里指出,手指在桌下蠢蠢欲动,想伸出来也要一根。

“现在轮到你来监督我了,哈?”让咬着烟说。

“这是来自搭档正当的关心,外面还在下雨呢。”

“那帮我跟他说声谢谢。”让冷哼道,脱下外套,拿上笔记本走了。哈里看着他推开门,偏了偏头,像在躲迎面的雨丝,他转过身点燃烟,烟和水雾一起模糊了玻璃。哈里观察了一会儿,悄悄招手叫来服务员,问能不能在汽水里加点酒。

五分钟后,让回来,哈里正在享受他的汽水和汉堡套餐。让看了眼面前的食物,没动。

“你不是饿了吗?”哈里嚼着薯条说。

“你能别在嘴里有东西时说话吗,我已经够恶心的了,”让两手撑着头,半晌,他发出一声粗闷的叹气,抬起头瞪着哈里,“我告诉过你了,别喝酒。”

“我没喝啊。”哈里吃惊地说。

“我闻到酒味了。”

“这是餐厅,有酒味很正常。”

让不再跟他瞎扯,拉过他的杯子,喝了一口。

“好吧,我承认我承认,”哈里举起手,“我是问了能不能加酒,但是她拒绝我了。”

让没说话,将杯子推了回去,哈里没撒谎,那就是碳酸饮料的味道。小危机化解,但他看起来并没有轻松一点,反而更加暴躁。哈里把饮料端了起来,担心他一拍桌子洒了。这时桌下传来一阵滴滴声,让看过来,哈里摸出兜里的探测器,小东西正一闪一闪的,关不掉,滴滴声越来越大,所有人都看了过来。妈的,哈里骂道,在桌上砸了几下,滴滴声不断,让盯着他,盯着他满头大汗,手忙脚乱地把后壳撬开扣出电池。

滴滴声停了下来。

“我受够了,”让突然说,面无表情,麻木不仁地,“妈的,我受够你的这些破玩意儿了,鬼魂,灵异事件,瞎几把的雾人——”

“好啊,来吧,”哈里丢下探测器,“你就是想找我的茬。”

“别往自己脸上贴金,除了耍宝酗酒听睡前故事你还会干什么?”

“别见怪,那你除了在边上指手画脚,帮上过半点忙吗?”

让发出一声怪笑,防止你一头摔死,他的心在笑,嗓眼里发出咔咔声,他吸烟太多了,眼睛和喉咙都发干。他干涩地说:“是啊,他妈的,你这没良心的怪物。”

哈里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我真有点分不清状况了,”他说,似乎真的显得困惑,“我做什么了?我不是在办案吗,维克,我们在办案,而且进展有度,你为什么搞得一切很糟似的?”他直直看着让,皱着眉,像是脑子里的声音在一齐嘶鸣讨论,随后犹豫了一下,问道,“你在发病吗?”语气诚心诚意,甚至带点关心的意味,令让如鲠在喉。

“这就是你费心演绎的结果?”让说,他有点控制不住自己。

“老天。”哈里说,往后靠去,不再出声。

没人再说话,四周的目光也默默移开,只余下细碎的餐叉声,咀嚼声和人们的低声交谈声。哈里的手在座位上点着,而让沉默片刻,往前挪了一下,开始吃他面前那份百无聊赖的沙拉。哈里看着他,而他目光放空,不回应任何事,如同一台完成工作的咀嚼机器。半晌,哈里站起身,走向前台,等他回来时,他带着一杯温水,他将水搁在让的手边,说道:“你压力太大了。”

说完他想抬手捏捏搭档的肩膀,捏到其肩膀死僵的肌肉,让缓缓调动灰眼珠,从下看向他:“这是哪一出。”

“和好环节。”哈里拍了一下手,在对面坐下,“来吧,效率效率。”

让匪夷所思地看了他一眼,他想说,警官,人际关系不是这样运作的,他往回打量哈里,哈里一只手撑着侧脸,一只手搭在桌上快速点着,布着血丝的眼睛眨着,右腿在桌下细而快地抖动。哈里在焦虑。这不是一个真要解开问题的环节,只是他想要快点结束这个过程,他想要,逃避。让盯着那杯水,慢慢喘了口气,手伸进裤兜里摸了摸,他的手有点抖,但还是摸出了药盒,就着水吞了两片。

当他这么做时,哈里看起来轻松了些,翘起二郎腿,再度往后靠去。让又继续吃他的沙拉,哈里开始说你该多吃点碳水,蛋白质,没有这些你没法干活。让没有搭理,隔了一会儿,他招手,又点了一份通心粉,哈里在对面无声地笑起来。让喝了口水,拿出本子看了看,开口道:“下午我们先去找伯尔斯,看能不能确定葛瑞最终失踪的方向……”

“我们不去检查树林吗?”哈里立马问道,他看了看窗外,“现在还在下雨呢,雾人都在雨天出现。”

让的话咽了又咽,蹦出一句:“你怎么知道。”

“哈特说了,他在下雨天看见的雾人。他爸也说,‘下雨和失踪,你们都信这个’。这是一回事。”他罗列出来,似乎结果不言而喻,“雨和雾人,雾人和失踪,失踪和葛瑞,砰——”他做了个爆炸的手势。

“我们不去树林。”让说。

“好吧,你不去树林,”哈里耸耸肩,“你去问伯尔斯,我去树林。”

让缓缓抬起眼,他俩都已经精疲力竭了,而这才过了半天,这就是搭档制的可恨之处,有时你不止要处理案情,还要处理你的搭档,纵使五年过去,让也没能更习惯一点。人说有的东西如果一开始无法调和,那之后也将无法调和。他早晚得明白这个。

“随便你。”让说,“但找个本地人带着,别在里面摔死了。”

“如果你也来的话,就不需要找人了。”

“你要再听一遍吗,”让说,这次语气平静多了,“我不相信这些。就算真有这么个东西,目前的推论也是漏洞百出。你觉得葛瑞会去找那个所谓的雾人?那只是那两个小孩看了画先入为主认为的,这之间毫无逻辑。说实话,我觉得你只是单纯对这些概念感兴趣,想在上面浪费时间。”

哈里挠了挠胡子:“好吧,那你的推论是什么?”

“说真的?”让转过头,凝视着窗外的雨幕,“我觉得她已经死了。”

通心粉送了上来,腾腾冒着热气,他的视线回到桌子,拿起叉子搅拌。

“为什么?”哈里说。

“为什么?你没有想到这些吗,我不信你没想到,”让吹凉叉子上的粉,嘶着气吃了口,“她最后被目睹在河滩边,晚上八点,当时已经天黑了,夜里涨潮很容易将人带走,何况她还那么小,这几天一直在下雨,水涨起来很快。除了罐子,她应该也没带手电筒或任何照明的东西,夜里有月光,但是远远不够,摸黑踩空很正常,更别提她捧着罐子,更难保持平衡。”

他停顿了一下,转头翻了翻本子。“我居然没问那晚下雨没有,如果下了雨,这个可能性就更大了,”他自言自语似的说,放下叉子,在本子上记了几笔,“村民们把这一片都找遍了,他们比我们更熟悉这里,但什么也没找到,排除掉人为的谋杀处理和隐瞒,她被卷进河里也是同样的结果,那条河是直通向海的,潮汛的速度很快就会将她冲进海里,连带着那个罐子和里面的螃蟹。”

哈里盯着他,让重新拿起叉子。

“那你何必再去问伯尔斯?”哈里说,“你可以直接去海里捞尸了。”

“因为那只是推论之一,而且我们才来半天,走访都没结束。”

“你还是希望她活着的。”

“我当然希望她活着。”让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

“那为什么不去林子看看。”哈里轻快地说。

“这之间有什么关系?”让说,盯着自己的午饭,叹了口气,“好吧,如果我那边结束得快,我他妈就去林子找你。”

 

离开旅社之前,他们订了一间房间,双人标间,节约经费。让付钱时,哈里望着天花板,好像他只是一根拴住让手腕上的气球。走出大厅,雨已经停了,天略微放晴,在厚厚的灰云之间透出一层薄光,空气闷热起来,他们留下雨衣和外套,解开领子,开车回到村子。

早上在村口唠嗑的老人们已经不见,两人一起走了一段,在河滩边分开,哈里去对面的林子,让往北去找伯尔斯的屋子。葛瑞的母亲说他自己住一座白房子,看见就不会错过。但往北的方向被廊屋挡着,让绕了一截才搞懂这路怎么走。伯尔斯住在在一个缓坡之上,离村中有一段距离,屋子底部没有木板撑着,而是水泥打的基。远远让就望见了那座屋子,在这灰地之中,那座白屋子比太阳更抓眼。

让撑着膝盖爬上缓坡,泥地不好走,他费了点力才成功上去,皮鞋已经脏得差不多了。等到门前,他听见屋后传来劈砍声,敲门没人,他转到屋后,看见一个长发男人在劈柴,头发已经花白,但动作仍然有力。男人听见脚步声,没有立马回头,捡起旁边的木头放在桩子上:“等我劈完行吗,不然它们都潮了。”

让说:“你好,我是RCM的——”

“我知道,”男人打断道,“维克玛警官,是吧,去门口等我行吗,那有板凳。”

让怔了一下,没反应过来,男人又说:“我没看你资料,我们哪来资料可看。”

他挥起斧子,咔邦,木头裂成两半掉落在地,让感到一阵头皮发麻,他还是选择先问:“你是伯尔斯吗?”

男人应了一声,转过身来,让才发现他看起来不过五十来岁,只是头发花白了,鼻子上和嘴唇上都戴着钉。男人抹了把汗,困惑地笑了一下:“您非要在这等吗?我最多再要五分钟。”

让想说我赶时间,但被对方盯着,他的口舌像被封住了,他张了张口,什么也没说,转身回到了房前,在门口的板凳坐下。他盯着自己沾着泥的鞋沿,感到有什么东西被略过了,但一时难以捕捉。

五分钟后,男人端着一杯水走过来,让盯着他,男人喝完水,放下杯子,搓了搓手,终于开口道:“您要先听我说吗,警官,这样可能会更快,既然您赶时间的话。”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让感到混乱,伴随着一阵头晕,“你是喜鹊?”

“喜鹊?”男人想了想,“不,我不能预知未来。我只是能小范围地感知到一些东西。”

“什么意思?”

“您就当我是个神婆吧,”男人拉过另一把凳子坐下,将长发拨到颈侧,给自己扇风,“妈呀,下完雨更热了。”

让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男人提议似的:“或者遥视者?我知道有的警局会设遥视部门。”

“好了,这……”让比划了一下,放弃了,拿出本子,“还是先回到正题吧,前天晚上七点到八点,你在河滩附近看见了葛瑞和两个小孩,是吗。”

“嗯,我已经给村里说过了。我只是路过看到了,而且当时天很黑,准确来说我只是看见了三个小影子。不过那晚后面确实下雨了,在八点半左右,下得不大。”

让看着他,迟疑地在本上写了几笔,男人点头道:“没错,我不是本地人,我是几年前才搬过来的。”

“你可以先停下来吗,”让皱起眉,“我相信你有这个能力,不用再读我了。”

男人也惊讶道:“抱歉,警官,我不是有意偷看。这不是我能控制的,一般人们想得很大声我才能感知到——我以为您想让我知道。”

“我为什么想要你知道?”让恼火地说。

“因为,”男人看着他,比划了一下,“您的想法几乎一直在往外冒。”

说着他眯起眼睛,仿佛在确定其中的一条:“鬼魂……林中……”

“停下!”让站起来,像是突然被咬了一口,“妈的,妈的。”他骂道,不断搓着自己的手臂,像是在搓掉上面的鸡皮疙瘩。

“啊抱歉!”男人也惊慌地站了起来,往后跳了一大步,“您隔远一点!”

让退开了几米,似乎仍不可思议,男人举起手以示自己的无辜,左右张望片刻,说道:“我们可以隔着门说话,金属挡住会好很多。”他示意了一下屋子,他有一道金属门,也是白色的。

男人举着手,倒退着进了屋子,关上门。让怀疑地站在远处,里面传来闷闷的声音:“警官,过来吧,我听不到了!”

犹豫过后让还是走了过去,挨着门,他听见里面的人说:“真的不好意思,一般不会出现这种情况。您还有什么想问的?”

好半天没人回答,男人问道:“警官,您还在吗?”

“雾人是真的吗?”外面的声音突然问。

“雾人?”里面的声音说,“是村里人最近在说的那个东西吗,我也不知道,我没有亲眼见过,有些人信,有些人不信。”

“有多少人信?”

“我也没有数过,我其实和村里打交道得不多。”

“那他们怎么知道你那晚看见了小孩?”

“瑟寇夫人来找过我。”

“找你做什么?”

“找我问事,一般只有问事村里人才会来找我。她想知道葛瑞还活着没有。我就顺便告诉她那晚我看见三个小孩了。”

“那葛瑞还活着吗?”

“我以为您不信这个,”里面的声音停顿了一下,“我只能说我还能感觉到她。”

“除了葛瑞的母亲,还有人来找过你吗?”

“这两天没有。”

“那你能感觉到葛瑞在哪吗?”

“很不好说,现在我感觉她离我挺近的——这感觉不停在变,每天不一样,所以我觉得她应该也还活着。”

外面安静了一会儿,可能在本子上写东西,过了一会儿问道:“你还有什么想补充的吗?”

“我吗?您问完了吗?”

“暂时是的。”

“噢好吧。”里面的声音说,随即陷入一片沉默,让等了片刻,没有等到回应,敲了敲门。咚咚。

“我在,”里面的声音说,突然变得低哑,漫长,“我在——我在——”

“伯尔斯?”让不确定地说。

“小心——小——心——坠落——”

喂,让叫他的名字,拍打起门,里面的声音继续说:“另另另一头——破——破案——”

“回归归归归——”

“警官——走走走——往前走——”

让浑身发麻,他拍不应,里面的人似乎根本听不见,如同卡顿的老式录影机。他试图将门撞开,没有成功,绕了一圈,在屋后发现了窗子,他从外滑开窗子,翻进屋,灰尘四起,他咳嗽起来,看见男人瘫软在地上,抽搐着。他扑过去检查,在昏光之中,看见对方口鼻里都是白粉,旁边的袋子撒了一地。

操,让骂道,接了水来给男人灌,随后将人侧着翻过去,手扣进对方喉咙里,给他催吐。他干得已经很熟练,这事没少给哈里做过,很快男人吐了出来,在地板上气喘吁吁。让也瘫软地往后坐倒,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他在那等到男人恢复知觉,确定对方能听懂人话时才离开,走前没收了男人剩余的药。出来时发现天又在下雨,细细的蒙蒙的灰灰的,男人坚持要送他走下那个坡,让怕他在泥巴上摔死,最后接过了男人硬要塞给他的伞。

他打着伞,脑子空白地走下坡,迎坡风很大,吹得伞和他东倒西歪,他一直走,脚下的路变得平坦,他才慢慢站定,慢慢蹲下,慢慢喘气。

他就那么蹲了一会儿,打着伞在雨里,像一朵红蘑菇。半晌,他听见远处传来脚步在泥巴上滑动的声音,他从伞沿下抬起眼,看见一双脏兮兮的小小的运动鞋走了过来。

“警官。”一个小孩的声音说,怯生生的,让顿了一会儿,抬起伞,看见哈特的脸。男孩在雨里张着眼,头发湿了一半,脸冷得通红。

“什么事。”让问,没有站起来。

“我有事想要坦白。”男孩说,这俯视成年人的视角似乎令他不安,于是也蹲了下来。让把伞抬高了点,好把男孩也罩住。

“说吧。”

男孩看着他,脸仍然红着,噢,不是冻红的,是单纯涨红,他张了张口,又似乎说不出来,很快低下头去。让等了一会儿,男孩没有动静,又过了一会儿,让蹲得有点脚麻了,于是站起来,往四周望了望,找林子在哪个方向。

“警官……”男孩也站了起来。

“说。”

“天哪,我希望我不要因为这个进去,”男孩喃喃自语,“我骗了你们。”

“骗了什么?”让找到方向了,迈步往那边走去。

男孩亦步亦趋地跟在他旁边:“我……我没见过雾人。”

“还有呢。”

“没了,”男孩哭丧着声音,“我会因为这个坐牢吗?”

让终于分神看了他一眼:“不会。”

“天哪,操,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最开始我只是想唬唬好奇和葛瑞,”男孩絮絮叨叨,“也不是全部撒谎,我感觉我看见了,但现在我不确定了。我当时很确信我看见了。但我想,你们走后我一直在想我不该骗警察,告诉你们不确定的线索也是骗,对吧,我真的不是故意误导办案的,我也很想葛瑞回来……”

“停,”让说,步子也停了,男孩撞在他打伞的手上,吓得弹开了一点,让转过头去看他,“你不会坐牢,很多人骗警察,扰乱探案的事我们晚点再说,现在我要过河去对面的林子,你要是忏悔够了就回家去。”

男孩哆嗦了一下,紧紧抓着他的袖子:“我和你一起去。”

“这没有你的责任了。我也没有功夫照顾两个人。”

“你要趟过去吗?”

“还有别的办法吗?”

“我知道有条木板道。”男孩恳切地说,“我带你去。”

让看了看河,他们还隔着一段距离,但依然能看见河面上粼粼的水波,很快又被后面的浪冲散,河走得比上午急,两岸起白浪。他看回男孩:“好吧,但你只带我到那,然后就回去。”

男孩带着他绕了一段,几乎快要走到看不见廊屋时,才在一片芦苇野草后看见木板道,其实那更像一个简易的桥,离水位高不出半米,木板的接缝里能看见底下河水急走。让在边缘踩了踩,确认木板是结实的,才转身让男孩回去。男孩没动。让想了想,把伞给了他。

“我不要,我要跟你一起去。”男孩叫起来。

“你去干嘛?”让又头疼起来。

“和你一起去找雾人啊。”

“谁说我要找雾人?我去找人。”

“但他是在那找雾人对吧,那个大胡子警官。”

“听着——”让拎起男孩的后领,想让他放开自己的袖子,这时他听见模糊的呼声传来,在雨声和水声里显得遥远又混沌。他肩颈夹着伞,别扭地从伞下看出去,看见哈里在对岸朝他招手,喊他名字的声音几乎盖过水声。

男孩立马放开让,跳起来冲对岸招手:“条子!”

哈里似乎反应了一下,随后也挥了挥手,他滑下对岸的土坡,踩在木板上,颠了颠以确定没问题。风很大,木板抖得厉害,时不时得张开双臂保持平衡,让站在这边,心惊胆战地看着他穿过雨幕,摇摇晃晃地走来。

“让!”哈里跳下木板跑过来,他浑身都湿透了,长发贴在脸上,水流得他睁不开眼睛,胡子也在滴水,但他看上去很高兴,甚至称得上亢奋,他语无伦次地说,“天哪,你不敢相信我发现了什么。”

“蠢货,”让骂着把他拉进伞,“你掉下去谁去捞你?”

“妈的别管这些了,”哈里迫切地说,“我看见了,我看见了。”

“看见什么了?雾人?”

“对!”哈里两眼放光道,事实上他的眼珠子都快燃烧起来了,他整个人都在发烫。让迟疑了片刻,在他额头摸了摸,哈里浑然无觉。

“你知道你发烧都烧出幻觉了吗。”让说。

“没错我是有点头晕,但问题不大。”哈里笑着说,他的手在兜里掏来掏去,突然吃疼般地皱了下脸。男孩挤在他俩中间,探头谈脑想要加入,问道什么什么。哈里摆了一个故弄玄虚似的表情,从兜里掏出手,展开。

他的掌上摊着几只螃蟹,有大有小,都还活着。

男孩惊叫起来:“是我们那天抓的螃蟹!”

“千真万确!”哈里得意道,虽然其中一只螃蟹正夹着他的掌肉,他鼓着气,小心地将那小东西掰开,又爱抚螃蟹们的背壳,“我跟着雾人发现它们的,在一堆落叶底下,有一只爬出来被我看见了。一共有六只,我本想都救的,但有两只已经死了。”

“它会吃螃蟹!”男孩喊起来。

“不,我不这么认为,我做了尸检,那两只尸体都没什么问题,看起来像是饿死或者干死的。”

“但你看见它了,”男孩激动地说,“你看见它了,对吧,这说明雾人是真的。我当时没有看错!”

“没错小子!我看见它了,我差点就和它说上话了!”

“雾人会说话!”

“差点,”哈里摇了摇手指,涨红着脸,“我想给它打个招呼,但它跑了。”

“你离得有多近?你看见它长什么样了吗?”男孩急切地问。

“噢我简直就在它跟前,我们是突然撞上的,我猜它也没看见我,于是我们直接来了个面对面,”哈里转身指着对岸,像是想要指出他们撞见的地方,“我们都被吓了一大跳,我刚想说话,它就消失了。但我看见了,它是灰黑色的,气状的,很浓,就像墨水倒在空气里。它简直就像个小风暴。”

“小风暴!”

“它的里面不停旋转,而且有好多声音涌出来,就像有好多人在小声说话,但我听不清,要是再近一点我会听清的。”

男孩捂住嘴:“它吃人,对吗,那是它吃掉的人的声音。”

“那它怎么不吃了我?”哈里大笑起来,“它被我吓跑啦!”

男孩原本有点犹豫,但随着哈里大笑,他也慢慢笑了起来。哈里边笑边拍着让的肩膀说:“搭档,你怎么不笑,我们要破案了!”

“你找到她的罐子了吗?”让问。

“罐子?没有罐子,只有螃蟹。”哈里晕乎乎地说,“这还不够吗,你还不相信?”

让没有马上说话,这片刻的沉默似乎激怒了哈里,他突然收起笑,手一摔,几只螃蟹掉在地上,他指着它们说:“你还要找我的茬?证据你都看不见?没有我你还以为她死了呢,你去海里捞去吧!”

男孩惊叫一声,蹲下去捡起那几只螃蟹,小心捧在手里。

“够了哈里,我没有不信,我只是在消化。”让说,雨又开始下大,三个人挤一把伞很勉强,他们最好能回车上,但现在走过去都有点困难。

“真的吗?”哈里喘着气问,他紧紧看着让,像是在捕捉他脸上的犹豫,他狐疑地说,“你在消化?”

“我消化好了。”让说,红色的伞面透下昏光,衬得他们各自脸上都一片淡薄红光。风雨中他紧紧握着那把伞,努力不使它被吹翻。

 

他们跌跌绊绊地往回走,几百米的路走了快半个小时,一直到廊屋,男孩率先蹦上去,招呼他们去家里烤暖。让犹豫了一下,他更想回旅社,下雨让天黑得更早也更快,他们没有拿手电,再晚些就得摸黑了。但哈里看起来不太好,让担心他在雨里晕倒,最终还是走了上去。

进门时哈特的父亲就坐在桌边,看见他们时挑了下眉。

“八点了吗?”哈里从让的肩头抬起下巴,“吃饭了?”

“抱歉,我们歇一会儿就走。”让尴尬道。

男孩在三人之间看了看,缩进了一个房间,让架着哈里干站着,即便有伞,他们也湿得差不多了,但哈里很重,很快他也筋疲力尽,干脆扶着哈里坐在了地上。两个人在地板上喘着气。他开始觉得冷,没一会儿男孩端着两杯热水出来。

“谢谢。”让接过水,一杯放在地上,先给哈里喂了点,哈里一阵阵哆嗦着。

“去,”男人突然开口,看向自己的儿子,“把床下的小箱拿来。”

男孩愣了一下,马上跑了进去,很快他拿回来一个塑料箱给父亲。男人打开看了看,从里面抽出一板药,丢给让接住。

“退烧的。”男人说。

“谢谢。”让再次说,男人摆摆手,示意他们可以坐到椅子上去,但让已经没有力气了,他掰出几粒药,想要交给哈里,又想起他拿了螃蟹,只得改为自己拿着,叫哈里张嘴,一起倒进他嘴里。哈里差点咳出来。

“你喂了我什么?”他惊恐道。

“死人,你敢吐,这是退烧药。”让咬着牙说,伸手把他下巴往上一合,把水塞在他手里,哈里噎了一下,拼命喝水。

后续他们在地板上昏睡过去,直到哈特过来拍醒让,告诉他可以吃晚饭了。

“八点了?”让一下醒了,回头看了看窗子,天还亮着。

“没有,应该七点多,我爸提前做饭了。”

让推醒哈里,后者头一点醒了过来,摸额头还有些烫,但比刚才好了很多,他恢复得一向很快。哈里搓了搓眼睛,认出来了眼前几个人,但没认出自己在哪。

“这是我家,”哈特拍了拍他,“快点,吃饭了。”

晚餐很简单,四碗面,面上各自加了些菜肉,四人围着桌子桌下,默默吃饭。这沉默倒叫让放松,他感谢哈特的父亲什么也没问,他暂时不想听关于案子那些东西。他现在只想回去换套干燥的衣服,洗个澡,暖和一下,睡够了再来思考这些东西。

哈里将面吸得呼噜作响,吃过东西他看上去更好了些,想起了被自己扔掉的螃蟹。哈特指了指屋角,地上摆着一个鱼缸,几只螃蟹在里面乱爬着,想要爬出这个滑滑的壁面。

“我可以把这个带回去吗?”哈里转头问让,“这算证物吧。”

“随便你。”

“但我想留着。”男孩犹豫地说。

“我只拿一只,”哈里伸出一根手指,“我随便摸一只,摸到哪只是哪只。”

哈里在摸螃蟹环节又被夹了一下手,但这倒没消耗他的热情,让看着他将那只螃蟹揣回兜里,想说什么,还是放弃了,转头看向窗外。除了远处的一点点暮光,天已经黑得差不多了,听声音还在落雨,但并不大,他催促着哈里,后者和哈特耳语了几句,终于跟了上来。

他再度打开那把伞,感到这一天是那样漫长,哈里挨到他旁边来,为了不沾雨,两个人紧紧贴着,体温透过湿透的衣服烤着对方。那是一种很怪的感觉,好像在水中,又好像在炉中。他们沉默地前进了一会儿,天黑后,需要花更多的时间来辨认方向。廊屋的灯光渐渐变小,变远。除了彼此粗重的呼吸声,四下响起虫鸣鸟叫,河流的声音时近时远。哈里突然小声说:“你说我们会不会遇到雾人?”

让后脑勺麻了一下:“闭嘴,哈里,说点好话。”

“这怎么不算好话?破案重点。”

“我看你已经完全好了,”让死沉沉地说,“我突然宁愿你病着安静点。”

“到底是谁不说好话,这就咒上我了。”

让没有说话,但刚才哈里的发问绕在他心头,使他想要加快步子,尽快回到车中。一种恐惧从后追上了他,令他在黑暗里打颤。

“你怎么了?”哈里奇怪地问。

“我他妈只想快点回去。”

“你冷吗?”哈里的手摸过来,在他的后颈和后背贴了贴,摸到一片冰凉,他嘶了一声。哈里很暖和,或许他还烧着,或许他只是单纯身体更好。让希望是后者。见让没有回答,哈里说等一下,伸手在怀里摸了摸。夜里,让感觉眼睛被什么闪了一下,一个煨得暖暖的硬物被塞在他手里。

“喝几口就好了。”他的搭档说。

让都不用低头,单是摸就摸出来。他猛地停了下来,站在雨里不动了。哈里还想说两句呢,见他停下转过身,问怎么了。

哈里操他妈的酒壶。

“你怎么拿到的?”让问。

“我,”哈里愣了一下,“你先喝吧,你冷得都抖起来了。”

“是我出去抽烟的时候是不是,”让问,他感到一丛火焰猛地燃起,又从心底熄灭了,冒出的烟呛得他浑身发抖,“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做了什么,哈里·杜博阿,你他妈……”他气得话都说不清,攥着那个酒壶,差点在上面留下印子。

“我真是,妈的,早知道不拿出来了,”哈里恼怒地说,“你喝不喝啊?”

“你喝了多少?你下午是喝醉了对吧,根本不是发烧,我真是操了。”让几乎笑起来,他拧开酒壶,酒气冒出来,让他发寒又发暖,他抬头灌了几口,呛得使劲哈气,“度数还他妈不低。”他点评道。

“我真的不想搞成这样。”哈里说。

“你他妈搞清楚,是你先骗了我。”

“要不是你不让我喝,我用得着骗你?”

“噢是啊,又是我多管闲事了,我限制了你的醉鬼风——”

“去你的,”哈里疯狂地说,“你知道就好,感谢你他妈的自知之明,我一个人就是更好,我一个人早就破完这案了。”

“我还以为这话该我来说呢。”让的语气冷下来,他突然疲惫不堪,比之前在雨中更疲惫,更不堪,甚至连往前迈步都感到艰难,他失去回去的动力,想到要和哈里待在一个房间里就让他感到恶心,在灯光下你可以清楚地看见对方的脸,紧接着,连回去路上的同车他也难以接受起来,下一秒,他再也无法忍受和他待在同一把伞下。

“雨下大了,”哈里烦躁地说,“要吵也回车上吵吧。”

他为哈里的话感到好笑,什么也没说,把伞塞在哈里手里,还有那个酒壶。随后转身离开,直接走进雨里。

哈里目瞪口呆:“你他妈去哪儿?”

让没说话,哈里跟了上来。

“你去哪儿?”哈里焦虑起来。

“滚开!”让头也不回地说。

他走出不知道多远,夜里看不清方向,雨如网扑下来,就在他刚以为甩掉哈里时,身后又响起脚步溅水的声音,他听见哈里惶恐的声音跟在后面:“我错了,不要走……我会改的好吗,天哪,求求你……”

滚开,他在嗓眼里说,突然眼眶发热,他抹了一把,感到下巴在发抖,他走啊走,走个不停,还是听见了哈里的声音。

让,他听见哈里小心翼翼地叫他。

别,让说,他走不动了,想要蹲下,但是两腿僵直,于是只能站在那。半晌,雨水冲刷下,他自言自语似的说,问的什么狗屁,我能去哪儿,我能辞职不成?天塌下来明早还不是得爬起来办案。

他甩了甩头,一阵眩晕还是攀上来,那股子烟迷住了他的五感,令他有点卡壳,他自言自语道,对啊,还得找人,还不是一样的,他摇着头,往前走去,念叨着,我去哪儿,你说我能去哪儿,找人呀,他走啊走,走个不停,直直地往前走,走上河面,扑通一声掉进水里。

在下坠的瞬间,让醒了过来,但来不及了,水,声音,所有东西都涌了上来,紧紧地挤着他,卷着他。急流中他的头撞上河底的石头,昏死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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噗噜。

四周都咸咸的它噗噜噗噜地爬上岸水分从身上哗哗脱落在石滩上留下一片水痕它抖动自己像生物那样水分脱落又很快回来反复如此陷入一个循环终于它意识到水从天上不断掉下来它困惑地惊恐地缩回咸水里水分绵绵包裹它它想要一直呆在这里但有什么赶着它叫它上岸去它又慢慢地爬回岸上呆在原地等着咸水的部分先掉落它发现自己的颜色从深慢慢变浅呈现一种雾状的朦胧使它变轻变飘飘周围是那么模糊而清明但它渐渐有了,形状。

在水分的交替中它又得到了新的回响正是这回响使它最初爬上岸对呀它不是模糊的一团,它是有形状的,有主旨的。它得,它得。

它耸动着,在雨中飘浮起来,幽幽地飘过石滩,远远地几个生物看着它,又发出尖锐的声音跑开。那些声音在空气中形成浪似的波纹,令它也好奇自己声音的形状。它循着回响,召唤,慢慢地向实地飘去。它得,它得找人。

上面的地方是白色的,下面的地方是黑色的,中间的混杂着,形成一片深深浅浅的灰,它在灰中移动,所感知的也都是灰色一片。周围的东西动得时快时慢,景物快速变化又慢慢变化,它只是闷着往前移动,从它离开的大咸水中,有一条水流通向远处,它发现在水上移动更轻松,于是它飘上那条水流,逆流而上。

所经之处,它又碰见了生物,这次从很远的地方它就发现了它们,生物反而慢慢才看见它,它涌动了一下,生物们和上次一样跑开了。它困惑,又感到害怕,浸入了水里。

它等到连水里也变黑才慢慢浮出来,呆在那里,等着水分脱落,恢复到轻飘飘的雾状。它要去对岸,它要,它要去找人,那些植物里面。它等不住了,拖着湿乎乎的底部移动,蹭上对岸。它动得很轻,没有动静,它细细地找,来回地检查,嗡鸣。

它移动来去,感到又有注意力投过来。它转过去,一个小小的生物,小小的生物在对面看着它,生物大张着嘴巴和眼睛。这次它很谨慎,没有靠过去,生物还是跑开了。一个圆圆的金属器被留下。一个圆圆的,容器。

容器,它得找容器,人带着容器。小小的人带着容器。容器是透明的,不是黑,白,灰,是亮亮的,透明的。很好找。它找。找。周围变黑又变白又变灰,它到处找。什么也没有。它飘转过来,要渡到河那边去。它渡过河,飘转。一个小小的生物在岸边看着它。

小小的人,透明的亮亮的容器。

突然之间它有了眼睛,它大瞪着眼睛,战栗起来。它涌过去,将人紧紧包裹住,保护住。小人发出惊讶的声音,但没有跑开。它欢欣鼓舞起来。下一步,下一步,带小人回家。对岸?哪里?在哪里?它卷向林子。

“你是雾人!”小人说,声音在空气里震出小小的波浪。

它发出轻快的嗡鸣。

“我们去哪里?”小人问,“我们去你的家吗?”

它摇动,错了,你的家,在哪,它要,它需要。

它想要说话,它想要,它想要——它抽搐起来,打结,呕吐,语言。它想要。

小人紧张地抱住它:“你怎么了?”

它说:“■■■”

“噢……”小人张着眼,看着空气里脱落出的方块。

它一下没了话语,那几个方块掉在地上,很快消失。

它呜咽起来,更多的方块脱落下来。小人抬头看着,倒掉螃蟹,用玻璃罐轻轻接住了它们。方块落进玻璃罐里,很安静,没有消失。

小人举起玻璃罐:“看!不是没有用的。”

它悲伤地咕哝:“■■■■”

“不会啊,我还有盖子呢,”小人一边接住新的方块,一边摸出一个金属盖,扣在玻璃罐上摇了摇,“这样就好了。”

它仍然悲伤,小人抚摸它:“不要伤心好吗,我家里有很多罐子,可以一直装一直装。”

送小人回家,回家,对,安全。

小人说:“别担心,我找得到路。但我还不想回去。”

它焦急起来,掉出了很多方块。

“没关系!我自己会回去的。现在还早呢。”小人看了看周围,周围灰茫茫的,如同黄昏之际的天地。

小人坐下来,看着这天地,拍了拍身边的地方:“陪我玩吧。”

它嘟囔着,一些细碎的方块落下来,还是缓缓飘低,贴在小人旁边。

小人说:“我叫葛瑞,你叫什么?”

它摇动。

“好吧,雾人。”葛瑞拍拍它,舒张,躺在落叶上。过了一会儿,它也舒张开,铺在叶子上。

有人在旁边时,时间过得更慢,更重,它感到满满的。葛瑞在旁边睡过去,它又飘浮起来,去找回去的路,先后碰见一些存在。刚开始是另外两个小人,它隔得很远,没有被发现。第二次是一个巨物,冒着酒味的巨物,它飘移太快,和对方撞了个面对面。巨物发出沉闷的声音,揉了揉眼睛,似乎想要看清它,它突然恐惧,嗡鸣起来,方块乱七八糟往外涌,又一下浸入地面的水分中,从水里逃走了。

当它回去时,周围暗下来,葛瑞仍睡着,在一片灰色中,它咕哝了几声,掉出一点点方块。它轻轻地将葛瑞卷起来,包裹住,飘浮起来。

它缓缓地飘着,浮着,穿过黑色灰色白色,远处出现一点亮光,是窗子的灯光,它卷了卷,轻轻将葛瑞放下,随后离开。周围黑下来。

它感到自己在变重,行动变得迟缓,僵硬,很快它累死了,拖在地上,它的灰眼睛快要沉沉闭上,四处茫茫眯着张望,噗噜,它听见水声,它要回去了,回到无知无觉无形中——

它拖行至水边,一头栽了进去。

 

 

 

 

 

 

 

 

 

让醒来,先感到他疼痛的肺部,疼痛延伸至呼吸道,咽喉,鼻腔,他咳嗽起来,像刚从雨里水里捞起来。旁边的人立马凑过来,大手在他脸上额上摸着,说道,可算醒了,吓死我了,你哪里痛吗?

肺疼之后头疼紧跟其上,让费力地睁开眼,浑身还发冷,看见哈里凑得极近的脸,呼吸喷在他脸上。他呻吟一声,转过脸,看见窗外哗哗的雨幕,依稀能辨别公路的雏形。他在车子里,哈里把空调开得很高,令他又热又难受。

“制暖,关了。”他忍着难受说。

“你发烧了,刚刚一直在喊冷。”哈里说,伸手关了,改成换气,他自己也热得不行,扇着领口。

“几点了?”让嗬嗬地说。

“上午九点,”哈里又摸了摸他的额头,从车槽拿水,拧开递给他,“你还记得发生了什么吗?”

让喝了口水,喘气:“我记得我掉进水里了。”

“对,当时太黑了,还在下雨,我没有发现,以为你回廊屋那边了,”哈里慢慢说,似乎想要解释些什么,但最终咽了下去,“今早有人收船时在海边发现了你,我赶过来时他们正在给你做人工呼吸。”

让发出断断续续的笑声,夹杂着咳嗽,哈里把他扶起来,拍他的背。他摆摆手,喝了几口水。

哈里说:“你再睡会儿吧,待会儿我们先去医院,再回局里。”

“局里换人来了?”

“案子结了。”

让惊诧地打量了他一眼:“这么快?在哪儿找到的?”

哈里搓了搓鼻子:“不是我,孩子自己回来了。”

“一个人回来的?”

“对,凌晨就回来了,说她妈妈做梦突然醒了,起来开门就看见孩子睡在门口,我也很不可思议,”哈里哼哼笑了两声,“孩子检查了,没有受伤,精神也挺好的,除了一直坚称自己见到了雾人。”

让从鼻子里挤出一声,似乎已经疲于在这个问题上做争论。哈里看了他一眼,不紧不慢道:“她回来时还带着那个罐子,那里面有点东西,我给带回来了。”

“有什么?”

“还是我用探测器跟她换的呢,哎呀。”哈里说着,转身从后座拉过纸箱,将玻璃罐拿给让。

那就是平时装糖用的罐子,顶上金属盖封着,里面涌动着一小团灰雾,有生命般不断旋转变化。让瞪大眼睛看着它,它像是感应到了目光,涌动的速度变慢了。

“这下信了吧。”哈里说,倒没得意的语气,轻轻拍了拍罐子,“她说这是雾人的一部分,我问她还有什么,她说雾人也有话说,有难过,有开心,有担忧……但没有名字,所以我想那应该不是一个族群?噢对,她还说雾人有眼神,眼睛是灰色的。”

哈里还在说,但声音都渐渐远去了,归于灰色的平静,让失声地看着这一小团灰色。在人类灰色的眼神中,它轻柔地涌动着,无知无觉,无始无终,无边无际。

 

 

 

 

Notes:

说实话连我自己也感觉这是一篇奇怪的故事,因此由衷感谢阅读到这的每一个人,并期待任何可能的回应与交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