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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智波带土来时,引发了一场不小的骚动。
经过漫长的丧仪流程,大多宾客已经开始疲乏,沉默而僵硬地坐在位置上,直到捧着花的青年进来,有人认出了他——那张脸,眉压着眼,总是跟谁有仇似的。宇智波带土穿一身黑色西装,将双手规矩地握在腹前,他走到丧主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带土把头埋得很低,也许太低了,前排宾客那些压低的议论声一句不差地漏进了他耳朵里。
“他居然还敢来……”
“有六年了吧?”
“我听说他死了。”
“一滴眼泪都不会流的人,不知道来做什么。”
他抬起头,丧主还躬着腰,一缕金色的头发从他的耳后落了下来。也许是姿势的原因,他发觉波风水门似乎没有记忆中那么高大了,水门站直以后,带土才敢确认,他的身高真的超过了他。
对上脸后,波风水门先是一愣,接着黯淡的表情忽然松动了一下,他勉强地笑了笑,“带土。”
男人僵直的眼神落在带土握着的手捧花上。
“哦,你还带了这个,不用费心的。”
带土有些局促。
“没关系,她喜欢花,”水门又说,“多谢你还记得,放在那儿吧。”他说着,自己从带土手里拿走了花束,小心地放置在漩涡玖辛奈遗像的下方。
安慰的陈词滥调哽在青年的喉咙里。又到了宾客,他自觉地退开,走到站在后厅的一个年轻人旁边。
“我以为你说你不来了。”卡卡西沙哑地说。
对方戴着黑色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带土仍然注意到他哭得浮肿的眼皮,痛苦的感觉再次将他攥紧。
他看了一眼玖辛奈的遗像,女人灿烂的笑容跟那头本该鲜红夺目的头发实在与黑白色调太不相容了,带土不敢久视,迅速地转过了脸,在满厅的宾客中找到了一个打瞌睡的小女孩,困得脑袋一点一点,看起来十分可爱。她同样有着红色的头发。
仿佛感受到了被注视,女孩睁开了眼,她困顿地揉揉眼睛,发现银发的哥哥旁边多了一个人。带土垂在腿边的手动了动,小幅度地冲女孩挥了一下。
妈妈,那个黑头发的哥哥是谁啊?
她指了指宇智波带土,那位盘发的母亲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来,立刻绷起脸,呵斥了女孩保持安静。
带土收回目光,“琳呢?”他问卡卡西。
“带着水门老师的儿子在院子里玩。”
他话音刚落,野原琳牵着一个金发的男孩走了进来,看到男孩懵懂的表情,不少人面露不忍。
“真可怜。”
“波风大师这么年轻就丧妻了……世事无常啊。”
“孩子还这么小。”
野原琳眼角发红,“你来了。”她对带土说,带土嗯了一声,他蹲下来,跟男孩打了个招呼。
“鸣人君,带土哥哥是姐姐跟卡卡西的朋友哦。”
鸣人往野原琳的身后躲了躲,略带戒备地盯着带土,说我知道你,照片上的人。
“那我们就是朋友了。”带土说,他伸手想摸摸小孩的头却被对方灵活地躲开,漩涡鸣人绕到卡卡西身边,探出头来打量他。
“挽联上有一个字是鸣人写的,水门老师写了很多遍,最后用了这一副。”卡卡西说。
带土仍然熟悉上面的字迹,波风一门是书法世家,宇智波带土的整个少年时代都伴随着墨水并不宜人的气味度过,他认真地观察了那个歪歪扭扭的字,然后笑了,说比我以前写得好。
“你也知道。”卡卡西斜他一眼。
听到这些内容,野原琳又有些哽咽。
“鸣人太小了,他还什么都不明白……”
带土目视前方,“不,他明白的。”
紧接着他便感觉到腰侧发痒,低头一看,是漩涡鸣人跑过来拉扯他的衣服,带土牵住他伸出来的手,不再忍心去看那双流露出莫大哀伤的蓝眼睛。
与他父亲如出一辙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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丧宴过半,波风水门已经醉到不省人事。
漩涡与波风这两门在当地人脉深厚,料亭前后四厅都坐满了前来吊唁的宾客。
卡卡西将失去意识后分外沉重的男人架到带土身上,从口袋中摸索出两把钥匙递给他,“水门老师的车你还记得长什么样吧?就停在外面。”他面露难色,“没办法了,你先送他回去,这里还有很多事。”
带土刚要离开,野原琳追上来,再次嘱咐了他水门家的新地址,带土只好复述两遍,催促她回去,后者三步一回头地走了,看样子仍然不放心。
“回去吧。”
他朝琳招手,随后走出料亭,将所有喧闹声抛在身后,寂静的夜中只有肩上的男人发出浅浅的呼吸声。
按下钥匙后,一辆银白色SUV的车灯在路边闪烁了两下,这辆车是在玖辛奈检查出妊娠后不久买的,车型已经过时。带土一手支撑着波风水门,另一手勉强地打开车门,把男人扶坐到副驾位上,他自己刚刚落座,便有人叩叩两声敲响了车窗玻璃。
看清来人是谁后,带土无奈地扶住了额头。
“琳,你太爱操心了……”
“不是啦。”
野原琳向他示意自己怀里抱着的人。
“两家的长辈现在都抽不开身,你把鸣人君也带回去,我们晚点会过来。”她小心地将漩涡鸣人放在座位后排,男孩正在熟睡,身上披着一件卡卡西的外套。
“他的房间门上贴着一只小青蛙,让他睡觉就好。”
带土点点头。
“开车小心。”
“我会的。”
出发前,带土想起应该给水门系上安全带,他向酒气浓重的副驾驶靠过去,忽然就愣住了。
波风水门颓丧地歪斜在座位上,双目紧闭,路灯分割了他的面孔,那张脸半明半暗,明亮的一面照出一滴金黄的眼泪,托在他的鼻梁与眼窝之间,将流未流。
几分钟后,宇智波带土沉默地发动了车子,他开得很慢、很小心,车子缓慢地在城镇中穿行,两束大灯将眼前昏暗的街道穿透,如同一柄钝刀将它剖开,迟缓、但无可回避,产生持续的痛感。
驶到他们曾就读的中学校前,带土按照琳的指示向右而非向左转弯——左面是水门家旧宅的所在。
背离了它以后,街景逐渐开始变得陌生,青年将半个身躯压在方向盘上,谨慎地观察着每一个可能错过的路标,以及从未见过的建筑与开发地。他当然明白这点道理,那就是他不在的故乡依然会照常运转,拆掉旧的,建起来新的,人们死去,人们出生。
——他没办法,任何人都没办法抵挡这种变化。
但是,在千里之外接到漩涡玖辛奈的死讯,还是令宇智波带土产生了强烈的不真实感,他顶着宇智波斑警告的眼神直接从会议中离场,去到阳台,室外烈日高悬,正午的太阳光刺目得令他晕眩……那端卡卡西的声音断断续续,被电流音裹挟得模糊不清,他挂断电话前,一声啜泣传出。
对方上次哭是什么时候?带土回忆不起来。
从那一刻起,一窒闷感长久地笼罩在他的心头。
宇智波带土深吸了一口气,将车窗敞开,伴随着呼呼的风声,夜晚的冷空气迅速灌进了车内,他裸露的皮肤被吹得冰凉,他反而畅快了一点。这时,车轮碾压过一条减速带,车身小小地颠簸了一下。
这一颠簸仿佛打开了那个传说中的盒子。
银白色的SUV冲过减速带。
“哎呀,你开慢点。”一个女声说。
“对不起对不起……”
“嘘!”她提高了音量。
“你还嘘我?明明是你的声音比较……”
“嘘。”她悄悄说。
带土迟缓地眨了眨眼睛,盯着车厢顶上疾速掠过的光带看了会儿后,他意识到自己习字时不小心趴在案上睡着了,他想爬起来,对坐在讲坛那张长桌后面的水门老师说声对不起,但身体怎么也不听使唤。他不能移动自己的肢体,但能看见前排的夫妇,他不能说出一个字,但能听见他们交谈时的轻笑声。
那是非常奇妙的感觉……
一切都混混沌沌,但是一切都很安全、平和,没有任何事情需要他担心,于是他阖上眼,重新睡了过去。
也许在入梦的前一秒,宇智波带土许了一个愿望,希望这辆车永远行驶下去,不要停,也没有终点。
可惜,车子终究会抵达目的地。半梦半醒间,带土感觉自己枕在一双平稳的臂弯里,他迷迷糊糊地睁眼,那个人金色的头发在路灯下美好得如同梦境本身,他也许叫了老师,也许没有,男人温和地对他笑了笑。
然后他坠入黑暗。
“咳咳!”
后排的男孩忽然开始咳嗽,宇智波带土惊了一下,他暗骂自己的粗心,立刻将车窗紧闭,并透过后视镜确认漩涡鸣人只是不舒服地翻了个身,并没有醒过来。带土用力地握了握方向盘,导航显示他已经行驶了半个小时,地图上稀稀疏疏分布着住宅。
远远的,他看见了两只白色的灯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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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车停稳后,车内灯自动亮起,带土看了眼在灯光下静静躺着的男人,先绕去后座将漩涡鸣人抱下了车。
男孩的体重很轻,带土不费什么力气地抱着他,还有余裕打量三层的独栋小楼,这几年他从好友口中陆续得知了鸣人出生的消息、水门一家搬家的消息,却不想头一次登门拜访会是这样唐突。
庭院中开着不知名的花,让宇智波带土的裤腿沾染了夜露,穿过花园小径时,他砰的一声踢到了什么东西,他低头一看,脚边躺着一只小象形状的浇水壶。
漩涡鸣人哼唧了两声,困顿地睁开眼,看向面孔逆光的男人,“睡吧。”带土对他说,男孩转过头、将脸埋在他胸口上,再次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进门后,带土凭感觉摸到玄关的开关,客厅的顶灯骤然打亮,他眯了眯眼睛,抬手遮住鸣人的脸。家中出乎意料的整洁有序——波风水门就是这种人,他想,即使世界末日到来也能将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
他就是讨厌他这种地方。
将鸣人安置好后,带土折返回去,他趔趄地拖着笨重的男人推开主卧门,走廊灯光泄进昏暗的房间,他顷刻间意识到了不对劲。
整个房间可以说一片狼藉,被褥团成一团掉在了地板上,露出的床单表面有污渍,似乎把酒或者食物洒在上面过,角落中还分布着碎瓷片一样的东西。
宇智波带土迟疑地迈过扔在门口的一只纸巾盒,将波风水门放下、接近于摔到床垫上,后者垂着头沉闷地喘了喘,看起来难以呼吸,就在带土伸手解开他的领带时,对方忽然一把推开他、跌跌撞撞冲进了卫生间里,随后,漆黑的房间中传出呕吐声。
带土摸黑接了一杯水递给趴在马桶圈上的男人,水门抖着手接了过去。
“谢谢……”
冲水声响起,男人的声音夹杂在其中分辨不清,吐过之后他略微清醒了些,开始跟宇智波带土说话了——两个人在黑暗中交谈。带土索性不去开灯,他以为自己做好了准备目睹波风水门的不堪,但其实,他没有。
“你父亲……斑、最近过得还好吗?”
他不是我的父亲,带土在心里回答。
“只能说祸害遗千年吧。”
他听见水门虚弱的笑声,“别这么说。”
几句话后,水门又开始呕吐,带土将他留在房间中,自己去客厅打开冰箱开始翻找。他拿着一瓶电解质饮料回去时,男人正倚靠在卫生间门框上,脚步虚浮地要向外走,带土上前支撑住他。
喝点水,他说,把拧开瓶盖的饮料递给对方,波风水门坐在床边,如同被抽掉脊骨一般佝着背,灌下一整瓶水后,他随手将空塑料瓶扔了下去。
砰。瓶身落地的响声让带土心里一沉,他用腿挡住即将要滚走的瓶子,弯腰将它捡了起来。
“鸣人在哪儿?”
“睡着了,在房间里。”
“……哦。”水门疲惫地半阖着眼,嗓音听起来依旧干涩,“……那你呢,带土,你过得怎么样?”
“我一切都好,你不用担心……”
带土想了想,干巴巴地补上称呼,“老师。”
“那就好、那就好……”
他让他躺下休息,波风水门一边躺下,嘴里还念叨着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之类了的话,宇智波带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徒劳地捏紧了手里的瓶子。
对方拉高被子、背过身去时,带土清晰地看见男人眼角一道湿润的泪痕,在夜色中微微反着光。
“那就好。”男人喃喃自语着,片刻后不再出声了。
将房间稍作打扫后,带土掩上门离开,他回到光线明亮的客厅中,一时间难以适应,感到眼眶酸涩。
他呆坐在沙发上,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见远处传来喧哗声,有一群人正在穿过花园的石板路,带土眨了眨变得干燥的眼睛,站起来走到玄关将门打开。
首先进来的是几名长辈。
他立刻识趣地侧立在一旁,让出一条通道,有人见到他的面孔,不由得面露诧异,但最终,双方都默契地保持了安静。众人沉默着脱下鞋子鱼贯而入,带土目不斜视地盯着地板上各种款式与大小的黑皮鞋跟木屐。
忽然,一只手落在他肩膀上,温柔地拍了拍。
“辛苦你了,带土君。”一位老年女士说。
“不敢,这是我应该做的。”
带土向她鞠躬,他并不认识对方是谁。
旗木卡卡西跟野原琳最后踏进玄关,银发青年提起手里的塑料袋晃了晃,“你饿不饿,我给你买了……”
卡卡西看着他的脸,忽然愣了,仿佛他第一天见到那些疤痕似的。买了什么?带土不明所以地问。
“带土。”琳开口叫他,从包里掏出一张手帕塞进他手里,“擦擦吧。”她轻轻地捏了捏他的手心。
宇智波带土为她注视着他的那种深切的、不忍的眼神感到迷惑,他不解地抬手触碰自己的脸,指腹沾到一手湿润的泪水,他方才发觉自己泪流满面。
“谢谢,我都没注意……”
带土干笑了两声,琳也笑,但以往那堪称强大的笑容竟然维持不了几秒钟,在顷刻之间崩溃了,她像只兔子,又像只蝴蝶那样毫无征兆地扑过来撞进了带土怀里,后者趔趄了一下,险些被冲击力带倒。从惊讶中回神后,带土扶住她的肩膀。
“怎么了?”
他低头询问,野原琳不答,单薄的肩背细细颤抖起来,带土无措地环着她、搓了搓她冰凉的手臂,试图过渡过去一点体温,对方一昧地啜泣,带土着急起来,向卡卡西投去求助的目光。
卡卡西呆呆地站在那,脸色苍白、反应滞后,整个人如同一根白色粉笔,一碰就要扑簌簌落下灰来,碎成一片片随风消失。显然,他也不知道如何安慰对方。
两个人面面相觑,最后是野原琳摇了摇头,将滚烫的眼泪全部蹭在宇智波带土胸口的布料上。她响亮地吸了一声鼻子,再抬起脸时,已经恢复了正常的神情。
“喂。”
琳转头瞥了眼卡卡西,后者露出十分奇怪的表情,不情不愿地走过来,张开两条细长的胳膊,将她跟带土全都揽进了怀里。
“带土,这次你会多住几天吧。”卡卡西说。
“嗯。”带土闷闷地回答。
“啊,那太好了。”
野原琳清脆的声音从最里面传了出来,“明天我们去吃车站前的那家寿喜锅吧——?我想吃很久了……”
“话说,我们要抱到什么时候……我胳膊酸了……”
“别说话,卡卡西。”带土跟琳异口同声道。
“……”
“要是能叫上水门老师就好了。”
“是啊。”
“还有玖辛奈老师……”
“……是啊。”
三个人笨拙地互相拥抱着。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