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1999年京畿道的夏天异常炎热。
体育老师宣布解散的下一秒，金俊秀就冲到了离操场最近的水池边，拧开水龙头胡乱抹了把脸，李赫宰走到身边的时候，他刚用衬衣下摆擦干净了脸上的水珠。
“赫宰，带水了没，渴死了。”
“在书包里放着呢，过去喝吧。”
两个人并肩穿过足球场，另一边的球门处站着几个同班同学，有个男生冲着李赫宰喊：“赫宰，帮忙把球踢过来！”
李赫宰笑着应了声“好”，干脆利落地把球踢进了那边的球门。
走到球场边，李赫宰弯腰去捞书包里的水杯，碰到被他卷起来放在水杯旁边的海报筒，愣了一下，金俊秀用肩膀撞他，“干嘛呢，水快给我喝一口，喝完回家。”
“待会儿回去的路上给你看样东西。”
金俊秀一边接过他递来的水一边奇怪地看他一眼，然后仰头往嘴里灌水。
“金俊秀你又直接上嘴喝！”
金俊秀侧身躲开李赫宰来抢水杯的手，“我错了我下次不这样了。”
李赫宰哼了一声，斜挎着书包就往学校大门走，水杯挂绳拴在手指上，随着他走路的频率被晃来晃去。
太阳还没落完，余晖也散发着讨人厌的热气，路上金俊秀专挑有树荫的地方走，回头却发现李赫宰跟在他后面，走的比他还慢，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金俊秀于是停下脚步，等李赫宰走到身边的时候，把他拉到了树荫下，和自己一起待着。
“刚刚你要给我看什么东西？”
李赫宰抿着嘴巴，把斜挎着的书包背到前面，从书包里掏出那卷海报。
金俊秀歪着头看他，李赫宰手里的海报全展开了有他俩身高的一半还要高，金俊秀整个视线都被遮住，只能勉强看到海报上用加粗字体大大的写着：SM Starling Casting System选拔大赛。
李赫宰从海报旁边露出了一半的脸，“俊秀，我们去参加这个选拔吧。”
金俊秀盯着海报上SM公司的名字发了会儿呆，李赫宰举得手酸，干脆又把海报卷起来夹在胳肢窝里，“去吧，就在汉城，坐公交就到了。”
金俊秀没多考虑，傻笑着冲李赫宰点了点头。
“好呀好呀，那我们就去试试。”
“耶！R.S.D最棒！”
“赫宰俊秀最棒！”
李赫宰傻笑着用左手勾住金俊秀的脖子，右手拿着海报卷，两个人边笑边歪歪扭扭地走，白色的校服在夕阳余晖下，和少年简单却踌躇满志的梦想一起熠熠生辉。
2.
坐在最后一排的金俊秀第四次把头往后门伸的时候，被老师发现了，教英文课的女老师警示性地敲敲黑板，“金俊秀，上课专心一点。”
他低着头不肯说话，过了几秒又控制不住偏过头，老师皱着眉头把他赶去了门外，李赫宰正斜斜地靠着走廊扶手，眼看就要睡过去。
金俊秀在半班人的注视下硬着头皮走出了教室，李赫宰眼睛都已经快闭上了，他过去一巴掌拍在那人胳膊上。
“先别睡了，老师盯着我们俩呢，你站直一点。”
李赫宰揉揉眼睛，勉勉强强站直了，看了金俊秀一眼，“怎么你也被喊出来罚站了，你也上课睡觉啊？”
金俊秀朝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我还没那么刻苦，不会练习到凌晨三点，早读都差点迟到。”
他停顿了一下，又犹豫着开口，“你就真的那么想被选上吗？”
李赫宰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听到问题歪着头想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地开口道：“也不是，只是第一次有想认真做的事情，而且也感兴趣，试试吧。”
金俊秀点点头，盯着走廊外边树上的蜻蜓发了一会儿呆，回过神发现李赫宰站着又睡着了，心里面觉得好笑，微微站直了身子，帮忙挡住老师的视线。
试试就试试吧，反正无论选没选上，他俩都得是一起的。
第二章
1.
2001年的时候汉城举办了很多选拔比赛，火爆到木浦这样的乡下小城都被波及。李东海早读之前要骑着哥哥读书时留下的自行车去挨家挨户送牛奶，送到第三家的时候在超市门口第一次看到SM公司选拔比赛的海报。
那一年他刚满15岁，每天都很饿，好像怎么也吃不饱，身体里的小兽毫无章法地胡乱冲撞，他每天早上蹬着自行车在木浦咸湿的海风里穿行，所有不切实际的梦想似乎还很远，那一次李东海却莫名地停下来，伸手把印着选拔大赛字样的海报卷成一卷，塞到了书包里。
抱着一种莫名觉得自己应该能行的心态，李东海拿了那一年SM公司的外貌大赏和全场大赏，顺带结识了那年的舞蹈冠军——郑允浩。
离开的前一晚一家人给他送行，父亲喝得脖子都是红的，在客厅里大声地唱《巢》，母亲只是带着忧愁和欣喜望着他们。他扑到哥哥身上要李东华背他回房间，趴在哥哥的肩膀上像只耍赖的小狗。
是从来没有离开过这个小地方的孩子，年纪又小，单纯得像木浦的海，快乐和悲伤，一眼就望得清清楚楚。
未来的路还那么长，对李东海来说还有无限可能，会遇到什么样的人，会遇到哪些事情，谁也无法预料。
在成为正式练习生之前，没有宿舍提供，家不在汉城的练习生们都有一段尴尬的过渡期，为了能省下本来就不多的生活费，郑允浩带着他去住了公司附近的汗蒸房。
晚上睡觉的时候李东海热得睡不着，翻来覆去又不敢发出太大动静，怕吵到睡在旁边的郑允浩。原本安静躺着的郑允浩突然翻了个身，手伸过来轻轻拍了拍他，“东海，睡着了吗？”
他刚想回答，却见郑允浩翻身坐了起来，手似乎在空中晃了几下，李东海意识到他是在给自己扇风，顿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心酸。
郑允浩却突然在黑暗中开口道：“再努力一点，马上就会好了。”
也不知道是说给自己听还是说给他的，李东海在心里默默应了一声，然后翻身背对着郑允浩，悄悄把领口的衣服提起来，蹭掉了控制不住掉下来的眼泪。
好像就是住了几次汗蒸房的时间，郑允浩开始渐渐在公司练习生中崭露头角，被邀请去当伴舞的次数多了，郑允浩有了点积蓄，打算和人合租一间房子，先去问的李东海，被拒绝了。
“我哥哥拜托这边的朋友帮我找了别的住处，暂时不能和允浩哥合租啦。”
郑允浩并不在意，还承诺下次练习给他带公寓附近的小蛋糕。
但其实李东海压根没有和哥哥提起自己的情况，只告诉家人周末来可以顺便住在这边的朋友家里。
事实是李东海根本没有在汉城的朋友。
因为学业的原因，他只有周末才会来公司训练，混在一堆练习生里，无论是性格、舞蹈、唱歌好像都不是那么的突出，除了少数几个人之外，竟然也没有更亲近的朋友了。
心里惦记着郑允浩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带给他吃的蛋糕，李东海远远的就望见有家蛋糕店仍然在营业，亮着暖黄色的灯光，走近了，透明的橱窗里摆着各式各样的蛋糕，他蹲下来，隔着玻璃好像都能闻到那种甜蜜的香气，引诱着他双手合十，向蛋糕精灵许愿。
李东海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个贪心的人，可他真的有好多个愿望。
想要快点成为公司练习生，想要舞蹈实力突飞猛进，想出道，想要成为H.O.T那样的大明星。
也想要找到一个可以一直陪在身边的人。
等到李东海听到身后有脚步声，猛地一下从幻想中醒过来的时候，那声音离他已经很近了，出于莫名的自尊心，李东海保持这个僵硬的姿势蹲在原地没有动弹，继续趴在玻璃窗上装作正在挑选蛋糕。
“踢完球直接去吃饭不行吗？我不想吃蛋糕。”
听声音好像是两个男生。
“哥在我们出门前说了大概有一百遍，要我们顺路帮他带点面包回去。”
“我下属的记性就是好。”
“别给我瞎起外号，看我等会儿不揍死你——”
似乎是打闹着走远了一些。
直到两个人走进了蛋糕店，李东海这才站了起来，用力跺了跺发麻的双脚，正打算转身离开，却鬼使神差在转身之前瞟了一眼蛋糕店里，距离有点远，店里的灯光让他看不清两个人的脸，只知道都是黑色头毛，瘦瘦的，还傻兮兮的。
其中一个人穿了件黄色T恤，背面印了个很大很大的蝙蝠侠。
直到走到公司大门，李东海才恍惚想起，那两个人大概和他一样也是公司的练习生，不过应该从来没遇到过。
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公司每年都会选拔进来一批人，新老交替，熬不出头就放弃的人比比皆是，李东海刚来第一年，就已经习惯了身边的人来来去去，熟悉的面孔每天都在换，遇不到的人也许一辈子都没有机会相识。
但说不定，因为上帝总会安排他和一些人或者某个人相遇。
2.
金俊秀在公司门前冲他摆手说再见，李赫宰伸手把毛呢外套拢了拢，一张嘴哈出白色的雾气，慢悠悠走到公交站台上，看见李晟敏坐在公交车窗子边对他笑。
金俊秀家一年前搬了，和李赫宰家不是同一个方向，反而是李晟敏和他顺路，后来也就习惯了一起坐公交。
李赫宰坐在李晟敏特意为他留着的靠窗的位置，李晟敏头靠着他的肩膀，两个人一同望着窗外飞逝而过的景色。
“俊秀变声期还没有过去吗？”
“没有，之前说本来是可以和BoA前辈一起出道的，结果最后还是没成。”
“我们想的办法好像都没什么用啊？”
金俊秀饱受变声期的折磨，在错失出道机会之后哭着发誓一定要熬过去，李晟敏专门给他找了几个据说有用的偏方，变着法子给金俊秀熬汤，这段时间厨艺进步飞快，只可惜收效甚微。
“没事的，哥，俊秀跟我说，无论如何我们都还有机会。”
李晟敏没再回答他的话，两个人都安静下来。
又开了一段路，碰上了红灯，车辆缓慢地停下来，李赫宰注意到一旁的人行道上有三个高高瘦瘦的人影，三个人中有两个都围着红色的围巾，在素净的街道上格外醒目。
李晟敏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个好像是允浩吧。”
“允浩哥吗？就是昨天进了A班那个？”
“对啊，你俩以后就是一个班了。”
李赫宰点了点头，李晟敏指着旁边同样高高瘦瘦的男孩给他看，“那是在中，你也要叫哥，唱歌好厉害，长得也很好看，外貌大赏进来的。”
“我知道，外貌大赏，那不是和哥一样？”
李赫宰笑着打趣李晟敏，还想发问，车子却已经发动了，行车道上的车辆缓缓流动起来，那三个人的身影有点模糊了。
“那个站在最右边矮一点的又是谁呢？”
李赫宰似乎是犹豫了几秒，才接着问了一句。
“刚刚那三个人里面吗？有点远了看不清了，不过应该是李东海吧，总是跟在允浩后面的小孩，我只见过一两面，好像是个很安静的人。”
李赫宰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
“怎么会有人叫‘东海’呢？好奇怪的名字。”
3.
圣诞节的时候，公司举办了一次小型聚餐会，就在公司一楼的食堂。
李赫宰拿了几盘想吃的食物，就一直呆在最里面的餐桌陪金俊秀吃面条。他们去踢球来晚了，这会儿很多人都已经吃完，回了宿舍，剩下几个都是关系还不错的，各自扎堆坐在一起，不知怎么就有人起哄要郑允浩来跳舞。
郑允浩从来不是扭捏的人，李赫宰看得正起劲，一旁吃面的金俊秀不知道发什么疯，嘴巴里塞着面就开始大喊李赫宰的名字，那边有认识他的A班同学也跟着起哄，李赫宰有点慌乱，给了金俊秀后脑勺一巴掌，“你安静吃面，别瞎嚷嚷。”
金俊秀伸手抽了张纸擦嘴巴，趁他不注意使劲推了他一把，郑允浩冲他挑了挑眉，他们选了段A班平常练习用的音乐就着跳了，有好几个人在喝彩，把李赫宰闹了个大红脸，跳舞的力度倒是不肯松懈半分。
吃饱喝足也闹够了，李晟敏过来抓人，要带他俩去和那边的允浩一行人打招呼。
这会儿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朴正洙坐在那里正和郑允浩旁边的人说着什么，李赫宰走在金俊秀和李晟敏的后面。
一步一步，刻意走得慢吞吞。
明明都是认识的人，靠那群人近了，李赫宰却莫名紧张起来。心跳随着步子，一下又一下地鼓动。
无论是郑允浩还是朴正洙，都是已经认识的人，还有几个不算太熟但也勉强说得上话的面孔。唯独那个被他们围在中间的人，一直看不清楚样子。
等到再走近一点，晟敏和他们打招呼。
“允浩！正洙哥！”
听到声音，中间那人好奇地转过来。
李赫宰第一次看清了他的样子，穿着厚厚的灰色毛呢外套，大概是怕冷，还围了一条黑色的围巾，层层叠叠绕在脖子上，衬得脸越发小。头发挺长的，扎了一个揪，刘海掀上去，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眼睛盯着正在打招呼的晟敏哥。
李赫宰稍微愣了下，被俊秀推了一把，结结巴巴跟着打招呼，“正，正洙哥。”
中间的人见他开口，朝他望了过来。
“你好，我是东海。”
“啊，你好，我是赫宰。”
李赫宰有些诧异，叫东海的男生却对他伸出手，“以后好好相处吧。”
“哦，好，这是肯定的。”
两双手交握在一起。
东海，李东海。
原来是这样的。
朴正洙正打算提议大家一起走，却看见李东海默默一个人开始收拾桌上的碗筷。
金俊秀卷卷袖子正打算帮忙，突然反应过来，“不对呀，这是在食堂，等下阿姨会来收的吧？”
李东海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有点不好意思地把下巴埋进围巾里笑了一下。
“不好意思啊，在家里我爸爸总会要求我收拾干净的。”
金俊秀眼睛笑得弯弯的，“没关系，走吧。”
说完过来揽他的肩膀，把身体的重量放到他身上，李赫宰把他给推开了。
“你刚吃饱饭重死了，别靠着我走。”
金俊秀毫不在意地冲他做了个鬼脸，回头在往外走的人流中找到了郑允浩，重新缠了上去。李晟敏正和朴正洙并排走着，李赫宰还在他们之后，走得不快不慢。
“你跳舞挺好看的。”
刚刚还落在队伍末尾的李东海追上了他，他抬头正对上那个人善意的目光。
李赫宰挠挠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和金俊秀从小认识的朋友大多是和他们一样的性子，闹腾，还带着青春期男孩的粗心。不知怎么，李东海并没有被他划归到这一类人里。
李东海见他不说话，又微微低下头，把下巴埋进暖和的围巾里。
李赫宰盯着他那条黑色围巾上的毛线球发了会儿呆，“电话号码是多少啊？东海。”
“啊？”
大概没想到他会这么问，李东海转头看了他一眼，他迎上那人的目光。
“以后经常联系吧，我们好像是同年生的呢。”
“哦，好呀。”
告别的时候，李赫宰回家，李东海回宿舍，一群人各自道别，李赫宰照常先送俊秀回去，然后陪着晟敏上了最后一班公交。
晟敏把头搁在他肩膀上闭目养神，两个人都没说话。李赫宰把手机通讯录里刚存的“李东海”改成了“东海”，想了想又改了回去。
窗外开始安静地下起了第一场雪，新的一年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