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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简而言之,您这次真的要戒烟了?”冲田总悟往乌冬面里加了一大勺葱花,掰开了一双木筷子,“您知道自己现在说出‘我不会再抽了’这句话是有多么滑稽吗?首先,今晚您踏入这家店以来,就点了三根烟,好像不抽烟您就说不了话一样。其次,我们此刻所处的这个居酒屋本来是全席禁烟,还记得吗?如果不是您那次发酒疯,扬言说不让您‘一边享受清酒一边抽烟的话’,就注册小号刷一星差评的话,老板根本不可能开设抽烟席。”他一口气说完,才低头搅拌汤里的生鸡蛋。
“够了总悟,别说了......”土方十四郎痛苦地闭眼扶额,试图拧松自己紧缩的眉头,在这个间隙中,他又抽了两口手中的烟。
“说起来,时至今日您才知道这个学校全域禁烟吗?我很诧异,您为什么会觉得东京都内会有容忍您抽烟的高中?”冲田吸溜着吃了两根面条,又放下筷子继续说,“您该不会也不知道近藤老师帮你隐瞒的事吧,连我都清楚那位老师在校董会面前的求情哦。那您肯定不知道,那些给你递情书的女生,转身回教室后就后悔的事吧,她们说觉得您‘一身烟臭味’。现在知道了吧,知道了的话,下次收到情书,在得意忘形之前,记得先心碎地反省一下自己。”
“我说过够了,闭上你的臭嘴赶紧吃吧,”土方还在一刻不停地抽烟,在他的不懈努力之下,这根烟快到头了,“你是老妈吗?”土方没想到,这句冲田常挂在嘴边嘲弄他的话,他竟能有奉还之日。
“你知道我听近藤老师劝您戒烟多少回了吗?”冲田拿起清酒瓶,给土方的空杯子满上,“‘那个,十四,我知道这话轮不到我来说,但是啊,烟这种东西,还是稍微少抽一点为妙哦’,怎么样,我学得很像吧,好久不见那位猩猩老师了,有点生疏了。哦对,近藤还会不好意思地挠后脑勺,‘哎呀,真是让人苦恼啊,烟瘾这种事情’。”冲田将土方的酒杯拿到自己嘴边。
“未满二十岁不许喝酒!”
“奔三的人不许抽烟!”冲田仰头一饮而尽,调皮地冲他眨眼睛。
“小鬼真的烦死了,别再给我添堵,我已经快愁死了。”土方将酒杯夺回,立刻喝上一口。他将手中的烟头摁熄在烟灰缸中,长叹一声。
习惯是如何以一种微不足道的方式隐匿地穿透到生活之中,土方十四郎也无从得知。在他反应过来之后,烟盒中的蛋宝路以及打火机里的烟油已经所剩无几了。耗尽的焦虑让他不惜凌晨撑起雨伞,在暴雨之中跋涉到千里开外的便利店重新购置。动作挣脱了惰性的重力而独立存在,就会在日常中悄无声息地扎下了根。土方几十年的人生,都在接受这样凌乱的入侵叙事周而复始地上演。他接受得如此轻而易举,如此不露痕迹,以至于常常误以为自我秩序坚毅得不容外界动摇。
“你真是一个无可救药的瘾君子,”彼时仍是高中生的冲田,转校到来后用不了很久,就摸清了土方偷摸在天台抽烟的习性,“像你那么软弱的人,到底是怎么当上老师的?”尽管这句总结多少带着点侮辱性,但冲田却是在一个低头服软的语境下说出的。
在此之前,这个看起来玩世不恭的转校生刚跟教导主任松平片栗虎举报了土方在校抽烟的时候,给土方换来了一顿臭骂与季度奖金清零。过不了几天,他们又在走廊上干了一架,直到近藤过来劝架,也没能分出胜负。麻烦到家的小孩,好胜、锋利、不讲道理,土方的职业生涯中没少遇见棘手难缠的学生,只不过没人如冲田总悟这般,既目中无人又捉摸不定。也没人像他这样,惹祸后还能面不改色地以激怒土方的方式来认错。“毕竟我说的是实话,土方先生要是有意见的话,应该先从自身上找毛病,您可是大人啊!”
可恶又狡猾的学生,让土方忍不住提起警觉来应战,但却时常发现还手就是一次误入圈套。啊,不对,这样说也太怪异太推卸责任了,土方一边抽着烟,一边看着用练习册扇风的冲田。后者很快意识到他的注视,便从古文课本中抬起眼来,迎上了他的目光。放学后的办公室空无一人,但二人只是沉默而平静地凝望着,一声不吭。有数以百计个这样的时刻,但土方记不清它们究竟意味着握手言和,还是象征着宣战的硝烟。考究这个没有意义,大多数时候土方只会抓住那些具象而明晰的事件,而忽略那些晦暗不明的瞬间。更况且,他早已把冲田总悟送到毕业典礼上了;而且不管如何,他也已经知道了冲田接近于一株原野荆棘。他的天性就是以刺人的面目走近他人。
想到这里,土方又会打断思绪。我们方才提到过,他无法被归类为一个为日常与人际赋予过多修辞与幻想色彩的人,这着实有违背他身为国语老师的职业素养,但反过来说,也给生活带来不少便利。得益于此,土方在冲田毕业之后,屡次收到对方的邀约,也能从容前往。我是想看看他还能有什么把戏,至少土方每回都会如此劝慰自己。
“喂,冲田,你没有朋友吗?”冲田刚到大学报道时,土方还会这样问他。
“啊?在想什么呢,应酬可是多到数不过来。我是觉得您孤家寡人的,每天做牛做马,回到家离群索居的样子,实在太失败了。”
反正,人就是如此,每天莫名其妙地就会在同一个地铁闸口进站,坐上同一班列车,日复一日喝着同样的咖啡,以及抽着一样的蛋宝路。每天固定半包,在固定的时间摄入,将烟灰洒落在天台固定的地点。现实的重力牵引,横亘不变的日升日落,万物总会降落到命定的目的地。但这次,土方与惯性抗争的意志似乎十分坚决,还搬出了什么武士是与宿命而战等鬼话。如其所言,现下正是“无可奈何、迫不得已、逼上梁山之时”。
“真的要戒烟?不反悔?说到做到?”冲田问道,“我也可以只把您说的这些当作是笑话哦。不过还得加油,这个笑话比起您在毕业聚餐上喝多后说的那句‘我要操翻这个该死的学校’还差远了,但终归是比近藤老师如厕后忘拉裤链强不少。”
“......闭嘴,打算认真对你吐苦水的我才是一个真正的笑话。”
是日,为家长委员会每月监察之日。土方十四郎一共犯下三个错误:一,他忘记今天是监察日,没来得及收起办公桌上满载烟头的烟灰缸;二,他因熬夜而错过闹钟,早课迟到给PTA留下深刻的印象;三,又是由于熬夜,他被迫在午休加班改完所有作业,其后想要吸烟一根,却在天台迎面撞上PTA的地区副主席,同样被发现的,还有土方在近一周内制造的满地烟头。
“倒霉到家了,我这辈子都没见过会上天台巡视的PTA。”
“在怨天尤人之前,您是否应该反省一下自己作为人师的文明程度呢。没看到公共场所的禁烟告示已经贴了十年了吗,果然公益广告是喊不醒刽子手的啊。”
无人能够反驳土方老师素质低下,但也无人对今天是土方老师的黑色星期五有所异议。若是碰到心软的委员,倒还有挽回的地步,但好死不死,这位副主席对于抽烟一事深恶痛绝。他还在念高中的儿子,近来跟着不良少年鬼混后学坏了,躲在家里的车库抽烟,差点把房子给烧掉。
“于是他严令禁止,厉声控告,怒骂像你这样无法自制的人怎么配当老师,然后要求校长把你炒掉,再不济也得停职察看。怎么样,我猜得对不对?”
“......差不多,但我说,你也不用开心成这个样子。”
“让我想想,”冲田放下手机,托起下巴作沉思状,“最后又是近藤帮你解围的,对吧?‘他平时不这样’这一句是用不上了,那就说‘除了抽烟,土方老师仍是恪尽职守’吧!”他讲得仿佛自己在编造小说情节一样。
事实证明,冲田总悟对他的高中知之甚多,哪怕毕业一年有余,依旧能够如天眼般洞察那里发生的一切。针对此事,校董会作出严厉的批评:情况属实,尤为恶劣,但考虑到该职工资格能力,以及本校职工人数问题,决定停薪留职半年,下不为例,还请诸位师生予以监督。就这样,土方成为整个校园的笑柄。
“天台的门锁上了,我的办公室立刻装了烟雾报警器,你知道这个学校从来没有反应那么迅速,上次我报修空调,他们拖了整整一个月才派人过来。”
“比起这个,我更惊讶于怎么就你的办公室没装报警器。”
“怎么了,你才发现?”土方心想不然我是怎么看你那些狗屁不通的作文的,“我自己拆的,费了好大劲。”
土方又点起今晚的第四根烟,接着用叹气的姿势将烟雾尽数吐出,还在不停地抖腿。冲田一边吃眼前的乌冬面,一边狠狠地踢了他一脚,“那么愁的话,只在校外抽烟不就好了吗?”土方很为难地解释,经此一役他开始相信抽烟不是什么好事情,至少是个让他丢了大脸还折了六个月薪水的祸害,况且在压力最大的工作中禁烟,下班抽也没什么意义了,再加上如果在校外被什么人看到的话,岂不又再惹是非。
“根本听不懂您在说什么,也不想听懂。说要戒烟,现在还在这狂抽那算什么,信不信我也发个酒疯威胁老板‘不关闭抽烟席就开小号刷差评’。”冲田又拿起土方的杯子倒酒。
土方急忙夺回酒杯,这回放到了冲田够不着的地方,“那我总不能浪费吧,家里还有二十包,上周刚买的......”
“那算个屁戒烟啊,没事土方先生,不用担心,我明天就写匿名信告发您,又不是没干过这样的事情。扣半年工资算少的了,依我看,应该直接睡大街才对。”
土方扭头还以中指。冲田则满意地笑了。
“台风要来了。”冲田踏出居酒屋的时候,天上掠过一道闪电,他张开手掌,接住了一滴从天而降的雨点。第二滴雨点则落到他的眼眸里,痒得他直眨眼睛。“土方,我没带伞。”他回头对还在抽最后一口烟的土方说道,一只手将眼睛搓得通红。
“不是早就发布了天文预警了吗?”土方用责备的语气回应,走到柜台处寻找那把寄存在此处的雨伞,“雨季就该随身带伞啊!”。随后,他拿着透明雨伞走出门,“现在还早,雨势不大。”又撑起雨伞,抬头倾听雨滴打在伞面的嘀嗒声,想了一想,说“走吧,送你到地铁站。”
冲田放下了手,不再蹂躏自己的眼睛。
风势加大,雨点淅淅沥沥地飘落,街上路人快步行走着,但撑伞者甚少。冲田则走得不疾不徐,似乎完全不担心天气进一步恶化,打着伞的土方也只能配合他的步伐。离地铁站还有十五分钟的路程,二人就这么沉默地走着。
土方只能在心里默数雨点敲落在伞上的次数,否则他就会开始想一个问题:语言可能时常是失效的,无法在需要它的时候发挥效用。他绝非一名优异的国语老师,历年学生纷纷反映,他的课堂总是死板又沉闷。他写得一手好字,尤其是汉字,古文经学是他的专攻。但无奈他不擅长用言辞打动人,整齐的方块字并没有什么穿透人心的力量,古文时间总让人昏昏欲睡。冲田说,他是活在旧时代的人,最大的毛病就是不懂灵活变通,“条条框框的说教可是没法服人的,土方老师”。“在教训你的老师之前,你应该先试着别把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不然别怪我罚你抄书。”土方迅速回嘴。斗嘴时,言语会一个劲儿地冒出,充斥着张扬而喧哗的气焰。但他也很难认同此时语言是奏效的。过多的话语又会成为内心的掩饰,无论这些声音鼓噪得多么令人心安都好。土方认为抽烟是个很好的道具,打火机咔嚓的声响,便能缓和紧绷感与填补沉默的空隙。“好想抽烟”,他在心里说道。
“想抽就抽啊,没事土方先生,我不会笑话您的。”冲田像是看穿了他的心声,抢先说出口。
“......谁说我想抽烟的。”
“你满脸写着‘现在不来一根我就要去马路上撞车’,别当我瞎啊。”
“不抽了,说好要戒烟的。”
“我从来不看好别人能成功戒烟,您就更不用说了。况且丢不丢工作,跟我又没什么关系。要是您在这样极端的情况下还能抽烟,我反而能看到一出好戏。”冲田笑着说。
土方瞪着他,“被你这么说真是不爽,更不可能顺着你的意思来。”
“要不这样,我给您出个主意,”冲田伸手掏向他裤兜,利索地摸到了烟盒。“又要干嘛!”他动作太快了,土方没来得及抓住他的手。冲田抽出一根烟,递到土方嘴边,“咬住,别点火。”“总感觉你在害我。”即使对冲田半信半疑,但土方还是张口叼住这根烟。
“是您太爱把别人的好心当狗肺,不愧是最不受欢迎的老师。吸气,尝到烟草味了吧?不点燃就不会污染空气和肺部了。”冲田又摊开手,“打火机给我,以后你就抽空气烟吧。”
“我才不要,”土方将火机放到冲田的手心,“看着蠢死了,像那些想学抽烟又不敢尝试的胆小鬼。”
冲田将打火机攥在手中,“你怎么还敢指摘别人,我倒是觉得你的胆量更让人瞧不起。”说完又用手肘撞他,想要对上他的目光。土方转头看向马路对面的霓虹招牌,用不着偷摸斜视,就能猜到冲田眼睛里那道戏谑的光,晃得让人有些心虚。从前,好多次他想搞懂,究竟是何种不满才会让一双眼睛燃起朦胧的火焰;后来,他知道这个问题无法被应证,便选择了一个最保守的答案:我看走眼了。
“走快一点,再磨蹭下去要错过末班车了。”土方说。
“土—方—先—生!”
土方站在地铁站前的便利店驻足沉思,将冲田送走之后,他下意识寻找火机,打算点燃这根一路的烟。啊,不在,他走神走得太厉害了,连一眨眼功夫前的事儿都没记住。正考虑是应该买个打火机,还是顺其自然地不抽时,身后传来冲田的声音。后者正趴在闸口的另一端冲他挥手。
“不要在大街上大呼我名字,又怎么了!”土方提高声量以还击。
冲田指了指头上的电子告示牌,上面写着因人身事故,列车暂时停运,恢复时间待定。“看到没,今天真的是黑色星期五,有人跳轨诶。”土方走近,没应声,似乎在等待对方将话给说完。而冲田也不再出声,他百无聊赖地倚在进站的栏杆处,用双手托着脸,打量着土方的一举一动。像极了野兽捕猎时的样子,只不过此时的冲田收起了獠牙和锋芒。也是,时候不早了,幽深又静谧的夜色,不再需要用凶相来武装自己了。土方看着候车厅前的大钟,秒针完整地走过一圈,伫立着的长柄雨伞已在地砖上留下一个小水泊。冲田打了一个哈欠,时间还多着呢,他可以一直僵持下去,“请乘客耐心等候”的广播不停轮放。土方只是熟练地拿出交通卡,“滴”的一声,闸门打开。
“我在想,最近跳轨的人真多,您不觉得吗?”
雨势变大了,恼人的水滴飞溅进站台候车区,土方坐在长椅上为他们二人撑起伞,以防雨点的侵扰。
“这周就有四个人纵身一跃了,全国平均每年有上千人死于卧轨自杀,土方先生您知道吗?他们跳下去就是必死无疑的,列车辗过他们的时候,咔吱一声,骨头就断了,血肉横飞。”冲田伸了个懒腰后,几乎要躺在椅子上。
“嗯。”土方随意地应了一声。
“您说,他们都从事什么职业呢,白领还是蓝领呢,有没有您的同行呢?但从您的情况看来,老师的压力还是没有那么大吧。瞧,您还能在周五晚上出来喝酒,人家可是费劲心力才挤出那么点时间来结束自己的生命。”
“是啊。”依旧是漫不经心的回答。实际上,土方很想提醒冲田,说太多无谓的话会过分暴露出不自然感,哪怕他这张嘴向来就是那么碎。但没有酒肉饭菜和生活琐事的助兴,沉默是必然的。在大部分社交场合,接受沉默和没话找话一样需要勇气,土方总是回避应酬,那都是在浪费时间。不过话说来,成日与毫无干系的前学生见面,是否又是一种多余的交际呢?
“果然这个社会已经没有什么东西能够让人缓解压力了吗,您作为人师,不认为这是社会教育功能的失灵吗?辛辛苦苦培育的学生,长大成人后却葬身在通勤路上,很可悲不是吗?”冲田还在继续说着。虽然逻辑混乱,但却相当地针砭时弊和旁征博引。很好的单口相声演员苗子,土方心想,他不是喜欢听落语吗,又喜欢骂人,不上台展示一下实在很可惜。
“话说回来,我觉得您跟那些跳轨的人没有区别,只不过您这属于慢性自杀,没有他们那么焦急赶着去投胎罢了。但按您现在抽烟的频次,想必葬礼也不会离太远。”冲田漫无边际地瞎扯,“所以您戒烟,我再怎么支持,但终归是有点遗憾的。”
“总悟,”土方打断了他的絮絮叨叨,“我们为什么会坐在这里?”
唐突又犯难的问题,冲田摆出看傻子的表情来应对,“好可怜啊土方先生,不会已经罹患阿尔兹海默症了吧,不到五分钟前才跟你说过列车延误,还记得吗?认得出自己是谁吗?”他张开手掌,在土方眼前胡乱挥舞着。
土方一把拍掉他的手,“不是这个,我是问...”
“戒烟会让人记忆力下降,我想起来了,不过你才戒了不到一小时啊。”冲田打断他的发问。土方也不耐烦起来了,他想捂住对方插科打诨的嘴,否则永远开启不了正常的对话,便抢着说“为什么还要跟我见面,你都毕业一年了,我们为什么还要见面?”
“你是在问我吗?”冲田直愣愣地望向他,既无惊慌也非感觉意外,似乎只是想要确认些什么。
“不然呢?”
冲田笑了,“是因为你想跟我见面啊,土方先生,这个问题对我而言很简单。我还以为你是在问你自己呢。”在精心布设的恶作剧大功告成之时,他常常露出这样挑衅的笑容。
“啊?我不......”在土方欲言又止之际,列车疾驰而来的轰鸣声掩蔽了其余一切声响。他们太过投入于这场意义不明的对话,而没注意到复运的通知。列车掀起着狂风,又将纷扰的水滴带到空无一人的站台上。土方看着不断向下滴水的雨伞,地下铁再次运转的噪音让人产生一种重回现实的错觉,也理所应当地让刚刚发生的一切对话清零。
冲田起身拍了拍被溅湿的裤脚,他头也不回,正打算走向月台迎接列车开门。这样满不在乎的姿态让他就像是一个胜利者,尽管土方还未能清晰指出他究竟在跟什么在搏斗,他只知道任性的小孩终会用自己的规则来改造世界。
“喂,等等,”土方也站了起来,他想说点什么,又觉得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够他想出一句无懈可击的话,只能说“伞,你拿着吧。”冲田转过身来,这时他脸上才露出一丝讶异的神情。
“你家离地铁站有一段距离吧?”
“那我不客气了。”冲田点点头,接下了湿漉漉的雨伞。
“打火机还我。”土方接着说。
冲田露出了果不其然的表情,“戒烟呢?那么快就放弃啦?”
“再说吧,我的打火机是定制的,总之先给我。”土方说。
列车停在冲田身后,正缓缓打开车门。“我就说戒不掉的,”他像是完全没有留意到,继续说,“抽烟是什么感觉?你不会一走出车站就要抽了吧。”他在口袋里面到处翻找着。
土方倒是为他着急了,“别啰嗦了,给我,然后快走吧,”他想了想又补上一句,“今晚不抽,太累了,脑袋会爆炸的。”
“啊,找到了。”冲田向土方走近,一边将那块冷冰冰的金属塞到他手心,一边拉住他的衣领。一个吻落到土方嘴唇上,他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手中的火机便落到地上,发出咣当的清脆声,想往后回避,却已经被冲田拽住衣服。当冲田想将舌头伸进来时,列车关门“滴滴滴”的提示声作响。他只是匆匆舔舐土方的嘴唇,就推开对方,转身以凌波微步之势蹦上列车。在车门关闭之时,冲田隔着不断收窄的空隙,对目瞪口呆的土方大喊,“现在会有脑袋爆炸的感觉吗?”说完又用食指敲了敲太阳穴,自动门重重关上,将暖色灯光隔绝在车厢里头。
列车载着挥手告别的冲田呼啸而去,挥洒的雨水沾湿土方的衣服。他低头一看,打火机静静躺在地上,外壳摔出了一道裂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