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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ionship: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4-08-24
Completed:
2024-10-23
Words:
41,533
Chapters:
11/11
Comments:
75
Kudos:
1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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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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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72

遗落的诗篇

Chapter 1: 失踪

Chapter Text

他们都说他已经死了。对于这点,我是不信的。

没有人愿意花费精力去寻找他,他们只不过是沿着下山的蜿蜒小路走了一圈,呼喊了几声他的名字,没有听到回应,便草草地判定了他的死亡。

他们找到了他脏兮兮的沾满泥土的破球鞋,一只在半山腰,孤零零地卡在了长满青苔的湿滑的岩石缝之间,另一只则在几英里开外的一棵高大的云杉树下面找到。我不敢想象他遭遇了什么可怕的事情,连鞋子都顾不上捡光着一只脚跑了这么远的路。他曾爬上过那棵云杉树,他们之所以判断出这一点是因为他那件千疮百孔的军绿色外套还高高地挂在树枝上,风吹过的时候那单薄的衣服就在半空中哆哆嗦嗦地发着抖,看起来很冷的样子。
与外套一起挂在树上的,是一个同样肮脏不堪的斜挎包,里面有50美元、一个空水瓶、一个记事本和撕开的士力架糖纸。

他们在附近呼喊他的名字。

“米尔科维奇...米尔科维奇...”

没有听到回应,他消失了。白色的雾气不祥地漂浮在深绿色幽暗的林间,深得发黑的树木盘根错节,一棵一棵矗立着像缄默的怪物。通身漆黑的乌鸦躲在繁茂的树叶之间,看不到它们的身影,只听得到凄惨犀利的叫声。但除此之外,整座山安静得令人发慌。
没人愿意在附近逗留,怕招来灰狼,落得跟米尔科维奇一样的下场

他们说,是灰狼把他吃掉了,骨头都不剩的那种。

一个形单影只的男孩怎么可能逃脱得了一群灰狼的围剿。它们身长两米,身体的重量比得上一个成年男子,奔跑的速度追得上一辆小汽车。它们擅长团队合作,一旦把你视作猎物,便会从不同方向静悄悄地包抄你,循序渐进地接近你,不发出一点声音,眼睛里闪着精明又狡诈的绿光。等你意识到它们的存在时,那就为时已晚了,你早已掉入了它们精心布置的天罗地网中。

你要逃跑,它们必然穷追不舍,直到你摔倒在地,体力耗尽。你可以爬上高高的云杉树躲避它们,可是这杳无人烟的深山里有谁会路过,又有谁会救你呢?它们极具耐心地轮流蹲守在树下,一批蹲累了就换另一批,你不可能熬得过它们。饥寒交迫和睡眠不足最终使你精神恍惚,从树上摔下来的那一刻,你就变成了它们的盘中餐。

总之,他们是这么对我解释的。
他们说,米尔科维奇已经死了。

而我从来都没有相信过他们。

 

他留下的物品——他们称之为遗物,我反对他们的叫法,他们本打算把那些东西全部烧掉,被我阻止了。我不会允许他的痕迹就这么被抹去。
他的东西除了背包和外套,就剩几件旧衣服了。我带走了它们,因为它们是他存在于这个世界上最后的证据。

 

我把他的军绿色外套洗干净,挂在衣柜里。那衣服已经泛白,我抚摸了他衣服上的每一处破洞,似乎每一处我都能够在脑海中场景再现。我刚认识他时,这衣服还有个七八成新,是他的哥哥替换下来的,穿在他的身上松松垮垮的,压得他本来就不高的个头更加矮小,我没少嘲笑他。当然,他也没少揍我。

我想起他原本白净的脸上不知从哪里蹭上的污垢,却遮挡不住他海蓝色眼睛里的明亮。我想起他穿着那件松松垮垮的外套,顶着一头乱糟糟的黑发,端着把猎枪在树林里疯跑的样子,像一只机敏又灵活的兔子。

 

“喂!你哪来的?”

 

我没注意到他是从哪片树林里突然窜出来的,他好像就是这么凭空出现在了我的人生里。
他站在离我大概五米远的地方,抱着胳膊上下打量着我,他的嘴里似乎在嚼着什么,后来我才知道他是在生嚼蒲公英。接着,他毫无礼貌地继续冲我嚷嚷。

 

“红毛!我问你话呢?”

 

我翻了个白眼,没有理他。我希望他能走开,他看起来太脏了,像在雨后的泥地里滚过一圈。我注意到他嘴唇上干掉的血痂,和脸上青紫色的瘀伤,沿着眼角扩散至额头。他瞪着我,蓝色的眼睛睁得圆圆的,他扬了扬手里的猎枪,我不确定他是在威胁我,还是只是在跟我打招呼。
只见了一面,我就在心里认定了他是个危险分子。

 

那年我15岁,沉浸在失去母亲的悲痛中无法自拔,我的母亲因脑瘤去世。我的父亲是个酒鬼,母亲的离去纵然使他痛苦,可是我知道酒精早已腐蚀了他的心肝肺和大脑,使他失去了正常人该有的情绪与感知,第二天他依旧是醉倒在某个街角暗巷里不省人事,完全没有考虑过他还有孩子需要他担起责任。也许还有更残酷的一点是我不愿去细想的,那就是我的父亲他从来没有爱过我。也许这个世界再也没有一个人能真正地爱我了。

没过多久,我被送到了外公家。在此之前我从没见过我的外公,只听说他和我的母亲从十几年前就不再来往。他在山上建了房子,开辟了一片空地,种了一些山核桃和大豆,养了鸡、牛和猪。虽然不富裕,但是喂饱一个十几岁的孩子不成问题。
在去到那里之前,我把那个地方想象成一个与世隔绝的世外桃源,再也不需要每日心惊胆战地听着枪声和喧闹声入睡。然而站在外公的房子前还不到十分钟,我的幻想就被打破。

 

“你不回答我,我就一枪把你的头打爆。”

 

那个该死的危险分子举起枪对着我做出了瞄准的动作,脸上露出了戏谑的笑容。

我吓了一跳,立刻举起手,不知所措地后退了一步。
好吧,好吧,好吧,现在事态好像有点严重了,我的脑子里闪过一些恐怖电影的情节,我不知道他是在开玩笑还是什么,但是我不敢赌,枪在他手里,也许他是个杀人如麻的疯子,我不想刚来不到一天就把小命交代在这儿。
房子的前门就在我身后几米远的地方,门是敞开的,外公就在家里,我想我可以做到。

我故作镇定地站在原地跟他对峙了一会儿,突然转身朝着房门飞奔,扯着嗓子喊起来。

“外公!外面有个拿着枪的疯子!”

“啊?”
举着枪的男孩喊了一声,听上去很无奈,
“你他妈...我跟你开玩笑的,你个娘娘腔...伊恩!伊恩!”

外公听见声音出门查看,那男孩立刻收敛了,露出畏惧的表情,把猎枪藏在身后。外公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你去牛圈把草料添了,跟你说了要多铺点草在地上。”

“是,达根先生。”

他看起来很怕我的外公。

 

米奇没有别的亲人了,有一个哥哥,前两年跟别人打架被一枪打死了。外公收养了他,平时他就住在外公家的阁楼上,替外公照料那些牲口。
我搬来后,外公又在阁楼上加了张床,让我睡在那里。这简直是给我的当头一棒,让我两眼一黑天旋地转,我感到自己的人生都没有希望了。让我跟那个又脏又疯的家伙住在一起,不如一枪崩了我。

他看出了我的厌恶与抵触,但没再说一些威胁的话了,只是用他冰冷的蓝眼睛看了我一眼,丢下一句“我也不想跟你住在一起”,挠了挠眉毛,然后就跑去喂他的牛了。

他花很多时间跟牛待在一起。一开始我不敢靠近他,所以远远地观察他,总能看到他一边给那些牛喂食,一边用手抚摸着它们,嘴里好像还在嘀咕着什么。我对此很好奇,难道他在跟牛对话吗?如果他在跟牛对话,他会说些什么呢?站在我的位置那必然什么都听不到,只能看到一个有着乱糟糟黑发的后脑勺和忙忙碌碌的背影。

那个背影穿着松松垮垮的军绿色外套。袖子也长了,他的手随着麻利的动作在肥大的袖口间若隐若现。

 

印象中我跟他在一起的每一天,他都在穿着那件外套。
很长时间以来我都在想,那件外套不该就这么了无生气地挂在我的衣柜里,它应该随着它的主人在树林间乘着风奔跑,沾染灰尘,或者在劳作时沾上汗水,哪怕跟什么人打架斗殴,在地上滚来滚去,挥舞拳头,衣服被撕裂,沾上血水。
它就是不该这么了无生气地挂在我的衣柜里。

又过了很久,连我都在想他是不是真的已经死了。如果他还活着,为什么不来找我呢。

毕竟他曾信誓旦旦地对我说,他会一辈子缠着我。
尽管这句话最开始并不是以浪漫的形式说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