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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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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08-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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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瑜乔】何处不相逢

Summary:

瑜乔但是民国AU,绝密卧底瑜*留洋千金乔,逃婚路上遇见逃婚对象的故事。
*私设如山预警,设定小乔全名乔婉,大乔全名乔莹。

Work Text:

瑜乔但是民国AU,绝密卧底瑜*留洋千金乔,逃婚路上遇见逃婚对象的故事。
*私设如山预警,设定小乔全名乔婉,大乔全名乔莹。

一八年我在香港读暑校时认识了Joy。她出生在美国,跟我认识的其他ABC完全不同,上一个约我看赛马的华裔男孩连中秋和重阳都分不清,Joy不一样,一起去博物馆做作业,她看得懂唐代的山水,宋代的花鸟,甚至会在七月半提醒我晚上早点回家。如果不是在课堂的自我介绍环节听她说自己来自美国,我还以为她从小就在国内长大。

Joy本名姓周,名字里有个“乔”字,说是为了纪念她的曾祖母。有一次上课,教授讲微观史学,讲家族史,Joy听得很认真,下课后神神秘秘地拉住我,向我展示一张老照片,是那种民国时期的黑白婚纱照,尽管当时的摄影技术并不发达,还是能看出照片的男女主角郎才女貌,光彩照人,美丽如上世纪的电影明星。Joy说,这就是她的曾祖父母。

01 上海
把时针拨回一九三六年。
这一年的上海车水马龙,高楼林立,初具摩登气象,乔公馆的二小姐自法兰西留洋归来,临上车前最后回望一眼海港——水天之间切开一脉碧蓝,向远处无限纵深,往来船只喷着蒸汽,在海面犁开道道波痕。家丁放好行李,合上车门,帆影人声随着汽车发动渐次淡去,再打开门,清末官邸的旧空气瞬间围拢上来,将她拖回熟悉的生长环境。

自乔二小姐的双亲去世后,乔公馆里说一不二的属她四叔母。四叔父是个万事不操心的散淡人,四叔母却是厉害角色,出身云南大族,来上海虽属远嫁,人生地不熟,待人处事却丝毫不怯,嗓门大,眼光精,一双丰腴玉手戴阳绿翡翠,敲水晶麻将,牢牢攫住管家大权,把乔公馆上下安排得井井有条,包括二小姐乔婉的婚事。

乔婉在姊妹中排行最末,长辈们图省心,管她叫小乔,管她姐姐乔莹叫大乔。小乔初回上海,休息了数日,终于收到姐姐自重庆的亲笔信。当初乔大小姐留洋学成,回家只待了不到一个月,一声不吭地跑去重庆教书。这让她习惯独揽大权的四叔母很受挫败,毕竟大小姐的婚事由她一手包办,没想见乔莹看着温驯懂事,跑路却一秒都不带犹豫。四叔母在大乔这儿碰了壁,竟有愈战愈勇之势,眼睛骨碌碌一转,把心思挪到了小乔身上。

说起来,乔公馆女儿谈婚论嫁极大的优势就在于一副好皮相。过去大小乔姊妹俩结伴出门,去百货大楼买香水,去剧院看文明戏,少不了有轻浮的公子哥儿上来搭话,眼珠子黏在身上,掸都掸不掉。落在四叔母眼中,好皮相就意味着好卖价。乔父尚在世时,因为一趟年节拜贺,机缘巧合,给小乔敲定了一桩亲事。她留心打探过,这家人是庐江一带的望族,家中公子姓周名瑜,黄埔七期生,在政府担当要职,前途无限。听闻乔二小姐学成归来,庐江那边也捎了信来问候,四叔母心思一动,琢磨着这桩婚事是该提上日程。

小乔读过姐姐的来信,去租界的书店剧院转了两圈,被街头的新鲜空气鼓动着,预备找些事做。她在心中打好了腹稿,一回公馆直奔会客室——四叔母下午睡过午觉,常在那儿邀了朋友打麻将。乔家祖上做过清廷的大员,虽搬进了花园洋房,家居布置还保留着古中国的余韵。黑漆屏风以螺钿嵌园林仕女图,背后点奇楠香,绕过屏风,那螺钿拼成的仕女仿佛活了过来,在袅袅烟流中睁大了眼睛,围着方桌观望主母打麻将。有人见了小乔,喊道:“二小姐来了。”

四叔母头也没抬,手上阳绿翡翠戒面闪着油润的光,麻将牌在丝绒桌面上“哐当”一磕:“碰。”
“四叔母,”小乔犹疑着开口道,“我回上海有段时间了,想出去找些事做,已经看好了几家……”
“小乔来了啊。”对方不疾不徐地推出一张牌,小乔正屏息等着下文,她又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忽然喜笑颜开:“胡了!”周围的牌友和丫鬟们乱哄哄地闹成一片,桌上“长城”推翻打乱,四双手又开始麻利地砌新“城墙”。
“四叔母。”
“你来得正好,庐江那边来了信,是跟你定过亲的周家,”四叔母顿了顿,“这桩亲事可不是我乱点鸳鸯谱,是你爹生前就定下的——周家的二公子周瑜。你年纪也不小,回国该安定下来了,也不枉你爹将你托付给我……”
“四叔母,我想去外面找些事做。”

牌桌上不知谁嗤笑了一声。四叔母继续道,“找事做,找什么事?是学你姐姐跑去重庆当穷教书的,还是学你姑妈嫁个商户漂在外头做生意?我看你是念书念傻了,这年头,小姐们念书不过是为了以后跟丈夫说得上几句话,还真以为要正经找事做?你是娇生惯养长大的,我再清楚不过,跑去外头找事,哼,能吃得了几天苦?”

小乔被当着众人的面一通训斥,鼻子有些发酸,身边零零落落地响起丫鬟嗑瓜子的声音。有伶俐的大丫鬟出来打圆场:“太太也是为二小姐着想,没人比太太更疼您的了,听说那庐江的周公子才过宋玉,貌比潘安,跟咱们二小姐再般配不过,您就安心在家备嫁吧。”

大丫鬟贴心地将她送回房间歇息。午间还是日丽风清,这会却有些闷,小乔拿手绢按了按眼角,又掏出姐姐的信,翻来覆去地看。会客室的奇楠香气仿佛化作有形的物质,自脚踝处一寸寸绞上她,绞得人几欲窒息。她将姐姐的信压在胸口,心想:我一定要去重庆。
窗外浓云翻滚,风萧萧地刮,玻璃窗上现出点点水痕,一场急雨终于落了下来。

估计有了前车之鉴,近几日小乔虽装作安心待嫁,身上却黏着无数目光。一提出门,家丁就殷勤地备好汽车,丫鬟们也拥上来,叽叽喳喳地问二小姐要上哪儿去,她们陪着一道。这天她借故外出,去相熟的时装店试衣裳,悄悄拿了事先打点的行李,从店铺后门直奔车站。手伸进新衣口袋——是一张去往南京的头等车票。

四叔母在防备她逃婚上下足功夫,虽然甩开了一帮丫鬟,又有家丁远远地追上来。眼见发车时间将近,小乔心一横,冲进人群就往车厢钻。列车乘客虽多,坐得起头等车的却屈指可数——这时节一张头等车票能抵寻常人家一个月的薪水。空荡荡的车厢内,只有一名穿长风衣的男子坐在窗边,手中展开一张当日报纸,遮住大半张脸,面前圆几垂下雪白桌布,搁了一杯红茶。

不远处传来争执声,是乔公馆的家丁正与列车员争论,要上来搜人,不知他们用了什么法子,列车员的态度似乎有所松动。小乔四下张望,终于鼓足勇气,对报纸后的男子道:“先生,待会可不可以说没见过我?”
男子放下报纸,打量了她两眼:“好。”

乔公馆的家丁向来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进车厢后不敢放肆,向这儿唯一的乘客躬身打探:“先生,您刚瞧见一位小姐没?穿米色洋装,个子这么高……”
“是不是长头发,手里拎着皮箱?”
“对!对!是我们家小姐,跟太太闹脾气跑了,叫我们好找……”
“见过,她去餐车那边了。”
家丁得了确切的消息,急匆匆地向另一头奔去。男子端起茶杯:“出来吧,人已经走了。待会车快开了,来不及再过来搜的。”
小乔撩开桌布,从圆几底下钻出来:“多谢。”
茶杯“叮”的一声碰上瓷碟,“不客气。”

身后又响起脚步声,这回她再想躲已经来不及了。回头一望,又是位陌生男子,生得高大英俊,头发比先前这位更短些,也显得更精神。他见到小乔,面露异色:“公瑾,这位是?”
“在下姓余名舟,表字公瑾,这位是我一起做生意的朋友,何云,”周瑜迅速地给孙策和自己套上两个假名,又解释道,“这位小姐是我在车上认识的。”
小乔捋了把头发,“您好,我叫乔婉,跟余先生刚说上话。您两位也是去南京吗?”
“是啊,小姐也是同路?”
“对,我姐姐在重庆,打算先到南京,再坐船过去。”
孙策忽然起了兴趣,展颜一笑:“巧了,我跟公瑾有趟买卖,也在重庆。”

列车发出一阵尖锐的嗡鸣,窗外的景物缓慢地移动起来。视野中的站台与人群不断后退,小乔这才完全放下心来,久违地感到一股自由的空气漫进胸腔,乔公馆陈旧的翡翠光、奇楠香通通被抛在脑后。列车上她还认识了两位新朋友,其中余舟好像对跟着她的那帮人很感兴趣:“方才那些人,是来追小姐回家的吗?”
小乔叹了口气,煞有介事地装起可怜:“实不相瞒,我是逃婚出来的,家里将我许了人家,可是听说那个人……心狠手辣,杀人如麻,手里沾的血能把扬子江染红。”
“心狠手辣,杀人如麻,”周瑜重复了一遍她的话,点点头,“确实不堪为良配。”
“乔小姐去重庆,是去投奔姐姐?”孙策追问道。
“是啊,我姐姐在重庆的一所女中,打算过去跟她一块儿教书。对了,还没请教两位先生是做什么生意?”
“小生意,白糖、茶叶之类的。”
“听说重庆南川的茶叶很出名呢。”
“乔小姐果然见多识广。”
“何先生说笑了,我姑姑跟姑父也是生意人,听他们提起过。”
“……”

从上海至南京的列车少说也要七小时,旅途漫漫,三人说了会话,又无言地把目光转向窗外。孙策待得无趣,一把勾住周瑜肩膀,说去餐车小酌一杯,拜托乔小姐帮他们照看行李,小乔应下了。这趟列车常年搭载沪宁两地的达官贵胄,设施很讲究,餐车置有西式吧台,孙策点了两杯威士忌,忍不住低声问周瑜:“那姑娘你认识?”
“小时候见过,”周瑜转着玻璃杯中的酒液,“乔公你忘了?他有两个女儿。”
孙策恍然大悟:“这是跟你定过亲的那位?怎么认出来的?”
“她手上那只皮箱,时新的法国货,应该是留洋带回来的,金属扣上有她罗马字的姓名。后来跟她套话,家里情况也对得上。”
“她说她逃婚出来的,”孙策咽下半杯威士忌,摇头失笑,“你们还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又想起小乔的话,揶揄道,“心狠手辣?杀人如麻?手里沾的血能把扬子江染红?”
周瑜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说的也没错。”
阳光落入车厢,杯中酒液光华流转,儿时的记忆似乎在琥珀色的漩涡中再度浮现……

那是他族叔还在袁将军麾下的时候,与她父亲算是走得颇近的同僚。一年新春,乔公携家眷登门拜访,她只有一丁点大,性格倒是活泼好动,眼珠乌溜溜地转。周公馆春节从广州进了几盆观赏用的金桔,果实鲜艳饱满,像黄澄澄的小灯笼。小乔个子比盆栽高不了多少,一直盯着金桔看。周瑜看出她打的什么算盘,站在台阶上说:“这个不能吃,很酸。”
小乔偏过头:“为什么?你也吃过吗?”
周瑜没说话了,他小时候确实也摘过。
不到十秒钟,他在小乔脸上看到了和当年自己同款的龇牙咧嘴痛苦表情。
“好酸……”
活该。

小乔酸得眼泪快出来了,周瑜最怕见人掉珍珠,给她找来茶水漱口,又往她嘴里塞了块糖。两家大人见了,以为他们玩得投契,就拿周瑜打趣:“小乔妹妹生得好看吗?”
“好看。”他对人长相的评价向来很公正。
“那将来让小乔妹妹给你做妻子怎么样?”
幼时的周瑜想了想,觉得没什么不好,一口答应:“好啊。”
于是两家大人在哄笑声中定下了亲事。

02 南京
数小时的车程说快不快,说慢不慢,列车喷着蒸汽缓缓停驻,上海三百多公里外的金陵城已在脚下。夕阳镀在车站磨得泛光的地砖与铁轨上,金灿灿的晃人眼睛,各式各样的鞋履自车门匆匆踏出,汇入金色的河流。三人出了车站找旅舍落脚,周瑜提议,乔小姐孤身在外,不如和他们住同家店,也好有个照应。小乔见二人举止坦荡,并无不妥之处,便答应下来,随他们一道进了下关码头附近的扬子饭店。

扬子饭店早年间由法国人修筑,外观类似欧洲古堡,取材却用明代的古城砖。内部装潢精致典雅,水晶吊灯悬顶,晕开一室融融暖光。进门右手边置了一架三角钢琴,有人坐在钢琴后,自顾自演奏古典乐,周瑜路过,不禁多扫了两眼。
孙策开玩笑道:“怎么,又有人弹错曲子了?”
小乔也投来困惑目光。周瑜摇摇头:“没什么。”心中回忆了一遍方才琴师弹错的小节,拼出一个房号。
“乔小姐有所不知,”孙策解释道,“公瑾这人耳朵特别灵,就算喝多了,有人弹曲子弹出一丁点毛病,他也听得出来。”
“这么厉害,”小乔眼睛一亮,“方才琴师弹得不对吗?”
“没有。他弹得很好。”

三人在饭店开了两间房。入夜,小乔从随身皮箱中拣出睡裙,又打开了用衣裳包裹、压在箱子底的物件——姐姐的一封信,以及信中指定她去租界书店取出的一本精装诗集。窗棂处传来吱呀响声,她将信和诗集收好,快步过去关窗。玻璃窗格框着一片梧桐树的叶影,夜风穿过,捎来沙沙的微响。突然一道人影闪过,在她发出惊呼之前,来人已翻进房间,捂住她的口鼻——竟然是周瑜。

周瑜在唇边竖起食指,回头关窗落锁,拉上窗帘,飞快道:“乔小姐,我需要你帮一个忙。”话没说完,脖颈突然一凉——一弧雪亮刀刃已贴上咽喉,将他推至墙边。
“余先生到底什么来头,今天还是说清楚了好。”

刀架在脖子上,周瑜居然分神了两秒钟,心想这丫头真是半点没变,跟小时候一样不好糊弄。
小乔仰着头,刀攥在手中,攥得指关节都泛白。对方却丝毫不怵,甚至有闲心观赏这把刀的细节:漆黑木柄嵌黄铜护手,刀尖薄而利,刀身有一条细细的放血槽。
“苏联契卡刀?”周瑜对着刀面铭文念出一串俄语,笑了一下,“这玩意可不好弄。乔小姐喝白兰地吗?”
这话问得毫无来由。小乔皱皱眉:“我不喝酒。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准备开口,电光火石间已制住小乔持刀的手腕,将人摔到床上,整个身子压上去。契卡刀“当啷”一声落在地下——如果从远处看,两人简直像床榻间一对喁喁私语的有情人。
小乔被压得动弹不得,愈挣扎愈受禁锢。周瑜叹了口气,低头注视着她:“如果我有不轨之心,一路上不缺下手的机会。”
“乔小姐,我想我们是同路人。”

门外响起一阵擂鼓般的敲门声。小乔匆匆披上外衣,和周瑜一道去开门,澄黄灯光下,门口围了一圈密匝匝的警卫,当中有张熟悉脸孔。
“刘师兄?”小乔讶然,这圈警卫的上级居然是她留洋时的师兄刘晔。
“小乔师妹?”对方也显然错愕了一瞬,“你怎么在这儿?”

小乔面泛微红,向他介绍:“这是我先生余舟,我们打算去重庆拜会亲戚,先来了南京。”
“师妹什么时候成的婚?”
周瑜揽着小乔接过话头:“我们年初办的婚礼,准备仓促,没来得及请师兄喝杯喜酒,实在失礼。”
“师妹跟妹夫新婚燕尔,未曾拜贺,也是我做师兄的不周,”刘晔与两人客套了一番,点了根烟,脸色逐渐变得凝重,“只是饭店出了桩命案,不能好好招待你们了。”
“命案?”小乔一惊,往身边人怀中偎得更深了些,周瑜安抚性地拍拍她的后背。
“正是,”刘晔吐出一串烟圈,目光很阴沉,“有贼人入室,杀害了一名重要客人,手下人正在搜,查出来了也好让你们安心。”
周瑜环着小乔,往一侧避开:“例行盘查——我们理解的,师兄请便。”

警卫得了命令,见小乔是上级的旧识,不敢搜得太过鲁莽,粗略检查一遍房间,出门向刘晔摇了摇头。刘晔一根烟快燃尽,却不急着离开:“不知师妹跟妹夫今晚八点到十点在什么地方?”
“一直在房间,没出过门。”小乔轻声道。
“在房间做什么?”
小乔垂下头没说话,修长脖颈露出几点红痕,在暖黄光晕下尤显暧昧。
刘晔也是成过家的人,见两人一副如胶似漆的样子,心下了然,尴尬地咳了声:“今日公务在身,多有叨扰,改日再请师妹跟妹夫吃顿便饭赔罪。”
“师兄言重了。”周瑜携小乔站在门边,目送刘晔带着手下离去。

一合上门,两人撕下郎情妾意的面具,都松了口气。手枪还藏在周瑜贴身的睡袍里,契卡刀已收进皮箱。小乔径自去盥洗室拿了条毛巾,抹掉脖子上的口红印迹——假扮夫妻是他俩情急之下商议出的对策。周瑜立在窗边,从窗帘缝隙中观察了片刻:“今晚外面戒备很严,至少有两队人在交叉巡逻。”门口还有刘晔掸落的烟灰,如果他是有意的,今夜门外注定陷阱重重。

小乔没理他,抱过被子在床中间搭了一道楚河汉界:“今天晚上我睡这边,你睡那边,不许过界。”
周瑜慢条斯理地脱下外衣:“我还以为今晚要睡地板了。既然乔小姐如此盛情相邀,在下却之不恭。”说完从从容容地躺在了床的一边。
小乔气得一时无言,裹了条毯子,蜷到床的另一边。

身边少女的呼吸声逐渐平稳。周瑜缓缓睁开眼,摩挲着枕边的手枪,他今晚杀过人,有些睡不着。月光从窗帘缝隙中挪进来,只那么一线,却映得满室生辉。目光移至枕边,小乔背对着他,露出一头柔软乌发和发丝掩映的侧脸,他们中间隔着一条薄被,好天真——如果他心怀不轨,一条薄被防得过君子,防不过偷香窃玉的小人。
他也确实没有过界,只坐在床头,借着明月光看了她一会,看她随呼吸轻颤的睫毛,微翘的鼻尖,像在端详一只栖于花间的蝶。

第二天一早,三人心照不宣地收拾好行李,登上去往重庆最早的一班客轮。孙策不知昨晚干了什么,眼下也是一圈乌青。码头上有人议论昨夜的命案:“听讲了没?昨晚扬子饭店死了人,动静可大了。”
有人嗤笑一声:“死的是日本人,当然动静大了。”
“怪不得,我家男人半夜起夜,说外头都是巡逻的,吓了一跳!”
“闹这么夸张……”
“听我在饭店做事的侄子讲,那个日本人身份不一般,是个什么什么顾问。”
“那他怎么死的?”
“枪杀,一击致命!”

小乔回头飞快地瞄了周瑜一眼,对方恍若无事发生,只推了她一下:“查票了。”她把船票递给检票员。
孙策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心道如果刘晔那帮人动作够快,就会发现死者身边少了一份机要文件,不过对方似乎还没这个悟性。

自南京往重庆的水路漫长,客轮将在江上航行多日。孙策一旦过得无趣,就要寻人开心,这回他把目标转移至小乔身上:“乔小姐,你知道‘长江兄弟’么?”
小乔摇头。
“就是长江上的水匪,听说这伙人常常在沿江的不同码头上船,上船后便暗中观察,选好要宰的‘肥羊’,等船一开到偏僻的河段就动手,最后由同伙划快船接走。”
周瑜默默听着,所谓“长江兄弟”——他们刚毕业那会儿就打过交道,亲自逮捕枪毙了十来号人,近年来江上治安抓得严了些,水匪已没那么猖獗。
孙策促狭一笑:“乔小姐,你说我们这艘船上,会不会有‘长江兄弟’?”
小乔丝毫没被吓住:“水匪我听说过,这艘船上有没有不知道,我姐姐去重庆的时候,倒是遇见过。”
“哦?”
“不过她在船上也认识了很好的朋友,帮她躲过了一劫。”
之后孙策再问,小乔却怎么也不愿细说这位“好朋友”了。

去重庆的航程算得上风平浪静,没有遇上水匪。或许是因为长时间的奔波,眼看目的地即将抵达,小乔却生了一场急病,高热不退。周瑜仿佛是假扮夫妻还没出戏,一步不离地照看着,拧了条湿毛巾敷在她额上退热。小乔睡得迷迷糊糊,身上热得难受,像泡在滚水里面,推开被子要往外挣。脸颊忽然贴上一只微凉的手,很舒服,她下意识地就往手心蹭:“姐姐……”
那只手停下了动作。
如果她此时头脑清醒,就会发现这只手与乔莹的截然不同,手掌更宽大,掌心还有微硬的茧。周瑜抽出手,又去探了探她额头的温度,还是有点烫。

房门被笃笃敲了两下,孙策咬了一口苹果,好整以暇地倚在门框上。
周瑜瞥他一眼:“苹果哪来的?”
“跟船上客商买的。”
“那你去问问,有没有人带了退烧药?”
“你对这丫头倒挺上心。”
周瑜回身替人牵好被角:“我关心我未过门的妻子,不是理所当然?”
孙策翻了个白眼:“你别忘了,她为什么来重庆的。”
“……总有一天会讲开的。”
孙策摇了摇头,转身去找药。

船上旅客确有随身携带药品的,世道不太平,药品本就难得,加上一行人还漂在不着陆地的长江之上,卖药的竟有些坐地起价。周瑜没计较,很利落地付了钱。服过药后,小乔当晚就退了烧,只是脸还煞白,吃东西也没什么胃口。这天她坐在床上,望着窗外雾霭沉沉的江面,突然闻见一股熟悉的黄油香气——“蝴蝶酥?”
周瑜手中托着一只铁盒,微微笑道:“不错。”
“哪里买的?”
“船上客商那儿买的,”他轻描淡写道,拈起一块递过来,“张嘴。”
小乔眨了眨眼,有一瞬间的不知所措,最后还是凑上去轻轻咬下一口——黄油面粉混合白砂糖,是记忆中的香甜滋味,在上海,要属国际饭店做得最地道。西点房的蝴蝶酥一出炉,奶香、油香、麦香随着热气一道喷出来,守在柜台边的小孩都拼命咽口水。离家多日,这样甜蜜的突袭几乎要让她落下泪来,仿佛一刹那时间卡顿倒带,退回小时候——姐姐会在她听话地吃完药后,变戏法似的掏出一盒西点作为奖励,有时是栗子蛋糕,有时是杏仁排。这回她没有掉眼泪,红着眼眶咽下了酥点。

周瑜担忧地看着她:“怎么了?不好吃?”
“很好吃,和我以前吃的一个味道,”她吸了吸鼻子,“我们什么时候到重庆啊?”
“快了,两天之内。”

03 重庆
码头熙熙攘攘,围了一圈等待亲友的人群,还有挑担的工人、叫卖的商贩,乌压压地挤作一片。小乔还在船上,已一眼望见大乔——乔莹一身绿松石色长旗袍,外罩浅灰针织衫,亭亭立在岸边,挺秀如一株水畔垂柳。小乔不由得加快步伐,提着皮箱在人群中挤出一条道来:“姐——”

大乔微笑着张开双臂,下一秒怀中结结实实地撞进一个人。小乔语调还是雀跃的,眼眶却有些模糊,大乔揉揉她的头发,拎过皮箱:“这一路上还好吧?”
“嗯,”小乔点点头,回头向她介绍路上结识的两位朋友,“多亏遇见了何先生和余先生,我才平安到了重庆。”
孙策与周瑜对她颔首致意,大乔也报以感激的目光:“多谢二位先生照顾,小妹在家中娇纵惯了,路上定是多有劳烦。我在榆杨女中教书,附近老正兴的苏锡菜做得地道,二位方便的话,不如一道用个午饭?”
“乔小姐客气了,”孙策扬眉一笑,婉拒了邀约,“我们兄弟俩也是从上海过来,路上有缘认识,相互照顾是应该的。只是生意上有点急事,这会儿恕不能相陪了。听说乔小姐对这一带知根知底,以后有添麻烦的地方,还望关照。”

大乔又客套了两回,见二人有要事在身,便不强留,约好下次再聚。小乔挽着她的胳膊,叽叽喳喳地分享着路上的见闻。榆杨女中在一条老街的街尾,听说皇帝还在的时候,这条街上很是热闹,如今街道两边的店铺大多关闭,木板与纸糊的门面像一张张愁眉深锁的脸,尽头处坐落着一座碧瓦白墙的校园。

榆杨女中树木葱郁,自然而然酝酿出一种幽谧的氛围。大约还在上课,校园很安静,看门的老王向大乔打了声招呼。教师宿舍在教学楼后一座独立的小院中,搭了几栋平房,院子有一道小门与外界相通,院中有一棵年份很老的银杏,还栽了几株金桂,正是花开的时节,空气浮动着幽淡的甜香。女中教师不多,大多是本地人,不住校,大乔单独住一栋房,平时倒很清静。

一进门,大乔将皮箱搁在旧红漆木桌上,低声道:“东西带来了?”
“嗯,”小乔扫一眼掩起的房门,从箱子底部翻出了诗集,还有一把契卡刀,“听我要买这本书,书店老板就送了这个。”
“这原来也是秋筠姐的。”大乔接过短刀,轻轻叹了口气。
小乔正想问那位“秋筠姐”去什么地方了,门边悄默声儿地出现一个小女孩,不过四五岁年纪,一双眼睛乌溜溜地盯着她们,忽然开口喊:“妈妈。”
“嗳,”大乔很自然地应了,将她牵过来,介绍道,“这是姨姨。”
小乔目瞪口呆:“姐……”
大乔抬起眼,微笑道:“这是茹茹,今年上一年级,是秋筠姐的女儿,也是我女儿。”

茹茹看起来很怕生,躲在大乔身后不肯喊人,小乔从口袋掏出一把麦芽糖,她也不接。大乔摸了摸她头顶,从里屋取出一只木头削的手枪,茹茹低头研究了一会儿,抱着手枪出去玩了。这时小乔才敢问:“秋筠姐她……”
“两个月前过世了,”大乔扶着桌沿坐下,目光落在虚空中,好像这件事带来的冲击久久还未消散,“我是在来重庆的船上认识秋筠姐的,她一个人带着孩子,看起来不大方便,上船的时候我帮她提了下行李,然后就认识了。”
“来重庆的路上,大概是在宜昌那一段,遇上了水匪。原本水匪只劫财的,不知怎的看上了我,要我跟他们回去做压寨夫人。船上其他人都不敢说话,只有秋筠姐站出来,一手抓着火机,一手抱着包袱,说是今天船上少了一个人,都把船炸了,大家同归于尽。”
“她包袱里有条引线,水匪以为是火药,很快就撤退了,船上的人也都怕她。上了岸她才告诉我,那是一串小孩玩的挂鞭。她唱了出空城计,竟然真吓退了虾兵蟹将。”

门外茹茹握着木头手枪,对准树上的麻雀,口中模仿着子弹的声响,“砰砰”地开枪。大乔收回目光,深呼吸了一下,两只手绞在一起:“后来到了重庆,因为住的地方宽敞,我问她要不要一起住,她就带着茹茹搬过来了。在船上我就觉得,她不是一般人,像是经历过很严格的训练。有天晚上,她说出门办件事,回来的时候浑身是血,右肩受了枪伤。”
“我要带她上医院,她坚决不肯,只让我去东水门找一位大夫。大夫帮她取出了子弹,但毕竟耽误了治疗,伤口一直好不了,断断续续地发烧。”
“两个月前,她感觉不太对劲,把茹茹托付给我,听说我有个妹妹在上海,希望将一样东西带过来。”
“那本诗集?”
“嗯,她说会有人来取,”大乔站起身,收好桌上的皮箱,“明天早上,我带去你去见见她吧。”

或许是换了个新住处,小乔这一晚睡得并不踏实,一闭上眼就是南京的扬子饭店,周瑜见了那把契卡刀,准确而流利地念出上面的俄文。第二天一早,大乔收拾了一只竹篮,里面放着香烛纸钱,一只紫铜炉,临出门前,又折了一把新开的金桂。
秋筠的栖身之处名叫黄花山,春天的时候,漫山遍野都是黄灿灿的野花。小乔跟着姐姐进了山,绕了四五里路,终于到达一座小小的新坟前。因人时常拜访的缘故,坟茔打扫得很干净,大乔摆好铜炉,将金桂放在墓碑前,又拈了三炷香,拜了三拜。小乔依样进了香,然后一起沉默地烧着纸钱。山间秋风萧瑟,草木摇落,唯有此地冉冉升起一片淡白的烟雾,夹杂着纷飞的纸灰,像一道通往天国的阶梯。

回到小院,看门的老王正守在侧门边,见大乔来了,凑过去耳语了两句。院中来了位新访客,一个戴着灰呢帽的男子正弯着腰,和茹茹说些什么。大乔喊了一声茹茹,那男子转过身,露出爽朗的笑容:“乔小姐,又见面了。”居然是孙策。
大乔点了点头,又对小乔道:“你的资料我昨天递给校长了,她这会儿应该有空,去找她谈谈吧。”
小乔明白这是要支开她,先应下了,正要跨过小院的门槛,听见一个熟悉的问题:“乔小姐喝白兰地吗?”
而她的姐姐答道:“不喝,我喝伏特加兑两匙柠檬汁。”

女中的校长面容和蔼,目光炯炯,像个办实事的人,小乔和她聊了约莫一个小时。校长提起女中办学的始末,很感激她远在千里之外的姑姑。当初她姑姑和姑父去马来淘金,做锡器生意,在南洋的华人商会中颇有声望,很积极地筹措资金寄回国内,用以支持办学和改善医疗条件。大乔写信为女中争取了一笔款项,帮学校度过了一段艰难时期。校长又与她谈起在外求学的经历,最后安排她去教新生的外文和世界地理,先上两周试试课。
回了小院,那位意外的访客已经离开,大乔站在桌边,正用一只玻璃罐盛东西,一层干桂花,一层白砂糖,是要做糖桂花。茹茹趴在一旁,手指沾了桌上洒落的糖粉,就要往嘴里送。
小乔一把握住她肉乎乎的小手,用帕子擦干净,大乔拿筷子夹起一颗冰糖喂给她:“孙先生已经把书带走了,留下了那把契卡刀,说是留给我们作纪念。挺奇怪,茹茹这么怕生,他倒是很讨小孩子喜欢……”
“孙先生?”小乔一头雾水,“他不是姓何吗?”
大乔轻轻地“啊”了一声:“他们路上行走不便,用的假名,他本来姓孙,单名策,字伯符。”
小乔急切地追问:“那他那位朋友呢?”
“你是说周瑜?”

小乔大脑瞬间轰然,好像产生了巨大的耳鸣,“周瑜”这个名字翻江搅海一般,搅得她整个人都是乱的。四叔母说:“这桩亲事可不是我乱点鸳鸯谱,是你爹生前就定下的——周家的二公子周瑜。”大丫鬟说:“听说那庐江的周公子才过宋玉,貌比潘安,跟咱们二小姐再般配不过,您就安心在家备嫁吧。”她在车上说:“家里将我许了人家,可是听说那个人……心狠手辣,杀人如麻,手里沾的血能把扬子江染红。”
当时的周瑜点点头:“确实不堪为良配。”

明明是为了逃婚而来,她却与这位婚约对象在车上、在船上、在饭店……同行一路,甚至睡过同一张床。大约是因为脸烧得厉害,大乔关切地问道:“你怎么了?身上不舒服?”
小乔将脸埋在掌心,心想她再也不要见这个讨厌的人了,从指缝中漏出一点声音:“姐……你还记得,爹当年给我定的那桩亲事吗?”
“庐江周氏……”大乔回忆道,露出同样惊愕的神情,“居然是他?”
小乔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

又过了两周。
小乔的教育事业初见起色,女中仿佛一个世外桃源,平时忙于备课、讲课,日子过得“不知有汉,无论魏晋”。另一边周瑜处理完重庆的“生意”,站在更衣镜前,正一粒粒系好衬衫上的贝壳纽扣。他今日打扮得刻意又不显刻意,头发梳得齐整,偶有几根凌乱发丝,都落拓得恰到好处。纽扣珠光细腻,刻有精细花纹,钉在挺括的白衬衫上,说不出的低调与考究。
孙策路过门口,啧了一声:“孔雀开屏,难得啊。”
周瑜没理他,拎起风衣外套在空气中一抖,风衣就很服帖地套在身上,不起一丝褶皱。
孙策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神情:“去见你那位‘未婚妻’?你是不是连真名都没告诉人家?”
“这次就是去说开的。”话还撂在耳畔,转眼间人已下了楼。孙策在窗边张望了一眼,忍不住笑出声来。

不到晚饭时间,向来无往而不利的周公子又出现在楼下,他这回去榆杨女中,吃了顿结结实实的闭门羹。乔莹女士客客气气地告诉他小妹身体抱恙,不能相见——一种很委婉的拒绝方式。孙策难得见他碰壁,极其幸灾乐祸,嘴角根本压不下去。他上回见了大乔,又和茹茹相处融洽,如今已能时不时地邀她们出来,去冶春社一道吃早茶,日子过得比神仙还逍遥。

周瑜的优点在于耐心。
这一周的末尾是个好天气,天空像擦干净的玻璃窗,蓝得脆亮,老银杏披了一身黄金袈裟,寂寥地在院中禅坐,地上积了一层碎金般的落叶。小乔用力地挥着扫帚,将落叶扫去角落——大乔与孙策有约,带上茹茹去郊外玩了,她不想凑这个热闹,留在家里打扫院子。周瑜在门边停下了脚步——她今天脂粉不施,一身湖蓝色旧旗袍,辫子梳成两股,在肩上来回晃荡,不像列车上留洋归来的摩登女郎,倒像还在念国中的女学生。

小乔余光瞥见他,只当没看到,哗哗地扫着地。周瑜也没妨碍人,自觉地站去角落,手里好像捻着什么。等她扫完院子,身上已出了一层薄汗,这才凉凉地质问起这位不速之客:“哟,什么风把周先生吹过来了?”
周瑜转过身,怀中竟抱了一大束黄金玫瑰,眉眼弯了弯:“送给你的。”
定睛一看,那玫瑰原来是用银杏叶叠的。金黄的银杏叶旋转交叠,卷成玫瑰饱满的花蕾,叶梗用细丝带绕在枝上,一共九支,拢成金灿灿的一束,被人鼓起勇气送进她怀里。
小乔这辈子收过许多玫瑰花。十几岁时将男同学送的白玫瑰一瓣瓣扯下来,天女散花般地往空中一抛,全然不顾追求者的心碎;二十几岁时已能目不斜视,将公子哥儿们送的红玫瑰整束丢进垃圾桶。但她第一次收到这样的玫瑰。

黄金般的年代,黄金般的阳光与碎叶,爱人迎着秋风,手捧黄金般的玫瑰一步步走来:“乔小姐,我们重新认识一下。”
有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变成诱人深入的漩涡——没有人可以拒绝这样的一双眼睛,没有人可以拒绝这样的一颗真心。小乔轻轻闭上眼,任他捧起自己的脸,无限温柔地吻下来。

自那天以后,他们很快开始交往,一起看戏,划船,去河边放风筝。她取周瑜名字的谐音,买了一只火红的鲤鱼风筝:“这个是你的。”又买了一只燕子风筝:“这个是我的。”周瑜笑着把鲤鱼风筝的线轴交给她:“我的线永远在你手里。”自己去放燕子图案的。这几天的天气极好,蓝天清澈辽远,风筝飞得高高的。可惜收回来的时候,鲤鱼缠在了树梢上,燕子的线断了,飞得很远很远。

这一年的深秋,他们在重庆举办了简单的西式婚礼。孙策和周瑜在女中附近买下两座相邻的小院,作为新居。女中的学生和老师得知她们即将结婚的消息,都很兴奋,学生们不知从哪儿摘了那么多色彩缤纷的野花,将新居装扮得如同花仙子的洞府,让小乔哭笑不得。学校的老师像娘家人一样,主动帮她们绣枕巾、绣鞋面,绣鸳鸯戏水、芙蓉并蒂的花样,煮染红壳的鸡蛋,说是要沾沾喜气。

在婚礼以前,孙策已做下一个决定——他要同大乔一齐收养茹茹。那天一早,他们去黄花山祭拜秋筠的坟茔,孙策洒下一盏菊花酒,低声道:“秋师姐是黄埔六期生,她们那届是军校招收的第一批女学员。”
“她丈夫也是我们的师兄,两年前牺牲在东北,”周瑜进了香,注视着那方窄窄的石碑,“幸好茹茹有你们照料。”
山间的晨风裹挟着水汽,有草木摧折的苦涩气息,拂过肌肤,刺进一阵砭骨的冰凉。有些人只是一段同程的缘分,命运却由此蔓延开细密的枝脉,编出这样跌宕的剧情,将他们网在其中。
大乔的声音飘在雾气里,轻而坚定:“秋筠姐于我有救命之恩,这是分内事。无论什么时候,茹茹都是我的女儿。”

回到小院,茹茹已经起了床,吃过大乔准备的早餐。她对孙策已经很熟悉,主动上来要“举高高”“坐飞机”,被逗得咯咯直笑。这次他还带来了新玩具,一架崭新的火车模型。
孙策在旧沙发上坐下,茹茹靠在他怀里玩模型,短短的手指滚着车轮。孙策垂眸望着她玩,声音放得很轻:“茹茹既是同袍的女儿,就和我的女儿一样。况且莹莹也照料她许久,她愿意接纳我们,这是好事。”摸摸怀中女儿毛茸茸的脑袋,他又笑起来,露出一点洁白的犬齿:“我这刚有了媳妇,又添了闺女,不得把公瑾这小子羡慕死。”
周瑜没理会他的打趣,只把含笑的目光抛向小乔,意思是“这得问我夫人”。小乔脸皮薄,知道这不过是句玩笑话,面上却飞起了彤云。

在战争全面爆发以前,这是她在山城度过的最无忧无虑的一段时间。

04 陪都
战争全面爆发于次年七月。这一年末尾,冬日的阴云沉沉积压在山城的上空。大乔与小乔迁入各自的新居,日益危急的局势却并未给她们留下足够的蜜月期。孙策早早被遣往北方,呵气成霜的清晨,大乔牵着茹茹为他送行。周瑜虽暂留重庆,外出也愈加频繁,往往天还没亮,小乔的枕边已一片冰凉,夜深人静不知几更天,又被揽入一个温热的怀抱。

这一天倒很反常,小乔下课回来,周瑜还在书房处理公务,两人一道吃过晚饭,周瑜让她先去歇息,自己手头还有些文件没看完。约莫十二点,小乔见书房的门缝还透着灯光,煮了碗宵夜要送过去,走到门口,听见周瑜很少见地骂了句粗话:“都什么时候了?日本人都打到了家门口,枪口还对着自家人?”
小乔在门口踌躇了一会,将宵夜又端回了厨房。

晚上她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总觉得有什么事情即将发生,第二天清早匆匆梳洗过,又去推书房的门,被浓郁的烟味呛得咳了一声。周瑜其实鲜少抽烟,除非遇上极其棘手的情况,才会使用一点尼古丁平复心境。而此时书桌上的陶瓷烟灰缸栽满了烟头,周瑜靠在椅背上,仰着头想事情,下巴已冒出了淡青的胡茬,听见小乔的声音,朝她微微笑了一下。
小乔走过去,心疼地抚上他脸颊,这才发现他眼睛里全是血丝。周瑜握住她的手腕,将人一把拉入怀中,把脸埋进她的肩窝,深深嗅闻着那股清浅的香气——像春日原野上含露的鲜花。忽然道:“如果有一天,我连累了你……你会恨我吗?”
一只手徐徐抚过他的颈项与后背:“如果真担心有那样一天……在南京的那个晚上,我就不会让你留在我的房间。”说完小乔先忍不住笑了,周瑜也笑,用鼻尖蹭她的脸,吻她的唇角,小乔坐在他膝上,笑着闪躲,又无处可躲。山城的晨雾深浓,像从太平间借来一块白布,冷漠地遮去窗外街景,一切都是冷的、湿的,只有怀中的身体依然柔软温热,两颗年轻的心脏以同样的频率砰砰跳动,紧紧贴在一起。

一九三六年十二月,来自西安的巨变震动全国,对于大部分人而言,事件的结果是个振奋人心的好消息。孙策自西安回渝,人虽瘦了些,却精神焕发。与妻女短暂地团聚后,他与周瑜又分别被派往上海、南京,督查两地的防御工事。战火的引线掩埋在沃土之下,自东北一路熊熊燃烧,北平、天津等地相继失陷,上海岌岌可危,万顷良田化为焦土,街头巷尾门户紧闭,未干的血迹摊在道路中央,像有人逃亡时遗落的红绢花。

重庆的夏天是知名的火炉天气,不知是不是因为天热,大乔近日总是胸闷气短,心口疼得厉害。小乔代她去上国文课,准备课后再去抓一副中药。课上讲杜少陵的三吏三别,学生们昨天上街参加抗日游行,今天有些蔫蔫的,对着书本拖长调子念《新婚别》:“……结发为君妻,席不暖君床。暮婚晨告别,无乃太匆忙……”琅琅书声中,她忽然心脏剧烈跳动,在盛夏的天气出了一身冷汗。傍晚提着药包回去,大乔院子的门居然是开的,进去听见一阵压抑的哭声,有个身穿制服的男人不停地搓着手,口中道着“节哀”。哭声的来源是她的姐姐。
学生们拖长调子的读书声再度回旋在耳畔:
“暮婚晨告别,无乃太匆忙……人事多错迕,与君永相望。”

战争年代的分离总是这样匆忙,上一秒阖家团圆,下一秒天人永别。孙策永远沉睡在这一年的上海,在他们曾经一同出发的地方,心脏被弹片击中,尸骨也无法带回——这一切距离他们的新婚甚至不满一年。小乔知道,她姐姐看起来柔柔弱弱,实际上是个极有主见、极要强的人,此刻却无法掩饰在外人面前的失态,哭得撕心裂肺。她不自觉地跟着眼眶模糊,想起周瑜,想起上海的乔公馆,那个她竭力逃离、又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地方,洋灰地面被泪水浸湿了一片。哭声凄凄切切地萦绕在院子里,而她们的哭声夹杂在千万人的哭声中,又是极微弱的一阵。
一九三七年十一月,远东第一大都市上海沦陷。

后来的中学生写作文总爱写“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而身处其中的大多数人只觉得自己是车轮下的微尘,在战争的碾压下四处奔逃,寻找活路。重庆作为西南后方,涌入大量避难的人群。周瑜穿梭在炮火纷飞的前线,鲜有机会回家一趟,只在寄回的家书中道,谁都可以退,他决不能。小乔不敢错过有关战事的任何新闻,每当报童稚嫩的叫卖声在院门口响起,她就从门后递出一笔钱,接过当天的报纸,在其中翻寻着熟悉的姓名。

抗战进入相持阶段后,重庆屡屡遭受轰炸,从每年的夏季持续至十月左右的雾季,伤亡损失不计其数。榆杨女中的校长瘦了一圈,颧骨凸出来,眼眸依旧精光四射,每回空袭过后,照常清点人数,召集师生恢复上课。茹茹年纪虽小,已经习惯了跟着大人跑警报,跑的时候抱着碎花布缝的小包袱,里面有秋筠削的木头手枪、孙策送的火车模型。战争中长大的孩子格外的早熟,她在大乔婚后改名为孙茹,新名字一笔一画地写在课本封面上。当同龄人还会为少了一颗糖、一块肉而哭闹时,孙茹逐渐学会了照顾妈妈和小姨的情绪,不再像孙策牺牲的那一年,仰起头天真地追问“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呀”。

夏天天气多变。这天上午,城市上空还是一碧如洗,山顶悬挂着代表空袭警报的醒目红灯笼,大乔与小乔带上孙茹,和女中的师生一道躲进防空洞。汽笛声呜咽了一阵子,敌机没有飞来。忽然一声惊雷炸响,转眼间洞口已垂下一层雨帘。
雨下得没完没了,一条瘸了腿的瘦狗在洞外呜呜叫着,毛发全淋湿了,乞求好心人能赏口吃的。旁边瞎了一只眼的老太带着孙子,孙子或许是怕狗,尖声哭叫起来。老太伸出竹杖赶狗,口中喃喃道:“去!去!怪就怪你生错了时候,人都没得吃,哪有给你吃的……”
不知怎的,小乔想起了四叔母养过的一只狗,毛发油光锃亮,总是懒懒的,冬天偎在炉子边上不肯挪窝。这只狗养在乔公馆,嘴刁得很,吃的是每早仆妇去菜场买的新鲜肉,但凡多放了几天,鼻子“哼哧哼哧”嗅两下,不肯咬一口。她瞧着那条湿漉漉的瘸腿狗,心中不落忍,摸遍了身上的口袋——什么都没有。

一九四零年九月,重庆正式被定为陪都。在老市民的印象中,重庆的物价似乎从这一年开始飞涨,普通人维持生计都很困难。榆杨女中得了南洋华人商会的支持,减免去学生大半的费用。适逢十月的国庆纪念日,小乔带着孙茹和班上的学生去都邮街的广东大酒店大快朵颐,又去看电影。回来后不出意外地被大乔数落了一顿:“你瞧瞧,外头的米面现在多少钱一斤?有这些钱,不如拿去买课本、印讲义……”
小乔垂头听训,忍不住解释:“我知道的,姐,现在是很困难。但我不想学生回忆起读书的日子,都是这样苦过来的,你想我们读书的时候……”
大乔没说话了,只是叹了口气,默然转着手上一把白纨扇。白纨扇是乔公馆的旧物,像三十年前的月亮,边缘微微泛黄。一串“咚咚咚”的脚步声打破寂静,孙茹背着书包奔上楼,还没见着人,已经听见她兴奋的叫嚷:“妈妈,小姨,小姨父回来了!”

小乔几步走到窗边,没有任何通知,没有任何准备,日思夜想的人忽然出现在眼前。周瑜站在院门口,正摘下军帽,露出一个风尘仆仆又灿烂的笑容,向她挥手致意。这回她把什么都抛在身后了,只管一口气冲下楼,冲进爱人的怀抱。周瑜深深拥住她,将人抱起来转了两圈,笑道:“怎么瘦了?因为想我?”
小乔与他相处良久,已经习得见招拆招的本事:“是啊,就是因为太想你,谁叫你这么久不回来?”
周瑜揽着她就往楼上走:“前线吃紧,我这趟回来也待不了几天,但总要回家看看,才能安心。”
“我跟姐姐带着茹茹,一切都好,你安心就是了。”
周瑜停下步子,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一切都好,真的吗?”
小乔牵着他的手摇晃两下,换了个话题:“对了,我今天带茹茹去看了电影,你猜看的什么?”
“什么?我都不知道现在影院在放什么电影。”
“是沈先生的片子,拍得太好了……”
话没说完,大乔含笑的话语从二楼飘下来:“这么一节楼梯,走走停停,是要走个两三年吗?”

团聚的时光尽管短暂,却是艰难岁月中不可多得的慰藉。当周瑜披上戎装,正低头扣着皮革腰带时,一双雪白的胳臂从背后环住他,嗓音闷闷的:“真舍不得你走。”
周瑜扣好腰带,捉住她一只手,沿着手背一路吻向肩头,小乔笑着往被子里钻,又被拦腰抱出来。硬挺的制服擦过被褥与柔软的肌肤,发出窸窣的响动,空气中残留着昨夜旖旎的余味。周瑜将人圈在床头,交换了一个深吻:“……我也舍不得。”
小乔靠在床头,惆怅道:“你还是走吧。你走了,我们以后才能更好地团聚。”
“好,”周瑜与她十指相扣,面上又流露出那股自信从容的神态,“你要相信,胜利会在我们这边。”
“我相信你。”

一九四二年初,马来半岛与新加坡相继沦陷,新加坡自此更名为“昭南岛”,成为日本的“昭南特别市”。不少关心内地的南洋华侨被邀去日本人的地盘做客,此后再没出来过。榆杨女中失去商会的资助,运转愈发艰难,大乔与小乔也失去了姑父姑母的消息,多方托人打听,也没打听出个结果。重庆的物价依旧是坐了飞机似的猛涨,为了让学校办下去,姊妹俩陆续当掉了不少旧物,白玉扇坠、翡翠图章、钻石手表……流水般送进了当铺的乌木柜台。历史书上的八年不过一页薄纸,对于当时的她们来说,却像在漫长的黑夜里提灯行走,只能照见眼前的一小段路,不知走了多久,也不知什么时候才是尽头。

报纸上的好消息愈来愈多,说胜利的曙光近在眼前。周瑜的神色却异常的平静,放下报纸,揉了揉眉心:“这一仗过后……还有一仗要打。”
小乔坐在他对面:“非打不可吗?都打了这么久了。”
周瑜笑了一下,“大概率是躲不过的,希望和谈顺利。”又摘下一枚胸章,漫不经心地在指间把玩,“最近重庆的牛鬼蛇神太多,我不在家的时候,你们万事留心,谨慎为上。”

周瑜的预感极准。日本投降后不久,重庆迎来一场至关重要的谈判。谈判持续了将近一个半月,山城涌动着各种声浪,此刻大多数人的心声是一致的——战争投下的阴霾太过持久,人人都想在阳光下挺直腰板,好好地喘过一口气来。战后的平静让人眷恋,周瑜留在重庆任职,不必再经历枪林弹雨,将生死悬于刀尖之上。当年新婚时学生送来的花草又长出新的一茬,枝叶碧绿茁壮,舒展开无限生机。小乔从阳台搬进一盆开得正好的秋海棠,花瓣是匀开了的胭脂色,像少妇新染的红指甲,与客厅新换的米色底镶红边桌布很相衬。阳光漫进屋子,那么明亮坦荡,好像能抚平一切的褶皱与伤痕。

如果意外不在此刻发生,这该是一个童话故事的完美结局。

谈判取得了一定进展,来自延安的客人预备启程返回。在他们动身的同一天,更早些时候,周瑜自九龙坡机场飞往上海执行秘密任务,中途飞机失事,机上无一幸存。在那秋海棠盛放的小院,再也没有一个人摘下军帽,露出神采飞扬的笑脸,向窗边的妻子挥手致意。
所幸由于秘密行动,失事的飞机上乘客极少,连周瑜近身的秘书也未曾随行。在后续调查中,有人透露,周长官原先是要乘另一架飞机的,临时调用的这一架,原本用来搭载延安的客人。这句话在笔录中被迅速删除,文件封入档案馆的最深处。

小乔得知消息的时候,仿佛有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当空坠落,击碎了对未来的一切美好幻想。那么多次,他在战场上与死亡擦肩而过,她以为他们已经躲过死神的觊觎,其实危险与噩运一直潜伏于宿命中伺机而动,从未有一日真正远离。
无法抑制的心绞痛夺去了她的意识。睁开眼是在医院的病床上,姐姐对她说:“你有孩子了。”
小乔几乎想笑,眼泪却一颗颗掉在被面上。上天似乎一直在跟她开玩笑,让她在逃婚的时候邂逅久未谋面的未婚夫,眷恋家庭的时候失去爱侣,丧失生志的时候又送来一个新生命。一手抚上尚且平坦的小腹——这里有一个她和周瑜的孩子,她和周瑜的亲生骨肉,这是他最后留下的礼物吗?

在医院住过几日,小乔向学校请了长假回家休养。客厅的秋海棠依旧抹着胭脂,红红白白的一片,像戏子脸上的残妆。孙茹已经上中学了,对她腹中的孩子很感兴趣,每天一放学就凑到她跟前,分享学校里的趣事,有时小乔面上还没什么波动,她已经讲得乐不可支了。小乔知道,她是怕自己伤心过度,反而糟蹋了身体。大乔照旧去女中上课,有天回来,从门缝的报纸卷里捡出一张纸条,上面只有四个字:
“危险,速离。”

纸条最末有个暗红色的标记,像个不起眼的句点。小乔一眼认出了这个标记,在周瑜读完烧毁的密信上,在秋筠托她从租界带出的诗集上,都有这个暗红色的句点。大乔当机立断,和孙茹快速地收拾好行李,带着小乔一道搬去了东水门的大夫家中。这位大夫曾经给秋筠取过子弹,是信得过的人选。在她们搬离的当晚,两座小院燃起冲天大火,烧得干干净净。后来听周围邻居说,当天晚上似乎有人翻进了小院,随后就起了大火。

此后她们又搬了两趟家,躲过两回险而又险的暗杀。在东水门大夫的诊所中,小乔诞下了周循,她和周瑜的孩子。周循的出生意外的顺利,好像生来就很懂事,没让她受多少罪。又在大夫的朋友家中寄居了一段时间,一天大夫独自上门,递过一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居然是她们的姑父姑母寄来的。他们在战争后自马来迁居香港,重新做起了两地的生意,过去为大夫的诊所捐过药品和器械,因此保持着联络,听闻姊妹俩的境况,托人弄来了几张去香港的机票。

清晨的天色像蓝墨水瓶的玻璃瓶底,是一种透着光的暗蓝。一辆黑色汽车射出两道光柱,在乳白的雾气中擦出街道的轮廓。汽车经过码头,开往下游的轮船上有汽笛声响起。小乔循声望向窗外,一片茫茫白雾,辨不出何时何地。回忆起那趟邂逅周瑜的列车,列车启动前也是这样一声尖锐的鸣笛,她仓皇躲进头等车厢,对他说:“先生,待会可不可以说没见过我?”
怀中的周循“咿呀”一声,试图引起她的注意。她恍惚间回过神来,原来那已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05 尾声
暑校结束后,我跟Joy一起去重庆旅游,坐在大排档门口涮九宫格火锅,涮得满头大汗,又去参观民国时期的建筑。Joy说起长辈那一代的故事,她的姑祖母名叫孙茹,上世纪在国外取得工程学博士学位,九十年代回国参与了西南地区的铁路修筑,因此她对这边感觉很亲切。
我们找到一位本地司机,载我们去榆杨女中的旧址参观。司机说这边没什么好玩的,学校后面的黄花山改成了陵园,还修了一座小型纪念馆,秋天倒很值得过来,榆杨女中有棵年份很老的银杏,每年银杏变黄的时候,都有很多游客过来打卡,现在是来早了。
到了榆杨女中的校门口,果然门庭冷落,看门的老太正靠在走廊的门柱上打瞌睡,脚边放着一只收音机,细声细气的不知在唱什么地方的戏曲。女中的银杏历史悠久,树上系了许多祈福的红绸带,我扫了一眼,大多是“金榜题名”“财源滚滚”之类的。Joy也系了一条,在最末小心翼翼地写上自己的中文名:周诺乔。
离开学校的时候,夏末的凉风迎面涌来,让人浑身舒畅,银杏掉下几片苍绿的落叶。看门的老太还在打瞌睡,收音机变了个调子,唱起一支港风金曲:
“谁在黄金海岸,谁在烽烟彼岸,你我在回望那一刹,彼此慰问境况……”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