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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红发飞扬，白色棒球飞鸟一样擦着发间掠过头顶稳稳被球棍击飞到刺眼的阳光里。 现在是正午，犬冢翔心有余悸看着差一点打中日冲壮磨头的那颗棒球落到久我原的手套里，看着根室鼻梁上汗湿滑下的眼镜，看着三垒飞扬起的沙土，他双手扶正了棒球帽，冲天叹气，嘴角向下，莫名火起：6 比 5，在最后一刻回到本垒抢回了两分。
明明只是同届聚会和大家一起聊聊天，结果碰上了星叶同届毕业生带着下一届学生来参观棒球场。这是一场在大家起哄“好巧啊简直就是宿命”的情况下才举行的友谊赛。 不是友谊赛吗？怎么还是打得惊心动魄战火纷飞，这是犬冢翔第一个不爽的点。
现在他站在打者的位置两手叉腰，因为日冲壮磨非要看根室在大学训练的成果，说什么“职业选手和我们不一样”，“我是社会人球队”，根室扶着眼镜补充了一句，壮磨无路赛无路赛着就把根室挤上先发，坚决不让他上场，这是第二个不爽的点。
视线余光里红毛小子先张狂地去拥抱了站得最近的久我原，纵身一跳揽着肩膀整个人挂在对方身上，这是第三个不爽的点。久我原的头发在上了大学后更是像杂草一样肆意生长，两个人站在一起好像一片无人打理的草场，乱七八糟得让人烦躁。犬冢翔把手套一把脱下塞到屁股口袋里，脸上挂上傻乐表情漫不经心一起搂过去，一只手神游着搭上日冲脖子，手指窜到柔软红发里，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已经握了人家一手汗。
“笔记呢，记下来啊！”日冲狠狠用手肘给了他一下，两个人之间空出一小块：“最后那个是我的策略，这是战术，值得学习！”犬冢翔摸摸后脑勺，说自己下场就记。
南云是在他们输掉甲子园那场比赛的第三天把这本笔记交给翔的。 “你们的每场训练赛我都做过记录，感觉交给你似乎是正确的选择。” 紧接着南云被兴趣班请去教小学生棒球，自己拿着草草修改的简历居然也在野球部当上了棒球教练。在被山住批评了几次“你也记一下笔记吧”后，他开始翻南云的这本笔记，把每场比赛都记在本子上，有的时候遇到精彩的比赛还传到同学群聊半个晚上。 根室和中世古回复最早，一边抱怨自己大学课程学分修不完一边怀念往日时光；富嶋忙着谈恋爱，一边回复一边夹带私货说女友也在和他一起看棒球；日冲诚基本上是凌晨回复，因为要上便利店夜班；日冲壮磨则睡到第二天中午发来一大串感叹号，配上简单的：好牛、这样都行、惊险、没我厉害。 犬冢翔咬着指甲私聊他怎么回复地这么潦草，配上半嘲讽半真心的玩笑说：壮磨，你不会忘记怎么打球了吧。
高中刚毕业的时候壮磨是所有人中最蔫的那个。不打棒球的日子很空虚，考大学也是强他所难。两个人从前在考场经常无奈地相视一笑，大家都懂那种应试的痛苦。 “你不是少爷吗？”壮磨有一次把被判了 28 分的数学考卷顶在头上，展开犬冢翔的卷子对着阳光看薄透的纸张上写着的 26 分：“让你爷爷给你请个家教啊。”犬冢翔觉得这是个好想法，但最后犹豫了半天还是作罢，自己的脑子就算把垫底辣妹里的坪田信贵请过来也和任何一所大学无缘，不如就这样得过且过，走一步看一步。
壮磨和他一个想法，这样走一步看一步结果走到了毕业三个月后，他还是没想好自己要干什么。日冲诚纵容他继续给他放暑假，只让他有空去店里帮把手，犬冢翔去超市给野球部订矿泉水的时候还时不时能看见他：新长出来的黑发柔顺乖巧搭在眉毛耳朵上，耳钉也被哥哥骂着拆了，看上去简直就是好好书生，乖乖小孩，打电动打到近视后甚至还戴上了黑框眼镜。
犬冢翔一边把一箱水扛到车上一边傻呵呵评价说，壮磨，你头发长了？这个风格也很好。 隔天这人就染回了红发，坐在结帐柜台前眉毛一高一低，圆珠笔嘀嘀嗒嗒点着货单，挑眼看着再次来搬运动饮料的翔君，脸看上去冷冷臭臭的。犬冢翔被亮晃晃的红色闪得两眼发晕，抿抿嘴低下头心虚地上了驾驶座，结果日冲家的小子还要追出来扒着车窗说：犬冢，没付钱啊，忘记了？接着露出牙齿笑了。浑小子个人卫生做得很好，白牙红发，明亮无比，犬冢翔从口袋里掏出钱包后才想起，日冲诚平时都是给自己记账，一月一结，难道壮磨不知道？
“今天只喊了我的姓，平时都会叫名字。”犬冢翔在笔记上写了这句话，然后补充了年月日和天气，合上封面明晃晃四个大字写着训练笔记，突然又觉得底气不足，翻开补充了今天在学校训练的几个高一生投球的个数和时速。接着他例行翻箱倒柜找出南云的笔记，从第一本贴了书签的第 23 页开始看，上书大字：
日冲壮磨，打击率二成。
擅接直球、变速球、指叉球。
和犬冢翔配合默契。
需要：增重、上肢力量训练、情绪控制、配球。
犬冢翔躺在地上翻个身，高高举起笔记本。配合默契是从哪看出来的呢？ 那个时候壮磨刚进队伍，平时在班上两个人只是在被公布成绩的时候经常名字并列，算不上熟，见面点头已经是最高礼仪，因为平时这个人最擅长打架斗殴。壮磨大概被他哥哥教训过“犬冢家的少爷你还是少惹得好，到时候要被他爷爷骂”，所以红毛小子看到他总是对他眯眼皱眉，但又从来不发表任何评论。有的时候犬冢翔还能撞见他盯着自己，对视的时候壮磨眼神飘忽四处乱跑，把周围能看的都看了个遍之后再转回来对上犬冢翔困惑的眼神时，就像生气又无处发泄一样从头红到脚。这时候翔只好困惑地把眼睛移开，暗自上下打量自己有没有穿反衣服、嘴角粘米。
那时候知道他会打棒球，但是不知道他那么擅长。第一次知道壮磨的战绩是在训练时富嶋漏嘴说出的：阿翔的球速真的很快，每次我都感觉自己会被打飞。壮磨就不一样，什么球都接得了。
紧接着什么球都接得住的人就进队了：一身短打，寸头利落，一副这个世界欠我的样子穿上护具在犬冢翔面前蹲下，透过头盔眉毛挑挑，手套一张，意思是：你投吧，小子，看看你的实力。 犬冢翔松松肩膀张弓一样拉开身体，135 公里的球速稳稳落进对面人的手套，像回家了一样自然。不服气是他的第一感受，犬冢翔越投越来劲，好像今天不把他打得人仰马翻就对不起列祖列宗。然而日冲一直稳稳蹲着，还时不时点评一两句：“没力气了吗？”“这个还行”。
南云那天在笔记里写下配合默契，其实一点也不默契。日冲比什么手势他都摇头，偏偏要和他对着干：你比直球我投变速球，你比指叉球我投直球，垃圾学校里只有垃圾捕手，怎么可能什么球都接得到？ 最后接了 60 多个球的日冲壮磨站起来，把头盔夹在胳膊里吊儿郎当站着，满头大汗嘲讽地笑笑，犬冢翔抿抿嘴，终于认输，第二天起开始叫他壮磨而不是日冲同学。
二
训练笔记是从 2016 年秋季大会第一轮对香良洲高中 2 比 7 惨败的时候开始写的，除了南云给的，犬冢翔自己也有一本。那年第一轮就被淘汰，大家都没有底气觉得遗憾，是自己的队伍真的水平太差，山住一边叹气一边给每个人发了本子：写下来在哪里丢了分，更好的应对策略是什么。
一开始一周交一次，犬冢翔和壮磨对着抄。毕竟找自己的缺点太难，找别人的缺点更快，更何况作为投捕他俩的眼睛就没离开过对方。日冲壮磨大笔一挥写下：犬冢翔不听话，我和教练要什么球他都不投，总跟我对着干。
犬冢翔把“不听话”三个大字牢牢记在心里，也挥笔写下：日冲壮磨不信任我，所以我才对着干。然后被壮磨抢过去把“不信任”三字划掉，两个人骂骂咧咧把笔记在空中抛来抛去。最后犬冢翔劝他说反正要交点东西上去，不如就这么写。他好言好语：“我不投你要的球不是不信任你，我是不信任塩尻教练”，犬冢翔皱着眉头叼着冰棍，看了壮磨一眼，壮磨也叼着冰棍，沉默望着远方，沉默了一会儿才看他一眼说：我也不信他给的指示。默契地碰了碰拳头，然后两个人叼着冰棍笑了。
乱七八糟的笔记上交给了山住，壮磨根本没想太多，犬冢翔心惊胆战了一周。但其实其他几个人也都大差不差，只有根室是认认真真工工整整交了一份宛如小论文的报告。山住一边看着棒球部的预算表烦闷，一边看着笔记生气，最后取消了这个活动。
犬冢翔继续写下去的原因纯粹是他手边常常找不到其他笔记本。训练笔记，翻开来看第一页认认真真记了反思，可往后几页这份笔记上记着：电话号码、忘记买的油盐酱醋、手套破了要换、记得晚上八点半帮爷爷洗假牙、数学公式、英语单词、“好烦”、“什么时候下课”。
犬冢翔是那种笔记翻到哪页用哪页的人，对于井井有条有一种非叛逆不可的冲动，后来他开始记： 水曜日，根室失踪，把大家都吓死了。最后发现睡在电车上，好困，一晚上没睡，第二天想翘课。木曜日，他们说榆要退学了，不知道是不是真的。金曜日，今天给南云教练写请愿书，虽然人很凶，但策略很有用。火曜日，爸爸妈妈和爷爷去大阪旅行，壮磨说大家不如一起去翔君家里玩和留宿，顺便庆祝终于又要抽签了。想拒绝的时候已经晚了，现在他们去买酒和菜，我收拾了房间等他们回来。
那天简直就是灾难。第二天喝昏头的犬冢翔在下午四点的燥热夕阳里终于堪堪醒来，大家早就如鸟兽散只留垃圾一堆。可能还有懂事的人简单收拾了一下让局面看上去没有那么狼狈，但从地板上爬起来后犬冢翔还是得把酒瓶子都捡进垃圾袋，接着给壮磨发消息说来家里把瓶子运走给日冲诚，正好可以拿到便利店回收卖钱，而且要是在自己后院的垃圾箱里找到酒瓶他一定会被爷爷训斥得体无完肤。
日冲壮磨已读不回。
犬冢翔躺在地上高举手机认真回忆昨天到底发生什么，然后在群里收到根室的问候：大家都起了吗，头好痛，下次不要再喝了。 犬冢翔私聊问：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根室回复：翔，你的酒量和酒品都出人意料地差呢。
“我真的不记得了”
“你从哪里开始不记得了？”
从大家开始讨论今年会不会进甲子园开始。久我原说我们来看看去年夏季大赛的学校名单吧，一群男孩凑在一起七嘴八舌开始讨论要是第一轮抽到了某个学校到底能不能赢，觉得能赢的就要喝。小毛贼们先是忧心忡忡想着万一自己抽到星叶了呢？可马上就又不知天高地厚地觉得自己一定能赢。犬冢翔心里想着儿玉拓海的脸和略带怜悯的目光，仰头干掉了当晚第一瓶啤酒，接着就在大家讨论多気高中和仙台国际高中的声音中开始飘飘然。根室忧心忡忡地说我们练习赛输给过多気两次，犬冢翔高举起手：绝对能赢。大家相顾无言，突然被点燃自信和热情说：能赢。“仙台也会大败”，榆补充：“10 比 0！”，所有人一起怒吼：10 比 0！上吧，越山！然后打开下一罐啤酒。
最后记得的事情就是日冲壮磨指着他说：喂，翔，你有自信赢五十铃吗？伊商呢？ 天旋地转里犬冢翔只记得自己夸下海口：我是王牌，我会赢的。然后迷迷蒙蒙躺在不知道谁的肩膀上，好像睡着了又好像没睡着。
不会是梦吧。犬冢翔一个翻身坐起来，回想起了昨晚的第一个记忆碎片觉得大事不妙。
昨晚大家喝得东倒西歪，久我原已经躺在地下开始和打鼾的榆畅想和弦乐团的学妹恋爱的生活，但日冲壮磨比想像中酒量好得多，虽然貌似酒精过敏浑身通红，但是眼神依然明亮，坐的端端正正指着犬冢翔的鼻子问犬冢小子，那些棒球棍手套之类的，你爷爷肯定给你买得最好的吧，拿出来我看看。
犬冢翔乖乖听话颠颠去院子拿来了棒球棍和手套。捕手手套是根据自己手的尺寸定制的，他双手呈上乖乖交到盘腿坐等呈贡的壮磨手里，对方马上把手塞进去骂出脏话：“这么大？这能塞下几只手，你两只手都塞进去一起用的吗？”然后被自己的幽默逗得哈哈大笑。犬冢翔盯着他笑出来的鼓鼓脸颊，琢磨这个人虽然总是表情很臭，但嘴角好像天生向上，让人看了心情很好。鬼使神差伸出手的犬冢翔把壮磨的手从手套中抢出来，拿在手上掂量掂量：试试。然后又补充说：“两只手试试。”接着又觉得语法颠三倒四，改正道：“试试两只手”。然后把手指挤到对方指间紧紧相扣一起往手套里装。
日冲壮磨大难临头，从脸红到耳朵，着急又生气一边大骂痛痛痛一边狠狠撞开对方的肩膀。一身酒气的犬冢翔像酒精橡皮糖不动如山粘着壮磨，脸上表情认真地像在打比赛，皱眉抿嘴憋出来一个酒窝怎么也不撒手。
犬冢翔！翔！阿翔！犬冢！犬冢家的！没礼貌的家伙！所有名字都挨个叫了一遍，壮磨觉得自己的手臂马上就要被扯脱臼，最后终于脱口而出说：“Ace！”执着的犬冢少爷终于迷茫地回神松了松手，日冲壮磨乘胜追击：王牌，Ace，太厉害了，劲儿真大，你赢了，老子输了，1 比 0。小少爷满意撒手，改为轻轻牵手，指腹靠指腹，指尖对指尖，日冲壮磨一把甩掉撤身逃跑，留下犬冢翔突然失去支撑斜斜落空倒在地板上。
这段回忆也太不礼貌了，犬冢翔两手揉脸无奈叹气，打开对话框决定对壮磨道歉。一边打字一边觉得奇怪，好像有另一段记忆浮现在脑海。根室适时发来消息说，你在厕所吐了吧？那个时候我都已经把他们送上楼在你房间睡觉了，你突然说好恶心，壮磨把你扛到厕所，回来了就先走了说要回家换衣服。一边骂骂咧咧一边走了，要和壮磨说谢谢啊！
犬冢翔端坐起来，他记得在厕所好像没吐。但记忆模糊到只记得自己莫名其妙拿下了淋浴喷头非要往对方身上浇。犬冢翔，你到底干了什么！第无数次捂脸叹气，他感觉自己没勇气和日冲壮磨发消息，最后按了锁屏。
三
金曜日，因为爷爷说原来的队服已经旧了，所以换了新的。2 号肯定胖了，或者是尺码选小了。
没有写进去的事情有两件。第一件事：捕手并没有胖，仍然头小脸小，埋进 M 号的头盔顷刻消失不见，只剩下目光如炬。只是南云的增肌训练效果显著，大家每天吃十个鸡蛋补充蛋白质，为了下盘力量稳定捕手还要加连深蹲蛙跳，犬冢翔就这样每天目光紧紧跟随对方越来越窄的腰身和紧绷的裤子，还有穿在棒球服里的黑色半高领打底衫紧紧包裹看上去可靠的肩膀，心里有鬼地慢慢把训练笔记里壮磨的名字先改成了捕手，然后又改成了 2 号。
投球，凝神静气投球，要把球投进好球区——可眼睛还是无法控制地描摹他上上下下所有线条：前面的、后面的、从上至下的、从下至上的。犬冢翔咽下口水然后连投了四个坏球把自己罚下了场。南云说你去休息一会儿吧，别太苛责自己。犬冢翔没有辩解地下场了，脸颊黑红，看上去像高烧还像中暑，叹了一口气回头看的时候，仍然蹲着的壮磨也回头看了他一眼，表情是疑惑，然后转回去对上场的根室做起手势。
第二件事情：2 号不止在训练笔记上开始出现，还在梦里梭巡领地。有的时候一头红发，有的时候寸头冷脸，或近或远出现在自己身前、身后，过分的时候还会出现在身上、身下。面目模糊，声音清晰，低声命令道：“放开，你疯了还是我疯了？我他妈的要揍你了！”有的时候他说：“去休息区呆着。”有的时候就是呆呆站着他对面，眉头紧皱，两手抱臂，样子看着很迟疑。早上被梦境折磨醒的犬冢翔真觉得自己是精力无处发泄才落到今天这步田地，不耐烦地叹气看着自己莫名其妙产生的生理反应，做了无数次心理建设后才敢放学后站在日冲壮磨面前训练。 没事的，犬冢少爷安慰自己，温和谦逊而且很有教养地笑笑，又拉开身子铆劲投球。壮磨蹲着拍拍膝盖接住说 nice ball，然后若无其事露出笑容。
除了那天已读不回，之后的壮磨一切正常。差点被触身球打到的时候他还会跳起来暴跳如雷发火，队友没接到球的时候他也要大声教训一通，犬冢翔投球失误的时候还会锤他一下要他振作起来，甚至考完试还是会找翔对卷子求得一些心理安慰。犬冢翔气馁地觉得似乎只有自己在心神不宁，想入非非。刚开始做梦的那几周日冲家的小子简直就是他的定身咒。不得不看壮磨眼睛确认投球信号的时候犬冢翔会僵住，上下课不小心碰到肩膀的时候也会僵住，练习赛里赢了时大家挤成一团紧紧拥抱，犬冢翔在这个时候总是眼睛乱瞟，日冲壮磨要是在附近他就马上逃。
但该感谢南云教练吗？158 场练习赛下来，犬冢翔似乎完成了日冲壮磨的脱敏训练。现在他坐在休息区的时候已经可以紧紧贴着对方的肩膀而不僵硬，对视完成信号的时候也不会莫名其妙心虚，甚至还能在日冲壮磨又暴跳如雷要上场揍人的时候把他按住。等到终于打赢 2018 年夏季选拔赛的第一场时，他已经可以面不改色地牵着对方的手——当然还有别的队员的手，高举起来说我们胜利了。但回家后训练笔记中依然记着： 他手指甲剪短了； 他手臂受伤贴了创可贴； 发烧了吗？很烫； 因为太累了，所以他伸手握住我说加油的时候在发抖； 球速上了 139 公里，他夸了“好样的”之后，摸了我的头。
除此之外还记了一些莫须有的敌意：
他又挂在左外野身上了；
今天他和游击手一起回家；
他和替补捕手一起吃饭。
在梦里反复回味这个人的触摸和话语，遗忘自己产生的莫名其妙的敌意。犬冢翔居然怀着这样的心思成功打穿了伊商，这是他也觉得不可思议的事情。那天走下投手丘的时候他径直朝日冲壮磨走去，对方站起来笑出牙花然后和他紧紧拥抱，重重揉了揉他的头发：“甲子园！”他点点头，看着队友涌过来，所有人一起大声地喊道：甲子园！
其实赢了比赛心潮澎湃的感受记不清了，记得的是他手心温柔潮湿的触感。不知道该说是自己心态太强大还是脸皮太厚太无耻，赢得夏季选拔的那天在梦里他看见偌大空旷的教室里，对方先是拎着奖杯和自己紧紧拥抱，然后他把对方压在墙上，双手锁住拉高，露出半截精瘦的腰。奖杯滚落，掷地有声，拥抱变成拥吻，顺着嘴唇一路游弋下去途经了脖子、锁骨和肩膀，健康的麦色肌肤尝起来是意料之外的美味。那天早晨醒来之后犬冢翔的手毫无负担地摸进了自己的裤子，闭着眼睛想起这个人第一天进教室时走在自己前面，穿着一件蓝色的运动上衣，腰部窄瘦，肩膀润厚，脖子上围着一条长长的毛巾用来擦汗，穿堂风招摇扬起他的红色头发，回想着他走在他后面，看到日冲壮磨回过头来时脸上那种不耐烦的表情，还有自己当时惊慌失措、心率过速的感受。
早知道自己对他有非分之想，但以前也只是习惯在上课的时候看看他百无聊赖的脸，或者想着有空一起聊几句而已，做不太亲密的朋友。结果这种非分之想在他进队伍之后无法无天起来。我的捕手，他是我的捕手。犬冢翔在队友的话语里反复确证：只有你的捕手才能接住你的球。犬冢翔在队友的话里确定自己拥有日冲壮磨的所有权，但依旧面不改色，只露出恰如其分的被夸赞后羞涩的神情。这个时候他习惯偷偷看着叉腰认真听对方讲话的壮磨，壮磨则总是得意挑眉寻找犬冢翔的身影说：“呀！王牌！我们俩真是不得了。”然后到处宣传，恨不得跟所有人打起来：要让你们队的 Ace 来和他对决，不然就太丢脸了，知道吗？
这种炮仗一样的人，练习赛回程的大巴上，居然睡得那么安静和安稳，犬冢翔仔细描摹日冲壮磨圆圆的后脑勺和睡沉的侧脸，有时候榆在车上大打呼噜时，这个人还会五官攥成小小一团，从嘴里悄悄吐噜出一串无路赛，然后把脸埋在外套里继续沉沉睡去。
可爱。
脑海中冒出这种想法之后，犬冢翔就打算彻底放逐自己了。已经没救了，完全是晚期，犬冢少爷一点都不挣扎，就像意识到自己就算再努力学习也终究搞不懂三角函数的公式一样，他也弄不明白日冲壮磨在自己性幻想里的作用，只是很单纯地接受了必须得是他来作为欲望主体的事实。在他需要他的任何时刻，犬冢翔已经可以毫无罪恶感地想象这个人的各种形象为己所用。高中毕业典礼时的野球部告别仪式上，日冲壮磨穿着正装哭得很专心，一边掉眼泪一边说本来没想自己会哭，犬冢翔一边看着一边心满意足，从此梦里身下多了穿着正装流泪的人。那天合影的时候犬冢翔谦逊地说让南云、山住还有前两届的学生站在最中间吧，然后把自己和壮磨往最边上挤，其实要是这个脑子能用在考大学上自己早就去庆应了。后来冲洗出来的照片犬冢翔很满意但也有点后悔，两个人站在边上，自己紧紧搂着日冲的肩膀，这样不会太明显吗，大家会不会都能看出自己的心思？照片里壮磨抱着花，脸上的表情看上去很犹豫，但还是笑得灿烂。
本来打算一直这样然后相安无事当朋友的。按计划来说他应该在毕业后慢慢把对方淡忘，然后撤离那个人的世界，说不定这种拿队友作性幻想对象的顽疾也会慢慢治愈。结果日冲壮磨好像没允许他离开，重新染回红发在他的世界里上蹿下跳。 水曜日犬冢翔写下：他染了红发。 木曜日：盯着我看了很久，以为他有话要说，结果把忘在柜台上的钥匙拿给了我。 金曜日：野球部训练赛，他开着车来送了水果，说是超市卖不掉马上就要坏了，不如分掉的好。学生认出来了，一定要看我们一起打球。
认出来的那个学生是高二的，本场是中外野手。在犬冢翔吹哨集合的时候他一边跑，一边指着球网外抱着手臂穿着黑色宽松体恤和亮黄色短裤，皱着眉头在阳光下眯眼的张扬红发，大声问：“喂！这不是日冲学长吗，带了眼镜差点认不出来了！”犬冢翔听到日冲两个字一边转身一边搜索，目光自动锁定在已经举起一只手冲他打招呼的壮磨：“喂——” 看着他摇摇晃晃大大咧咧进门小跑过来的时候，犬冢翔叼着口哨，没意识到自己露出了多傻的笑容：欸？
四
日冲壮磨脑子里想得很简单：先是每次都在偷看的时候把自己盯穿，然后又醉酒把自己摸了亲了的人之后都装得若无其事，不是脑子缺根筋就是道德品质低下。
基于对于犬冢翔的信任以及综合他其他良好表现来说，日冲壮磨不相信在街道上会捡起地上垃圾扔进垃圾桶时还记得垃圾分类、看到流浪猫要去便利店买香肠、上大巴时会帮个字太高的球员护住头防止门框撞到的人道德素质低下。得到的答案是犬冢少爷天然呆，大概只是喜欢搞暗恋和不太会表达，日冲壮磨在这方面也很耐心，反正自己对他也没什么意思。
没有吗？日冲壮磨感觉自己看到犬冢翔经常无名火起，如果说一定要对这个人有点什么心思，那肯定是愤怒。刚入学的时候他就去看过日冲诚的训练，垃圾棒球社和球技超逊的哥哥坚定了他入回家社的决心，结果这个时候看到了白衣白裤站得端正的犬冢翔，站上投手丘眼神就变得专注坚定，傲得好像自己是洛杉矶道奇的大谷翔平。有一瞬间他觉得野球部貌似也没有那么完蛋，结果此人一完赛就露出傻笑，嘴角笑出几个大括号，憨得好像土狗。日冲壮磨考虑了几番最后还是觉得自己不想和这样的人当队友，感觉对方完全会听不懂指挥，我行我素。但上课的时候他有时开始盯着犬冢翔看，“那个人是地主的儿子啊”，日冲诚评论过一句。很有钱嘛小子。日冲壮磨一点没意识到自己作为无产阶级对上资产阶级时也有点莫名心虚，他忍不住暗暗关注那个人平时的吃穿用度。
所以最后还是入队了，虽然是为了哥哥，但是南云教练那天第一次介绍他入队的时候，他的目光还是滑倒了犬冢翔身上。他喜欢观察这个人，原因未知。观察的结论是犬冢翔除了开心、专注、愤怒、焦虑的情绪之外就不太多流露其他表情，他平时脸上最多的表情是呆，不是在发呆就是在发呆中被叫醒，一脸恍然大悟的样子。
白痴吗？这家伙。日冲壮磨把手套摘下来，例行鼓励一下自己的投手：好球。然后看到犬冢翔像巴甫洛夫的狗一样应声露出傻笑。
最近这条狗新多出的表情是心虚。黑眉下压着的眼睛在被自己盯回去的时候总是左右乱瞟，抿着嘴努力憋出一个酒窝，专注到好像要在把地板上的灰尘全部看个仔细。刚开始的时候日冲壮磨发现了还会大声嘲笑一下：“喂，你盯着我干嘛？已经和你证明我的实力了吧？” 这个人抿嘴时看上去很无奈也很无助，把手摆得像风扇：“没有，不是。”于是后来他干脆不管，放任自己被盯，反正犬冢翔也只是看而已。日冲壮磨不擅长猜，有话就说，不说就干，人生信条超级简单。虽然有点不爽，但毕竟是队友，偷看的那个样子不像变态，只是像小狗眼馋桌上的肉菜，没有让人厌恶到要上手去揍的地步。
觉得不对的时候已经晚了，似乎放任得太过分导致这个人开始得寸进尺。“我的背号是一号吧？”喝酒的那天犬冢翔醉眼朦胧把日冲壮磨从根室身上扯下来，壮磨一掌拍到翔的脖子上说根室很牛啊，球速飞到 132 公里了！去年夏天他连好球区都投不进呢。然后继续挂回去和根室辩论自己根本就不适合当队长的事情。想到几周前山住问大家到底要让谁来当队长时，壮磨选翔，翔谦虚推脱到根室身上，根室又扔回给壮磨。犬冢翔有点后悔，暗暗咬牙：自己只是谦虚一下，这两个人就又开始你来我往，早知道在日冲壮磨说“翔可以当队长”的时候就脸皮厚一点直接允诺。他冷着脸伸手把日冲壮磨后颈衣领拎起来，不理会日冲壮磨叽叽喳喳叫嚣着“你干嘛这么严肃”，适时用脚把本来就喝得手舞足蹈的久我原踢到根室旁边，往院子里走去说给你看看我家的练习场地，言下之意是提醒这个见人就扒的八爪鱼自己才是最努力的那个。
“看看我”。没说出来的话是这一句，但这种话怎么可能说出口，犬冢翔手比嘴快，把日冲壮磨撂到院子里，自己听话乖乖去找他要看的棒球手套。他早就想说——壮磨的手明明也是青筋满布，但看上去却比自己整整小一号，其实自己一直想试试抓在手里是什么感受，于是那天终于一不做二不休，犬冢翔紧紧十指相扣了就怎么也不撒手。
原来这个眼神是这个意思啊，日冲壮磨恍然大悟。当晚夜幕低垂，只有背后的客厅还亮着光，队员们吵闹的声音简直让人头疼。借着一点微弱的侧光，日冲壮磨抬头和发酒疯的犬冢翔对视，这一次王牌没有躲闪，就像在球场上对视时向他的眼神确认投球信号一样认真、执着和信任，两只手都缠了上来把他手紧紧锁住。日冲壮磨硬气了两秒就占了下风着急逃跑，危险的进攻性带着酒气扑面而来，日冲壮磨最后大喊大骂最后狠狠认输，一甩手一转身，疯狂逃回客厅。
心里虽然带着震惊，但日冲壮磨还是做了最懂事的人。酒后还有行动能力的人只剩下根室，两个人反复几趟把酒鬼都运到房间，给大家盖好下午犬冢翔就铺好的被子，最后两个人一起把乱七八糟的桌面和满地的垃圾收拾干净，至于满地酒瓶子明天再说。日冲壮磨给日冲诚拍了张照片要老哥明天有空开车把这些拉走，然后两个人也上了楼。犬冢翔房间里有某种馥郁华贵的熏香味道，日冲壮磨走进房间，跨过睁着眼睛躺着发呆的犬冢少爷时顺道还踢他一脚，养尊处优的小子马上伸手摸进裤腿攀上他脚踝，无辜地眨巴眨巴小声说自己要吐了，壮磨叹了口气和根室对视了一眼，最后认命地弯腰把犬冢翔拉起来架在自己身上。
把人运到厕所，踢到马桶前面跪着，日冲壮磨累得叉腰喘气。这个嚷嚷着自己晕的人回头瞥了瞥他又转回去，小声嘀咕。日冲壮磨一点没听清楚，大声蛤道你说什么？犬冢翔头也不回地问：“我的背号是一号吧？”壮磨气笑了蹲下，搂搂对方肩膀说：王牌犬冢，赶紧吐吧。王牌犬冢沉默一下，看着壮磨的笑脸心里痒痒，转身把他推倒坐到地上。浴室的地砖冰凉，灯光灰暗，犬冢翔两眼一闭狠狠按住他肩膀专心亲上。所有时间都浪费在棒球上毫无经验的王牌投手除了蹭蹭嘴唇只知道傻傻伸舌头舔，壮磨皱着鼻子伸手推开他大声骂，喂！然后被顺势被舌头闯入，交缠的时候完全无法呼吸。
天才翔君不仅擅长棒球，一切需要身体的运动都是无师自通，接吻这件事他从入门到精通只用了几次错落有致的深吻就熟练掌握了对方的气息和节奏，一边亲还一边有空撑着从跪坐改成站起，把那个人也拉起来按在墙上紧紧压着。日冲壮磨一片空白，回过神来的时候这个人略带茧的手已经从校服下摆探到了后背：第一遍是小心翼翼顺着腰间中线从上到下用指甲细细碾过，第二遍是不管不顾狠狠揉捏。这个人在向我投球的时候也想着这些事吗？日冲壮磨第一次察觉到犬冢翔如此大只，推也推不开简直和面墙一样，早就知道犬冢翔不爱听指挥，没想到现在蹬鼻子上脸，一只手拦着腰另一只手一用力还把人屁股托起狠狠把胯顶出去。异物感如此明显，日冲壮磨一边喘息一边抽空偷看，犬冢少爷堂堂正正毫不愧疚地顶着自己硬了起来。
好吧，日冲壮磨从善如流，放弃推掉呼哧喘气的大型犬，单手解开对方的裤子探进去抓住，犬冢翔浑身一抖一脸迷茫抬头，汗水途径脸上的痣然后流到了嘴角，质朴的傻子一边低声叹气一边把自己的头埋到了壮磨颈窝狠狠咬了一口，然后被他粗鲁慌张的手法弄得颠三倒四，喘息声回荡在浴室，听上去无比潮湿。
结束的时候他又皱着眉头咬了一口，满意但同时疑惑地抬头，好像已经忘记了自己做了什么，用单纯无辜的眼神看着日冲壮磨。后者把手抽出，嘀嘀咕咕抱怨说自己手脏了，转身就要走。出于感谢和愧疚还有羞耻的心态，犬冢翔一边把人拉回来一边伸手开了淋浴花洒，臭着脸的壮磨被淋的狼狈，脸色红红黑黑，双拳紧握撂下了一句我他妈的要揍你了，然后闪身出了浴室。湿答答贴身的校服背影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楼梯转角处，犬冢翔晕晕乎乎发现自己望着那个脖颈淌着水珠的后脑勺，有着窄窄腰身的背影，走路时有节奏的胯部，隐没在宽松校服裤中的腿部肌肉线条，所有的一切都让他再次气血上涌。叹了口气后，犬冢翔天旋地转着回到了呼噜声满屋的房间里，绝望地躺下来闭上了眼睛。
五
日冲壮磨反思了几遍决定不反思了：手伸进队友裤子里什么也代表不了，只能代表自己有了一段手伸进队友裤子里的经历。这既不能说明他对犬冢翔报以同样的好感，也不能说明自己对队友有什么龌龊的心思。互帮互助是一件平常的小事，自己只是在对方需要的时候伸出了人道主义的援助之手，怀揣着这样的想法日冲壮磨失眠了一整晚。第二天的训练场上他还处于戒备模式准备随时提防犬冢翔，但后者有气无力训练了一个小时，球速居然低到像初学者，只是看到日冲壮磨的时候还能抿嘴勉强笑一笑。
喝断片的犬冢翔其实大脑一片空白，只是带着一点隐约觉得自己闯祸了的心虚，对壮磨报以抱歉的微笑，没敢质问他为什么已读不回自己的消息，也什么都没敢提起，留下日冲抓着手套在没风的炎炎夏日里看着他带着宽宽的肩膀和那双长腿慢慢走远，心里居然觉得有点遗憾。
原来犬冢翔的作战风格是逃避，日冲壮磨翻个白眼。大人不记小人过，反正自己占据有利形势，要是他再敢动手动脚就揍他。虽然这样下定决心了，但是素质低下的日冲壮磨没有规定自己不能对别人动手动脚。一边这么想着一边训练，居然就度过了大半年的时间。犬冢翔的反应总是让日冲壮磨十分受用，每次自己伸手去逗他这个人都能呆在原地傻傻不动，拍拍他的头或者和队员们一拥而上去拥抱一下的时候，犬冢翔被晒成棕色的皮肤下透露出的红色都让他得意洋洋。对此日冲壮磨的评价是：哇……这小子！然后一边想着一边露出那种尽在掌握之中的骄傲的笑，这种心情可以用第一次养狗成功训练它握手的心情类比，有人乖乖听话居然是这么美妙的事情，自己的不良时期怎么没意识到这个级别的乐趣？
只不过慢慢他开始有点不满就是了。犬冢翔开始习惯自己的过分玩笑是在训练赛进行到中期的时候。那个时候翔君接连三个好球把对手三振送出局战胜仙台高中，日冲壮磨照例在比赛结束第一时刻走向投手丘狠狠撞了撞犬冢翔的肩膀说好样的，我们又赢了！然后期待看着他手足无措的神情出现，结果王牌投手把球棍随手撂到地下，反客为主单手把他一把搂住，有力的肩膀箍得人动弹不得，日冲壮磨眉毛一高一低困惑地抬头看着对自己憨笑眼睛亮晶晶的犬冢翔。让人骨头发痛的拥抱一触即分，犬冢翔傻乐着跑开去拥抱其他队友，留下日冲壮磨站在原地，单手叉腰揉着自己被撞痛的肩膀和侧腰，在心里发出大大的蛤？
然后犬冢翔开始不受控制。训练中从壮磨手中接过球棍时他非要整只手盖在自己手上接过；安抚壮磨不要对其他学院或者主审大喊大叫时要按在他胸口把他拦回去；走在去南云家补课的路上犬冢翔经常突然上前两步上手摸到日冲的腰，等到耐性不足的刺头小子皱着眉头回头的时候犬冢少爷好脾气地笑笑把手拿掉，解释说你的校服扎进裤子里了。继行为上的进化之后，那种肆无忌惮的目光也重新回归。犬冢翔好像进修了厚脸皮的课程，堂堂正正光明正大观摩起自己的一举一动，日冲壮磨被看到烦躁的时候会用警告的眼神看回去，犬冢翔则十分受用高高兴兴接纳这种毛刺刺的目光，傻傻笑着应对，嘴半张不张，好像有话要说。
紧接着就毕业了。一路打进甲子园见了世面，日冲壮磨觉得自己根本站不上真正的赛场。胆大包天如他在列队走入会场的时候也是心如雷动，人生中前所未见的巨大会场里人海环绕，喝采声此起彼伏，日冲壮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带上护甲的，也不知道是怎么蹲在了投手面前的，他只记得自己伸出的手套在轻轻颤动，犬冢翔也紧张地在第一球投出了一个史无前例的坏球，抿起来的嘴唇毫无血色。那场比赛得分烂得夸张，但列队向对手鞠躬的时候没有一个人哭，大家都怀着中了头彩的心情感恩戴德走出了甲子园，然后换上了正装参加毕业典礼。
毕业了之后自己该干些什么呢？日冲壮磨一点没思考过这个问题，瞻前顾后这个词放在自己身上就觉得诙谐到可以拿去做漫才素材，这样想着想着已经是第三个月。原以为毕业了之后也会一直粘着自己的犬冢翔也忙得不见踪影，偶尔他也会有种被全世界抛弃的感觉。这天留守儿童日冲壮磨坐在收银台把穿着人字拖的脚高高翘起，嘴里叼着棒棒糖打switch，突然看见很久不见的犬冢翔和老哥一起推门进来。看着就价格不菲的运动卫衣贴身穿着，呆呆的表情半永久驻扎在脸上，似乎因为训练量骤减而白回来很多，让脸上的痣看着更加明显，日冲壮磨把脚收起来坐端正推了推眼镜，还没想好怎么开口打招呼，犬冢翔已经施施然落出评价：诶？壮磨？
“头发长了好多，这个风格也很好。”
然后老哥就推着两箱水把人挤出了门。看着两个人前前后后忙着把水运进后备箱，壮磨转身从后门溜走。晚上在浴室对着镜子，他犹豫地琢磨：这个风格。什么风格？也很好？什么意思。
好看？日冲壮磨皱着眉头摸摸下巴。
要好看果然还是得潮啊。时尚观念十年如一日的日冲壮磨翻箱倒柜找出红色染膏，鬼使神差打开了。满头泡沫等着冲掉的时候，他还是没想明白自己为什么突然这么干。但效果显然很好，第二天犬冢翔又来了一趟，这次此人又是表情呆呆，神色紧张，局促地打了招呼之后吞了口水转身就跑。日冲壮磨跟在后面：虽然老哥说犬冢可以赊账一个月来付一次，但凭什么？我行我素的日冲壮磨敲敲他车窗，玻璃慢慢降下的时候犬冢翔脸上阴晴不定，久违露出心虚的表情。 “犬冢，你没付钱啊？” 日冲壮磨按照计划施展灿烂一笑，犬冢翔按照计划表情一怔，掏出钱包的时候壮磨偷偷一瞥，毕业合照果然夹在里面，这么大的照片只裁出来一个小方块，想都不用想就知道照片上有谁。日冲壮磨心情很好地拿着钱走回去，觉得自己这三个月因为无所事事积攒的积郁一扫而空。
当晚想了很多的日冲壮磨翻了翻群里的聊天记录。犬冢翔平时神出鬼没，只发自己班上学生的练习赛笔记请大家一起品鉴。私聊几乎是没有的，只是自己在群里回复了他的时候他才找他聊一两句，一会儿揶揄他是不是忘记打球了，一会儿回忆一些莫名其妙的往昔岁月。这个家伙不会本来想当作所有一切无事发生然后慢慢消失吧？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推测出这个结果的日冲壮磨觉得自己有必要提醒他：没有他的允许，犬冢少爷最好不要擅自退出他的生活。于是次日和次日的次日，日冲诚的小货车被征用，壮磨轻车熟路开回山高，两手插兜，轻轻松松。戴上眼镜后世界更清晰了，日冲壮磨看着球场上脖子挂着哨子的翔君举手投足都有南云的风范，但比南云温柔斯文了不是一星半点。壮磨抱着手臂满意欣赏的时候，突然被原来下一届的学弟指着鼻子认出，转身着急寻找的犬冢翔看上去焦急得像摇尾巴打转的狗，日冲壮磨一边低头一边笑，小跑进了赛场。
这就是教练的捕手啊。一排散发青春汗臭味的高中男生叽叽喳喳把日冲壮磨围住，左外野近视眼镜如瓶盖厚，好奇地凑上来问壮磨带着眼镜要怎么打球。壮磨语重心长说那个时候自己还没近视。“小子，带隐形眼镜吧。”这样说着拍了拍左外野肩膀。本届正选捕手是一个敦实的小子，一边听着他们说话一边举起了壮磨的手掌认真研究：能接住犬冢教练投球的手长这样啊。犬冢翔用手上的文件夹拍掉小胖子的手，用力吹起哨子要大家解散。突然人群中有一只手高举起来说：“能不能看看日冲学长接教练你的球？”
盛情难却，日冲穿上护具戴上小胖子的 L 码头盔，时隔许久蹲在犬冢翔面前。王牌投手拉开架势，留了余地的球缓缓飞出，砰的一声落在手套里。日冲拍拍膝盖，大声叫嚣：是我你也不敢投吗？别让这群家伙瞧不起！然后把球扔回犬冢手里。
犬冢翔接过球无奈闭眼叹气，睁眼宁心静气，鼓足勇气看回蹲在面前的壮磨：不运动反而瘦下来的单薄身体，穿着拖鞋短裤看上去像是来度假，偌大的护具轻轻荡荡挂在身上，头盔里的红发乱翘，眼睛笑眯眯得发亮。
不是不敢投。
犬冢翔抬腿伸手，140 公里的高速球旋转着飞出，落进手套里发出令人安心的响声。日冲壮磨站起来，露出大大笑容，真心诚意夸赞 nice ball。犬冢教练心情复杂：说是不敢还不如说是太敢了。色令智昏，下半身控制了眼球，一会儿看到他裸露在外光洁的大腿内侧，一会儿瞄到他延伸进领口的洁白脖子。犬冢教练无奈抬头望天，吹哨解散大部队。
六
再次倚靠着犬冢家的浴室门框，日冲壮磨单手扶了扶眼镜说，做吧。语气是这件事情有待商榷，但是我同意了。犬冢翔大脑一片空白，红毛不良眼神下移撇了撇摸摸下巴指着他的某处评价道：不然这样不行吧。
承认吧，本来只喜欢卡哇伊女生的越山不良觊觎犬冢家少爷已久。现在穿着那年越山高中棒球制服的犬冢翔用乖巧的姿势脸颊红红跪在自己面前对自己的心脏很是不利。白衣白裤脏脏乱乱，黑色半高领包住有质朴颜色的脖子，眉头轻轻皱起来作出没有听清的惊讶神色，这个人从眉毛到鼻子，从下垂的眼尾到脸上的痣，虽然很傻但无论如何都让人讨厌不起来。想起犬冢翔不在场的一次回家之旅，久我原讨论起粉丝后援会的时候说果然自己才是棒球部里最帅的吧，日冲壮磨抱着关东煮咬着鱼豆腐漫不经心地脱口而出：是翔吧，个子高还腿长，脸也长得好看。久我原一边走路一边回想：脸好看吗？还行吧，跟我差不多。
好看啊，身材也好，我要是女生肯定第一个支持翔君。感觉自己说得太多的日冲壮磨在无人在意的时刻里觉得自己脸烧了起来，明晃晃说出这种话不会引人遐想吗？久我原看着根本没在意，看来遐想的只有自己而已。
尤其是穿着制服。自觉自己穿着制服就没这个效果的日冲壮磨今天下午刚把衣服换上的时候作出了好逊的评价，比几个月前瘦了一些的身体挂不住腰带，他反复勒紧后才走出家门。训练场上已经换好衣服的几个人小跑前进，互相打趣说：哇，感觉回到了甲子园，心情都紧张起来了。提议回家穿上棒球服再回来打友谊赛的是椿谷，队长指着日冲壮磨脚上的拖鞋说这家伙根本不能打吧，日冲壮磨翻了个白眼说自己又不是星叶的那些正经家伙，带着社员来参观还要特地穿上棒球服。
家又不远，回去换吧。于是除了家住得太远但是刚好穿了运动套装的根室留在球场上等待，其他几个人都跑回家换上了之前留作纪念人手一套的越山球服。明明只是简单的同学聚会却偶遇上一群好战的家伙，在这种天气还要打球真是麻烦死了。因为别有用意不想一上场就对着穿着棒球服的犬冢翔，壮磨好说歹说终于说服根室做先发投手，大力拍了拍根室的后背说你要好好耍帅啊，然后在根室面前蹲下，心情居然也激动起来。打棒球居然是一种这么简单就能让人心潮澎湃起来的运动，壮磨偶尔又开始冒出要不要继续打下去的想法。面前星叶的打者上场就摆出短打姿势，看着穿着棒球服的对手，无论如何也要赢的执着自然而然冒出来，日冲壮磨快速比出直球手势，根室会意点头抬腿伸手。
险胜。犬冢翔带着手套双手紧握棒球棍挥出，一个安打最后结束了比赛。果然一打起棒球时他就习惯作出一些越界的小动作，好像作为王牌才有耍流氓的勇气，结束后聚在一起拥抱庆祝时被摸了脖子的日冲壮磨心情诡异地看了露出一脸无辜神色的犬冢家小子，后者很快走开去和已经进了职棒的儿玉聊天，剩下的日冲壮磨则大声热络地招呼所有人一起去喝酒庆祝。
不想承认自己也有一点私心，日冲壮磨和犬冢翔坐在桌子两端，中间隔了十万八千里。他是故意的，这是观察的最佳距离。日冲壮磨瞟着犬冢翔，看到此人开始喝水一样喝酒心里又忍不住想骂，一点防备心都没有的人也太单纯了，一劝就喝，一喝就倒。然后在酒精上头的时候无所畏惧向自己投来堂堂正正的偷看目光，盯着的双眼黑白分明，日冲壮磨想笑，感觉又找回对这个人了若指掌的熟悉感受。那天他完全不喝，解释的理由是自己等下还要开车回家。椿谷打趣说这么节制噢，还以为壮磨一毕业就马上会成为酗酒大叔，壮磨气得他跳起来去拍他的头。酒局期间除了这件事情之外日冲同学看着安静了不少，聊天大部分是应和一下，手指头在桌子上耐心地反复敲敲，就好像在等下一道要上的烧鸟。
酒局结束已经是傍晚，橘色落日下路灯亮起，呼哧喘气的王牌投手靠在他身上显然又喝晕了，大家从餐厅木门挤出纷纷道别，根室拍拍壮磨的肩膀说：又辛苦你得把他送回去了。日冲壮磨扛着滚烫朦胧的翔君骂道是啊，烦死了！然后颠一颠肩膀上的人说：喂，听到了没啊，净给人添麻烦的家伙。
其实喝进去的只有两三瓶而已。太不能喝了吧，果然上帝打开了一扇窗就必然关上一扇窗。好不容易把人哄到副驾驶上，日冲壮磨扶着方向盘插钥匙点火，挂档前又想起犬冢翔没系安全带。他拍拍仰躺在座位上开始睡觉的酒鬼，眼神示意，犬冢翔读不懂眼色露出傻傻笑容，眼睛睁开一条缝说你帮我系。日冲壮磨认命俯身，越山不良居然心甘情愿服侍着小少爷把安全带紧紧扣好，然后毫无怨言当起司机一路开向犬冢家豪宅。这里离山高不远，十几分钟抵达后望着黑灯瞎火的宅院，日冲壮磨打开车内小灯，再次拍了拍沉默着大睡特睡的犬冢翔，结果这个人睡眼惺忪醒来看到的第一个画面是毛绒绒的红色脑袋凑过来。
太近了，所以吓了一跳，第一反应是揪住了对方的领口。日冲壮磨两手举起表示投降：我帮你解安全带。心有余悸松手的犬冢少爷心脏狂跳，轻轻瞥眼发现自家院落空空荡荡无一人，爸妈带着爷爷去处理家族企业事务：天赐良机。
从犬冢翔手里要来了钥匙串的日冲壮磨低着头走在前面，犬冢翔紧紧跟着，小心翼翼保持着不贴上去的最近距离。研究到底哪一把钥匙才是正确的壮磨低着头，天色渐晚，翔君低头只看见这个人闪耀红发下的白皙脖子上落下一颗不太明显的痣，差点隐没在黑色高领之间。晚风和煦，暖融里带点淡淡柑橘树香，犬冢翔心想这个画面刚刚好，于是在终于打开房门迈进黑暗玄关的时候犬冢翔一边跟上一边用脚把门踢上，在黑暗里心率过速着紧紧抱住这个肩膀，轻轻吻上。传来一个轻飘飘尾音上扬的声音让他浑身震颤：喜欢我啊，你小子。
他猜到了。从在门口犬冢翔过近的距离传递出身体的热度和过于聒噪的心跳声时，他就知道这个人肯定得干点什么。或者更早的时候在酒桌上，隔着遥远距离有意无意的对视，日冲壮磨伸手扶扶眼镜让那个人看清楚镜片后自己揶揄的目光时，他就看到犬冢翔不甘地抿了抿嘴，露出狐疑的目光和自己确认信号。那个神情很有意思，就像自己在蹲下比出手势后犬冢翔投来的那种目光，日冲壮磨一边忍不住笑一边觉得，哇。这家伙，真是和当年一样好玩。现在王牌投手再次听命于他，应声打出一个漂亮的内角速球。打者落空，三振出局！酒气熏熏又燥热的犬冢翔听见“喜欢”二字更起劲了，把人掰过来，打赢胜仗一样邀功似的热烈亲吻，边亲边把人按到墙上。理智下线的犬冢翔依旧风度翩翩，没忘记把手垫在他后脑勺防止撞到，手已经伸到腰带上利索解开，动作之利落让壮磨心里起疑，但这个人已经一只手一把把自己托起一把探进后背，跌跌撞撞往楼梯上走。
陷入被动的局面让大名鼎鼎的越山不良很不爽，一切发生得太快了没有给他从容反应的时间。经过浴室的时候他终于抽出手扒住浴室门框还无意间按开了浴室的灯，接着他一脚把犬冢翔蹬开说，他妈的等会儿！嘴角亮晶晶的翔君呆立在原地，两个人相顾无言对视了一会儿，空气不流通，浴室的芳香剂气味在燥热的空气中流动。突然犬冢翔好像想起了自己是谁，现在在哪，眼神慌乱失措起来，头乖乖低下认错，膝盖一软先蹲后跪，攥着拳头差点要土下座，一副被自己也吓到了的样子沉默起来，肩膀随着压抑着的呼吸声起起伏伏，日冲壮磨看他这样重新有了点成就感。
做吧。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脱口而出这句话，猛然抬头一脸发蒙的犬冢翔再次流露出质朴的呆呆神情，让人看了心烦气躁，一边傻傻抿着嘴憋不住高兴地扶着膝盖站起来，日冲壮磨担心地问这个酒品太差的人：做了又不认帐，假装忘了怎么办？
欸？犬冢翔记忆坍塌紧急搜寻起大脑的缝隙寻找有关他和壮磨做过什么的回忆，但是机会有限，时间紧迫，这个人一边上手重新探到对方衣服里，一边埋在颈窝里闷闷答应：忘了就再做。
七
没有人比他把球服能穿得更好看，尤其是被皮带紧紧收住的窄腰还有上翘的臀部线条。喜欢两腿一前一后不站端正的日冲壮磨不知道自己这个姿势总是让犬冢翔下意识回避眼神，在球场上多看的话就会引起大麻烦的。虽然现在要脱了球服有点遗憾，但是想着脱掉之后也是自己没见过的一种风光，犬冢翔手脚麻利地把他最后那件贴身的黑色 T 恤扒掉。
红发蓬的一下从衣服领口散开，那张有点迷茫和不耐烦的脸带着乱糟糟的头发，还有线条利落的身体一起出现的时候，国文成绩超差的翔君决定翻翻字典把这幅风景记到笔记里。一定要形容的话脑海中浮现出的第一个词是柔韧，明明五官都很精致有的时候也让人觉得漂亮，但是表情永远都是那么臭，大概是怎么嚼也嚼不动的类型，真的很有意思也很让人着迷，犬冢翔咬咬后槽牙觉得自己越来越像狗，不然解释不了觉得自己的队友像磨牙玩具自己只想狠狠啃几口的现象。
虽然经验不足，但纯情投手早就学会偷偷在手机浏览器里搜索学习一些必要的知识。第一次走进药店找到自己所需的那些东西拿去结帐的时候，犬冢翔狠狠把棒球帽压低，咬紧嘴唇，结帐后塞进随身背包里仓皇而逃。之前只是买来给自己想象一番，没想到这些东西真的派上了用武之地。从衣柜底下翻出来后，犬冢翔哗啦啦把作案工具天女散花撒到地板，日冲壮磨借着昏暗月光看清楚后荒唐地张大嘴巴，犬冢重新跪坐下来蹭过去，殷切地看着满脸变得通红骂起脏话的队友。
就是这个气急败坏的表情。犬冢翔脑子一热，觉得裤子又被撑紧了一点。反应过来的时候，手已经从墨绿的小腿袜摸上米白的球服裤腿，摸到他紧绷的大腿内侧，他想到捕手拍拍这里再比出食指的意思，是曾经和投手一起约定好外角球的暗号。日冲壮磨受不了这种黏黏糊糊的抚摸，闪身往后腾挪，犬冢翔上手抱着两腿又把他狠狠扯回。腰带早就解开在上楼的时候就丢在了楼梯口，犬冢翔反应很快地一把连人带裤腰拽下，红发不良又惊又羞耻地开始骂骂咧咧，嘴里一连串模糊不清闯出你他妈的，我他妈的，这他妈的，那他妈的。
太没教养了。犬冢翔有教养地用嘴堵住谩骂。摸到这个人的皮肤比自己还烫，犬冢翔心里放下心来，在地面上乱摸一通找到一个瓶子单手打开往对方大腿上倒，冰凉的液体和手指一起游弋在身体上的感觉超级令人不爽。犬冢翔已经是专注又狂热的状态，干脆假装听不见自己说话，日冲壮磨攀着犬冢翔宽阔得出人意料的后背吃痛着倒吸凉气，呲牙咧嘴承受好奇心十足的犬冢教练在场地上的自由探索。但是探索马上草草收尾，毕竟才二十出头的翔君已经心急如焚。俯身压上，狠狠撞入，日冲壮磨大骂出声一把扯住他的黑发从自己身上拉起来：“我他妈的要揍你了！”熟悉的话脱口入耳，犬冢翔看着眼里水光闪烁表情痛苦的壮磨，脑子里电光火石突然闪过：一年半前自家的昏暗浴室里，暧昧的水汽和温度，非要撬开人家嘴巴的自己，还有那双摸上自己下身的炙热的手。鼻血突然滴答落在日思夜想也千千万万次出现在睡前幻想里的身体上。
如果他还穿着队服，这个位置会写着越山两个字。像是突然得到印证和允诺，犬冢翔两眼一闭，什么话都再也听不进去。
原来犬冢翔的作战风格不是逃避，是他妈的强取豪夺。就这样沉默着用认真的表情让日冲壮磨再一次原谅了他的犬冢翔，最后流着汗和鼻血终于停下了动作，用手背一擦脸草草了事，两只眼睛追随着坐起身找纸的日冲壮磨。后者在混乱的地面上什么也没收获，只能随手翻开地上笔记本的最后一页马马虎虎撕下，握住他的手，耐心把血迹和汗水还有其他的东西都擦掉。犬冢翔呆呆盯着他的手，呆呆盯着他的脸，呆呆盯着他的眼睛。日冲壮磨转头撇开，没底气地说：“很烦，你别摆出这个表情。”像吃饱了还迷恋绕圈的小狗，像被喂了猫条留恋着不走的流浪猫，像不小心投了坏球被罚下场但对下一局跃跃欲试的投手坐在休息区，和还蹲在捕手格的自己遥遥相望。
“要继续打球吗？哪怕就是打着玩。”困到不行合眼前迷迷蒙蒙的犬冢翔一边问一边把他整个人扒拉到怀里，虽然很抗拒但更希望他赶快睡着的壮磨没有推开。等到他真的睡着之后自己才慢慢站起，把散落得到处都是的衣服捡起来重新穿上，然后把地上的杂物都收拾干净。一点点穿上棒球服的心情似曾相识，当最后把帽子也戴好的时候，突然有了整装待发重新开始的心情。凌晨三点半日冲壮磨轻手轻脚走出犬冢大宅，开车打道回府。
第二天再次睡到下午两点头痛醒来的犬冢翔，第一件事是狼狈地爬起来然后穿好衣服骑上自行车冲到日冲诚的超市门口。亦步亦趋和弟弟一起又染了头发的日冲诚顶着黄毛皱着眉头说：壮磨啊？今天早上去伊势找榆去玩了啊。昨天喝酒的时候不是商量好了，榆的叔叔开了旅社，可以随时去住十天半个月的吗。
欸？掏出手机打开对话框，犬冢翔看到自己上一次和他聊天还是前天问他要不要一起来学校聚会的信息，已读不回好像是他的风格，虽然貌似就只对他一个人这么不礼貌。十天半个月就十天半个月吧，伊势确实挺好玩的，说不定这家伙是去朝圣伟大投手泽村荣治，顺便尝尝他经常挂在嘴边的伊势乌冬。犬冢翔忐忑锁屏，如果他不联系我的话，我主动联系是不是不太礼貌呢？毕竟作出了这种事情。犬冢教练挂着哨子一边回想细节一边满脸通红，和日冲诚打了声招呼告别赶去山高棒球场，三点开始训练，他已经要迟到了。
下一次收到消息是在今天。
壮磨（14 条未读）
[图片]
2 号
我？
最后一张图片放大，笔记本上大大的字写着：水曜日，2 号摸了我的手。
犬冢翔震惊，赶紧把消息往上翻。这几个月以来每周跑超市的犬冢翔早就从日冲诚那里得知壮磨在伊势生活得如鱼得水，决定和榆一起打理叔叔的旅社。早知道他是这种想一出是一出的性格，犬冢翔不敢抱怨也不敢联系，试探发过去的早上好晚上好也都是已读不回，觉得自己被讨厌了的心情紧张地萦绕在心头了几天，对方才时不时发几张照片来说自己的伊势旅游生活丰富多彩。上一次消息是几周前通知自己参加了社区的野球爱好者协会。“新的棒球服，这颜色，怎么看都比山高的倒霉绿色高级多了吧！”照片点开，这个人拍照的角度稀奇古怪，表情依然觉得这个世界欠揍，红色球服上书日冲二字。犬冢翔抓着手机小心翼翼回复“好看”，但没在说衣服。划到今天最新发的消息，日冲壮磨说：上次去你家看到这个。当时决定了要重新打棒球来着，想借走看看，今天才翻开。
十余张图片。
日冲壮磨：你记的东西挺多的啊。
日冲壮磨：2 号。
日冲壮磨：我？
犬冢翔抱着手机感觉头顶开始冒汗。等了十多分钟还没想好回复什么的时候，最新消息又发了过来。是穿着绛红色球服的自拍照，飞扬跋扈举着写着 MVP 的奖牌，头发长了一点而且重新染了黑色，表情很得意但是也很不爽。附言下一秒也发了过来：Ace，有空也来伊势玩吧。
犬冢翔忘记要先回复他，慌慌张张切了后台，虽然在笑但是心情却很糟糕，因为去搜了下一班去伊势的发车时间，发现居然要等到明天早上。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