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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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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08-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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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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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静男人

Summary:

老师布努接下了一个新任务,帮助一个转学生学习语言。他希望这个学生只是一个可以随时关闭的电视节目。

年龄操作
很ooc,涉及一点点宗教但无意冒犯任何人

Work Text:

对于安拉,天地间无任何隐密之物。

 

布努在茶水间喝茶的时候听说了新来的学生,热带雨林来的金刚鹦鹉,十八岁,之前不知道在干什么,耽误了几年,现在从高中一年级读起,个头不高,吵吵闹闹的。热苏斯伸出手在肩膀比划了一个位置,说这么高,然后又在额头比划了一个位置,说但老是跳到这么高。
布努礼貌地笑了笑,拒绝了递过来的咖啡粉。
“他不会阿拉伯语,一点也不会,”热苏斯告诉他,“虽然我们是国际学校,对这门课程不做要求,但为了生活的便利,他爸爸要求额外补课。你之前在塞维利亚工作,西班牙语说得不错,最适合做这个工作。当然,会有奖金。要不是我阿语水平只够应对机场地勤,我就自己去了。”
“好的。”他搅着自己的茶,思考奖金会有多少,能不能带他们一家回西班牙玩一趟。对于学生情况他不打算打听太多,这是他的工作,他拿薪水,完成工作,然后回家。

 

放学后太太来了一个电话,说孩子发烧,看过医生,现在吃了药正在睡觉。他看了一下电脑上贴的便签,今天是太太的生日。他的太太是家教严格的穆斯林,认为庆祝生日是违反教义,但他并不在意这些,还为了这天提前订了餐厅。他坐下来,对着电话轻声安慰她,说我叫餐厅把晚饭送过去,没有放胡萝卜,没事,我爱你。又说今天学校有事情,会比平时晚点回去。
正说着,那件学校的事情就站在了他的门口。
棕色的皮肤和黑色卷发的男孩,蓝色校服衬衫领口因为钮错了扣子而张开,他年纪比班上同学都大,身形却小一些。午饭时布努见过他,叽叽喳喳地和同学比划聊天,一群学生的包围中只能看到他摇来摇去的手和同样摇来摇去的耳坠。热苏斯经过的时候说了他两句,他便把耳饰摘了,吐吐舌头,将它揣进外套口袋里。
现在那个耳饰又出现了。
“把扣子扣好,不然被其他老师看到你会被罚的。”布努提醒他,随手摘了便签丢在桌上。
“对不起,我参加了足球社团,来之前洗了澡,”学生说,扔下书包,开始收拾自己的衬衫,嘴上并不闲着,“其他老师是指除了你以外的老师吗?”
“对。”
“只有布努先生不会罚我吗?”
布努躲开了这个问题,眼睛停留在电脑上,他记得存了一份幼儿园学生用的字母表,在寻找的过程中用余光瞥到男生,他问:
“为什么脖子上挂着发带?”
“这个?”内马尔用食指勾起一边,“因为我有十字架的文身,面积很大。衬衣领子遮不住。”
“没关系。”
“真的?”
“真主说,对于宗教,绝无强迫。这是你来这里之前拥有的,我们不会剥夺。而且,你看我还穿着西装,这里没那么严格。”
布努在YouTube上调出了字母表歌曲视频,将笔记本电脑转向内马尔。
内马尔嘻嘻笑,两腿岔开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压在腿中间,身体朝布努倾斜:“我觉得十字架的图案很好看,你想看一看吗?”
布努看他:“行。”
内马尔摘下发带,站起来转身跨坐到椅子上,低下头大方地给他看自己的脖颈。
图案确实很大,青色的墨水像蜘蛛一样趴在年轻人十八岁的脖子上。布努盯着看了一会儿。他以前在西班牙当过老师,街头巷尾很多袒露的青涩蜘蛛,自他回国任教后,只看过一个。
“它有翅膀。”内马尔手从后边向下拽了拽衬衣领子,好让布努看清全貌。
十字架从第一块椎骨向上延伸到发根。
“很酷,”布努收回目光,按下播放键,欢快的音乐声响起,“我们开始吧。”
内马尔侧过头,跟着音乐摇头晃脑,叽里咕噜地唱了起来。唱得很难听,但跟得很顺畅,甚至还打了响指。布努任他唱了三遍,关了音乐,让他按顺序读字母表。有几个记不起来,但大部分内马尔都记得。布努夸了一句记性很好,带着他通读一遍,随机指了几个让他读。都能答上来。很好,布努说,这样我们速度可以快一点。他在评估表上勾勾画画,打开电脑调出单词表,他用日程表当作桌面背景,在切换文件的时候他扫了一眼,下个月还有一个紫色的圈。
什么标注也没有,只有他自己知道。
接下来的课程依旧推进很快,布努始终记得他是为了帮助这个新学生尽快在这片土地生活,一切以实用为准则,书写暂时放在后期,先用眼睛和舌头记住单词。
一个半小时课程提前十分钟结束,布努理了理自己的衬衣,见旁边的内马尔正歪着头看桌上的便签,用刚学的阿语读上面的数字。
“是今天,今天是什么日子?你的生日吗?”
“不是我的。”
“那还是生日咯。”内马尔拿起笔,在便签上画生日蛋糕,他并不知道穆斯林不吃生日蛋糕,画了好几层,上边还有螺旋纹的蜡烛。他一边画一边猜:“你的哥哥?你的弟弟?你的姐姐?妹妹?你的爸爸妈妈?还是……”他刚学了这几个词,一股脑全用上。
“是我的太太。”布努用西班牙语说。
内马尔抬起脸,还是歪着头看他。
“你看起来那么年轻,”内马尔诚恳地赞叹,“这么早就结婚了吗?我们那里不流行结婚,我们生小孩,但我们不结婚。我就有小孩,一个小男孩。”
这回换成布努看他,内马尔在老师的注视下露出一个灿烂的笑脸,羔羊般无辜无知觉。
“出人意料。”布努挑眉,突然意识到从课程开始他就一直保持着微笑,现在那个笑容像过夜的糖浆一样僵在了脸上。他动动嘴角,说:“你还那么年轻。”
“对啊,”内马尔趴在桌子上,揉搓着那张便签,“因为我是个很坏的学生。”
他将便签纸叠成一只小船,推到布努手边。
“特别坏。”

 

接下来的几天,除了周五和周六学校放假,内马尔每天都来布努这里补课,每次补一个半小时。布努说阿语是舌头上的语言,说是最重要的一环。他鼓励内马尔做口头日记,用他们学的水果蔬菜数字天气等等基础的词汇。除此之外,布努并没有和这个学生产生其他的关联。他教的是不同的年级,也不负责社团。对于内马尔,他的了解就来自于这些半真半假掺杂了创作和玩笑的日记,以及一些道听途说。
布努不习惯把学生纳入自己私下的生活圈,在他看来,学生类似商场电视机里播放的广告或电视节目,打烊,电视关闭,就是这样。
这几天他有时候会听到有学生提起这个新的名字,或者是“新来的”,这些词突然冒出来,被他捕捉到,然后随着学生们的走远或者上课铃而消失。
今天下午他又听到了,在洗手间,出现了“新来的”。接着是一些闲聊,“是吗?”“我猜是”“他说过吗?”“谁会主动说这个?”。
布努等着声音消失,他走出来,在洗手池洗手,整理自己的衣领,转身时,地板上的一个反光抓住了他。
那个小玩意儿躺在隔间门板下边,下午太阳很大,阳光从小窗口照进来正好照到它的一部分。
布努拾起它,是一个十字架耳坠。他认得。

 

下班前,热苏斯和布努在茶水间聊天,内马尔正好跑过去。他先是一阵风一样卷没了影,又折回来用阿拉伯语向他们俩打招呼,接着又跑掉了。
布努没来得及说你的耳坠我捡到了,只好让那个小东西继续坠在自己口袋里。
热苏斯看着内消失的方向,说他加入了足球社团,踢得还不错。布努说内在一次口头日记里说了这件事。
勺子碰上杯壁,热苏斯突然问他内马尔还说了什么没有。
布努想起内马尔说他自己有小孩。
“他喜欢吃什么水果,喜欢上谁的课,等等,就这些。口头日记并不会太难。”
热苏斯喝了一口咖啡,说今天有人在洗手间垃圾桶发现一只避孕套。
“用过的。”他从杯沿上看过来。
“可我们是男校?”
“是啊,”热苏斯耸耸肩,“所以问题更严重了不是吗?”
“知道是谁吗?”
“不知道。只是有一些传闻。”
布努喝一口茶:“怎么问起内马尔?”
“只是随便问问,目前没有线索,所以每个学生的情况都会打听。不能大张旗鼓地调查,这是个丑闻啊。”
布努放下茶杯,手伸进口袋取手机,十字架的末端猝不及防地刺到了他的手指。他皱眉,拿出自己的手端详。
他本应该多问一问,问热苏斯避孕套是在哪个隔间发现的,问传闻是什么,问今天是否有学生以去医务室为借口逃课等等。
更应该把口袋里的东西交出去。
但他没有。
他只是像往常一样关上了电视吗?他自己并不清楚。

 

今天内马尔来得比较早,布努拿着电脑进来的时候他正趴窗台上哼字母歌。十字架文身正对着布努,被稍微长长的发尾挡住了部分。
内马尔听到了动静,转身朝布努敬了个礼。
“你好,先生。”
“可以叫我布努。”
“好的,布努先生。”
“怎么不戴饰品了?项链,耳环,戒指。”布努脱掉外套,在椅子上坐下来。
“我不打算再戴啦,起码上学的时候不戴。学校不允许戴,我不想违反校规。”
“原来你还记得校规,”布努打开电脑,随意地准备上课的东西,“不过是个不错的决定,要知道,每天脱脱戴戴容易丢。”
“就是因为这个才不戴的,我的耳坠今天少了一只,”内马尔鼓起脸颊,“会不会被人捡走了?”
布努看着他,想从他脸上找出什么。
他知道自己被发现了吗?他知道热苏斯开始悄悄调查了吗?
年轻人看起来有些苦恼,但这苦恼看上去和记不得阿拉伯语作业差不多,并不像真正的忧虑。他可怜巴巴地坐在那,玩着自己的耳垂,直到那块软肉被搓得热乎乎的。
布努突然不再试图从眼睛和嘴唇里寻找真相。那不重要。
“你怕被人捡走吗?”布努撑起脸,他很少做出这样完全放松的姿势。他微笑,看着他的学生和电视节目。
“没关系,那个不值什么钱。只是比较麻烦,我很喜欢它。”
“喜欢……那我们今天就用‘喜欢’来做口头日记好吗?讲讲你今天做了什么,穿插一些你的喜好。”
他们的玩法是循序渐进的。最开始会讲一些日常的场景,比如今天的午饭我吃了米,布努会针对发问,到后边内马尔开始用这些词编织一些恶作剧陷阱。每天如此。
内马尔坐在他跟前,膝盖对着膝盖。男生像个松动的螺丝一样在座位上左摇右晃,讲他今天早上喝了养乐多,他喜欢养乐多,讲他今天逃掉了历史课,他不喜欢历史课,讲他在学校闲逛,他喜欢闲逛,讲他今天参加了足球训练,他喜欢足球,还说他现在坐在这里和布努一起上课,他喜欢阿拉伯语课。
“你逃课了?”布努抬起眼。
“只有一节,”内马尔手指抓住布努的衬衣袖子,肩膀微微晃动,“拜托不要告诉热苏斯啦,从来这里到现在我只逃过一次而已。”
布努沉默着按动圆珠笔,咔哒咔哒,然后他又微笑起来:“你喜欢你的同学吗?他们喜欢你吗?”
“别岔开话题,你还没答应我呢。”
“好的,我不告诉他。”
“真的?”
“就算是假的你也不能把我怎么样。”
布努突然很希望自己戴眼镜,那么说这句话的时候就可以把眼镜向上推一推。他觉得很开心。
内马尔悻悻地松开他:“喜欢,我喜欢每个人。他们也喜欢我。”
“最喜欢谁呢?”
“老师吗?”他说,“还是学生?”
“谁都可以。”
“我最喜欢我的小孩。”
内马尔眼睛弯起来,这种时候他的眼睛比平时更亮。
开始了,内马尔的小孩的故事。
“你真的有个小孩?”
“当然。”
“讲讲他吧。”
“我的儿子是一只小鸟,他来自……胃。”
“胃?”布努用圆珠笔末端点点桌子,配合地接他的话,“我想你应该换个词。”
“子宫?”内马尔笑起来,用西班牙语说。
“这听起来太一板一眼了。”
内马尔指自己小腹以下:“那这里叫什么呢?”
“或许你可以用身体这个词。”
“身体?”
“对。”布努慢慢地念了一遍,嘴角拉开,舌头抵住上膛。
内马尔跟着念,怪腔怪调,做作地拉开嘴角,又翘起舌头。他比一条一岁的狗成熟不了多少。
“我的孩子——”他夸张地活动自己的嘴巴,尖尖的虎牙像武器一样被展示出来,“来自我的身体。”
布努只是微笑,像平时一样。微笑,微笑着敷衍,或者微笑着欣赏。
“他来自我的,身体。”
小异教徒。布努想着,并没有批判的意味。
洗手间里的另外一个人是谁呢?
热苏斯说他们要屏息等待,设下陷阱,安静地捉住那对爱情鸟。
但安静很不容易,青少年敏锐又轻信,很容易抓住一点点线头想象出整个故事。他们自认巧妙,却破绽百出。常常三三两两在角落闲谈,在被经过的教师捕捉到只言片语时又一口咬定什么都没聊。
“我的身体,从里边被吃掉,就像……”内马尔盯着布努。
那些易卜劣斯的窃窃私语和语焉不详的对话,细细密密,缝制成了一幅奇怪的画面。
“像无花果。”绿色的眼睛眨了眨。
两个人在洗手间接吻,把狭小的空间当成用于藏身的低矮无花果树,棕褐色的穆斯林和异教徒,有着一样的黑色卷发。
“无花果是,红色的,像我的血和肉。”内马尔继续讲。
他身上的黑人血统让他下唇丰厚柔软,另一个不知道名字的男生也许也有着同样的嘴唇,他们咬在一起,软烂的果肉,和过于甜以至于视觉上显得肮脏的汁水。和内马尔的耳坠一起掉在洗手间。

当啷。

“爸爸。”
布努睁开眼,撕开的无花果坠着它海葵一样的粉色的花怼到他的脸上。他流露出笑意,就着儿子的手把它吃了下去,然后抱起孩子,让他躺在自己身上,黑色卷发搁上自己肩膀。
他的太太走到门边,欣赏了一会儿俩人,问他下周是否要去姑妈家,他的小外甥想去看球赛。他想起日历表上紫色的圈,犹豫了一下还是同意了。
“还有,我在你外套里发现一个……”他的太太两只手指捏着举起来,十字架上的碎钻在水晶吊灯灯光下显得璀璨夺目。
布努从沙发上坐起来:“哦,是我学生的东西。我明天就拿去还给他。”
“学生不是不允许戴首饰吗?”
“他是巴西来的,很多事情不明白。”
太太似笑非笑望着他。他只好把孩子放下,走过去贴住她,轻轻揽着她的肩,说过一段时间我们去欧洲玩玩好吗。
“去西班牙吗?”她愠怒。
他笑了,抱着她摇了摇:“去。”

 

热苏斯在固定的闲聊时间告诉了布努调查进展。
他不能随意调查监控,只能通过问话打听谁在那天旷了课请了假或者迟到,最好是两人一起。
“目前时间上有重叠的人有六个,唉,”热苏斯在咖啡里多加了几块糖,“咱们学校真是所大学校啊。那六个……”
“找到他们会怎么样?”布努靠在桌旁,“他们不承认也没办法。”
“记过,大概,这就不是我要考虑的了。”
“有没有想过一种情况?”
“什么?”
“如果不是学生呢?如果是清洁工,或者,是老师的东西呢?”
热苏斯搅动咖啡的手停了下来,盯着布努瞧,最后笑着拍了拍他的肩。
“这不像你,你平时相当安静。”
布努笑笑。他腼腆、安静、得体,和每个人都客客气气。是草食动物,也是景观植物。
“不知道你为什么会这么说,如果是老师,”热苏斯摇头,“比学生要可怕十倍。”

 

“你之前换了好几所学校?为什么?”布努突然开口问。
“啊?”内马尔靠在自己手臂上看他,嘴里还咬着笔。
这是除了口头日记外,布努第一次主动问内马尔的情况。他们已经在一起学了一个月,布努始终像个树洞,内马尔可以把任何事倾倒给他,经过一个月的考验,证明他不会透露出去半分。
“你为什么问这个?”内马尔好像很惊喜,拿铅笔的屁股去戳布努的袖口,铅笔上边带着坑坑洼洼的齿痕,“布努先生,你一向像个电视节目里的天气播报员,我还以为你不感兴趣呢。”
电视节目。
原来他们彼此都是这么想的。布努支起脸。
“我看你学得很快,也不难相处,所以有些奇怪为什么转学……是家庭原因吗?随便问问。你可以不告诉我。”
“因为我喜欢老师。”内马尔用阿拉伯语说。
“喜欢?”
他换成西班牙语:“我和老师睡了。”然后轻轻叹了口气,转头发愁手臂底下的阿拉伯语小测试去了。
布努张张嘴,最后露出一个微笑。天气播报员的标准的微笑。
“确实是个问题。”布努说。
“在这里也不可以和老师睡吗?”
“应该不可以。”
内马尔对着他左看右看。
“布努先生你长得很像我第一所学校的老师。你们都有黑色的卷发,这个样子的鼻子。”说着内马尔拿出食指在自己鼻梁上比划。
“你喜欢她吗?”布努用阿拉伯语问。
“喜欢他。”内马尔用西班牙语回答。
“你总是喜欢老师吗?”
“总是。”
年轻人表现出好像不知道挑什么耳钉的苦恼样子,又有点得意自己有如此丰富的情史。即使为此付出了代价,还是会把这种傻事当成勋章。
布努在思考,不确定要不要说出那句话。对于学生来说,伤疤会是勋章,对于他们老师,这只会成为污点。
“爱是很宝贵的事情,性也是,”他不知道自己在胡扯什么自己都不信的东西,也许只是提醒自己他是一个老师,“不要让自己的感情和性显得很廉价。”
内马尔大笑起来:“可我就是很廉价。”
布努只好跟着笑笑。
我知道,我看得出来。
“我没有办法,我就是很容易喜欢上老师,唉,这个我没法控制。你会控制你的冲动吗?我知道你相信安拉的力量。”
“实话说,”布努顿了顿,“不是每次都能成功。”
内马尔有点惊讶地看着他,嘴巴微张,像要咬钩的鱼。
“我想听听失败的故事。”
“你可以用一些你的故事来交换。”
“我说了我的你就会告诉我你的吗?”
“不一定。”
内马尔不出所料地大喊大叫起来,他喊着不公平,出人意料的是他胳膊圈住布努,猴子一样挂到对方身上,脑袋蹭来蹭去。
“你是不是好奇在这个学校我喜欢哪个老师?” 内马尔开口。
我好奇你在学校和哪个老师睡过。
“是有点。”
“猜猜看,三次机会。”内马尔笑了,向后靠在椅子背上。
布努猜道:“热苏斯?”
“他挺帅的,还会说葡萄牙语,但年纪有点大。”
你没有给可以当你爷爷的人口交吗?年龄会是问题吗?
“那,米特洛维奇?”
“啊,我确实喜欢他,他很壮。我问题问得不好,应该是最喜欢的是谁……你猜猜最喜欢的。”
“很难猜。”
“一点都不难猜,亚辛,你知道,说出来嘛。”
布努不回答,只是笑,他搁在那的长腿移动,鞋跟蹭了蹭地面,在自己的转椅上默不作声地转了一圈。
安拉在上,不信者真是完全堕落的生物。
最后,他对上内马尔的眼睛,已经没人去看那张阿拉伯语小测了。
他朝被晾了一会儿的学生探身,内马尔会意,拉动椅子,将自己送到老师跟前。布努只觉得西装太碍事,扣子和腰带在阻拦他的上半身向内马尔覆盖,如果像普通的学校一样穿罩袍,就没有这个问题。
都是阻碍。
他凑到内马尔耳边,说:“你有东西落在我这里。”
布努拉开距离,端详学生睁大的眼睛。
“是什么?”
布努托起内马尔的耳垂,揉了揉上边雀斑一样的耳洞。
“周日放学来找我拿。”

 

当布努回到家打开手机看到日程提醒时,才想起他周日晚上有一个约,他昨天刚用紫色的圈圈好的。本来圈在了下周周五,但那天他不得不带小外甥去看球,只好把时间提前到了周日。
他鲜少犹豫,这时候却有些挣扎。
布努抱着他的儿子,揉着他小小的耳朵。
也许可以和内马尔另外约时间,那个学生会等他的。

 

布努有时候会想,安拉安排万物,是安排到何种程度?
摆下棋盘,等他落子,他的迟疑和考量,也在安排之内吗?
会在他惯常行进的路上,摆下一棵树吗?

“解决了。”
周日作为一周的开始,总是让人难以打起精神。但布努今天心情很好,昨晚订好了地方,买好了礼物,一切安排妥当,只要完成今天的工作,就万事大吉。他将茶包扔进垃圾桶,笑着转过头看热苏斯:“什么?”
“找到了一周前那个东西的主人,洗手间那个。”热苏斯如释重负,压力立马转移到了布努的嘴角。
布努左右看了看,最后停在手表上,说我得快点回去了,第一节课在三楼。
“你不好奇吗?你之前一直帮我分析。”
“好吧,”他眼睛瞥向别处,努力保持平静,“应该很快就处理了吧?”
那枚耳坠,这次在他西装上衣的口袋,胸口的位置。他呼吸的时候可以感觉到它,像火狱里烫红的铁,在皮肤上烙下十字架的形状。
“你的思路是对的,”热苏斯靠近他,压低声音,“是教师。过几天他悄悄离职你就知道了。”
耳坠的形状和重量消失了。
“另一个人呢?”
“没有另一个。”
“没有?”
“他说没有。”
“怎么可能没有,他一个人要怎么完成?”
“他说只是在那里打手枪,我知道谁听了都会觉得是胡扯,可能他是想争取从轻处罚,要知道另一个无论是老师还是学生,都会带来大麻烦。所以……“
音乐响起。热苏斯抬头看了一眼,拿手上的文件夹拍了拍僵在那里的布努:“到上课的点了,快点吧,快去。”

 

第一节课下课,他拿着电脑穿过二楼的走廊,男生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他在占地面积最大的一群里看到了内马尔。他走到他们旁边,温和地微笑着接受那群小孩的问好。内马尔左边脸颊里藏着一颗花生糖,迎着他俯视的目光眨了眨眼。
“你的阿拉伯语作业,有几个地方要改。”
他朝楼梯侧了一下头,巴西人拨开其他人,几步跟上他。
“不是说放学吗?”
“我放学有事,今天不会有课。”布努看着走廊尽头,步子不停,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钻石做的耳坠——它本应成为枚小型炸弹——塞进内马尔手心。
他听到背后传来男生惊讶的声音,很轻的一声哇哦。
“我还以为找不到了。”
布努停下来,转过身,对上学生的笑脸,犹豫不决。

他读书的时候踢足球,在校队担任守门员,电光石火做决定,最怕犹豫。
布努看着内马尔,想自己是否猜错了他的点球方向。
但生活不是足球,他本可以问的。
他早就该问内马尔,问你的耳坠是因为什么才遗落的,问那天你有没有在洗手间做些什么。答案重要又不重要。不重要的是内马尔是什么样的人和他没关系,重要的是他需要靠内马尔是个什么样的人来给自己的行动一个理由。内马尔在语言课上暗示他了吗?还是一切只是他的误解?内马尔真的有小孩,真的是因为爱上老师才离开学校的吗?
内马尔真的如他所说,廉价到唾手可得?

死物不可食,但猎犬叼来的便不算死物。
他可以是内马尔喜欢过的几十个老师里的一个。
但绝对不能是第一个。

布努看着内马尔,微笑:“保管好它。”

 

除了在西班牙酒店的那次,这是第一次他在亲吻她的时候感到惶惶。
紫色笔圈出来的女人,每月固定的会面,从西班牙来到这里的蜘蛛。她的刺青在他的手掌下,胸口的十字架吊坠被他取下来搁在一边。
他习惯为每月的这一天订一套小别墅,复式,有院子,有海枣树。卧室的窗帘印着金合欢的图案,画框里裱着阿拉伯豹的油画。
今天他分神了,没有拉窗帘,也没有关门,总觉得不安。画框里的野兽伏在角落的黑暗里,甚至不止野兽。
结束后他冲了个澡,为情人泡好咖啡,穿戴整齐,将小礼物放在咖啡杯旁边。他也给妻子准备了一份。镜子映出他笔挺的西装,衬衣领子像折纸一样平整。他平日更喜欢穿质地柔软的T恤,戴样式简单的手表,这样他可以方便地拥抱自己的孩子。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一转,看到了镜中角落的内马尔。
他猛地转身朝门口看过去。
内马尔笑起来,朝他露出尖尖的虎牙,酝酿阴谋,袒露邪恶的稚气。
布努只是稍稍停顿,然后举起食指压在嘴唇上。他的眉毛无辜又温和地下压,像在好心告诫学生要乖巧。
内马尔喜欢恶作剧,但他是个乖学生。内马尔在嘴巴上做了一个拉上拉链的动作,转身跑走,化作一头阿拉伯豹,四爪着地,斑斓的花纹融入地毯,三步两步消失在旋转楼梯下,一点声音都没有。
布努站在原地,心脏怦怦直跳,直到耳朵里不再充斥着噪音般的心跳声,他才缓缓走到楼梯口,看着地毯上的无花果花纹,闻到空气里的甜腻香水味。
他扶着楼梯扶手,闭上眼睛,默诵经文。

他脑中突然出现一句话。

如果。
如果真的被内马尔看到,就好了。

 

“太阳升起的最好的一天是星期五。这一天,阿丹被造化,且在这一天他被下降在大地上。”——布哈里圣训实录

 

他们照旧上阿拉伯语课。内马尔还是缠着他,用自己满分的小测折小船,在布努的电脑上播放阿语说唱歌曲,还兴致勃勃地跟唱。布努待他也没什么区别,只是拉开了一点距离,回到之前的位置。内马尔说周五体育场有场足球赛,他会去看。他问亚辛你去吗。布努停了一秒,说我要带我的小外甥去。内马尔说哇太好了,不知道我们的座位是不是在一起,你踢球吗亚辛,我前锋、中场都踢过。
布努说我以前是守门员。
“我最怕守门员了,”内马尔撇嘴,“不过守门员也怕我。”
“是啊,”布努笑着转过脸去。“确实该怕你。”

周五的晚上,热气依旧不灭,布努牵着外甥的手入场。他来得比较早,还没坐多少人,没多久他就看到了几排之外的内马尔。
内马尔总是很容易被发现。
后者抱着一个金色头发的小婴儿,年龄很小,还叼着奶嘴。他看着他的学生握着婴儿的手,将它们举起来,在空中挥舞,又放下。重复几次,直到自己笑得前仰后合。
内马尔身边还有其他人,黑卷发的男人,他不认识。
他本想装作没有看到,没想到内马尔先发现了他。他的学生单手抱着孩子,朝旁边的人大声说这是我最喜欢的老师,另一只手高高扬起向他打招呼。
亚辛。
亚辛。

布努突然很想笑。
他也确实笑了,礼貌、温和、易相处,是节目里的播报员。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