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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到他的第一眼就爱上他了。
斗篷的阴影笼罩了他的半张脸,马车带着我们向城里飞驰。他在前面坐着,手握着缰绳跟我说话——在飞驰的马车上回答我的单方面提问。我从小就适应了这种主动提问的谈话方式。在城市最阴暗的街道里分给我面包吃的杀人犯曾经对我说,沉默是最不可靠的盾牌,半精灵小姑娘;于是我在咬第一口之前问他面包里是不是有毒药。杀人犯大声笑了,人是不会让自己的最后一餐被下毒的,他说。下一秒领主的一群手下从大街上冲过来,最年长的人从背后把一柄长剑捅进了他的胸口,我看到队伍里的一个年轻人微微低下了头。我在他的鲜血流到面包上之前把它捡起来。
他的东西可以给我吗?他是我的父亲。我对队伍最后面的那个年轻人说。
说不定我在十几年之前见过你,骑士先生。我趴在他旁边试图看到他藏在斗篷下的脸,说不定我们其实很有缘分。你成家了吗?然后我看到他第一次对我的话有了不公式化的反应,下一瞬间深色的斗篷随着风翘起来一个角,及肩的黑发下露出他泛红的耳朵。我没有什么除了完成职责以外的未来,他说,即使我很不好意思——快到中年了也没有一个固定的地方可以回去——即使如此。我盯着他的侧脸,其他人在后面睡的昏沉。
在他承诺为了领主付出一切之前,他会有一个初恋的情人吗?他脸红的时候想起了什么?年轻的骑士把杀人犯的钱包给我了,里面有三枚铜币,我把他的衣服也拿去当了。骑士的背影跟我二十五年来遇到的所有算得上好人的角色重合,我总是会有太过剩的幻想,我想让他记住我。后来我才想起来我在初遇他这一天说我们很有缘分的时候,森林和溪流都在听,风和我说不定变成了星星的父母在叹息,为什么,为什么我总是情感太过于旺盛。正牌的神和冒牌货们都听到了——于是这句话一语成谶。或许在另一片森林里他会为在这一天接下任务来招募不幸的冒险者而后悔。
我们活着回到城堡的时候,距离我们出发已经过去一个月了,领主在十天之前刚刚宣布了我们极大可能在任务失败后死亡。我在走的时候没有见到他,托人把我的情书交到他手上。我在信上的最后一句写道:一般写这种情书的人都会在任务里死掉;如果你希望我活着回来的话就祝我好运吧,我亲爱的骑士先生!
他以为我死了的时候为我竖起一座墓碑。石头做的十字架插在墓园里最老的古树的树荫里,我的全名被他一笔一笔亲手刻在树干上,他不知道其实我是被他的信仰抛弃的骗子。他把我走之前给他的情书放在我的墓碑旁边,用一束花压住薄薄的几张纸。我在看到那一捧白玫瑰的那一刻起知道了他的阿克琉斯之踵,我的骑士先生心太软了。他会像我曾经目睹过的那样,用领主赐给他的剑搅碎杀人犯的心脏吗?把剑从刚刚死掉的叛徒身上拔出来的那一秒,尚且温热的血会溅湿他深色的斗篷,洗多少遍也会留下淡淡的斑痕。
他在我们离开一个月整的时候来那颗古树下坐了一宿,我们恰好在那天从地狱里爬出来——我早说了,我们很有缘分。凌晨的第一抹鱼肚白出现的时候我摇醒他。你有为了我祈祷吗,骑士先生?我俯下身来笑着问他。在任何一种场合下都能笑出来也是我在城市最肮脏的几条小巷子里学到的。他抓住我的衣领,看着我像看到了一个鬼魂。日出把白玫瑰染上了他的体温,他靠着我听我念写给他的情书,下意识的用手摸过古树上的名字。他把我当成世界上第一个能用拥抱消灭的不死生物,那柄嵌着红宝石的长剑自始至终好好的躺在它的剑鞘里。我吻他的时候手指缠进他斗篷下的黑色发丝,抚过他下巴上青色的胡茬,听到他任命般的叹息。
我已经快要忘记我们为什么分开了。我坐着等他来我租下的小木屋,面前的桌子上摆好两杯酒。他披着斗篷,月亮投下的阴影几乎罩住了他的脸。项链上的家徽神秘地透出一点光亮,我把它拿在手里把玩,让那枚圆圆的徽记从我的指缝间漏下去,在只有呼吸声的木屋里听到他颈上的金链磕碰在一起的响声。
城市的每一条街巷都是我的启蒙老师。我是一个上手很快的好学生,能在一天之内让一百个人在赌局里输给我,缺的那一张牌从我的指缝间漏进衣袖里。被领主通缉的人跟着我和他们的钱包跑进一条狭窄的巷子,从我背后冒出来的侍卫每用刀割开一个颈动脉就塞给我一枚金币。
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从城堡的外面翻进骑士先生的窗户里。看到我开心吗?然后他会迅速的把我拉进房间的角落锁上门,皱一皱眉头说,你不该经常来这的。我的伙伴领下一个任务的时候我也会跟着过来——我是他们所有人的经纪人,我对门卫说,下意识地瞄了瞄他的窗口——在城堡里与他擦肩而过的时候我悄悄碰他的手,在别人谈话的时候冲他眨单边眼睛。每次因为任务离开之前我都给他写一封信,用印着他家纹的信封,临走之前随便扔进墓地前面爬着几只蜘蛛的邮筒里。
我从只言片语里拼凑出了他的过去,在无穷无尽的琐事和战斗的间隙,骑士先生为了报答领主而活着——你将爱他所爱的、恨他所恨的人,领主在赐下长剑时点住他的肩膀;善良的、正派的骑士,心甘情愿的把自己许配给荣誉,爱过的人都在他的家乡,每让一个还能求饶的人死去就会在抱住我的时候悄悄流泪。
我伪装成他的爱人,利用他的心软让他怜悯我。我一直以来都熟练于扮演这种角色。
城门后的告示板上挂着战争牧师的通缉令,前一天刚更新的高赏金盖住我这位同伴的下半张脸。骑士先生带着满身绷带躺在我租下的小木屋里,斗篷挂在门背后,月光顺着他的鼻梁淌到他的胸前。我除不掉领主不希望看到的背叛者,他在凌乱的被单中间开口,胳膊还虚虚环在我的腰上:拔出剑的那一秒我犹豫了。如果要在责任和我之间选一个,你会选我吗,我问他——我本可以继续保持沉默,直到演出不得不来到终场那一天。
他很累地闭上眼睛,在那之后我再也没去过城门口的墓地。
领主远亲的儿子在看了我所有伪造的身份证明之后终于决定带着他年收入一百金币的土地跟我结婚,当天要穿的婚纱裙摆里藏着两把我最喜欢的匕首。婚礼的前一晚,我在酒馆的小桌前坐下问老板要酒,旁边的木精灵跟我打赌说我要是能喝空吧台后面摆着的一整桶就当我的花童,然后不停的把我的麦芽酒换成威士忌。拜他所赐,我在二十五年的人生里头一次喝醉了,最后的记忆是木精灵问我还记不记得明天要跟谁结婚,可是我怎么都想不起来到底回答了谁的名字。
第二天早上我被刺眼的阳光惊醒,眯着眼睛往床的另一侧翻了个身。骑士先生的睫毛离我的额头只有一张纸的距离,他皱了皱眉头,垫在我头下面的胳膊环住我的肩膀。比梦到他更棘手的事情出现了。阳光从没拉上的窗帘中间洒进来,洒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皮动了动,一直均匀的呼吸停了一瞬间。在责任和我之间——你没有理由选我的,我把笑声和后半句都吞进肚子里,小心翼翼地把他搭在我腰上的手拿到一边,用最轻最轻的动作翻身下床。
手放在门把上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在眼神对上的时候笑了,胳膊仍然保持着我起身前的姿势。你不记得了?他问。我不知道该回答什么,昨天晚上像一个混乱的、转瞬即逝的春梦,我甚至不记得梦的开头,遑论结尾。他变回了本该由他扮演的年长者,游刃有余地把我钉在离逃出门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你一直在道歉,骑士先生说,一定要我跟你走,最后挂在我身上睡着了,在睡着之前问我是否讨厌你。这是你在道歉之外对我说的唯一一句话。我把印着骑士家徽的金项链拿在手里把玩,他垂着眼睛看着我,你真的觉得我恨你吗?
我记不起来混迹于错综复杂的地下通道之前的人生。有人曾经告诉我在遇到解决不了的问题时先用一秒闭上眼睛,然后深呼吸——只有在生与死之间有或没有这一秒根本无所谓时,我才会用一次呼吸试图让冒牌货的神们保佑我全身而退。我在被前来报复的人拿刀抵住脖子的刹那、在被怪物差点捅了个对穿的瞬间、在掉进另一个世界而被领主宣判死亡的前一刻都这么做。站在这一扇很薄的木门前,我下意识地闭上眼睛,深呼吸的时候不可控制地发抖。
我问他回答了什么——在这个瞬间我决定亲手拉下这场演出的帷幕。或许在另一个世界里,我会为了让他永远的记住我而自愿死在他颤抖的手里,死在那柄长剑下;可是我只是一个为了活下去什么都可以做的骗子,责任和荣誉都离我很远,赢不了的时候我最拿手的是落荒而逃。我要在我的婚礼上迟到了,我问他,我玩腻了,我们到底算什么?
他张开嘴又闭上,想说的话又被吞回肚子里,最终只以沉默回应我。我为数不多骗累了的人,我只是全凭凑巧在荒郊野岭里遇到他。最后一次祝我好运吧,我在走出那扇门之前对他说——即使我从来没被他的神保佑过,我从不信神。
仅仅一个月、她竟然敢害死新婚的贵族丈夫——!领主的远亲高声嘶吼着,我向他们展示意外死亡的证明和把所有财产都留给我的遗嘱,却被趴在棺木上失声痛哭的远亲夫人打断。她愤怒的转向我,我抽出大腿上绑着的匕首,吓得她尖声大叫,正式惊走了我每年一百金币的地租收入。负责葬礼的侍卫团团围住我。下一秒领主从大厅的正门快步走进来,远亲立刻又开始用他矮胖的手指点着我的鼻头,将我称作惦记他财产的骗子。
侍卫们在玻璃的倒影里缩小着包围圈,边走边缓缓拔出剑。木精灵的第一箭射偏了,擦过领主的肩膀扎在远亲身上。别冲动,领主说,想要多少财宝我都可以给你们。稍微年长一点的侍卫在他的话音落地之前从背后向队伍里执长弓的木精灵挥砍过去,他只堪堪挡住一半,滴下来的血染红了葬礼大厅的地毯。我拔出另一把匕首,反手握着刀子向领主冲过去。
我的同伴拿着剑抵在领主的脖子上。匕首的刀尖距离领主只有一步远的时候骑士先生毫无征兆的扑过来,他把我撞向一边的窗户,闷哼一声拥着我坠下去。在七彩的玻璃碎片里刺眼的阳光透过圣母玛利亚只剩一半的脸,十字架也碎成很多片。你说的对,我们果然很有缘分,他在抱着我砸进草丛里的前一秒笑道,挂在我胸前的家徽项链快要让我喘不上气。温热、黏腻的红色液体从他的笑容里喷出来,直到流了满手我才在恍惚间低头。一个侍卫向我扔过来的短刀深陷在他的肋间,离心脏只有不到一英寸。我跪在地上捂住他的胸口亲吻他,连喉咙里也能尝到铁锈味,鲜血又一次溅湿了他深色的斗篷。求你了,我只能发出气声,求你了。
看吧——一语成谶,圣母玛利亚仅剩的半张脸也闭上了眼睛,在森林里听到我的神没有一个在保佑我。那么至少保佑他吧,善良的骑士对罪大恶极的骗子也会心软,毫无怨言地保管小偷在路上硬塞给他的半颗心。
这次换我在他的床前坐一宿了,他的长剑放在我的手边,金币大小的家徽挂在我的胸口。我对着不知道醒没醒过来的骑士坦白我的一生。不要再怜悯我了,怜悯我的人都没有什么好下场;我想起教我不要沉默的人和那半个差点沾上血的面包,第一个给我面包的人恰巧是个杀人犯,逃跑到一半停下来把他手上的面包掰给我。我想起骑士先生的血从我的掌心一滴接着一滴落到地上。我连反叛的理由都是一时兴起,把匕首抵在领主的脖子上也只是为了继续当我的骗子,我很擅长伪装。
我在话音落下该转身离开的时候犹豫了,错过了我退场的时机。
那我呢?他睁开眼睛用沙哑的声音问我,把我来不及抽走的手放在他的胸口,我的脉搏下是他还在跳动的心脏。这是自我有记忆起第一次尝到眼泪的味道,我不该犹豫的,我总是在离开的前一秒忍不住再见他一面。我看到你的第一眼就爱上你了,我对他说,很轻的低下头去吻他的手。他笑的时候距离心脏不到一英寸的伤口渗出血来,弄脏了带有体温的绷带——领主想听到你们死去的消息,可是我没有办法再杀人了。
他看着我的眼睛,于是我问他愿不愿意跟我走。在不知名的村庄里,那柄嵌着红宝石的长剑顶着小酒馆房间的木门,他在乱成一团的被子里用深色的斗篷裹住我,喘着气亲吻我的头顶。
我觉得你从来没有骗过我,他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