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注意：二人感情阶段处于cb暧昧时期。
正文
①
月朗星稀的夜晚，道奇城不再像白日那般风光旖旎，西侧一望无垠的草原沉寂在黑暗之中，唯有熊熊燃烧的篝火在一刻不停地迸发出光与热。
杰洛漫不经心地往火堆里丢了一根树枝，他随意地晃着手腕，骰子在掌心咕噜咕噜转来转去。
现在距离他们开启第四赛程已过去了10天。与敌人殊死搏斗的经历固然精彩，但在漫长的比赛中，他们真正的敌人并非是人类，而是无数个像这样孤独寂寥的夜晚。
好在杰洛·齐贝林和乔尼·乔斯达足够幸运，他们有彼此陪伴自己。
杰洛丢出骰子，骰子在蛇梯棋的图纸上滚了几圈，最终六点朝上，他操控着棋子顺着梯子率先达到了数字为一百的格子。
原先昏昏欲睡的他，顿时发出一声忸厚的惊呼，兴奋地从地上弹坐起身。先前嫌蛇梯棋太幼稚的是他，现在开心到龇起大金牙的也是他。他一边苍蝇搓手，一边不怀好意地瞅向面前的伙伴，“嘿嘿，乔尼，愿赌服输哦！”
乔尼乜斜了一眼他得意的笑，无奈地抿了抿唇，摊开手说道：“行吧，按照比赛规则，你现在可以随便对我提出一个要求。”
杰洛摸着下巴上的方块胡子，苦恼地思考了良久后，深吸一口气，以前所未有的严肃的神情凝睇向乔尼，那无比认真的眼神让对面的乔尼不禁心跳加速起来，忍不住产生一些奇怪的联想，难道是那种要求吗......
谁料下一秒杰洛突然大喊道：
“乔尼！我命令你以后不许随随便便再哭了！男子汉大丈夫，流血流汗不流泪，怎么能动不动就哭呢！而且，你小子就不能多笑笑吗，整天摆出一张寡淡的死人脸，真的让人看了心情很不好哎。”
“......”乔尼面无表情地挑起眉，“我不爱笑，是因为我生性就不爱笑，我也没有办法，而且我爱哭有什么不对的吗？”
杰洛惊讶地瞪过来，“老兄你难道不会觉得很羞耻吗，一个大男人竟然这么容易哭！你的眼泪比我家年纪最小最爱撒娇的妹妹还要多。”
乔尼耸耸肩不以为然，“哭有什么好值得羞耻的？我爱哭是因为我经常感觉不舒服，明明能通过最简单的方式把痛苦发泄出来，为什么要故意憋着呢？这样不难受吗？再说了，流眼泪的是我，碍着你什么事了。”
杰洛一时间被说愰住了，对向乔尼那双理所当然的蓝色眼睛，吞吞吐吐了半天拼凑不出反驳的话，只能皱着眉撅起嘴，“我也说不上具体是怎么回事，总之我看了会不舒服就是了。”
乔尼叹了口气，“行吧，我尽量。不过杰洛，我真的很想问问，如果换作是你瘫痪了，落到我现在这种境地，你就不会痛苦地想要哭出来吗？”
“不会。”
乔尼怀疑地横眼看来，“真的吗？”
杰洛双手抱臂，扬起下巴，“我说不会就是不会，我从十三岁起就不会再哭了。”
乔尼淡淡的哦了一声。
杰洛等了半天没有等到下一句话，他原本紧闭着的双眼，左侧眯开一条缝偷偷瞄向乔尼，“那啥，你就没点别的反应吗？”
乔尼立即心领神会，睁着一双死鱼眼，熟练地开始棒读捧场: “哇哦，杰洛，你实在太了不起了，你就是男人中的男人，雄性中的雄性，男人中的支配者，男人中的统治者，男人之主，男人的终结者！”
“忸厚厚，算你有眼光。”
②
二人正打算收拾棋盘重开一局，突然听到身后的树林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他们当即默契地对视一眼，杰洛警惕地摸向铁球，乔尼指尖的爪弹开始了旋转。
只见一个身型矮小的驼背男人一瘸一拐地走出了树林，他脸上长着浅浮雕般的麻子，鹰钩鼻看起来无比骇人。
他一边啜泣一边走向二人，语气悲切地乞求：“两位先生行行好吧，我的行李全都被强盗抢走了，你们能不能分我一点食物。”
乔尼没有出声，只是下意识看向杰洛，将决定权交给杰洛。
杰洛皱着眉啧了一声，第二赛程时他好心借火，反被祊玢一族暗算的经历让他心有芥蒂，“抱歉啊，虽然你很不容易，但我们的食物也不多。你要是实在坚持不下去，那就明天一早赶紧发射信号，退出比赛吧，比赛方会给你提供充足的食物的。”
听到此话，男人身体一顿，哆哆嗦嗦地低下头，“好的，那我就不叨扰二位了。”
他看似转身要离开，黑暗中身后却有什么东西浮现了出来，杰洛眯起眼定睛一瞧，那竟然是一把鎏金的弓箭，锋利的箭头正指向他身边的乔尼。
来不及思考，杰洛本能地扑向乔尼。
胸膛被箭矢穿过的那一刻，
他以为自己死定了。
反应过来的乔尼立即展开反击，但对方早已逃之夭夭，只留下他无力地倒在乔尼的怀抱中。乔尼紧张地握住他的手贴到脸颊上，眼眶因为着急而快速泛红，看起来又要哭了。
他颤抖着嘴唇，试图在弥留之际说出遗言，“别哭了，乔尼，你才答应过我以后不许再哭的，嘶，好痛......哎，等等——”
他猛地坐起身拍了拍胸口，“好像不痛哎？”他低头一瞥，只见那金色的箭矢在一点点消散，很快便彻底消失不见了。
他抬起头和乔尼大眼瞪小眼，乔尼的眼泪还挂在眼角。他挠了挠后脑勺，“呃，抱歉，我好像又死不成了，你可能白哭了？”
乔尼不信邪地伸手就要去扒他的上衣。
他赶忙死死拽住衣角大喊：“等等！等等！乔尼，你冷静一点，我没事了！真的没事了！男男授受不亲啊！”
乔尼这才迟疑地松开手，“你确定没事吗？”
他点点头，“这应该不是普通的箭矢，刚刚那人估计是个替身使者。不过既然没有立即致命，那大概替身的核心能力并不在杀伤力上，应该问题不大。”
乔尼依然放心不下来，于是今晚改为了乔尼守前半夜，同时多加留意他的情况。
③
隔天一早，二人在喝过杰洛的手冲咖啡后再度启程。
行至岔路口，他们起了争执。
杰洛想要抄近道，直径穿过地图上明显标有危险的大片灌木丛，乔尼则认为保险起见，应该绕道而行。
杰洛不爽地拽住缰绳，右手咄咄逼人地指向同伴，“你胆子太小了！乔尼！像你这样我们是没有办法保持首位的！”
乔尼专注地低头看着手中的地图，面色冷淡，根本不在意杰洛的怒火，“是你太激进了，杰洛，我很早之前就想说了，你实在太沉不住气了，简直像个毛没长齐的小鬼。”
杰洛旋即火上眉梢，瞪圆了眼睛。二人的马靠得很近，他坐在马上伸手去扯隔壁乔尼的兜帽，“混蛋，你说什么，你敢不敢再说一遍。”
乔尼被死死拽着帽子，险些后仰从马上摔下来，脖子也被勒得不舒服，他不由也火了起来，“那我就再说一遍，杰洛，你就是个爱闹脾气的......”然而他刚抬起头，整个人就登时怔在了原地，蓝色的眼睛霍然瞳孔收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杰洛昂起下巴，“说啊，怎么不说了！”
他正要趁势逼问，却见乔尼呆呆地望着他说：“杰洛......你、在哭......”
“啥？你胡说什么呢！我怎么可能——”
杰洛一边说一边摸向自己的脸，却不可思议地真的摸到了一手的眼泪。
他错愕地去擦眼睛，眼睛却像坏了匣的水龙头，越擦越多，源源不断地流出泪水，他竟然真的因为和乔尼斗嘴，而被气哭出来了！？
很快他便感觉鼻子被鼻涕堵住了而呼吸不畅，说话的声音也带上了明显的哭腔，“开什么玩笑，我为什么在哭啊。”
坐在杰洛对面的乔尼，清晰地看见大颗大颗的泪珠不断涌出杰洛的眼眶，浸湿过修长而挺翘的睫毛，泪水为原本桀骜不驯的眼睛蒙上了一层朦胧的水雾，眼神光柔软而明亮，衬得那抹祖母绿更加深邃动人，犹如阳光下的碧海般清澈纯净。
这副模样本就楚楚可怜，见者尤怜，再加上是往日掉血掉肉不掉泪的硬汉，毫无征兆地突然哭起来了，巨大的反差带来了翻倍暴击，这可把乔尼吓呆了。
他顿时慌张得手足无措，想要伸手为杰洛擦眼泪，又怕动作太冒犯，只能尴尬地将手举在半空中试图靠近杰洛，结结巴巴地开始道歉：“抱、抱歉，杰洛，我刚刚语气可能重了点......那什么，你还好吗？”
下一秒杰洛用力拍开了乔尼的手。
前脚在乔尼面前夸下海口说自己绝不会哭，后脚就打脸在乔尼面前哭得稀里哗啦，这一认知让杰洛羞愤不已，廉耻心几乎要爆炸了，面颊上氤氲起一大片浅粉色，他越是着急，越是羞耻，越是变本加厉哭得更凶了。
他哭得整个人抽噎起来，肩膀一抖一抖的，不得不脸上挂着惨兮兮的泪水，一边吸着鼻涕，一边恼羞成怒地伸手拽住乔尼的衣领，力气之大几乎把乔尼整个人提了起来，“喂！乔尼！收起你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你他妈把老子当女人了吗？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哭，但我丑话说在前头，我可不是因为怕了你才哭的。”
他毫无察觉自己双目含泪放狠话的样子，只会让人诡异地更加兴奋起来。
被揪住领子的乔尼丝毫不恼，只是情不自禁地咽了口口水，耳根隐隐有些发烫，还好无檐帽和碎发遮得严严实实的，他下意识的就放软了语气，温柔地哄道，“okok，我明白了，你先别生气了好吗，那你是怎么回事，身体哪里不舒服吗？我们要不要先停下来休息一下？”
杰洛松开手，懊恼地咬了咬牙，“八成是昨晚那根箭的效果。他妈的，什么狗屁替身使者，攻击手段竟然是使别人掉眼泪！算了，管不了那么多了，我们先继续赶路吧。”他偏过头，用那双哭红的眼睛哀怨地睨了乔尼一眼，“反正我已经决定了，我要直接穿过灌木丛，你爱跟不跟。”
乔尼竟诡异地从中感受到了几分撒娇的意味，他举起双手主动示弱，“好好好，都听你的，我们走吧。大——”
他赶紧捂住嘴，发现前面的杰洛并没有察觉到不对劲后暗暗松了一口气，他刚刚差点脱口而出一句公主殿下。
④
那晚金色的箭矢彻底紊乱了杰洛的泪腺。接下来的赶路途中，只要杰洛稍微一有情绪的波动，就会立马泪如雨下。
一天下来，他的眼睛都快要哭瞎了。
乔尼一直紧张兮兮地跟在他的身后，有意无意地偷偷地窥探他的情况，像是呵护易碎的花瓶一样处处让着他，他一开始感到无比火大，指着乔尼的鼻子骂，让乔尼不许看自己。
但很快他便从中尝到了甜头，掉眼泪似乎并不完全是坏事。
二人的午餐是面包夹牛肉干，望着油纸包里的最后一块牛肉干，他突然心生一计，暗中掐了一把自己的胳膊肉，丰沛的眼泪瞬间翻涌起来，他面无表情地流下眼泪，沉默不语地凝望着仅剩的牛肉。
果然不出几秒，乔尼便主动把那块牛肉推到了他的面前。
乔尼小心地观察他的眼泪，“你吃吧，我饱了。”
他只是冷淡地哦了一句。
趁乔尼转身去拿水壶的时候，他飞快地把牛肉塞进嘴里，得逞的笑容都快咧到耳朵了。等乔尼回来时，他又撅着嘴装回了那副冷傲的模样。
⑤
“该死的。”杰洛一拳砸在树干上。
下午他们已经被困在这片果园将近一个小时了，着急的情绪使得他又开始流眼泪了。
他本就烦躁不已，控制不住的泪水更是让他怒火中烧。
就在这时，二人的身后传来马蹄声，刚刚与他们发生冲突的赫特·潘兹竟然骑着马主动靠近了过来。
“既然我们都出不去，那不如合作吧。”
赫特说着看向他们，她在撞见杰洛的眼泪时不由一愣，神情错愕地打量起杰洛的上身。
乔尼若有所感，想要出声阻止，但终究晚了一步。她惊讶地对杰洛发问：“哇哦，你原来是女扮男装来参加比赛的吗？抱歉，先前是我失礼了。”
谁料杰洛噗得一声笑了起来，贼兮兮地用胳膊肘顶了顶乔尼，“喂喂，乔尼，你猜怎么着，这个家伙竟然说你像女人哎！”
乔尼只是神色漠然，无动于衷地看着他。
他奇怪地眨眨眼，一扭头发现赫特也在看自己，他后知后觉发现哪里不对劲，慌乱地扶着脸四处张望，最终不敢置信地指了指自己。
得到赫特眼神的肯定后，他立马原地爆炸了，“喂喂喂喂喂！你他妈说谁是娘们！！”
隔壁的乔尼头疼地扶住了额头。
杰洛气愤地朝乔尼嚷嚷：“可恶啊！乔尼！快让他去吃屎！”
乔尼欲言又止，他根本不想说这种粗鲁的话，但他瞧瞧杰洛那副泪流满面，气鼓鼓的模样，最终选择了妥协，对着赫特无奈地说：“先生，麻烦你去厕所饱餐一顿。”
二人最终被牛肉三明治收买，与一同迷路的高乔对上了林中小屋的林可。
在目睹高乔的惨死后，三人决定达成合作，由杰洛和乔尼佯攻，赫特负责偷袭。即便杰洛想要伪装出冷酷的样子，紧张的情绪还是透过泪水露出了马脚。
林可将埋葬高乔的铁锹插入土中，随后转过身扫视杰洛与乔尼，神情疏离地说道：“能请你们的其中一位先退下吗？就像刚刚那位一样。”
杰洛不耐烦地催促：“拜托，你想做什么我们根本不在乎，赶紧让我们离开这里。”
林可只是淡漠地瞟眄了他一眼，“这位先生，如果我们接下来要展开战斗的话，你一定会死在这里的，你还是先退下吧，我不会笑话你的。”
他生气地握紧了缰绳，眯起眼睛，“喂喂喂喂喂，你什么意思。”
林可毫不在意地调整腰带，“简单来说，就是你的天性是做不到杀死我的。”
杰洛当即就怒了，不服气地立刻反驳：“等等，混蛋！你该不会是看我在流眼泪，所以就自以为是看轻我了吧！”
林可听闻此话，抬起眸认真地与马上的杰洛对视，“不，我从未说过眼泪这件事。我从来不认为流泪是软弱的象征，过去的我也常常会流泪。真正看轻泪水的人不是我，而是你。这位先生，你其实打从心底里看不起会流泪的自己对吧。”
一旁的乔尼担忧地瞥向杰洛，被说中的杰洛肩膀一僵，低着头冷汗直流。
三人只得实行强攻，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场上便只剩下杰洛一人。
在察觉到乔尼还有活着的希望后，他燃起了漆黑意志，成功逆转局势击败林可。他捂着腰上鲜血直流的伤口，一边疲惫地喘气，眼睛一边在自顾自地流泪。
濒死之际的林可，逐渐溃散的双目深望向面前的杰洛，轻轻地呢喃：“欢迎进入......男子汉的世界.......”他呕出一口鲜血，攒聚起最后一丝力气伸手指向杰洛，“只是很可惜.......你的眼睛流出的并不是真正属于你的泪水。”
“等等，你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杰洛想要追问下去，但林可已经失去了呼吸。
⑥
乔尼在治疗后醒来，杰洛开了个玩笑缓和气氛，二人相互表明决意后重整旗鼓再上路。
出发前杰洛为了报复赫特说自己是女人，决定替天行道，惩恶扬善，来一场劫富济贫，只不过贫是指他自己罢了，他毫不客气地把她包里的三明治全都薅走了。
而即便再不甘心在果园里浪费了时间，他们也不能急于求成一味加速，从而使得马匹肌肉受损，当晚他们在一处僻静的山脚停歇整顿。
乔尼留在营地准备晚餐，杰洛去树林里捡树枝，黑暗中他隐约听到一道脚步声在逐步靠近，他警惕地转过身，只见一道矮小的身影走了出来，极具特征的鹰钩鼻与麻子脸，显然是先前想要借食物的男人，那人不怀好意地举着枪靠了过来。
杰洛冷哼一声，“豁！软的不行，这次来硬的是吧，混账东西。”
那人窃笑着将枪口对准他，“现在把手举起来。”
杰洛顺应地举起双手，晚风拂走了大片乌云，阴暗层层褪去，月光落在了杰洛的身上。那人突然察觉不对，因为他发现杰洛左侧枪套中的铁球不见了。
不等他发出质问，那颗预先被杰洛抛出的铁球回绕一圈后，精准地击中了他，他的肌肉呈现出不可思议的走势扭曲，手枪掉在了地上。
杰洛捡起手枪，对着他的大腿连开三枪，“老兄，我一般管这个叫自食恶果。”
他痛苦地捂住大腿，紧接着强装镇定地邪笑起来，“你就不担心你的那个瘫子搭档吗？我的同伴这会应该已经把他大卸八块了。”
杰洛瞳孔一缩，愤怒地一脚将那人踹倒，紧接着万分紧张地冲向营地。
层层阴暗的树枝在视野里快速掠过，撞见乔尼安然无恙的身影时，他本能地松了一口气，打算出声提醒乔尼小心埋伏，但先一步喊出声的却是乔尼。
“杰洛！！后面！！！”
他后知后觉地顺着乔尼的视线转头，这才发现那人口中埋伏着的同伴正站在自己身后，他们从一开始的目标就是他，刚刚那番话只是为了让他放松警惕。
那名留有山羊胡的同伴将枪口对准了他的胸膛，手指眼看着就要叩下扳机，他已经来不及躲闪了。
然而就像是电影的慢动作重播般，两枚爪弹更快一步地射中了此人的脖子，紧接着又是五六发爪弹刺进了对方的咽喉中，脆弱的脖颈在巨大的冲击力下，负责连接的血肉被爪弹蛮横地撕裂开，于是整个头颅掉了下来。
杰洛所站的位置与那人极为靠近，大量的血液从那人被割断的颈动脉里迸射而出，飞溅到了他的脸上，腥臭的血水肆意地糊过他的整张脸，让人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
无比粘稠的液体黏挂在了他的眼睫毛上，然而在大片大片的鲜红之中，那双祖母绿的眼睛饱和度却高得让人惊心动魄，眼中瘆人的平静，有如死水般毫无波澜。
反倒是远处的乔尼被吓到了，惊魂未定地在原地举着手，蓝色的眼睛因惊恐而放大，整个人像虚脱了一样吃力地喘着气，良久他才发出一声破碎的嘶吼。
察觉到有人接近，他当即就要驱动手指发射爪弹，直到被杰洛两只手啪得一声拍在脸上，这才回过神来，双目聚焦看向顶着一脸血的杰洛，惊慌失措地发问：“哈......哈......杰洛！你有没有受伤！”
杰洛拍拍他的肩膀，“我没事，你的掩护很及时，谢谢你，乔尼。倒是你还好吗？”
乔尼疲惫地用手扶住头，“我也没事，我只是、有点不适应。”
乔尼很快便恢复了往日冷静的状态。
杰洛回到树林中将那名替身使者拖了过来，他单手叉腰，用脚踢了踢因为大腿的伤口而哭天喊地的后者，冷着脸逼问：“喂！你那个奇怪的替身能力，快给我解除了，不然我就在你另一条腿上也开几个洞。”
那人瞬间就怂了，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求饶：“我也没办法啊！我的替身叫Cry Baby，他能够使任何人都轻易流下泪水，唯一解除的办法，那就是流下过去的眼泪。”
杰洛登时感觉一个头两个大。
先是林可莫名其妙说他流的不是属于自己的泪水，又是这个家伙突然讲什么必须流下过去的眼泪，一个个的能不能好好说话，不要当谜语人。
他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情绪一上头，眼泪又开始哗哗得涌了出来，他一边哭一边狠狠踹敌人的肚子，边哭边打人，主打一个流泪战神。
可无论被揍得有多狠，那名替身使者依然坚持，只有流下过去的泪水，才能解除替身效果，事已至此，二人也拿这个敌人没辙了，把他五花大绑丢到了一边，等着明天一早就交给主办方。既然敌人已经解决，今夜的二人便没有选择轮流守夜。
半夜，乔尼从噩梦中惊醒了过来。
他双目失焦，惊恐地剧烈喘气。滚落的头颅，鲜红的血液，倒在地上抽搐的四肢，梦中的细节一幕一幕在眼前闪回。
即便他有着林可认可的漆黑意志，但真正直面如此血腥的场面又是另一回事。
在第二赛程的沙漠中，直面祊衯一家哥哥的自鲨场景，就已让他紧闭双眼心有余悸，今日这般场景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霎时感到胃部强烈的痉挛，他捂着嘴在地上挪动了几步，紧接着再也无法忍耐，躲在角落里呜咽一声呕吐了起来。
这一吐把他未消化完全的午饭与晚饭全都吐了出来，吐完食物后，便开始一阵一阵地吐苦水，激烈的呕吐使得他胸骨都在痛，泪水溢出了眼角，酸涩伴随着烧灼感在食道翻涌。
好不容易吐完后，他狼狈地用手背擦去嘴角的污渍，一杯清水被递到了眼前。他错愕地抬头望去，杰洛不知何时站到了他的身后。
他接过杯子道歉：“抱歉，把你吵醒了。”
杰洛耸耸肩，“其实我根本没睡，因为我猜到你之后八成会吐。”
乔尼有些意外地打量着眼前的杰洛，握紧了手中的杯子把手，疑惑地问道，“杰洛，你难道不会害怕吗？你应该比我更加清楚地撞见了那人的死状吧。”
“害怕吗？”
杰洛好笑地重复着念叨了一遍，随后盘着腿坐到乔尼身边，凝注着燃烧的篝火长时间一言不发。
久到乔尼以为杰洛已经跳过了这个话题，就在他打算爬回睡袋时，他听到身后的杰洛突然开口：“喂，乔尼，你之前不是偷看过我的行李吗？”
他立即回头纠正，“都说了我那不是偷看，只是凑巧看见了而已。”
杰洛并不在意他的话，只是撑着下巴自顾自地继续道，“其实那篇报道上的法务官只是个虚假的称呼而已，我的真实身份可没有那么美好。”
“你什么意思？”他奇怪地瞧了过来。
杰洛突然转过头，那双祖母绿的眼睛专注地注视着他，“如果我告诉你，我其实是一个皇家御用的刽子手呢？”
乔尼愣在了原地，
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刽子手......？！
是他理解意义上的那种刽子手吗？杰洛原来是一个专门砍下人头的刽子手吗？
他设想过很多关于杰洛的身份，也许是一名医生，也许是当地的牛仔，但他从未想过杰洛会是一个血淋淋的刽子手。
可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杰洛面对那般血腥场面的冷静，就有了合理的解释了。那些在他看来恐怖到噩梦缠身的场景，对于杰洛来说不过是家常便饭。
人类本能地害怕杀死同类，而对于会杀死同类的人，更是会生出加倍的恐惧。
他的手指轻轻颤动，他突然不受控制地对面前的杰洛产生了畏惧，本能的胆怯在他的脑中叫嚣着，让他赶紧逃离杰洛的身边，他下意识內拢肩膀，做出了防御的姿态。
杰洛只是平静地将乔尼的反应收入眼底，然后语气淡淡地说道:“你刚刚问我害不害怕，其实最开始我是非常害怕的。”
“在我13岁那年，父亲突然带我入宫，并在我面前砍掉了一名犯人的脑袋，然后把沾满人血的剑丢给我，让我去清洗。”
“我不敢碰那把剑，手抖得几乎握不住它，好不容易洗完后，我躲到角落里吐了，那一次我吐得非常厉害，吐到头晕目眩，四肢抽搐，整个人都在发抖，几乎就要休克。”
“在那之前，我一直以为我们一族世代的职责是成为医生救死扶伤，父亲却在那天突然告诉我杀人才是我的归宿。”
“巨大的落差使我无法接受这一切，我躲在角落里吐的时候，有位当值的处刑官很自然地给我递了杯水，我不敢相信他目睹了一条活生生的人命被杀死后，为什么还能像没事人一样，他却告诉我，总有一天，我也会变成这样。”
“从那以后，父亲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带我去宫里，在我面前砍下人头，然后让我去清洗血剑，我每洗一次都会崩溃一次，那段时间我白天走在大街上都会惶惶不安，我根本不敢直视别人，我害怕多看一眼，就会看见他们脑袋掉下来的场景。”
“有一次最小的妹妹突然说我手上有奇怪的味道，我后来才知道她是指我的手沾到了路边的花香，但那时的我下意识就以为她说的是血腥味，我立刻像发疯了一样去洗手，洗了一遍，不够，两遍，三遍，四遍，洗到两只手都溃烂不堪，我依然没有停下来，因为我始终觉得手上有一股无法散去的血腥味。”
“可无论我怎么洗，都无法摆脱这股血腥味，于是我再一次崩溃了。”
他清楚地记得那天深夜，他躺在柔软的床铺上，却感觉如芒刺背，根本无法安眠。恐惧像是慑住了他的魂，隔天就是他跟随父亲进宫的日子，他根本不敢想象自己要如何去面对又一个血淋淋的人头。
他无法和任何人分担这份痛苦，他不可能和家人讲，他们对此一无所知，他也不可能和朋友们讲，这些经历对于他们而言太过天方夜谭。他只能独自一人承担起这一切，他一边想一边焦虑地啃起指甲。
等反应过来时，指尖的肉已经被啃得血肉模糊，终于他再也无法忍耐下去，踌躇着来到了格雷高利的房间门口。
他在格雷高利房间的门口畏葸不前，只能在走廊上不断徘徊，也许是他的脚步声太大惊醒了格雷高利，门被咔得一声打开了，格雷高利居高临下审视着他。
“父亲......我......我明天不想再……”他双手在胸前相握，紧张地咬了咬牙。
不安，惶恐，卑怯，让他一下子慌了神，白天被洗到溃烂的双手，此刻像被火烧了一样灼热。一想到几个小时的黎明后，他又要去监狱目睹父亲杀人的场景，他就浑身发颤。
他不要，他绝对不要，他已经受够这些恐惧了，如果再让他亲眼见证一次人头落地，他一定会疯的！
沉重的焦虑与急切逼迫得他双目酸涩，忍耐到极限的泪水在他的眼眶里开始打转。
然而就在这时，格雷高利像是猜到了他想要逃避的想法般，冷冷地开口：
“杰洛，我说过吧，不要感伤，感伤会成为心灵的破绽，更别说是流泪了，那是一个人软弱无能的象征，你应该以此为耻。你不会让我失望的，对吧。”
他闻言身体一颤，霎时间仿若一道闪电穿透屋顶劈在了他的肩膀上，黑暗中他咔嚓一声折断了自己左手的小拇指，巨大的疼痛带来的意识断层，瞬间抹消了眼眶的酸涩。
于是13岁的那一晚，
他亲手杀死了自己的眼泪。
⑦
随意地拾起一根地上的树枝，杰洛咔嚓一声将其折断丢进了篝火中。
他平淡地接道：“不过那都是往事尘烟罢了。就像那位给我递水的处刑官所说的那样，我很快就习惯这一切了。一开始我连人头都不敢直视，但现在的我却能在杀完人后，照样胃口大开地吃午餐，顺便思考一下怎么样挥剑才能让伤口看起来更加平整美观。”
他说罢将目光胶着在乔尼的身上，对上乔尼空白的神情，他在内心嗤笑一声，说到底是他自己脑子抽了，突然决定和乔尼自爆身份。
也许是因为在白日与林可的战斗中，二人共同度过生死攸关的时刻，他险些彻底失去乔尼，失而复得，劫后余生所带来的吊桥效应，让他的心中突然对乔尼萌生了陌生的感情。
他突然意识到，他远比自己想象的要更加，更加在乎乔尼，在乎到他在得知乔尼还有活着的希望时，第一次燃起了漆黑意志。
这份非同寻常的重视，让他不由自主地开始奢望起自己最不堪，最残忍的一面能够被乔尼所容纳。
但现实总是残忍的。
朝夕相处的同伴原来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这换作是谁都会害怕吧，乔尼会被吓得哭出来吗？会尖叫着躲到角落里去吗？不论如何，都肯定会立马厌恶地和他提出分道扬镳吧，他早就做好心理准备了。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一想到二人的旅行即将结束，从今往后只能由他一人独自面对无数个寂寥的夜晚，他就突然感到一阵空虚与落寞，悲伤得感觉自己就要死掉了。
在他的注视下，乔尼慢慢动了起来。
只见乔尼抬起手，
然后紧紧地抱住了他。
.......什么？
他错愕地睁大眼。
乔尼轻轻拍拍他的后背说道：“一直以来，一个人独自承担这些，辛苦你了，杰洛。”
就在这一刻，泪水流出了他的眼眶。
24岁的他流下了13岁时的泪水。
奇怪......好奇怪.......
为什么突然又忍不住哭了.......
泪水不受控制地不断涌出，他试图擦去眼泪，泪水却越擦越多，仿佛誓要将13岁那晚，在父亲面前打碎牙齿，咽进肚子里的所有痛苦与委屈全都发泄出来。
当年被折断的左手小拇指明明早已痊愈，却在这时又隐隐作痛起来......好痛，真的好痛，痛到他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
大把大把的泪水淌过他的面颊，滴落在乔尼左肩的星星胎记上。
他的理智警告他应该立刻挣脱乔尼的怀抱，然而他的手却不自觉地紧紧拥抱住了乔尼的后背。
他情不自禁将头深深地埋在了乔尼的肩膀上，一会就好.....真的一会就好.......对不起，父亲，如果泪水是软弱的象征，就让他在此刻抛下一切，做一个胆小的爱哭鬼吧.......
⑧
等杰洛慢慢平复下情绪，
他松开了乔尼。
哭是一回事，趴在搭档怀里哭又是另一回事，他后知后觉地羞红了脸，颤抖着伸出手指着乔尼的鼻子，结结巴巴地试图作出狡辩，“你你你你你你你可别搞错了！我、我这是因为替身攻击才哭的！是你自己非要抱着我的，和我没关系！等我好了以后，我肯定就不会再哭了！”
谁料乔尼却突然对他说：“其实我更喜欢爱哭的杰洛。”
杰洛闻言一顿，“你说什么？.......”
乔尼认真地回答，“我说我更喜欢会哭的你，我和你说过的吧，我从来不认为哭是一种错误，它只是一种情绪的表达，比起什么事情都深埋心底的杰洛，我会更喜欢这个在我面前袒露出情绪的你。我可以向你发誓，我永远不会嘲笑你的泪水。”
杰洛顿时卡壳了，他抻着脖子涨红了脸，支支吾吾半天不知道说什么，最终啪得用手挡住脸，“不行，就算你这么说，我一时半会也改不过来，反正要我哭，我就会感觉怪怪的。”
乔尼挑起眉，“所以你还是讨厌自己哭喽？”
杰洛点点头。
乔尼又问道，“那你现在能接受我哭了吗？”
杰洛犹豫了一下，最终点了点头。
“这不就好办了。”
乔尼说着笑了起来，那双蓝色的眼睛在篝火的照耀下无比明亮，他凝视着面前的杰洛，“你不爱哭，那你以后就把你的痛苦分担给我，我来替你哭，我不爱笑，那我以后就把我的快乐分享给你，你来替我笑。”
“你愿意答应我吗，杰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