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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号风球
汪顺怀疑上辈子自己可能是一架飞机,也可能是飞碟、飞艇、其它有巨大翅膀的野生鸟类,导致他这辈子成了在水里游的,却还是热衷于收集机票。为每一岁成长留痕——这是更加事后诸葛亮的修饰说辞。对于十几岁年纪的脑回路而言,汪顺会这么做的动机,也许仅仅是想当然地认为:坐飞机很酷。
泳队的训练生活辗转奔波很寻常,汪顺进队没几年,收藏夹就已经有了相当的厚度,并且在17岁生日前后,拿到了飞往澳洲的机票。汪顺早早做好了在开始集训三天内晒成非洲难民的心理准备,但出发当日,发生了一件不那么酷的小插曲——他们即将搭乘的飞机,因为前序航班受台风过境影响,发生了延误。
“还跑?还跑?原地老实待着!” 等待时间一长,泳队这帮闲不住的小崽子就开始满世界乱逛,领队的教练当机立断开始清点人头,“——汪顺,汪顺人呢?”
汪顺不是故意玩失踪的,怪只怪登机口附近卫生间爆满,他找了一路越走越远,蹲完坑出来就迷失了方向。汪顺一摸口袋,包括机票证件在内的重要物品一概没在身上,正在干着急,就听见寻人广播响了起来。
“汪顺小朋友,汪顺小朋友,”甜美的电子女声响彻整个候机大厅,”听到广播后请速到黄色标识咨询台,你的家人正在等你。”
通报响到第三遍,汪顺小朋友终于赶到咨询台,脸涨得通红,连声请求广播员停止播报。
有人拍了拍他的肩,感慨道:“还挺快,这是开窍认路了吗?”
来人是孙杨,汪顺不用抬头都知道。这位比他年长几岁的师兄牛高马大,力气惊人,下手时从来没个轻重。汪顺跟他关系越亲近,受害时越是首当其冲。囿于男性青春期奇怪的好胜心,哪怕对方下手再重,汪顺根本连哼都不哼一声,这种不怎么健康的相处模式,也就在恶性循环下愈演愈烈。
汪顺回头看了一眼孙杨,注意到咨询台高处有一个黄色问号形状的装饰灯,此时正好悬在其头顶,使得孙杨像个游戏NPC。
全机场通报找人是多丢脸的一件事,汪顺本来有点生闷气,看到他这样,瞬间又觉得算了。
教练喊你来找人的吗?汪顺有些忐忑,我是不是得挨训了。
“我跟他说的是,汪顺被我差去跑腿买饮料了,”孙杨大咧咧揽着他往回走,“所以他刚已经骂过我了,难道还能再骂你一顿?”
孙杨说话做事一直以来都不怎么按常理出牌,汪顺和他相处这么久,依然摸不清他的大脑究竟有没有回路。在汪顺的认知里,孙杨不假思索就能制造动静与混乱,天生具备狂风过境般的破坏性。在业务能力方面,有着很高的天赋、很强的能力,在人情世故方面则拥有很粗的神经,在队里像个作威作福的小皇帝——如果叫其他队员评价孙杨,可能还要加上一句“很臭的脾气”,但汪顺摸着自己的良心,这话有些说不出口来。
迄今为止,汪顺在孙杨这里确实受到了一些与众不同的待遇,好的或者坏的,汪顺因为没有到足以分辨清楚的年纪,只是乐呵呵地照单全收。从结果上来说,他们总是邻座、总是舍友、总是出现在彼此相邻的泳道。也许是巧合,但是汪顺想,因为孙杨很耀眼,这光照在身上太久了,养成趋光性是多么自然而然的反应。
3月这轮赴澳集训,也差不多印证了这么个状况。白天训练,孙杨就是全场除了教练最操心汪顺练习情况的人,到了晚上休息时,也是他乐此不疲地抓来些澳洲特产,塞进他小师弟的被窝里。
而每晚掀开被窝里的巨型昆虫盲盒时,汪顺也只是逆来顺受地叹口气,一遍遍地说服自己,师兄这样做,总该有他的道理吧。
集训期结束,即将回国前的下午,队员们都在各自房间收拾行李。孙杨东西带的少,收完就身子一歪倒在床上,眼睛咕噜咕噜地跟着他的舍友转。
汪顺被盯得不自在,抬头用目光无声地问他,什么事?
时间还早,去海里玩玩?孙杨问,就我们两个,悄悄的进村,打枪的不要。
泳队的住处离海滩很近,但出于安全因素考虑,私自下海是明令禁止的。汪顺也知道这是冒大不韪,以至于在他一不小心答应了孙杨,结伴偷摸溜去海滩的一路上,滋生出一种近似于私奔的诡异体验。
汪顺担心着还是问了出来:“教练发现了怎么办?”
他这时其实双脚都已经踩在了白沙滩上,却还想着进行一番无谓的挣扎。
“之前怎么没觉得你这么听教练的话,”孙杨在海水里朝他张开双臂,发出邀请, “我不是在么,很安全的。”
当天下午他们在浅海区域断断续续游了一个多小时,与一成不变的的氯水味不同,海面上充盈着海浪咸湿、野花香气、混杂海鸥羽毛散发一种蛋白质遭太阳烘烤后变质的复杂气味,不友善却令人沉湎其中。
太阳快要往下坠时,孙杨开始往岸上走,边走边回头招呼汪顺,该撤了,晚点儿退潮危险。但汪顺这会游得离岸边已经有点距离,孙杨喊他的话也听不真切,还在不断往远处游。孙杨可能是给他这反应吓了一跳,回头扎进了水里,满口喊着顺子冲了过来,稍后,他以一个标准的营救姿势给汪顺架住了。
汪顺:“……哥?”
孙杨:“被离岸流卷到了是不?”
俩人像连体婴一样你侬我侬地回到岸上,还在大眼瞪小眼。
“不是,刚我是单纯没听到你说话。”
汪顺坐在地上解释道,注意到孙杨还紧紧捉着他一侧脚踝。平日训练的时候不是没有过更近的距离,但此情此景下,莫名别扭。
“没事就行,我吓一跳。”孙杨点点头,拿住汪顺的手也终于在对方的注视下识趣地撤开,掌心留有一片潮湿的触感,他站起身来,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傍晚的海风吹得人凉飕飕,但却没吹掉汪顺眉心沾着的几颗沙砾。孙杨注意到了,可能是单纯手痒痒,屈起食指往那刮了两下,汪顺的眼睛也连带着抖了两回,睫毛似有若无扫过他的指背。有一秒孙杨没来由地想到,像不像蝴蝶扇动翅膀呢?
无论如何,他这举动实在算不上高明,一时间谁都说不出话来了。
该叫集合了,我们快走吧,汪顺腾一下站起来打破沉默,发觉脚下有点软。
为什么这样飘忽?南半球夏末秋初的海毕竟是很有诱惑力的,汪顺在心底找好了借口,有诱惑力的还有可能是别的什么,但他一时半会说不清楚。
孙杨还那干巴巴地没话找话,你说你,怎么晒得这么黑,特别是脸。
汪顺终于忍不住呛他,你不黑?就我黑?
这不是夸你小子训练得到位么……孙杨小声道,心虚地转身先走了。
后来回国返程途中,俩人还是铁打不动的邻座,但无论是去机场的大巴,还是回国的航班,孙杨都好像刻意撤得离汪顺远了些身位。汪顺不是很理解,但他只能想,师兄这样做应该有他的道理。
孙杨确实是有着我行我素的资本,次年夏天在伦敦,他众望所归地为泳队带来盛大的加冕。历史性的夺金时刻,好多队员都一起到场见证,汪顺也融入了这片足以将他淹没的欢呼声中。远远地望过去,新晋奥运冠军已被媒体团团围住,全世界的镜头都在拍孙杨的脸。耀眼的星星要升起来了,汪顺笃定地想,这一刻孙杨在所有人眼中该是一尊不容玷污金身的偶像。他会无师自通如何让人爱上他,以及如何给予与爱同等分量的伤害。
另一边,汪顺自己的奥运首秀并不顺利。你才18岁,多年轻啊,身边的人们都这样安慰他,机会还有很多,未来是你的。场面话听得多了,变成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汪顺心里明镜似地,知道人们的注意力根本不在这,真正值得他们注意的是孙杨,连他自己都不例外。
这一点在游泳队班师回朝的时候体现得尤其明显,在登机口,汪顺去接个直饮水的功夫,他原本放在孙杨旁边的登机箱就被人群干飞了十里地。从候机开始到落地国内,孙杨就这样被求合影和签名的热情路人围得里三层外三层,险些被拉去走贵宾通道。
孙杨身边的位置,本该是他的,一直以来都是他的,汪顺默默看了一路,但现在,他好像没有位置了。
不过大家都没想到,此番拿了好成绩凯旋,天公却不作美,他们回国正巧撞上台风海葵登陆,境内航班停飞了一大片,泳队改乘高铁反杭,开到半路却还是因为天气原因,停车不动了。
乘务组广播一发,车厢内四下怨声载道,只有汪顺成了例外,因为按高铁的排座,他跟孙杨总算挨着,能这样多待上一会,他也是高兴的。
可能汪顺喜形于色有点明显,孙杨忍不住问他,车都不开了,你还乐什么呢?
我想到高兴的事,汪顺脑筋转得飞快,之前你给我签那几个名,这次回去卖了,是不是能赚波大的?
孙杨哼哼一笑,顺手给汪顺脑门上呼扇了一掌,又接着跟他妈讨论起回杭州买房的事。他俩聊这个甚至不拿汪顺当外人,孙杨还拿出户型图照片让他给参谋参谋。汪顺对看房一窍不通,狗腿地表示杨哥喜欢就好,杨哥这下为国争光了,不得是房产商巴望着他入住,给楼盘变成冠军小区,一番话把孙杨他妈哄得美得不行。
但汪顺自己的好心情没有持续太久,他掏出手机看新消息时,刷到了孙杨新发的那条微博,抱怨高铁已经停了仨小时,不知道啥时候能回家。
汪顺盯着那条博,没来由地有些不悦,但思来想去,也不知道有啥立场生气。星光的差距,必然使得他们在下车后会走向完全不同的路,汪顺愿意珍惜这一段来之不易的同行,但对孙杨来说,并不是非要这样。
这下耳边孙杨母子关于买房的讨论,也显得格外刺耳。汪顺扭头躺下,背对着孙杨开始装睡,没过一会却真困了,以至于后边再发生了啥,记忆都变得模糊——比如孙杨好像因为“顺子倒时差呢”叫他妈说话小点声,比如孙杨可能给他叫了个毯子盖,比如孙杨或许还在乘务员来发餐的时候,说了句别弄醒他,人累坏了,吃的暂时就放我桌吧。
但以上这些是确有其事发生过吗?汪顺又记不清了。
晚些时候,全员辗转回到了基地,拍完集体纪念照,终于放人各回各家休息,离开前汪顺看到孙杨一直在通电话,知道他接下来的日程会非常满当,但那句话怎么说的?勇敢的人率先霸占师兄,他没怎么犹豫上去横插了一杠,杨哥周六空吗,要不要一起打球?
是这周六吗?孙杨跟他确认。
看对方神色,汪顺其实知道孙杨可能有了安排,但他假装啥也不知道,重复一遍:
“嗯嗯,就这周六下午,咋样?”
之前在车上睡得太死,汪顺的左脸被头枕边缘压出一道挺深的印子。孙杨近距离盯着他睡得发红的脸,只用了半秒,就作出鸽掉原邀约的决定。
那就周六见。孙杨说,接着以尽可能轻的力道,拇指抹了抹了汪顺脸上的红印儿。
孙杨还是为他重色轻友的爽约付出了代价,原邀约对象事后背地蛐蛐他,说世界冠军就是贵人多忘事,后来遭到孙杨本人拇指朝下一番鄙视。这些当然是后话,在此后有关孙杨和泳队那些坊间八卦掀起的腥风血雨里,只是十分不起眼的一浪——2012年冬天的巨大漩涡席卷了太多的人,不管看客什么想法,泳队内部比谁都希望更快揭过这一章。
暴风眼中日子照常流淌,可能是为了避嫌,孙杨21岁的生日,巧合地没在队里过。他跟家人吃完生日饭后赶回宿舍时,发现房门口蹲着个人。
孙杨其实老远就认出是汪顺,但他故意问,谁落了只小狗在这?
汪顺立刻抬起头看他。
忘带钥匙了吗?孙杨一看就明白了,他掏出钥匙打开门,回头对汪顺说,你这习惯改改,我要是没回,今晚你得睡谁屋里去。
汪顺跟他进门,给拎着的大盒子拆开放在桌上,是个蛋糕。
“生日快乐,”汪顺说,“大家一起送你的。”
孙杨看着他好笑,这个点了,这么大蛋糕,就我俩分?
汪顺张了张嘴,半天才接道,说是报销经费,我就贪心挑了个大的,买的时候不知道……
——不知道你直到晚饭都没出现,蛋糕自然也没法大家一起分。这句话,汪顺没说出口,今日寿星最大,他不想让这发言听起来有责难的意味。
那我加油多吃点,孙杨说,教练训不到你头上来。
孙杨在桌边坐了下来,汪顺也在他对面坐下,两手托腮明显在发愁。
从伦敦回来,汪顺整个人一直蔫蔫的,这不完全是八卦流言的问题。他的竞技状态在本年度陷入低迷,重要赛事中没有取得非常理想的成绩。教练和孙杨都看得出来,汪顺压力很大,练得也很辛苦,可惜竞技体育并不存在真正“帮把手”就能攻克的难关,旁人的作用其实是相当有限的,孙杨明知这点却还是忍不住想,还能为他的小师弟做点什么呢?
至少吃东西时要开心,孙杨囫囵吞咽着说,以后你吃饭,我尽量都在,严格监督你,行不行?
孙杨吃蛋糕弄得满脸都是,汪顺的表情终于松动了一下,点了点自己鼻尖位置,意思提醒孙杨,沾上奶油了。
这番肢体语言到了孙杨眼里,却被解读得离题十万八千里。谁也不知道他到底怎么想的,身子猛一往前倾,鼻头蹭鼻头地给奶油转移到了汪顺脸上。
不属于自己的呼吸洒在嘴唇上又热又痒,汪顺彻底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还记得吗,我们返回时那个耽误事儿的台风,都过去多久了?
孙杨慢吞吞地开口道。
都是会过去的。就像坏天气会过去一样。
他说这话,因为吞咽磕巴了一下,听着就很像晚了一拍所以落空的吻。
那天之后,围观群众们开始形成一个共性的认识,孙杨和汪顺的关系非但没收到流言影响,反而变得空前融洽。过段时间教练家里摆婚宴,两位得意门生也成双成对地被叫去吃酒。婚宴人很多,看见他俩经过纷纷摸出手机拍照。这种阵仗汪顺没怎么见过,在场宾客多数他都不认识,但他们每一个都好像叫得出自己和孙杨的名字。
孙杨的反应自然得多,从善如流穿梭在圆桌之间,完成五花八门的合影请求。主角新人刚敬完一轮酒,他俩也被要求跟着敬一轮。汪顺于是决心扮演好孙杨的小尾巴,他去哪桌就跟着去哪桌,敬酒词他说一句自己说一句,轮到要喝酒的时候,孙杨却一巴掌给他拦住了。
我就连顺子那份一起干了吧,孙杨笑着跟宾客们解释道,顺子还是小朋友,先放他一马。
孙杨当大哥的瘾犯了十头驴都拉不住,汪顺心里明白的同时又有些愤懑,他怎么说也是成年人,不愿在孙杨口中被描述得像个巨婴。
作为给汪顺挡了一晚上酒的最直接结果,孙杨不出所料给自己喝大了。最近的酒店有给远到宾客预留好房间,汪顺拿了张房卡,费了老大劲,给孙杨架了过去。
等到他很有良心地替孙杨擦洗了面部,还给人剥得精光送到床上安置好后,汪顺长吁了一口气,打算功成身退赶回家,谁想刚转身没走出两步,裤腰就被人拽住了。
“……?”
汪顺回头看见孙杨疑似咕嘟了几个音节,但听不分明。而且他明明眼睛都睁不开,牵着后腰裤头的手却拍也拍不掉。汪顺有点不信邪,喝大了能有多少力气?他想试着再往前走,却被纹丝不动的铁手扒得春光外泄,大半个屁股都险些袒露在外。
蛮干不动改智取,汪顺又绕回床头。也许是察觉到人靠近,孙杨的手顺势改换了目标,有的放矢地拍在了汪顺饱满的胸脯上。
坏了,汪顺心想,这是版本回退到襁褓,把我当成他妈了。
他弯下腰来,听孙杨到底在喊啥。
结果是清晰无比的俩字。
汪顺。
汪顺——
汪、顺……
好了好了听到了,两只耳朵都听到了,汪顺真想把他嘴给堵上。谁能想到,孙杨就在这时垂死病中惊坐起,揪住汪顺胸口的衣服,哇啦吐了对方一身。
只能说,汪顺不愧是汪顺,这一折腾虽然他脸都黑了,还是情绪稳定地第一时间将秽物处置完毕。不过这样一来,因为自己衣服收到波及,汪顺也不得不借用卫生间冲了个澡。而稍后,等汪顺围着浴巾出来之际,孙杨竟然已经在那儿睁着眼等他了。
可能吐干净了确实有助于醒酒,两人视线一交汇,孙杨已能清晰地提出请求,他想漱个口。
于是,世界第一好脾气的汪顺真给他搀到了盥洗台,但完事刚把人赶回床上,立刻接到新的请求,孙杨这次说的是,他想洗个手。
刚刚漱口的时候不能洗手吗?这下汪顺再迟钝也能意识到,孙杨是纯耍他玩。
觉得这样很有意思吗?汪顺问,孙杨,你是不是根本没喝醉?
你可以不走吗,孙杨答非所问,并且下一秒他就身体力行地,从背后将汪顺抱住了。
孙杨抬了抬手,动作因酒精有些迟缓地,指了指窗外。
下大雨,台风天,不宜出门的。他又说了一遍。你可以不走吗,汪顺?
至少这说明孙杨喝醉了不假,汪顺当时想,但凡吃了两粒花生米,孙杨都没可能干出这种事。
但他本人就没有这么好运了。孙杨一手钳住汪顺双手的手腕,又亲又揉地将他压在散发情欲热度的皮肉和床铺之间时,他完全没想过反抗,也找不到一个像醉酒一样体面的借口。浴巾的结早就散开了,外沿凌乱地被掀到了大腿上,坚硬的东西顶在他光滑的小腹处,几乎要把他烫出洞来。
孙杨埋在他耳边,咬着他的耳垂粗声道,你是第一次,帮我舔出来就行。
汪顺艰难地将脸凑向那端,张嘴尝试吞咽,一下子吃进去得太深,被噎出了干呕。
慢一点来,嘴唇包住牙齿,用力舔。孙杨说。
没有任何经验的汪顺,当然只要孙杨说什么就会照做什么。他无师自通地舔舐了一圈,然后重新含住,孙杨夸张的围度让他充血的喉咙口岌岌可危,咽喉肌肉濒临呕吐的剧烈卷动,撩拨出了对方失控的闷哼。现在他们完全倒错着,他也看不见孙杨的脸,但每一条神经末端都清晰感受到,对方的唇舌、手指同样细密地作用于他从未经受此般刺激的乳头和阴茎,让它们红肿得几欲炸开,他舒服得要窒息了,眼眶不知何时蓄起欢愉的泪水,从眼角流到太阳穴,把床单洇开一小片。
因为嘴唇无法闭合,深喉时源源不断分泌的唾液很快溢出来,顺着下颌、喉结流下,在锁骨处蓄成透明的水洼。孙杨看到,给了他一个带着酒气的轻笑,舔得好卖力,是不是该给你点甜头?
没有指纹的指腹一刻也不停地按压着黏液密布的顶端,话音刚落,就把汪顺送上了顶峰,
汪顺后背湿透了,爽得发抖,全身肌肉因此空前收紧绷,喉头一滚就让让孙杨无法自控地射在了他的喉咙里。他半闭着眼睛,从孙杨身下慢慢把自己撑起来,牙缝里挤出来一句,有没有套?
他们是好友,同门师兄弟,这些年过去连一个吻都没有,汪顺头脑混乱地想,可他刚刚仅因为对方的抚摸就高潮了一次,被插进喉咙干了嗓子眼,还不知餍足地想被对方整根都操进身体里去。
在你洗澡的时候就找过了,孙杨摇摇头说,但是没找到。
两人现在总算面对面了,周身皮肤染上相似情欲的粉红。他捧着汪顺的脸亲了一下,冷不防手指被反咬了一口。
“都会咬人了小狗”,孙杨笑笑地看着他,一点不生气,“打是亲骂是爱,汪顺,你是不是喜欢我了?”
于是汪顺的下一口就咬在了他胡言乱语的嘴唇上,并且如果孙杨还要不断胡言乱语,他就会不断地咬上去。
孙杨识趣闭嘴了,揽过汪顺的腰,试图把他揽到自己腿上来坐一会,现在爱做的事做完了,他们可以聊聊。却看见汪顺自作主张,双膝分开跪在床板上,手臂往后抓住了孙杨虽已释放过一次、依旧炙热勃起的部位,以惩罚式的姿势顶开下身臀瓣,直挺挺坐了下去。
只来得及发出一声闷哼,交合处排山倒海的吸附感煽动起强烈性欲,瞬间压迫得孙杨半天说不出话来。受到他多年照拂和偏爱的小师弟,用一副刚刚成年的身体急切地与他交媾,这一切好像已经足够解释,他为何此刻只能无法控制地在这具身躯里发泄、冲撞,被酒精麻痹后更加单纯的大脑,一心想要将汪顺碾成碎片,直到无法走漏出任何一句色情的呻吟和喘息。
汪顺被孙杨压着挺身起伏,髋部几乎折叠到极限,背后一大块床单被涌出的体液打湿。他没有一丁点经验的身体敏感到极点,被操得稍微深一些就忍不住叫得很大声,脑子里嗡嗡响,隐隐约约还听见孙杨骂他是疯狗,他反而认命地抬高腰胯,以便对方更通畅地进入。
冲刺的时候,孙杨把他修长的双腿卡在肩侧,搂着腰整个锁进怀里,然后低声喘着粗气问他,我发现了一个秘密,是不是?你就是喜欢我。汪顺闭着眼一个字都不敢回,等孙杨射完了,才敢无声地抬头看着他,从这个角度,他向上弯折的脖颈扯出新月的弯弧,头仰起来的注视,显得温和孱弱。
孙杨根本受不了这样眼神的注视,从他的身体里退出来,将他抱得更紧更紧。
我也需要你,好吗?孙杨说。这可能是我这辈子唯一一次承认我需要谁——除了无所不能的我自己之外。
汪顺还是一言不发,他将高潮后滚烫的脸埋在对方颈窝深呼吸,希望依靠这种方式来止住眼泪和过高的心率。
那晚在昏睡前,汪顺的最后一个念头是,这个季节哪来的台风呢,孙杨果然还是那个扯谎都不晓得打草稿的白痴。
这之后又是好多年,泳队的成员不断迎来更替,孙杨和汪顺依旧训练、负伤康复、受挫碰壁、登上一座又一座领奖台。偶尔也还是有八卦的记者翻出陈年旧事,说这么年这么些传言,你们师兄弟关系,到底有没有质变?
有没有质变不知道,但肯定是变质了,汪顺想,保持孙杨口中互相需要的关系,成为他们互相扶持竞技生涯之外的一部分,畸形而不可或缺,就像钉子和鲜血使得宗教更迷人。
他们将这段并不美丽的故事一直延续到2020年,后来的日子则恍惚像风一样,巨大的悲伤和巨大的荣耀同等迅疾地刮过,而这一次汪顺得以被风托举,来到梦寐以求的高空。又一年夏天,拿下东奥金牌回国当晚,汪顺在采访的间隙打开了他的收藏夹,机票已是厚厚一沓,他突然意识到,原来迄今为止的人生轨迹都好像因为台风出没遭延误的航班,台风离去了,他的世界风停雨歇,只剩一片晴朗。
泳队现在终于是汪顺的泳队,他也成了被小队员爱戴的大队员,在竞技体育的路上,他的脚步越发停不下来。
2024年的夏季,汪顺带队征战巴黎奥运,在结束十余小时长途飞行后,顺利入住奥运村。也就是在同一天,汪顺吃饭时刷到一则新闻推送,说台风格美明日起将影响包括杭州在内的东部沿海城市,提醒市民们注意防范应对。
汪顺盯着那条新闻看了半晌,自己也闹不清楚为什么突然间心跳加速,等他回过神来,手已经先于意识地操作了朋友圈转发。
凌晨睡前,朋友圈出现了一条孙杨的新动态,文案配图一概不重要,定位显示在北京。
无需任何点赞互动,汪顺觉得那就是发给他看的。这种默契就好像他书柜上的老相框,即使被再多新增的照片遮挡包围起来,回忆始终有个不变的底色。另外,现在他也知道了,孙杨根本不在杭,他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
当天夜晚,可能因为终于倒够了时差,汪顺在奥运村纸板床上睡得格外香,还时隔很多年梦到了孙杨。而梦里的汪顺本人,长出了机翼一样的双臂,飞至太平洋上空时,被腥咸海风吹得睁不开眼。这里不是在泳池,听不见口哨或发令枪,却能听到风暴的中央,水中的孙杨朝他张开手臂高喊:可以降落了,这里是安全的海域。汪顺想,我这真是在做梦吧,感到有一点儿心酸,但又鬼使神差点了头,无比温顺地堕入那个网中。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