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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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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4-08-10
Words:
13,920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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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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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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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9

【洛信】今夜好梦

Summary:

电影背景,大战后捅窗户纸,两只小狗彼此comfort
祖占祖提及,另外还有些怪力乱神,请多担待🙇🏻‍♀️
时刻快乐太难,祝大家此刻快乐,七夕快乐,今夜好梦

Work Text:

【1】
脚下木板嘎吱作响,浮球随波漂荡,陈洛军又来到渔排,走进船屋。信一睡得不安稳,蜷着身体,紧攥枕头一角。

他听见自己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平和——

“我阿妈讲,越是在意,越要为对方着想,不可以带去伤害,伤害是自私,不会有好结果的。”

“她还说,两个人在一起最紧要,不论什么原因,离开就一定会失去对方。”

“我留在城寨,你却受伤,因为我,你们都受了伤。”

“不知还有没有资格讲,我只想留在你身边,做什么都一起。”

“其实我好中意你,信一,你明不明白?”

……

“洛,洛哥?洛哥,醒醒……”呼唤打破缥缈,陈洛军从梦中降落。他动了动胳膊,压下蹿跃出的复杂情绪。

“洛哥,下午谈完事,信哥自己开车走的,不许我们跟……信哥……信哥还没回来,庙街那边也问了……”提子垂头站着,不敢看他。

“好,我去找。”

 

他们夺回城寨,信一顺理成章接下龙头棍。一夜之间,年轻的头马变作龙头,人前依旧一副潇洒做派,好似这场风暴并未造成任何影响;人后,可怕的梦魇时时光临,黑暗吸食恐惧,汇成浩荡洪流,在梦中掀起滔天巨浪。

美梦噩梦并无二致,当意识回笼,梦境世界坍塌,留下一地废墟。记不清谁先惊醒,最后总是一同坐着。冰室的灯亮了整夜,烟燃了一支又一支。

这样的夜里,信一是他的空气,用来抗衡盘踞胸口的窒息感。只是信一也越发像空气,疏远而淡漠,什么都不肯讲。洛军原是最习惯沉默的人,但信一的沉默,刺痛他的五脏六腑。

香港下了多久的雨,信一心里就落了多久的潮。洛军赶不走潮气,更不想逼迫信一驱散潮气,他打算顺应时节,陪信一淋雨,一同等天晴。

信一若不想被找到,自然不会去庙街。城寨之外,还有一处避难所——他们四人在那儿重逢,摆上麻将牌玩到夜深。信一沉沉睡去,他说了些话,字字出于真心,却没能道出他的心。

梦里洛军数次到访船屋,做着美丽的梦中梦,如今再度踏上飘飘悠悠的浮桥。远远就见一人席地坐着,身旁倒下几支空酒瓶。

已是黄昏,下过一场雨。遥远海面召来浮云暗涌,黑黢黢的,粗犷又臃肿,状似鱼形巨兽。信一面露愠色,紧紧盯着前方的黑云。洛军朝他望着的方向看去,猜想这团积云哪里碍了信一的眼。

酒精正麻痹感官,直到洛军拂过海风吹乱的卷发,他才换了表情,微弱地笑着。

“洛军,等你好久啊……我们今晚在这睡咯?像那次一样,你陪我啊。”信一扯扯他的衣角,“说好先啊,我不是逃避,有点累嘛。”

“那时好轻松哦。我们三个半残成日喝酒发呆,只需应付下Tiger哥啦。他每周带医生过来,那个医生黑口黑面,次次被臭骂啊。”

“不过呢,我也会想,想怎么打残王九这个死扑街。当然啦,时不时也想你,反正想想咯,不会真的去做点什么……”

“哪像现在,桩桩件件指明要我想要我做,要我摆出识大体做大事的样子。”涣散的视线望进浓黑的夜,信一叹了口气。“我觉得我现在不像蓝信一啊,我都不知自己变成谁,究竟算什么……”

洛军顿在原地,那些话一句一句砸向他,闷胀过后,激荡起巨大的无力。再不必想象,他对信一背负的责任有了实感。万斤重担压在身上,阴森森的影子铺展开,以咬噬他的血肉骨髓为乐。

呼吸间掠过一个闪念,他想带信一走,不管不顾远离一切。很快又推翻荒唐的念头,信一不会走,他也不会,他们不擅长逃跑。

“要不要陪我啊。”

陈洛军不会拒绝信一。哪怕在生死关头,只消一句同输同赢,他便抛下死志,奋力挣扎,回到信一身边。好久没有听信一讲这么多,想搜罗些安慰的话,但眼下信一需要的是睡上一觉,做个好梦。

得不到想要的答案,信一把手一甩,不再纠缠。做了大佬,没人敢这样无视他。

“喂,我说我很累啊,我要睡在这。不愿意就滚,滚远点。”

玻璃瓶被踹出老远,信一踉跄着支起自己。洛军匆忙起身,拥抱一般环住眼前的人,去牵他绵软的拳头。

还是那张木板床。洛军先坐下,见信一脸上凝结着疑惑,拍了拍大腿,“不是要睡觉?腿借你枕啊。”

他家大佬仍醉着,反应慢几拍,动作也迟缓,僵硬枕上他的腿,一头卷发蹭着牛仔裤,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屋顶吊只小灯泡,昏黄的光与影照在墙上。信一找到了最舒服的姿势,身体放松下来,只怔怔盯着那方寸泥墙。

洛军看在眼里,无奈道:“大佬,快点睡啦,知不知道你眼圈好重。”

宽厚掌心覆上双眼。漫无边际的黑暗里,一蓬一蓬的热气朝信一涌来。先前攫住他的种种——疲倦、恼怒、厌烦……溶化在铺天盖地的热气中,像冰糖融进甜水般和谐自然,细密的热还在渗透,直到心里。

一只手轻拍着他,一下又一下,心跳跟随手的节奏,掀腾起缠绵的震颤。下一秒,耳畔传来低声呢喃:

“信仔,不要怕,洛军在这里。”

“信仔,没事的,要做个好梦。”

不知是酒精上头,还是安抚起了作用,信一的呼吸变得平稳绵长,眼珠也不再匆促转动。

洛军移开手,目光在信一眉眼间流连。实在好看的一双眼,起势锋锐危险,紧接圆滑的漂亮弧度,最后利落收尾,灵动如长刀入鞘。此刻阖着,薄薄的眼皮似月亮边缘,是晚风偕同云一起,吹横了凸月挂在天边,挂在信一的眼上。

纷乱思绪休止,洛军做了从那时一直想做的事,俯下身,在信一眼尾落一个轻轻的吻。

灯泡发出暗淡的光,笼了层似有若无的柔和光晕。信一浮在真与幻的交界,好轻的吻,轻到分辨不出是梦里的一滴雨,抑或是洛军的吻。

 

信一沉入梦中,洛军坠进回忆。

船屋那夜,他没办法讲清楚,他不能原原本本告诉信一,其实他好喜欢他。龙哥的死横亘心头,他预备和王九同归于尽,又怎能再伤信一的心。

养伤这阵,他找不到合适的机会开口。信一和十二少的腿养了许久。他的伤才好七八成,就带着小弟控制越南帮地头,清扫残余人马。城寨无数地方蝗虫过境一般被蚕食,修缮街道屋铺费了些工夫,还要同业主联谊会一齐忙铺头开张。

余下的时间,洛军独自修整飞发铺,仔仔细细还原至最初——摆好一张张座椅,归拢毛巾公仔书,添置风筒煨发机。视线极缓慢描绘,一处一处,渐渐和记忆里的场景重叠。

温吞黏腻的雨雾借由红色大花笼漫进屋子,去纠缠灰发男人手中的烟,忽然听他说下次一起打架搞事;说学会旋风拳不代表无敌,一副慈悲心肠最重要;又说靓仔问问自己的心,究竟谁让你一觉到天光……

眼眶热得发烫,洛军颤抖着关上门,泪流满面。

他耗尽力气,填满脑子,每日变身高速运转的机器,以此战胜黑暗的诘难。信一呢?信一只是伪装,装作心上的风暴退去。他们明了对方的伤痕,隐藏自己的伤痕,小心谨慎对待彼此,因而丢了亲密,多了几分距离。

九月的雨最是凄凉阴郁,雨丝轻柔而严酷地落下,将他淋透。潮意裹挟身体,愧疚撕咬他的心,喉咙滚了几滚,才吞咽下痛楚。月亮在天上掉眼泪,他祈求月亮照拂的那个人,在午夜梦回时落泪。

一日一日,雨雾来而复去,去而复来。白天大小事缠身,几乎见不到信一,只好向夜晚讨些补偿。

他轻手轻脚走进房间,足够好彩,信一恰巧睡着,就揉开药膏,抹在指骨断面;鼻梁和侧颊上,痂皮脱落,伤痕已成深色,一道用指腹轻轻带过。倘若运气不佳,信一醒着,噩梦是最好的借口。手臂贴手臂坐着消磨夜色,待信一枕上他的肩,再重复必做的功课。

四仔告诉他,信一会经历漫长的“残肢痛”和“幻肢痛”。夹杂着英文日文的专业术语中,他锁住几个关键词:真实的疼痛,虚假的意识,无常变化的主观感觉与持续时间。

他分明站在医馆,怎会看到未来——千千万万个时刻,切实的痛感交织诡异的幻觉,神秘似幽灵,紧紧捆缚信一。

不想信一痛,如有办法他情愿痛的是自己,可无论如何也没有办法。

Tiger哥派人送来上等药材,三姑包揽食补,四仔负责药补,他们四人从早到晚喝着稀奇古怪的汤汤水水。信一还是比从前瘦,晚上时常发噩梦。

他拜托四仔配了安神汤的方子,煎出两碗黑灰泥水,说是三姑四仔联手熬制的大补汤,苦得信一整张脸皱起波纹,他适时递上一颗水果糖,讨好大佬的味觉。

一定要讲清楚。如果信一愿意同他在一起,他会理直气壮地接管男朋友的作息大权。信一不同意,未尝不可厚着脸皮,以追求者的身份插手,就不会被一句“是我什么人啊?兄弟管这么多?”,堵得无话可说。

昨日提子讲起信一大佬的威风事迹,感到痛快的同时,隐约生出一丝不安。信一什么都做得好,他从不怀疑这点。头脑聪明冷静,心胸豁达大度,温柔悲悯,也决绝狠戾。做了龙头,势必翻覆天地风云,昭告新时代即将到来。

然而游刃有余不等同乐在其中,他是否心甘情愿做这些事?

人把自己藏在面具下,时间一久,往往找不回真正的自我,如风筝断线渔船离岸,从此迷失天空海洋。

信一做了城寨的守护神,但他不是无上神明,也非无情草木。诚然他强大坚韧,说到底蓝信一是普通人,会痛,会哭,会做噩梦。

今晚一幕幕击溃洛军所有的内疚卑怯,他不能再欺骗自己。信一从死亡边缘召回他,自己应当陪伴信一走下去,走进属于他们的新时代。

他想成为信一的岸,只要陪着他,只要在一起,做什么都行。

渔排寻常的夜,这瞬间,有人以磅礴爱意浇灌,种子破土引起地层震动,划开迷雾,既定轨迹变得清晰。月亮呼唤潮汐,爱挣脱藩篱,对抗引力攀援直上。

 

【2】
几只飞蚁围着灯泡盘旋,敲门声结束它们的急转游戏。

信一朝门口瞥一眼,是提子,拎个保温桶。

“大佬,洛哥煮了醒酒汤,差我来送。他去老年中心修电线,走不开啊。大佬,你记得喝,我在外面等。”

桶盖被提子拧开,热气争先恐后溢出,笔直升到半空再消散,令信一想起洛军手心的温度。

丢,又来这招,不清不楚。那晚没头没尾的话,究竟是中意,还是对不起?

蹑手蹑脚来他房间,盯着他看,给他搽药……他混黑社会的啊,睡觉又不是死掉,怎么会没察觉。可他只能绷住身体,紧闭双眼,一动不动。

绝对不可以被发现醒着,要说些什么,对不起吗。他真的好怕洛军觉得对不起他,甚至可怜他。

夜里的药汤,苦得快把胆汁吐出来,洛军竟然同他一起喝。难道告诉他,这是为他煎的安神汤,他会拒绝吗?光头仔把人当傻的,还是自己就是个傻的啊……

后来呢,养伤没几日,就跑去干重活。提子一件件讲给他听,说到“洛哥一个人整翻飞发铺”,他就像掉进了药汤,整个人都冒着苦。

洛军在想什么呢?他不问,洛军便不说。关于他的噩梦,他不说,洛军就不问。他们走进两个烧腊箱,封闭起来,各自忍受炙烤的折磨,个中滋味不肯向对方透露一分。

最最生气的是,陈洛军在他面前,一脸快意毫不犹豫地跳下天台,叫他放手,任他成为死亡的见证者。

这么多事堆着,愈加像一种补偿。昨晚也一样咯,不然怎么把自己当女仔对待。丢,哪里学来哄女仔的花招啊!

恍惚间三根断指轻微抖动,无暇细究,立即被强烈的灼烧感袭击,痛得他直皱眉。对了,他的断指。数不清多少次,他好想问问洛军,你很在意它们吗?是不是觉得对不起我啊?又不忍心,他们都失去了太多,何必用彼此还未愈合的伤疤来伤害彼此呢。

不想听赎罪,不想听对不起……离开香港,阿妈早死,颠沛流离,险些丧命,这些年的苦难找谁讨个公道?

他们做了选择,付出代价,无愧于心,不就行了?

说得清算不清,这是他最拿不准的一笔账,情账啊。话说回来,这账从上一代就错得彻底,他怎么算啊。阿占杀死秋哥妻儿,大佬杀死阿占;洛军阴差阳错来到城寨,大佬因往事而死。

乱麻绕到他们,好比城寨的电线结着一层又一层的蛛网,风吹日晒雨淋,鸟兽鼠蚁啮咬,绝缘层破败不堪,铜导线脆生生,非但理不清,轻举妄动还会触电啊。

他始终想不明白,秋哥捅那一刀,洛军重伤,医好收做手下——杀人王的仔伏低做小,为他养老送终——难道不算大仇得报?

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常伴青灯古佛又怎样,不也没能悟出真谛?

唉,原来会发生这种事,毫无预兆,不合逻辑,心痛是徒劳,能做的唯有接受。原来这才是天注定,他终于理解大佬说的那句“算了”。

唉,他也只好“算了”,没有人可以给他问,爱和愧疚,要怎么分辨?洛军他分不分得清啊?

于是借着养伤和其他事来逃避。公账私账需重新核查,提子代他跑腿。金牌会计星期三不开工,因为大佬蓝信一要和政府新成立的九龙城寨拆迁委员会谈判。

几方人坐定金碧辉煌的会议室,说着体面话。会议结束,After Party开场,港英官员擎着香槟杯,笑容含蓄得体,一句“Cheers”加一句“Congrats”,与他相约半岛或者丽晶,进行更为友好的私下会晤。

尽管捧回一大堆文件,信一清楚远不到谈实际问题,第一回合是言语交锋,不为更胜一筹,只模糊表明态度立场。也带回好消息,不久前,两国政府同意在城寨接入自来水供水管道,以后城寨拆了,做绿地公园,不会浪费水管。

一个人理不出头绪,信一翻个身找出Call机,说有事速来船屋。

处处黏滞湿热水汽,连烟都沾了水,磨磨蹭蹭飘不散。信一索性掐了烟,屏神去听留鸟,吱吱咕咕叫着,时而发出扇动翅膀的沉闷声响。不用看,那白色鸟儿如何觅食、如何振翅,他早已烂熟于心。

三人安顿在渔排,是Tiger哥的意思。“香港人讲遇水生财,水的智慧岂是这么简单。在这听,会明白的。乖点啊,只准养伤,不准搞事,我不想对付你们。”

某日清晨,Tiger哥要他看滩涂上的鸟,它们终生留在香港,不随季节而变,因此叫做留鸟。信一猜不到架势堂大佬的言下之意,也不知Tiger哥几时变这么深奥,说他们是困在城寨的留鸟吗?

总之乖乖听话,听龙哥的话,听Tiger哥的话。附近的渔民经常送来海鲜汤粥,伤好些就和他们在近海捕鱼。大把时间与海相处,真似有魔力,他沉默着思考、感受、接纳。日落月升,他看着天边的月亮,哼完一首歌……

 

一声巨响,门被踹开,来人架副黑超,右腿凌空。

“轻点啊,会痛的。”

“不会,腿好了喔。”十二摆出虎鹤双形的身法,灵巧地勾了勾右腿。

“不是你,门会痛啊。”

鬼都不理蓝信一的瞎话。桌上摆着热汤,十二大喇喇倒出一碗。

“洛军同哪个女仔很亲近吗?”信一问道。

十二喷出茶汤,一时不知作何反应。蓝信一讲话似撞鬼,这汤更过分,苦得像杀人汤。他清清嗓子,“你鬼上身啊?这什么汤?”

“解酒汤。”

“哦~你们昨晚喝酒啦?”十二挑两下眉,“有没有,更进一步啊?”

信一撇开眼,又问:“那你觉不觉得洛军拿我当女仔?”

“一定是鬼上身,冇事!我找阿婆帮你驱邪。”

“不是吗?”信一叹口气,“他帮我搽药,还煲汤啊,平日解酒汤,晚上安神汤……”

“洛军不是一直这样?”十二掰着手指细数,“饮汽水帮你开瓶,煮饭加蛋加菜加叉烧,哦,你们还抽一根烟。”

“我看不是当你女仔,是当你老婆啊。”真是好险,头先他起哄洛军和小妹的关系,无辜收到狠狠一脚。重逢那日,四仔才说这两人有猫腻。丢,要瞒他到几时啊!还有,怎么蓝信一拍拖也搞口是心非这套啊?

“痴线。”

“不是吗?你不中意他咯?”

“我中意有撚用啊,他喜欢我吗?”

“我不是才说他喜欢你,当你是老婆吗?”

信一反问:“一支公啊你!怎么会知道。”

十二两臂一伸,比比划划,“我看TV听新歌啊大佬,George Lam分分钟需要你,Leslie Cheung柔情蜜意,都这么唱的,好心你听下咯,别再'轻轻的一个吻'啦。”

 

秒针走了几个圈,提子捧着保温桶站得笔直,脸上写满为难。半晌,他将桶放在桌面,推向洛军。

“洛哥……大佬说他很清醒,他,他说该醒酒的是你啊……对不起洛哥,大佬让我讲的……”

一句话浇灭豪情壮志,洛军实在纳闷,信一为什么生气?

鬼使神差地,他想起天后庙,近来信一屡屡在那儿发呆。十二少说是大佬做派,信一从小有样学样龙哥,不成大问题。四仔更直白,扑街黑社会需要天后费心保佑的,说洛军也该去拜。

陈洛军不拜神佛,阿妈离世,他的命握在自己手中,本该再无牵挂。命运兜兜转转,今日他走进天后庙,恳请天后保佑信一。

庙内垂着塔香,轻烟不徐不疾燃着,风一来,千百张红色挂签打着晃。神明佑护的一方宝地,却让他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晦暗情绪。

阿婆弯下腰细细擦拭贡品,洛军迷茫地看向她,“阿婆,拜托你教我拜天后。”

热心肠的后生仔最受老人家喜欢,阿婆站在神像旁,一步一步指引。

“第一,默念所求之事。”洛军默默想着,天后在上,请问信一会不会原谅我。

“第二,搏杯,请娘娘指点。”两声脆响,两块新月凸面朝上。

“洛仔,天后娘娘不应啊。”

洛军瞪着眼,闭口不答,捡起杯茭,双手合十再分开,依然两凸面朝上。又试第三回。

三次皆是阴杯,阿婆连连摇头,抢过杯茭,“你这男仔太固执,不好再求,娘娘会生气的。”

洛军仍跪着,脸色铁青。身旁飘来香膏气味,他抬眼看去。

“洛仔,其实呢,三姑年轻时做过天后的乩童,娘娘上我身,我代她传达天机啊。有事跟我讲,三姑和你一起想咯?”

洛军嗫喏着开口,“我问天后,信一为什么生我气,会不会原谅我。”头上挨了一记轻拍,刚才的亲和模样消失,面前这位是龙哥都要敬她几分的强悍三姑……

“天后娘娘很忙的,不会管后生仔的感情闲事!”三姑深吸一口气,“再说,去问信一不就搞定啰?中意要直说,同过招一样讲究快准狠,男子汉大丈夫有咩不好说啊?”

“人一世物一世,把握机会啊洛军。唉,你不知……”满墙刀痕截住了三姑的话。

过了一会儿,又说:“天后娘娘心很软的,你是个乖仔,下次带些点心水果作赔礼,换个心愿请天后指点咯。”

三姑搀着阿婆听潮州戏,洛军坐在庙前,深埋着头,心里不停盘来盘去,唱词转了几转化作耳旁风。

夜幕里蓄起雨,空气开始弥漫霉味。香港的天真是难以捉摸,下午热得像蒸笼,这会儿雨滴疏疏落落。洛军满心想着信一的伤,深一脚浅一脚,踩碎水洼中的月亮。

冰室一楼亮着灯,走上两三阶水泥步梯,看见信一缩在床上——最近换的单人床,挤一挤能睡下他们两人。信一主动来找他,多半是做噩梦,额头覆着薄汗,手抓着枕头,一言不发径直躺下。现在呢?他怀抱自己的外套,蜷成一团睡着了。

身上湿漉漉,洛军心里燥烘烘。沾着药膏的手指轻轻按摩伤处,伴着叮呤当啷的雨声,他看清了自己的心愿。

 

【3】
固执的后生仔一早去了天后庙,手贴着墙壁,抚过刀痕上的累累沟壑。

刀痕还是那些刀痕,故事还是那个故事,三十年过去,残迹被风化腐蚀,主角归尘归土,传说永远崭新如初。双钩撞击弯刀,留下痕迹,敲定天命。声名显赫的大人物,不过是命运手中的弹珠,挥指一弹,遁入炼狱。

做一颗小小弹珠也好,背负罪孽下地狱也罢,他只求和信一同进退。

洛军想着龙卷风,想着灰发男人浅浅的笑,在心底说,龙哥,我想永远跟信一在一起,请龙哥保佑信一长命百岁,称心如意。

签香大多燃至暗红色香脚,徒留芯上一点灰烬。洛军将它们逐一拣出,摆齐点心贡果,跪在同一张拜垫,拜了三拜,小声念着:“天后娘娘,对不起啊,是我不懂规矩。我想好了,我只有一个心愿,是信一,拜托你保佑他夜夜好梦,一觉天光,不要再发噩梦,不要再惊醒。”

“我会去问他,愿不愿同我在一起,以后不会用这种问题打扰你,不好意思啊。”

洛军拿起杯茭,一颗心翻肠搅胃,再默念一遍才抛出。两声脆响,两块新月一平一凸。这下胸口不似翻搅,心扑通扑通,要跳出来。

“继续啊,看天后会不会给你连三茭咯。”

捡起,抛落,重复两次,又见两次一平一凸。洛军眼里泛着光,转头去看三姑。三姑吹落花生皮,递上签筒。

摇出轻飘飘的木签,承载沉甸甸的命数。

三姑找到对应的签文,唤他来看,“呐,是上上签啊。”

看清“上上”两字,洛军弯着眼睛,露出天真的笑容,“多谢三姑。”

“都说了天后和我关系很好的喔。上面讲,因果织成,意气相逢,心有灵犀,比翼齐飞。天后说你们命中注定天生一对啦。”

乖仔冲自己憨笑,三姑有意调侃几句,她望进那双盈着傻气的眼睛,望见了几十年前的光景,心间一阵翻涌。

见军消失在巷尾,阿婆好奇地发问:“签文真是这样讲的吗?”

“不重要。”三姑挑着香案上的奶糖,一脸漫不经心。

天后娘娘给出上上签,天上有双亲庇佑,人间有Tiger照管,谁都不能分开两个仔。

 

七十一,七十二,七十三……提子偷瞄一眼自家大佬,继续数乱飞的花生壳。

信一眉头紧皱,想象陈洛军站在不远处,手上加了几分凶狠。

昨晚不知去哪鬼混,一大早又不见人,陈洛军好大的本事,究竟谁躲谁啊……

楼下一片喧声,吵嚷着闹进冰室。洛军走在前,身后小弟托着一台卡拉OK机——今年限量款,日本原装进口,能存放几千张光碟。识货的街坊喋喋不休,勾起所有人的好奇心。

洛军寻到信一的眼睛,闪着更加晶亮的光,走近几步,发出邀请,“信一,我有话要说,可不可以跟我出去啊。”

下楼,上楼,爬过几个接驳梯,最终走到天台,刮过龙卷风,打败王九的天台。

大战后第一次来这里,斑斑血迹、碎砖烂瓦都消失,好像并未发生什么。有些微不可见的东西从四肢汇聚胸口,像针戳刺着,令信一不安又期待。

洛军举着一张薄纸、一叠钞票,眼神灼灼地凝视他,“这是我们签字画押的欠条和我所有的钱,我想应该够还这笔账。我们就不是欠债人和债主的关系了。”

欠条被撕碎,零零散散掉落风中。

“还有,对不起啊,我不该抛下你,和王九拼命。”

信一扯出一抹勉强的笑,“没事啊,我都想过,说起来是我先啊。”

好啊,打算和他两清。“到底想说什……”

“信一,今后我绝对不会留你一个人,做什么都陪你,我只想同你在一起。”

“不用一个人扛下所有事,跟我讲,我会听的,我会和你一起扛。”

“可不可以,像相信自己那样相信我。”

一个寻常的夜,一颗种子破土。当然他们不会知道,那时地层的震动,在此刻,致使受困的弹珠摆脱桎梏,继而滚落,击中信一,让他怔愣出神。

胸口那根针不再戳痛,反倒织补起来,织成结实细密的网,补齐命运撕裂的豁口。

十多层高的居民楼围挡出一块四方天空,迷蒙雾气拢聚,天色阴沉沉的一片,看不出层次变化。

洛军跟随信一抬头望去,他看不透夜晚的奥秘,且被谜题考验,“信、信一……你还没回答我……”

片刻,信一伸手掐他的脸,“会痛吗?”

他点头,信一也点点头,又说:“你先回答我啊”。

“什么时候开始的啊?”

既然决心表白,就不应该遮掩,洛军任由真心话从心底淌出:“我都不清楚,想对你好,想你开心,以前只当是珍惜你,难民监那几个月才明白不止这样,我明明很贪心,想要得到更多。”

他舒出口气,“我明白自己的心,从来没有这种感觉,和对待别人不一样,看你哭会心疼,你做噩梦会心疼,你痛的时候,我最心疼。”

他再迟钝,也看得出信一眼尾渐红,藏着一汪亮晃晃的潮。眨几下眼再看不见,信一伸出手遮住他的视线。

“这是从哪里学来的哄女仔的花招啊?”

洛军紧攥眼前的手,慌忙解释:“不是啊,头先阿妹生病,艳芬姐这样哄她睡觉的,小时候养母哄BB也是一样。”

信一绽出明亮的笑,“哦~你当我是BB啊?”

一个个画面闪回,月光下说不会让他失望,夜夜为他涂抹药膏,想尽办法阻隔噩梦安抚他……心里太拥挤了,一句话也插不进去。

玩笑过后,信一上前一步,穿过洛军的手臂,紧紧抱住他。

“好啊,我们一起,什么都讲给你听,什么都信你,就像相信我自己。”

一下一下轻拍着,像无数个夜,他对自己做的那样。胸膛紧贴胸膛,手臂紧箍腰间,他听见自己的心跳,感受洛军的心跳。

“天后给了我们上上签。”

“咩啊?你去求天后?我没见过黑社会拜天后的喔。”

“我以为你去拜……”

 

【4】
拍拖第一个月,陈洛军从野犬变成龙城帮大佬的管家犬,单方面和信一约法三章,第一早睡早起,不许挑食;第二每日只准抽五支烟;第三,练习左利手。

信一不以为然,轻松打破前两章,还振振有词,黑社会也要讲道理。他睡过头怪谁啊,拉着他胡闹到半夜……他又不是陈洛军——不需要休息的体力怪人——当大佬很累的,动脑筋更累啊。

洛军学会三姑的食补大法,早餐给他加一盅润肺六物汤,投来直愣愣的小狗眼神。大佬再答,给男朋友留一半靓汤,不算挑食啊。

第一局洛军完败,大佬送上一个安慰吻,愉快地出门收租。

洛军提议戒烟,他愿意妥协。可额度未免太少,他好脾气地同洛军商量,结果收到一罐水果糖。气得他跑去士多,明令禁止老板卖糖给洛军。陈峰记老板一脸无辜,说这糖没贴标签,不是士多买的喔。

他又去潮丰糖果厂,才知这糖是洛军亲手做的,担心他吃不惯甜腻的水果糖,就来铺头帮手,做出特供蓝信一的少甜版果味硬糖。

要他什么都讲,这人自己却闷得像木头,怎么不告诉他啊……

高脚杯流入琥珀色酒液,信一回过神,随意逢迎对面的提议。

传闻拆迁赔偿高达三十几亿,港英官员眼里放光,抢着约信一吃饭喝酒赌马。头顶的水晶吊灯变了一盏又一盏,艳丽光芒使人发晕。雪茄他抽不惯,也不想违背约定,就拆开一颗水果糖,让清甜果味暂缓烦闷。

一晃几十年,城寨又成了肥猪肉——一块腥膻的劣质肉,从前这班人瞧一眼都觉恶心,恨不得扔进公厕。如今这块最低等的肉,勾得个个原形毕露,透出贪婪本性,邀请有头有脸的人上人一同分食。

酒酣耳热,肠肥脑满。大佬着实没了耐心,坐上轿车扬长而去。他要回家找光头仔,吃叉烧饭,喝一碗安神汤,讨很多很多吻。

 

管家犬不仅照料生活,还兼管大佬的功夫,陪着信一改变惯用手。闲暇时小打小闹,楼上飞出杂物,提子手忙脚乱去接,小弟们紧急出动,一边顾着街坊,一边解释大佬和洛哥在切磋功夫。

到了晚上,战况变得焦灼。信一默想右防左攻,只是理智快不过意识,仍是右手反击,偶尔控制起效,挡击和裸绞反而慢一步。

大佬泄了气,将擦汗的毛巾投向半空,“真到了打架,没空想啊。”

“不要心急,我陪你练,我们慢慢来。”

洛军去捡毛巾,反被拽着推上床,来不及反应,信一便跨上他的腰腹,轻轻蹭着,宣告下半场到来。

“不练了,玩点别的。”

信一双眼低垂似神明,口吻一如既往孩子气。劲瘦的腰轻摇慢晃,解扣子的手却暴露了急躁。

下体渐起反应,洛军呼吸重了几分。信一这副模样太过勾人,明目张胆地引诱,要他一同兴风作浪。他去解双扣皮带,不合时宜地想起中止的练习,旋即抓了信一的手腕。

“不是吧,洛哥……”丢,还在想左利手啊!

这件衫扣眼太窄,左手磕磕绊绊,右手……右手被洛军带着伸进裤子反复揉搓,情潮一波一波涌荡,时间无限延长。

“洛军,洛哥,洛军哥哥,你帮下我啊……”大佬嘴上示好,暗自骂了光头仔一百遍。

洛军的心像一块吸了水的海绵,柔软地膨胀。他迷恋信一深陷情欲的样子,现在是信一无法招架他。手上动作加快,喘息支离破碎;欲望登顶,压制变交缠,他起身吻上信一,唇舌细细舔舐,下身柔情厮磨。

信一会在他顶弄的时候,叫出各种各样的称呼,洛军,阿军,陈洛军,洛仔……他最喜欢信一叫他洛仔。像是信一跨越了时间,走进等不到光明的夜,抚慰每一个他,同他说,没事的洛仔,再坚持一下,多走几条路,闯几个泥潭,就会遇到我啦。什么都不用怕,我会疼你的。

信一最疼他了。

 

【5】
接连下了几天的雨,飞发铺生意惨淡。爱美的师奶不在落雨天电发,空气里水分太浓,再靓的发型都会变得湿溻溻,毫无美感可言。

衣服也染上潮气,信一抱了几件常穿的衬衫走到飞发铺,店门开着,洛军坐在小板凳上翻公仔书,煨发机嗡嗡响动,烘着薄被。

“你醒啦,有没有不舒服?”洛军接过衣服,摊在椅背上,去开第二台煨发机。“衣服给我啊,难得休息,大佬去玩咯。”

要是每个人都像陈洛军这么乖,这么好,不知多轻松。信一勾了勾手指,要他过来。洛军一步步靠近,他一步步退后,直到贴上墙壁,才倾着身子,给出浅浅的吻。

“知不知今天什么日子啊?”

洛军舔了舔唇,仍在回味那个吻。

“今天啊,是洛仔来到城寨一周年纪念日。”

信一向前一步,两人几乎贴在一起,双手缠上肩膀,落下几个啄吻。在洛军收拢手臂前,挣脱他的怀抱。

大佬压下笑意,语气轻佻:“这个是小费啦,多谢洛哥帮我烘衣服!”

始作俑者离开,老实人满面通红。

纪念日对洛军来说太陌生。养父母庆祝结婚周年、庆祝亲生子生日,说着“好快乐”“好爱你”,他被隔离在热闹氛围之外,不曾得到衷心的爱护。

从小到大,世上只有阿妈毫无保留地爱他,他只拥有这一种爱。人海沉浮二十几年,爱和阿妈都遥不可及。遇上信一,爱又像水一样涌来,势不可挡。

他看过公仔书,看过武侠,却寻不到准确的字句来形容他的感受。但他确定无疑,他想到爱,就想到信一。

 

脚下七拐八拐,又走到天后庙。信一照例进来上柱香,恭恭敬敬三拜,点上烟插进香炉,含了颗水果糖。

他没骗洛军,他和龙哥都不拜天后。记事以来,龙哥拜的是庙里的观音,这样说也不准确,龙哥对着砖垒的柱子上香,或者坐在柱子旁,一待就是半天。他搞不懂龙卷风的心思,只当是大佬风范。

他们不知道龙哥葬在哪儿,Tiger哥说日子不太平,过些时日告诉他们。稳妥些也好,有想不通的事,他就来天后庙,伴着袅袅青烟,跟龙哥吹水。

究竟怎样保全所有人啊,龙哥,你记得托梦给我啊。

做了大佬,他踏入千百种两难境地,脑中不停演算,如果龙哥还在,他会怎么做?

香炉里,签香烧了一多半,烟已经灭了。信一去捡烟头,忽然看见神龛边的筒形香炉,插着三根将将熄灭的香,再往后看,竟是一块牌位。

一块无字牌位,底部刻着一串数字。信一对数字足够敏感,按照生卒年月反推,他被自己的猜想钉在原地,丝丝缕缕的心绪收束在此刻,原来龙哥祭拜的是牌位的主人,是……

心上笼罩一团疑云,信一誓要破开这云雾,求一个谜底。跑回大佬房间翻找一通,寻不到线索,又跑去飞发铺,洛军已经离开,他便翻了个底朝天,还是无果。

眼前一地狼藉,信一瘫坐地上,跳进回忆里翻找。

他常常猜不到龙哥在想什么,所以才去看他的脸,他的表情。龙哥看向洛军的表情,他就看不懂。现在似乎明白了。如果真是这样,三十年前……三十年前,龙卷风岂止杀死了青天会响当当的杀人王,龙卷风更杀死了张少祖,阿占的阿祖。

龙哥如何度过这三十年?他守着城寨,守着天后庙,守着两个人的葬身之地,会否期盼某天再重逢?龙哥有发觉什么吗?他拼上自己的命,终结上一代的恩怨,为他们搏出一条生路……

洛军撞开飞发铺的门,半跪在信一面前,牢牢环住他。

收好衣服,他把旧的卡拉OK机送到青年中心,小弟慌慌张张找来,说大佬在飞发铺发脾气,东西摔得乱七八糟,他们不敢进去。

不过几个钟,发生了什么事?

“信一,我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但是我在这里,你不要怕。”手掌揉了揉信一的卷发,又来到他的背,一下一下轻抚。

不多时,他感到信一的手指在他背上画着圈,一圈一圈地绕。

“我才说洛仔不怕啊,只是肚饿。我要吃叉烧饭,加两个蛋,不准放菜心,还要庆祝纪念日。”

 

管家犬床上功夫也了得,极致尽兴的情事代谢掉信一的惆怅,生理心理得到双重满足,他枕着洛军的腹肌,又想起下午。

“喂,有没有可能,龙卷风同杀人王是好兄弟来的啊?或者像我们一样?”

洛军认真想了一会儿,才答:“是好兄弟就好咯,陈占就不会是杀人王,不会有后面这些事,说不定还可以同龙哥做双龙头。”

“这就是搞乱龙哥房间和飞发铺的原因啊?怎么会这样想?”

“别装傻啊,想早点见到你,就不用自己在外面辛苦好多年啊。”信一瞪他,又去拧他的侧腰。

被掐了也不恼,洛军拍拍他的手臂,说起来喝安神汤。

“不是吧,洛哥,我已经有最好的安神大补汤啦!”信一当即变作炸毛的猫,“都不做噩梦了喔,可不可以不喝啊,洛军,洛仔……”

洛军发出哧哧的笑声,信一太知道怎么拿捏自己。过了这么久,他也有长进,“一人一半,煲汤很辛苦的。”

信一喝了一小口汤药,搁在一边,见洛军喝完他的,又问:“怎么你不好奇我的梦吗?”

“你想说,就会同我说。”

“如果我一直不说呢?”

“那,换我讲咯,我会陪住你,一起赶走噩梦。”

信一脸上带了红,不是第一次拍拖吗,说情话的功力也进步神速啊。

剩下的安神汤被洛军喝掉,收好保温桶和碗,下楼去清洗。

好咯,他的管家犬还剩一项睡前功课,信一想着,虽说全心全意信任洛军,但有个问题积在心里,久久不能释怀。今日撞破天后庙掩藏的秘密,他为之动容的同时,也明白不该再浪费心力。

他备好应对的说辞,装成轻松的口气,盘腿打坐床上,等待洛军走进他的问题。果然,洛军学他打坐,蹭着他的膝盖,牵过他的右手,为他上药。

他摇着被握住的手,“你很在意啊?”

“在意啊,我不想你痛,天气好湿,会一直痛的。”洛军并不抬头,轻轻揉按他的指骨,“蓝信一只是个名字,谁都可以叫信一,石头可以,风筝也可以。但是呢,你就是你,全世界只有一个你。”

信一喉咙发紧。他早该想到,再严密的预设,碰上陈洛军这个人,全都会失效。心的跳动牵引脉搏,一震一震,恍若置身海上,浪涛此起彼伏,无穷尽地推涌。长久以来,洛军就是用这种流动不止、生生不息的力量包裹他。

他把颤抖隐藏在吻里,用一个与心上的柔软截然不同的,凶狠的吻回应海一般的爱。

气息还乱着,洛军的声音又响起,“越南人相信每个人都有灵魂。你的灵魂是这样,就算老了,就算断手断脚,住在这副身体的灵魂不会变。”

“不要说你不像从前的你啊,你一直是你。怎样都好,我相信有些东西不会变。”

拇指摩挲着他残缺的指骨,陈洛军覆上一个轻盈而郑重的吻。

 

【6】
今日真是好好彩,Lucky Strike一个接一个。帮中事事顺心,和四大业主达成共识,政府那边也还算平静。

回了城寨,信一直奔天后庙,坐在拜垫上,刮弄暗色绒布。大佬褪去锋芒,打开话匣,和逝者说起近况。说自己的乱梦消失,不再感到受困,不再担心让大家失望;说阿Sir来搞事,洛军没同他斗,三言两语就把人打发走。

“龙哥,洛军好厉害哦,你是不是偷偷教他啊?”

前几日某官员暗示他,过些年排查人口,假如登记时稍有疏漏,就能赚上一大笔,买楼买房买游艇随他高兴。他答得含糊敷衍,次日阿Sir闯进城寨,喊着捉贼,又找茬质疑食品安全,好在有洛军。

人性贪婪不可低估,他守得住,不代表别人守得住。思来想去,还是在四大业主身边安插了信得过的人。

“别怪我啊大佬,总归安心点嘛。”信一摸索着烟,想点支孝敬大佬,发现只剩空盒,“龙哥,我今天没烟啦,你也少抽点咯。”

门口传来提子的声音,快要落雨,阿婆让他们早点回去。

偌大一片乌云悬在空中,无风无雾,兴许下不成雨。信一折回庙里,点燃三柱香,露出个狡黠的笑容。

“大佬,我真的好好奇,其实你同阿占是不是好兄弟啊?呐,这样好了。是兄弟呢,就落点雨不刮风,更Closer呢,就不落雨刮阵风。”

信一不说清自己在等风还是等雨。实在无聊,他寻了块布,擦了神枱,去扯富贵竹枯黄的叶片。没过多久,风吹起神龛上的红色布帘,侧门外,墙上闪着隐隐约约的光斑。

“我就知,龙哥放心啦,我谁都不讲。”蝴蝶刀刻下第二组数字,信一心满意足地离开。

 

“今晚会有月亮,我们去天后庙啊。”已是午夜,信一冒出句莫名的话。

“白天下雨啊。”明明阴雨天,怎么会有月亮。

“是吗?那你要不要相信我啊洛仔?”

整个城寨正酣睡,大佬一路哼着歌,洛军听不出调子,只觉他心情大好。走到天后庙,果真出现月亮,大半个清透的月亮挨着薄薄的云。

庙里亮着寥寥烛光,什么都看不分明。信一走向观音神龛,点上三炷香,说一起拜。两人鞠躬三次,信一把香插进神龛旁的香炉,他才发觉那里摆着一座牌位。

“信一,我们在祭拜谁?怎么称呼啊?”

“先别问啊,但是心要诚。”信一转头看着自己,“洛军,还记不记得在天台对我讲了什么,和他们再说一次咯。”

信一不说自然有他的理由,必定是很重要的人,洛军想了想又鞠躬一次。“我是陈洛军,我想和信一在一起,绝对不会留他一个人。”无论如何都会陪住信一,也希望你们保佑他。

穿透密密麻麻的电线,月光照拂着他们。洛军依然不明所以,不过信一很快乐,他也感到快乐。抛开牌位这个大秘密,总可以问点不轻不重的吧?

“信一,为什么看到月亮,要来天后庙啊?”

大佬停下脚步,笑得十分暧昧,“哦,因为月亮代表你的心啊洛仔~”

月亮,清亮的月光,秋风,这双泛着亮的、只会看着他的眼睛,让信一想到去年秋天。那时他还看不清自己的心,几步之遥却像隔着海,每个浪都打得他焦躁不安。如今他已经习惯动荡的海面,浪和海风也会温柔,更重要的是,当他回头,会看到属于自己的岸。

“喂,唱给我听好不好啊。”

洛军害羞的时候,肩膀会微微蜷起,随笑容一耸一耸地颤动。此刻他又在缩肩膀。哎,光头仔真是好纯情。

前方水洼倒映着天空,月亮在其中不停跃动,信一跳过水洼,手被身边人握住。

片刻过后,巷子里传来低声轻唱:

“你问我爱你有多深,我爱你有几分……”

“我的情也真,我的爱也真,月亮代表我的心……”

 

【 2️⃣颗彩蛋 】

-01关于洛信公开-

不对劲,真的不对劲。今晚的牌局氛围诡异……信一瞟一眼十二,这人和四仔眉来眼去,权当他是盲的。

信一大佬藏不住事,一开口震惊全场,“你们搞在一起啊?”

十二瞪着眼睛,把牙签摔在地上,立即反驳,“是你们搞在一起啊!抽一支烟还不够,吃花生还要喂你,你是洛军大佬,还是他老婆啊?!”

洛军被点到名,挠了挠脑袋,满脸写着无辜。

“是啊,丢,忘记跟你们讲,我和洛军在拍拖啊。”

庙街头马立刻变脸,换上一副贱笑,摊开手心,“哦~终于啊~给我包红包,做媒人很累的。”

“恭喜你们,要断子绝孙了。”四仔偷瞄一眼十二的牌,跟着伸手,“还有我的,见者有份。”

轻轻松松就跟兄弟摊牌,结束麻将,信一又拉着洛军去找三姑。

三姑哼着流行劲歌,在冰室煲汤。四个仔喜欢爬屋蓬,她便独创一盅花菇莲藕鲜虾猪脚汤,力求吃脚补脚。鲜虾壳薄个大,猪脚弹弹嫩嫩,三姑很得意,比烫了新发型还要得意。骨汤冒着泡,透过热气,看到信一和洛军手牵手,同她打招呼。

没想到两个仔拍拖还要昭告天下,她强忍笑脸,摆出一副过来人该有的样子,点点头。

“洛军去天后庙求签的事,多谢三姑啦,还要谢三姑为我们煲汤!”信一跑到她身边,轻轻柔柔地按着她的肩膀。

提起天后庙,三姑想到旧人,心里不免酸酸涨涨,“信一啊,其实呢,可以去天后庙拜一拜,不止天后娘娘,其他几位也可以拜的。”

“有啊,我都有拜,洛军也拜过了,他们一定知道的。”

阿祖养出个顶聪明的仔,三姑想着,理了理鬈曲的发丝,又去拍信一的手,“年纪大了,不想搞这套的,话只讲一遍,给我听好啊。你们两个都是乖仔,我知你们把城寨看得重要,但最重要的是你们自己,两个人在一起,留住条命,懂不懂?”

“得了得了,叫四仔十二来喝汤。”

一张四方桌子,一人坐一边。信一定睛看了又看,确信自己的汤里没有猪脑,去看洛军的,竟然也没有。十二四仔碗里堆着两块晶莹饱满的猪脑,他抢不过,气得吱哇乱叫,“三姑你偏心啊,为什么我和洛军没有猪脑啊!”

三姑给他添了些莲藕,“拍拖嘛,少用脑多用心啊!”

“为什么四仔和十二有两块啊!”

“吃脑补脑,四仔是医生嘛,很辛苦的,十二好找女朋友啦,追女仔费脑子啊。”

吃过宵夜,龙城帮大佬和双花红棍一起巡寨,月亮洒下清亮光辉,照着一对有情人。

“跟龙哥讲了,四仔和十二也知道了,三姑也讲了,”信一捏捏洛军的手,“还有一个人,要怎么告诉她啊?”

“你阿妈啊,她在哪里呢?”

一句话说得认真,又有些许不忍。洛军看着他的眼睛,想起阿妈也有一双漂亮的眼睛。

“阿妈说,她在我们看见的每一样东西里。”阿妈死的时候他还太小,今夜他不想告诉信一那些悲伤的回忆。“你看天空,把最亮的那颗星星当做她,告诉她我们在一起。她说只要我们记得,她就不会走远。”

“一定是个很厉害的人,杀人王的老婆啊,还把我们洛仔教得这么这么好。”信一吸了吸鼻子,手指去蹭洛军的脸。

“信一,其实你忘记Tiger哥啊……”

“十二这么八卦,让他讲啦!”

 

-02关于过七夕-

拍拖之后,日子过得飞快,洛军觉得每天都像泡在糖水里。其实和从前没什么分别,最大的变化是,信一喜欢拉着他,过各种节日。

去年冬天,鬼佬的圣诞节,信一买下一整个铺头的彩色灯泡,带着小弟装饰飞发铺和冰室。一时兴起又去潮丰学做糖果,只是煮糊了糖浆,搞坏老板的家传好锅,老板眼泪掺着鼻涕,求自己把信一带走,再也别来……

今年天后宝诞,信一带领街坊举办K歌大赛,作为庆典的重头戏,男女老少皆可报名。他被信一拖去做评选委员,最后信一拿下第三名。很长一段时间,街坊看到他就窃窃私语。鱼蛋妹告诉他,大家说他收了好处,才会投票给信一。街坊的话也没错,信一就是他最大的好处。

今日是七姐宝诞(七夕节),清早信一跑到冰室一楼,抱着他亲了个结实,说晚点飞发铺见。节日惊喜再度降临,不知有什么新花样,恰好他也有礼物要送给信一。

玻璃门内,大佬一脸兴奋,研究着电剪刀。他深吸了口气,做足心理准备,走进飞发铺。

“洛军,你来啦!我帮你剃头发啊!”

他的寸发没有太多的发挥空间,但信一想玩,只好答应。

陈洛军专属飞发师开工,为客人穿好美发袍,洗好头发,拿起电剪刀贴近头皮……信一默念剃发步骤,尝试推出第一下。

丢,下手太重……这下真的变光头仔……信一心虚地抬起头,对上镜子里洛军的目光,牵着嘴角送上个甜甜的笑。

大佬的剃发事业心遭受严重打击,他坐在一边盯着洛军,看他利落地修修剪剪,再扫去碎发。还是很型很靓,不过右侧耳朵上方,被剃光的一小块十分醒目。

比起洛军的发型,他更担心自己的名声。不知哪个死扑街,乱传他五支烟的故事,说龙城帮大佬谈事只抽五支烟,第一支代表有得谈,第二支代表没兴趣,到了第五支必定血流成河。唉,被大家知道是他剃坏了洛军的头发,不会谣传他是飞发铺杀人魔吧……

这些都是后话,当下先安抚洛军,他凑上前,摸摸洛军的脸,“没事啊,洛仔,谁敢笑你我打残他!”

信一有多紧张,洛军就有多欢喜。声名在外雷厉风行的大佬,真实可爱的一面只他看得到,他喜欢看信一手忙脚乱,闯祸也很好,他会照单全收。

现在是他的送礼时间,洛军拿出红绳,系在信一手腕。“这是去年买的,没机会送给你。”

“后来怎么不给我啊?”

“后来每一天都很圆满。七姐很忙的,让她先保佑别人。”

去年七月初,洛军躲在工厂打造武器。初七夜里,巨大的花牌下面站着卖花的小妹,他买了剩下的花,小妹送给他一条红绳,说自己请七姐保佑,希望买花的客人能够有情人终成眷属,善始善终,幸福圆满。

眼下最要紧的是报仇,不过他也会贪心地想,不知那个人是否怀着一样的心情,如果老天肯给他次机会,他一定会说出想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