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姜吕尚小时候随祖母住在乡下。
邻里好些人家仍保持着传统信仰，逢年过节都要专程请人做些法事，祈福消灾。
诵经会持续进行半天，路过的小孩子们被好奇心驱使，总要停下脚步，探头去瞧。
姜吕尚的运气背一些，恰好同那不经意抬眼的法师对视了个正着。
法师见他面相，只是轻轻摇头，说眼尾留有印记的人天生苦情，爱运坎坷。
那人用词太过晦涩，姜吕尚一句也没听懂，凭直觉猜出不是好事，从此在路上见人诵经，便要低着头躲避。
后来崔钟浩听了，嘴上嘲笑他封建迷信，但每逢两人放学时路遇手里摇着祭具的僧人，有意无意，他都会侧身挡在姜吕尚这边。
好些年长者总是念叨这一世要更多积攒功德，庇佑来生平安顺遂，姜吕尚后来猜想，他前世应该行事很坏，不然为什么暗恋崔钟浩八年也无疾而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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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械零件工厂的回收部门，在星期一总是格外地死气沉沉。
这份工作的内容只是千篇一律的流水线——员工们负责拆解那些已经淘汰的机器部件，判定哪些部分还可以回收利用，哪些需要做淘汰处理。
为了打起精神，姜吕尚的同事总在不着边际地聊天，从而让上班时间流逝得更快一些。
“吕尚啊，听说你最近要参加资格检定考试，准备得怎么样了？”
“还好吧……就算没有合格，明年再试一次就是了。”
“哎哟，那浪费的都是青春呢，况且现在考进研究所也是又苦又累的，你这样聪明的人，不如去寻些别的出路。”
“您说得也是。”
聊到这里，流水线上的分拣系统忽然“滴滴”一声，吐出好些淘汰下来的精密医学仪器，几位同事也不再闲聊，麻利地开始着手拆解，仔细确认某些容易遗漏的贵价部件。
姜吕尚松了口气。
他真怕自己脑子一热，把心里想的什么都坦白了。
想要考进研究所，也是因为崔钟浩在那里工作。
自从毕业日那次失败的表白，他很多年没有联系崔钟浩了。
和初恋已然生疏成这样，可能是情理之中，就算见面，他也不知道要问候什么，寒暄什么，只是崔钟浩还在他心里占了一个位置，暗自留下一个冷情的、漠不关心的背影，从不为他回头，却又偏偏不愿意迁走。
这样看来，那个人的样貌应该也在记忆里减淡了不少吧。
走神之际，姜吕尚低头拆开流水线输送过来的大箱淘汰品，像往常那样仔细检查、回收封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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厂里两班倒，姜吕尚下班已是深夜。
以往他会不紧不慢、踩着星光与月光散步回家，今日却是健步如飞，躲躲藏藏，有如做贼。
多次确保旧居民楼的邻居没人瞧见自己拖着只大箱子，姜吕尚这才迅速关上家门，一屁股坐在地上，盯着那沾着油污、散发金属气味的的箱子发呆。
几小时前，在工厂里拆开箱子那一刻，他望着废弃的仿生人，心脏砰砰乱跳。
这具双眼紧闭，静静沉睡在箱子里的仿生人，和他的初恋长得一模一样。
厂里员工时常在上班期间偷偷昧下一些机械部件，同事之间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姜吕尚自认他行事坦荡，从未从流水线上拿走什么，何曾想到第一次“作案”，便要如此规模惊人，把初恋偷回了家。
仿生人的型号有些老旧，姜吕尚轻轻伸手碰了碰他的脸侧，触感一半像人类的肌肤，另一半透着凉意。
这种款式的仿生人还在沿用老式充电方法，充电口设置在后颈处。
姜吕尚抬手为他扯开衣领，仿生人脖颈处那枚痣也骤然落入眼底，宛若石子打入深潭，惊起心中无数涟漪。
显然，这种巧合很奇怪，世界上怎会发生那样一致的事，连崔钟浩颈间的小痣，也落在仿生人颈侧相似的位置。
他惊疑不定，想不通这种事情，干脆拿过手机，检索与仿生人相关的交流论坛。
【提问：看见一款和朋友长得一样的仿生人，这是怎么回事？】
帖子发出去不久，已经有人迅速做出回复。
【长得一样，是指和你朋友外形相似还是一模一样？】
【根据仿生人出厂的有关法规，在未经本人许可的情况下，将和你朋友相同的容貌数据应用在仿生人身上，是严重违法行为，建议楼主你尽快将仿生人带去最近的机械厂，做报备销毁处理。】
【楼上说得基本正确，补充一点，楼主朋友是否知道这件事？如果存在容貌授权的前提，这样的仿生人也是合乎法规的，所以在前往机械厂之前，可以先去问问你的朋友。】
姜吕尚叹了口气。
他连这位“朋友”目前的联系方式都没有。
眼下最适当的解决方法，应该是将仿生人送回机械厂去。
但是，淘汰下来的旧式仿生人，只会被拆解出零件，最终销毁粉碎成金属碎块，再熔炼成新的部件。
看着那张与崔钟浩一模一样的脸，姜吕尚又心感有些舍不得。
仿生人身上很干净，连机械厂里最容易沾染的油污味道也没有，姜吕尚趴在“崔钟浩”胸口静静听了一会儿。
没有心跳。
他转而大着胆子继续凑到近处，嘴唇贴着仿生人冷冰冰的唇角，缓缓压了上去。
那两瓣嘴唇明明是冷的，触感却软绵绵，姜吕尚仔细感受过后，正欲起身之时，视线猝不及防，与睁开眼睛的仿生人交汇到了一处。
瞧见此状，姜吕尚呆呆地低下头望去，这才惊觉，那时露出仿生人的充电口之后，他走神太过严重，竟然下意识随手接上了充电线。
此时的仿生人，已然处于开启的状态。
……
事态发展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姜吕尚甚至还有心思暗想，这真是堪比王子吻醒睡美人的桥段。
“怎么黑眼圈这样重？最近又不好好睡觉了。”
仿生人神色自然地捧起姜吕尚半边脸颊，指腹轻轻抵着颊侧摩挲，语气体贴又温和。
姜吕尚心下了然：“你是陪伴型仿生人。”
“不，我不一样。”
仿生人煞有介事地站起身来，跨过那只原本装着他的大箱子，直接在姜吕尚的衣柜面前站定，开始挑选合身的款式，以此替换他身上那套机械厂配备的统一服装。
“我是迭代学习型的仿生人，内部进程可以根据你的需求做出实时更新，比智商一般的陪伴型仿生人要高级很多。”
他低头选上衣时，发尾之下还露着后颈处那道旧式充电口，实在是没有什么说服力。
“那么，你的上一任使用者曾经提出过什么需求？”
姜吕尚立刻追问。
如果真像是论坛回帖所说的那样，有人在崔钟浩不知情的状况下，擅自将仿生人改动成崔钟浩的外貌，那姜吕尚的疑惑也就能够得到回答。
“我没有上任使用者，你是我的唯一。”
仿生人说话要比崔钟浩本人动听。
“好吧，既然是这样。”
姜吕尚指了指厨房的方位。
“你去给我炒两个菜。”
-
支开仿生人以后，姜吕尚回忆着某串电话号码，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拨号键。
十多秒钟过去，回应他的只有语气平板的空号播报。
果然是这样，崔钟浩已经换过号码。
这样微小的挫折反倒让姜吕尚壮了些胆，紧接着拨出了研究所的号码。
“不好意思，你所提到的崔研究员目前并不在研究所任职，我们前年发生过一次大型人事调动，他很可能已经被安排到了邻市的部门。”
从研究所得到的回应也一样无情。
姜吕尚叹息一声，再度拨给关系还不错的高中同学。
这回电话接通很快，对面开口便是一通大骂，控诉姜吕尚不存电话号码也罢，居然这么长时间都杳无音讯，连同学会也不去，简直就像是马上要从这个星球上消失不见的神秘外星人。
姜吕尚没理会他的夸张说法：“你有崔钟浩的联系方式吗？”
“……他也有好几年没来过同学会，我以为你们私下约好了呢，现在是什么情况？”
“有件……比较重要的事想找他，但研究所说他早就调走了，如果班长你后续有他的消息，可以告诉我么？”
……
通话结束，姜吕尚筋疲力尽地瘫在沙发上，犹豫着是否应该在互联网搜索框输入“研究员”“崔钟浩”等字样。
正当他想要敲击屏幕的时候，鼻间忽然萦绕起一股好闻又馋人的，勾魂一般的食物香气。
是炸鸡。
白瓷盘子里半边摆着色泽透亮的酱料炸鸡，半边是金灿灿的原味炸鸡，旁边配有堆成小山的腌渍萝卜。
此时此刻，低头在餐桌边认真倒冰可乐的那位，已经不再是回收淘汰的旧式仿生人，反而足以去做姜吕尚的超人。
“这就是迭代学习吗？”
姜吕尚惊叹不已。
“你居然连炸鸡都会做了。”
“你想错了，这是用你放在桌上的那些零钱去买回来的。”
姜吕尚的超人残忍打破了他对于人类科技发展程度的崇拜。
仿生人身上还装模作样地系着姜吕尚买回来的棉布围裙，确实存在着让人误认为他是厨艺大师的迷惑性。
他把冰可乐推到姜吕尚面前，又从印着便利店logo的塑料袋里拿出一块巧克力蛋糕，像在施展魔法，哄得姜吕尚对此毫无怨言，盘旋在心中的最要紧的烦恼，也只是先吃炸鸡还是先吃蛋糕。
就这样窝在客厅的布艺沙发里进食，投影正播放一部他收藏了好久却忘记去看的电影，实在有些舒适。
放松的环境很能降低姜吕尚的警惕性，姜吕尚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什么时间节点产生了困意，只记得眼前的最后一个电影画面，是因战乱而失散的那对爱侣，终于能够重逢拥吻。
睡意恍惚中，似乎有人拿了条毯子盖在他身上，然后是温热的毛巾凑近，擦拭留下食物残渣的嘴角。
姜吕尚很是受用这种服务，甚至还本能性地朝对方伸出双手，示意也要擦擦手指。
他在沙发上睡得东倒西歪，对面的人动作一顿，轻声提醒，“你要擦手的话，就凑过来一点。”
要凑得多近呢？姜吕尚舍不得掀开眼皮，也不清楚仿生人的位置，他往声源方向懒洋洋翻身滚动，倒是真的稳稳落入某人怀中。
在那以后，是温热的，柔软的感觉将他包裹。
不是落在指尖，而是嘴唇。
姜吕尚这回清醒了，全然是受到惊吓而醒的。
他匆忙地抽身后退，险些整个人摔下沙发，又被仿生人体贴地捞了回来，可心脏还在胸腔里砰砰作响，一种难以言喻的心情也逐渐升起，让他坐立难安。
“等一下，这好像不是我提出的需求。”
他想和仿生人说清楚规则，他们之间不应该产生嘴唇贴着嘴唇的这种行为。
“你很喜欢。”
仿生人放下手中的热毛巾，他刚才应该是提前用毛巾敷过嘴唇，这才产生了如此近似人类的温热触感，学习功能又一次展现了优势。
“人类在产生特定情绪的时候，瞳孔的细微颤动频率也会改变，你第一次亲我，心里很喜欢，被我亲的时候，也很喜欢。说到这里，你在看见电影中接吻场景的时候，又像是有些懊恼，这说明你产生了联想，想到你那时主动亲我……”
姜吕尚捂住仿生人的嘴，不让他继续说下去，只是和那双圆润漆黑的瞳仁在无声中对视。过了十几秒，他重重叹息一声，垂下了手掌。
“你说得对。”
姜吕尚心想，如果他真是狡诈的外星人，那便大可不必遵守人类社会的道德秩序，只管做些惊世骇俗的事。
仿生人见姜吕尚低着头没有说话，又凑上去亲他。
这次姜吕尚没有拒绝。
样貌到神态都像极了崔钟浩的仿生人，穿着姜吕尚的外套，系着他购入碗筷时附赠的淡紫色带白花点缀细条纹围裙，乖乖呆在他的房子里，哪里也不会去。
这营造了一种崔钟浩应该是姜吕尚所有物的氛围，在摄入糖分过多的夜晚，更能麻痹一个人原本清醒的判断力。
仿生人并不具备完善的性爱功能，但他依旧学得很快，主动张口，去吃姜吕尚的东西，也顺势抬眼瞧着人类眼尾泛红，呼吸错乱，连眼角的印记也像是变作更加艳丽的模样。
最终在即将抵达某种顶点的时候，姜吕尚依恋性地伸出手指，插入他的发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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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吕尚就这样放任自己，和仿生人共同生活了一个月。
白日他出去上班，“崔钟浩”便乖乖蹲在家里，在客厅玩姜吕尚给他买的足球游戏，等到姜吕尚结束工作回来，仿生人倒是很快学会对着视频教程，一板一眼地煮饭，而后装作是高级餐厅料理那样摆盘，等着姜吕尚评价味道。
就算维持现状，继续和仿生人同居一年，可能姜吕尚也不会觉得有什么违和之处。
他试想过自己在经历这样不切实际的恋爱历程过后，可能会遭受什么样的惩罚。
可能是公司警卫突然找上门来，揭发指认他窃取淘汰回收的仿生人，也可能是真正的那个崔钟浩先找到他，在看清仿生人模样以后恍然大悟，认定姜吕尚就是社会新闻里播报的那种，将仿生人复刻成性幻想对象的超级变态狂。
这些猜想就像时刻悬挂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只不过最终率先斩断纤细马鬃使其坠落的，正是姜吕尚本人。
那日仿生人自告奋勇，说要像个贤惠配偶那般，去稍远些的海鲜市场购入新鲜食材。
他外貌与寻常人类无异，只需穿高领衣物遮住后颈充电口便是，横竖不算多么艰难，姜吕尚便任由他去。
只是临近仿生人出门时，姜吕尚又有些心神不宁，忍不住偷偷跟在他身后，尾随了一路，恍若是操心过度那般，确保仿生人走在大街上没有遭人欺负。
他脑内上演扣人心弦的间谍电影，只当自己也是天才特工，紧盯一号目标人物，借助建筑的遮掩躲躲藏藏。
然而街道上出现的其余可疑目标，是手牵手的小学生，偶有飞速流窜过的野猫，出来晒太阳散步的老人。
……好像真是自己担心过度。
眼见仿生人身边无事发生，姜吕尚正要折返，却骤然瞥见什么，愣在原地。
原本安稳行走的仿生人，侧身往空无一人的人行道旁边让了让，如同本能驱使那般，用身体遮挡着，小心地留出了一个位置。
这举止来得毫无缘由，古怪至极，可等到下一刻，街角却骤然出现两位僧侣，手中还拿着法事结束后主人家赠礼的布包，与仿生人擦肩而过。
姜吕尚不知所措地停滞着，便是连仿生人已经消失在了视线以内，他都没有继续跟上去。
伪装成天才特工的新手特工，只是上岗第一天，便产生了未解的谜题。
那本该是崭新出厂的记忆体，属于仿生人的，从未被旁人唤醒的记忆体，又怎会保留这样奇异的本能？
因为儿时一句断言而畏惧僧人，这明明是姜吕尚与崔钟浩之间的秘密。
……
姜吕尚失魂落魄地回到家中。
玄关处摆放着两双尺码不同的居家拖鞋，沙发上新换的抱枕套是仿生人挑选的款式，电视旁边的柜子里仔细收纳了好几部热门足球游戏。
就算外貌相似，爱好相近，姜吕尚在将错就错的自我适应中，也没有太过怀疑，仿生人到底为什么那样像崔钟浩。
思绪在这般兵荒马乱之下，姜吕尚又想起一件事。
去年这栋住宅楼曾经发生过窃贼闯空门事件，在那之后，地方警卫多次叮嘱居民加强安全意识，姜吕尚也顺势在客厅摆放的人造绿植后方加装家用摄像头，以防万一。
仿生人并不知道摄像头的存在。
虽然这样好似对仿生人不公平，但是，仿生人也一定对他隐瞒了什么。
“……说不定，他根本不是什么仿生人，只是真正的崔钟浩假扮的，那我偏要找到他其实是个人的证据。”
吕尚特工再度振作精神，开始调取摄像头在一个月之内的监控记录。
他睁大眼睛盯住屏幕，不想放过每一处细节，可仿生人的生活轨迹确实没有错处，他会按时给自己充电，打扫房间和研究菜谱教学，必要的时候，在姜吕尚出门工作之前，给他一个拥抱。
也不知潜心研究了多久，手机来电铃声忽然响起，打断了吕尚特工对于这类日复一日寻常影像的研究。
他随手接起电话，一心二用。
“喂，是吕尚吗……”
班长的声音听起来有点迟疑，吐字也有点滞涩。
“上次你拜托我打听崔钟浩的消息，我听到一些传闻。”
“是这样的，两年前邻市曾经发生过一起实验室事故，造成两位研究员重伤，另外还有……一人意外身亡……”
到这里，班长嗓子发干，实在没忍心将话再说下去，而姜吕尚的认知领域在接收这一重信息的同时，屏幕中的监控影像，也骤然带给他另一重信息。
那是他将仿生人偷回家的第一天，是他蜷缩在沙发上睡着的那个夜晚，而仿生人在为他盖上毛毯之前，只是静静站在沙发旁边，凝视了姜吕尚很长时间。
崔钟浩的面庞隐没在电影放映的背光里，看得不太真切，但这对于姜吕尚来说，只不过是在专心注视过他的几万个分分秒秒中，其中最不需强行遮掩名为暗恋的痴心的，某段风平浪静的十秒钟。
仿生人轻轻张口，嘴唇一开一合，缓慢吐出几个字。
这般浅显的表达方式，清晰到姜吕尚没有什么障碍地，只消看上一回，便已然读懂了那段溶解在空气中，很快迅速消散的唇语。
“吕尚，我很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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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钟浩此回外出归来，一大喜事是向市场老板要了条足够肥美也新鲜的带鱼。
另一件事，是他提前订购的替换用机械部件已经拿到了，可以取代原本过时的身体部件，经过协调，本体对于零件的各项参数都适配得不错，从今往后，也可以同姜吕尚进行更多复杂的性爱行为。
按过密码进门，房子里没有开灯，只有电视屏幕作为主要光源，主播严肃地报道着两年前发生的一起研究所意外事故，同时为殉职研究员感到悲伤。
新闻念完以后，主播继续不知疲倦地报道着同一则新闻，显然是有人已经将这段录像保存下来，反反复复循环播放了不知道多少遍。
并且，这则新闻传递出的讯息，不论使用怎样的花言巧语来进行曲解掩盖，都不会得到第二种截然不同的答案。
这一刻，拨云见日、尘埃落定，仿生人能够自主向姜吕尚坦白认罪的时间范畴已经过期，此后不论他因这等欺瞒罪行遭到何种程度的审判，都只能说是罪有应得，罪不可赦。
诡异的氛围流动在室内。
“晚上吃煎带鱼好不好？”
仿生人心理素质太稳定，还是神色如常。
他将冰袋里含有腥气与血污的那块鱼肉丢进水池，确保晚餐可以正常备菜以后，这才慢吞吞洗手、擦干，准备将独自坐在客厅冰凉地板上的姜吕尚抱回沙发。
大难临头的意思是，在崔钟浩接近姜吕尚，已经走入他的直径一米内社交范围时，他即刻被姜吕尚抬手狠狠问候了一拳。
“砰！”
鲜活皮肉哪里可以敌过无生命又硬邦邦的金属，那些残留在仿生人嘴角的血痕，实则是属于姜吕尚的血。
姜吕尚没有解气，他难得失态冲动一次，抬手还想接着揍，这回崔钟浩心疼他，主动往后撤去。
一路躲闪，越退越后，不知何时撞到了木制收纳柜，原本整齐摆好的足球游戏哗啦啦全部掉下来，好像在聚众嘲笑姜吕尚的天真无知。
因为重击而擦破的手指关节还在不断流血，这次崔钟浩眼疾手快，抓住了还想以肉身对他进行痛击的手臂，直接简单粗暴地把姜吕尚按进了怀里。
“不论是抽筋剥皮，还是敲骨吸髓，只要你高兴，这些都随着你的心情来，好不好？但是你不要让自己受伤。”
“那么，你是谁？”
姜吕尚的声音要比他自己想象的更冷静一点，但他很快发现自己问话的尾音，已经不自觉开始颤抖。
“现在的你到底是谁？”
整件事从头到尾，不论转折演变得再怎样诡异荒谬，充其量也惊人不过有猛鬼在夜半还魂，况且姜吕尚要真是脾气上来了，想必面对鬼都会痛下杀手。
但是，如果在这个世界上属于崔钟浩的，作为生物而存在的证据，已经在两年前消失得一干二净。
到了这个境地，手里仅握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姜吕尚，既希望仿生人不要是崔钟浩，又怕他真的不是崔钟浩。
翻天覆地的感情猛然涌上心口，积聚满溢又陡然炸开，悄无声息变作了碎片和粉尘，站在那撕裂一般混乱中心的崔钟浩只是沉静地盯着他，一个字也不说。
姜吕尚紧紧皱着眉头，一副好像要哭的表情。
但崔钟浩知道，姜吕尚最能忍痛，也万万不会在这种时候流眼泪。
“你如果厌烦我，鄙夷我喜欢你，那就这辈子都离我远远的，以后过去十年或者二十年，我也不要在别人嘴里听见一点提起你的消息。你何时会动心，选择什么样的人恋爱，全都不要让我知道。”
恍惚是在这一刻，姜吕尚松开拳头，擦破的手指关节处终于后知后觉，产生清晰无比的刺疼感。
“人生有那么多种选择，为什么偏偏要去愚弄那个你最不喜欢的人？为什么要更多地留给我一段痛苦的记忆？”
崔钟浩是获得并拥有爱慕的富人，姜吕尚心想，而在这一刻才开始清算账单余额的他，早已贫穷得只剩下回忆了。
“不是这样的，吕尚。”
似乎是终于想要全部坦白，崔钟浩反而不再表现得绝对冷静、沉稳，倒难得从他漆黑的瞳仁中闪过一丝慌乱，就好像此时崔钟浩所处的境地，也如角色调换那样，骤然沦落到了姜吕尚原本所在的，悲哀的位置……就好像崔钟浩心中也很在意姜吕尚那样。
“你说喜欢我的那天，我已经签下了研究所的人才录用计划书。”
“就算进研究所时还是学生，也会接触到一些机密项目，远远不能像正常人一样社交、参加活动、或是恋爱……”
“那时我在想，我们都很年轻，计划书合约里的工作期限是八年，只要能够度过这些时间，我总会再次找到你的。”
这句话迟来八年，后知后觉对亏欠那些时光的补足实在不能算得上光明磊落。
人是由截然不同记忆所构成的个体，如果在肉体毁灭之前留存了记忆，那是否还能把拥有那段记忆的新生躯壳看作是同一个人？
如今姜吕尚抓住了横贯忒修斯之船的那根龙骨。
蹲在电视前反复播放那一则新闻的姜吕尚，当时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呢？其实他自己也不清楚，可能是在想两年前错过一场葬礼，那应该也不算坏事，因为他就算换上衣柜里最贵的那套正装去见崔钟浩，在同样赶来悼念的那么多张面孔之前，姜吕尚和崔钟浩也不算有什么关系，从前没有，以后更不可能有。
姜吕尚只是死死忍着，不让自己抬眼和崔钟浩对视，他怕自己那点微不足道的自尊心在崔钟浩面前又折叠成一片薄薄的纸，稍微用力便能被无所遁形地撕碎，也让他想要心软，想从被新闻里那条死亡讯息带来冲击的头晕目眩中抽身，想继续做一个月前活在自我欺骗里的，快乐又无知的那个姜吕尚。
他想起高三的某个深冬，他和崔钟浩踩过街道上的积雪，早起去上学，那时城市的一半天幕刚从无边的黑夜里浮起，另一半仍未被唤醒，睡眼惺忪的他亦步亦趋跟在崔钟浩身后，幼稚地挑着雪上留下的那些脚印去踩，仿佛只要有一脚对得严丝合缝、分毫不差，他就不会被晨间天光里拉长了的那个背影丢下。
姜吕尚原本紧绷的身体稍显放松下来，致使着崔钟浩又情不自禁想要伸手去拥抱他，他们要胸腔抵着胸腔，根本毫无距离隔阂，血肉构筑成的有力跳动的心脏也贴着精密仪器模拟搏动而产生的骗局，似乎两颗心也能因他的强求而产生些许共鸣。
“吕尚，连见面机会也不能保证的人，根本没有办法做出任何承诺。”
“那件事故发生之前，我恰好在参与人类记忆体复制的研究，储存着我记忆样本的芯片被存放在实验室的芯片集里……后来可能是这批实验没有取得成果，淘汰弃用的记忆芯片也不具备什么机密性，就这样随着嵌入的仿生躯体一起被淘汰回收。”
这时姜吕尚才终于抬眼，凑近了去注视崔钟浩，看见他面颊上稍微显现出细小的擦痕，这是材料过时且老化的结果。
原来崔钟浩也不是那样全然完美的。
崔钟浩察觉那道视线，再度握着他的手腕，引导姜吕尚绕过他的肩侧，直接抚摸那处暴露了仿生人充电口的后颈，这里存在缝隙，也能轻易拆卸仿生面皮。
微不可闻的撕扯声轻轻响起。
这样的场面看起来惊骇又血腥，可全程没有一滴血液落下，半边揭开的仿生面皮原本覆盖着的，就是全然由金属部件拼凑构成的面庞，突起的眉骨闪着寒光，失去了上下眼皮包裹的白色眼球一下变得巨大到可怕，它轻微转动着，将瞳仁始终对上姜吕尚，没有任何迟疑和躲闪。
“崔钟浩。”
姜吕尚的指尖贴着凹凸起伏的金属表面。
“这次，你也要认真看我，一直好好地看着我。”
那时应该莽撞而不顾后果一点的，姜吕尚想，在清晨的阳光彻底洒下之前，在冷风呼啸滑过颈间，使得手脚也冻得瑟瑟发抖之际，他要追上崔钟浩，把手固执地插进他的口袋取暖，再直截了当问他，要不要和我谈恋爱？
他毫不犹豫，倾身上前，直接吻住仅由坚硬部件组成的，本该属于嘴唇的部分。
如他所言，崔钟浩始终看着他，看他亲吻时浓密眼睫扇动的频率，看他眼角那块漂亮印记在眼前放大，看他虔诚地阖上眼睛。
连带着属于仿生人的瞳孔，也在这时产生了细微的颤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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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落幕散场以后，放映厅的灯光亮起，姜吕尚才终于悠悠转醒。
“糟糕……”
他迷茫地左顾右盼，反应过来自己睡过了整场电影，根本不记得剧情内容。
这是姜吕尚更换新工作的第三个月，公司待遇不错，这场上映即卖座的电影入场券也是作为福利发放给员工，可惜在电影开场标题的几个大字跃上荧幕之时，他已经睡得不省人事。
姜吕尚也不知道自己今天为何这样困倦，但崔钟浩并未因此感到扫兴，反而牵着他的手慢慢从影院散步回家，路上不忘给姜吕尚买一个巧克力味的甜筒。
姜吕尚吃着冰淇淋，还不忘惦记那部好评如潮的电影。
“钟浩，你觉得电影好看么？”
“很一般，没有别人说得那么好。”
“这样啊，那电影到底讲了什么样的故事？”
“从外星造访地球的物种，为了让某个人类爱上自己，拼命去模仿做一个人类，通过欺骗，最终……”
“最终怎么样了？”
崔钟浩不再说了。
他伸手揩去姜吕尚嘴角的冰淇淋，又忍不住低头亲他，尝他口中浓郁的巧克力甜味。
姜吕尚被亲得晕晕乎乎，又怕被街上的行人看见，只想转身快步跑回家，自然忘记询问电影的内容。
……
崔钟浩的骨灰盒是空的，这件事只有他知道。
出厂以后的崔钟浩更换过几次不同的机型，主要是为了适配青少年逐渐拔高挺阔的身形。
他确实是迭代学习型仿生人，按这一点来说，崔钟浩没有对姜吕尚说谎。
并且，崔钟浩没有一分一秒是作为过拥有血肉的人类而存在的，他本就是个仿生人。
应用在崔钟浩身上的实验项目，是仿生人在最大程度模仿人类语言和行为系统的时候，究竟能不能真的变成一个人。
仿生人的各项参数可以是完美的，可每个人类都远远无法做到绝对完美，那又是为什么，作为仿生人而存在的崔钟浩，一定要学习将人类的那一份不完美掺入自己的芯片数据中呢？
这种疑惑，即便崔钟浩询问制造者，也没有得到答案。
学着普通“同龄人”坠入爱河就能更像个人类吗？崔钟浩那时对此不屑一顾。
但是，拒绝姜吕尚的告白以后，崔钟浩总要不由自主地想起姜吕尚，想起他眼尾的那枚浅红色印记。
那也是姜吕尚作为不完美人类的证明。
机械工厂就算再造出一万个仿生人，也无法造得姜吕尚。
仿生人会像人类一样做梦吗？为什么崔钟浩总觉得在无数个自身机体处理记忆数据的瞬间，就像是午夜梦回那般，一次两次，接着是无数次，他总要想起那时姜吕尚的言语和神态，注意到他因为紧张用力而绷紧到泛白的指尖，捕捉到人类略微变得急促的呼吸频率，察觉自己想吻他的印记。
人是会妥协的生物，姜吕尚那么年轻，他还有很多时间去往不同的地方，喜欢很多不同的人。
想到这里，崔钟浩忽然做出回答。
不可以。
任谁都可以，唯独是姜吕尚不可以。
崔钟浩足够聪明。
他要耗费几年时间，精心筹划一场骗局。清单上列出许多内容，不论伪造新闻报道，还是假装住宅管理员，提醒业主做好闯空门防范，在它们一同构成的，最庞大的欺瞒内容面前，都罪恶得有些微不足道。
……
后来的某一天，姜吕尚不再惧怕僧人了。
他们在新年前一天踏入寺庙，像普通游客那样捐些香钱，双手合十，祈求来年无病无灾。
也是在这一刻，崔钟浩察觉自己真的像是红尘俗世中普通的人类。
他分明不信神，偏偏要同堂前正中那座悲悯的神像低头，求得姜吕尚的此生顺遂，喜乐平安。
爱是完美仿生人的劣处，是短板，是程序错误，是心头一热、冲动所致，是偏要为之。
崔钟浩永生永世做不来那个真语者，实语者，如语者，不诳语者。四方神佛想必都已知晓他的罪孽、他的过错、他的欺瞒。可崔钟浩没有前世，更不存在来生，他所做的那一切，在此生都与神明谈不上功德报偿，也求不来因果，降不下神罚。
这时，姜吕尚已经煞有介事地从神像前跑回来，手中还拿着捐赠香火钱兑换的护佑红绳，很快在崔钟浩手腕上仔仔细细缠了三圈。
“崔钟浩，你也要平安，一直平安。”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