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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朗氣清,萬里無雲,小島本就溫暖的冬日受厄爾尼諾現象的影響變得更加乾燥炙熱。我坐在副座捂著雙眼,不僅因為陽光刺眼更多是一種逃避行為。
開車的不是我媽,而是個正好成年的男生。我媽坐在他後方自以為隱蔽地揉搓他的耳垂,輕踢我的椅背教訓道:「昀儒不要擺臭臉啦!以後這就是你的張本叔叔哦!」
說完她立即笑了,我學她笑,獨獨被調侃的那個卡頓了幾秒才「呵呵」地乾笑。我因他的尷尬而喜,他那般侷促不安使我在接下來的車程情不自禁地保持微笑。
下車時他從後備箱裏抱出一盆花枝招展的紫紅色的花,我的見識不多,對植物的認識停留在能辨別出花朵的顏色。我媽見了倒是驚叫了一聲,說謝謝他的禮物,蝴蝶蘭的寓意很好。
我無意看他們親熱,於是抱起盆景便往家裏走。我邊走邊打量紫紅的花簇,看不出什麼特別的,除了長得像女人的生殖器。我媽說的好寓意莫非是想和那個男的結婚生子,再養一群米蟲?
家裏將要新添一張全家福這件事使我不禁一陣惡寒——那個男生給我留下了極差的印象。
一進門,養的小狗便跑出來迎接我,他好小好小,小到我得萬分小心才能不踩到。我把花放到茶几上狗夠不到的地方,這隻迷你柴犬與博美的混血運動神經過於發達,我得避免他掃了我媽的興。我喊:「誒。」狗撲簌簌地過來,蹦到我腿上。我抬頭看著那盆艷麗的蝴蝶蘭,回憶男生的名字。
我點點小狗濕潤的鼻子,喊它:「張本。」
我媽過了將近二十分鐘才跌跌撞撞地推開家門,她的口紅模糊成一片胎記似的霧。身後的人摟著她的腰嬉笑,她樂得花枝亂顫,差點踩到圍繞她打轉的小狗。
不吃晚飯,這是我媽更換了那麽多男友後我養成的習慣。等到他們歸家我便躲進了自己的房間。不過我的耳朵很靈光:他們吃飯,他們看電視,他們做愛,我通通聽得一清二楚。竊聽的感覺如同蚯蚓鑽進耳孔,冰冷濡濕越鑽越深,你還拿它無可奈何。我忍不住干嘔,如此反胃需要足夠多的時間消化。
我於半夜走出房門覓食,碰巧遇上那個男生,他散發著鹹濕的熱氣。我對裸體男性沒有興趣,徑直打開冰箱保鮮層翻找我要的東西。
他蹲在冷凍室前,身上升起白色的霧氣似是靈魂出竅。我瞥了眼只覺得有些詼諧,夜裏不敢大笑所以一直繃著微笑。他扯了扯我的褲腿,仰起頭問我:「你要吃冰淇淋嗎?草莓味的,我一個人吃不完。」
「那個本來就是我的冰淇淋。」
「所以我在邀請你分享嘛。」
他蹲著,手垂在地上眼巴巴地盯著我像極了小狗。我喚他:「張本。」他學著小狗般嗚鳴。
我對他的印象好了一些,也許是愛護動物的原因。
經我的允許,他成功獨享了冰淇淋,而我則啃著吐司在一旁觀看。一整盒冰淇淋在他手下不用三分鐘便能見底,被吵醒的小狗跳到他腿上舔他的嘴。他抱著狗笑出兩個深深的酒窩,轉向我小聲道:「你媽媽睡著了,我怕打攪她。我能在你的房間睡嗎?」
一時間忘了考慮我媽的感受,我鬼使神差地答應了。他歡快地鑽進被窩就像清晨跑來騷擾睡眠的小狗,我拍拍被子,讓他先起來商量今晚怎麼睡。「一起睡啊。」他掀開棉被,露出方才在昏暗燈光中隱匿起來的赤裸的身體——微張的腿間除了男性生殖器,還有一朵難以察覺的,纖小、爛紅的蝴蝶蘭。
他跪在床上,小狗一樣趴到我身上呵氣:「你喜歡嗎?我送的禮物。蝴蝶蘭。」
不再是個柔弱乖順的孝子,我做了錯事,大逆不道地摘下了送給媽媽的蝴蝶蘭。
早上起來人去樓空。這是我媽慣例帶新男人給幾個姐妹炫耀的環節,我坐擁空蕩蕩的大房,不知做什麼好。
小狗跑來,我忽然起了個念頭,過去都是憑我媽交往的男人的名字喊它,從來沒有注意過小狗的性別,想當然地覺得是「他」。我把狗舉高,撥開那耷拉下來搖來搖去的尾巴,我震驚地發現——原來是「她」啊!
也不知腦袋哪根筋搭錯了,我發了條消息問我媽知不知道我們的小狗其實是母的。
「小狗居然是女孩子嘛!它太小了啦,我都沒有發現。」我媽過了幾個小時才回我。彷彿她在面前般,我對著手機屏幕露出笑容。她也不知道啊,我感到一陣逆反帶來的喜悅。
實在無聊得緊,我赤腳在幾個房間之間兜圈,有種巡視疆土的意韻。
走了一圈,我站定在花葉濕潤的蝴蝶蘭前,正中淡黃花蕊墜著星點水珠閃著晶瑩的光。我彎腰盯著,不自覺看了進去,伸長舌頭舔去將要滑落的露滴。整朵花連帶著顫動,散下淅淅瀝瀝的水簾。
水是無味的。可是那個人的卻好鹹,噴灑在我的臉上像是被海浪拍打。手指伸進兩片脆弱的花瓣之間,耳邊似乎響起了沙啞的吟哦,奇怪的口音連連喊我「昀儒」。
它本就那麽鮮艷囂張,引人矚目。而且它又那麽小,備受折磨也留不下任何痕跡申冤,也許還會叫人倒打一耙埋怨是它的錯。
誰令他如此吸引眼球。
小狗靠在我的腳邊,毛茸茸暖烘烘,可愛得讓人想要蹂躪一番。我捻下花瓣,用指腹磨成腥臭的一團暗紅爛泥丟進盆景的土中。
我媽回來時喝得很醉,我和張本合力把她安頓好。我們一起走出媽媽的房間,夜幕中眼神交纏,速又分離。
叛逆的感覺固然好,但我不想自找麻煩便打發他去睡房間,我去睡沙發。張本看了我一眼,難以分辨是何種情緒,我也懶得揣測一個剛過十八的小孩的心理,於是伸了個懶腰揮揮手道了禮貌的晚安。
「昀儒……」他穿著熨帖西服像是去參加畢業典禮的高中生,膝行到沙發邊霸占了小狗的位置。他拉著我的手,寸短的頭髮紮在我的手背,乾燥的唇紋磨蹭著我的指尖,「我喝了好多酒,我也好難受。」
我將他壓在沙發上,抓著他兩條手臂像是握著韁繩。我沒讓他把衣服脫掉,只是叫他把西褲褪到大腿。他憋不住叫聲便緊緊咬著沙發布面,涎水和眼淚沾濕淺灰沙發留下深色的水漬。他的意識神志混亂,嗚咽著日語或國語:一會兒說自己不好,一會兒說我不好,一會兒又誇我好棒。
他緊摟著我,小聲向我告白。彷彿這是獨屬我們二人的關係,與我媽毫無瓜葛。
小狗歪著腦袋好奇地望著我們,我輕輕呼喚:「張本。」他回頭看我,小狗也蹦蹦跳跳地上了沙發在我們之間騷動。
浴缸裏我和他面面相覷,我們長久的沒有說話。突然他笑了,兩個酒窩太陽似地灼燒我的角膜:「原來你把我當狗啊?」
那麽不把你當作不速之客、一隻無家可歸的小狗,你又能是什麼呢——吃軟飯的大學生?我家的蛀蟲?蝴蝶蘭上的病斑?我如實說了,只不過沒有那麽多冗餘的比喻。張本臉頰旁的太陽失去光芒,我的眼睛好受多了。
水溫漸冷,橫亙在當中的濃霧緩緩消散,像是撩起的紗帳。他起身離去,水位驟降。伴著他的背影,我的心緒如一條擱淺的魚失去了水的維護,暴露在空氣中,迅速失去生機變得枯槁乾癟。
我醒在沙發,煎蛋的油香使我自然而然地對著廚房方向喊了聲「媽」,她朝我走來,揉揉我的頭髮,又笑著嫌棄我昨天沒洗頭。我的視線仍處於剛睜眼的模糊階段,困頓的眼皮粘在一塊目不視物,但我能精準識別出媽媽身上的香味,茉莉或是夜來香,總之是某種白色的花。
她抱著我,在我耳邊問到:「昀儒,你半夜有聽到小狗在叫嗎?」
我的神經頓時緊張起來,心跳砰砰加速,血液在血管中疾馳。我嚥了口口水,演繹母子間因過於親密而導致的些微尷尬,動作輕柔地離開溫暖懷抱。若是媽媽抱著我,她會發現。
「沒有誒,我昨晚睡得好沉。」
「嗯……那可能是我昨晚喝太掛,出現幻聽了。」她搖了搖頭,摸著我的臉頰,忽然又笑起來,指著沙發上我枕著的地方道:「都這麽大了還流口水啊!」
隨著她的手指看去,一塊醜陋的污漬赫然在淺色布面上,昨夜的放縱記憶重回身體使我忍不住打了個冷顫,眼角餘光瞥見那盆紫紅的蝴蝶蘭張牙舞爪地作出警告。媽媽看著我,眼神傳遞令我不安的信息,我撓撓頭,企圖用笑容矇混過關。
好在小狗和張本的出現分散了我媽的注意力。她親了他,又殷勤地挽著他的手臂,說為了犒勞昨日辛苦所以專門做了愛心早餐。張本好似不經意間看到我,客氣地說昀儒一起吧。
極端的荒誕感充斥內心,我真想衝到我媽面前揭發這個人的真面目。可惜,我並不是那樣的孩子。我只做好自己份內的事,做好她的孩子,在不為人知的角落做著無恥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