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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茸布茶】One Secret of Us

Summary:

忧郁蓝调失控了。

Notes:

*小队除了布加拉提全员存活if,福葛也重新回到组织(有紫烟相关情节,虽然时间线不太对)
*茸布茶等边三角形,有茸茶上床情节

end note是作者埋的梗,建议看完再点开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乔鲁诺从布满尘土的灰黄出租车上下来,塞给了司机一沓崭新的钞票,这远远超出了载着自己在乡间小路上颠簸了近4个小时的酬劳,更多意味着这是他的封口费。灰色小眼睛的司机从后视镜里撇了一下这位穿着名贵的乘客,闷声把钱收进了口袋后一脚油门扬长而去,再次卷起地上一阵尘埃。他在路上就识趣的发现乔鲁诺不是他一个平民可以招惹的对象,为了往后的生计他选择闭嘴装作没有见过他,当然也没有来过这个破地方。

乔鲁诺看着车在路的另一端消失不见后才打量了一下四周,这是一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南意渔村,离那不勒斯港口有段距离。村子不是很大,在住户口也不多,处处透露着一股封闭而质朴的味道。村口有一条木栈道长长的通向大海,码头停泊着三四艘小艇,而可以远航作业的渔船则停在更远处的海面上。
乔鲁诺此时正穿着他在米兰定制的黑色金丝绒西装,领口用考究的金色丝线包裹,尖头皮鞋漆黑闪亮,踩在村口的烂泥巴地里,在乔鲁诺皱了皱眉的功夫里,皮鞋锃亮的皮面已经染上了泥点,是他的那位老管家看了要尖叫的程度。这趟旅途来的匆忙,他没来及的回家换下价值不菲的衣服,也没来得及让助手安排更加舒适的轿车,这位年轻而尊贵的教父蜷缩在有些异味的出租车里感觉屁股都快坐麻了。
乔鲁诺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片,来自于福葛的高档牛皮笔记本。他头脑优异的参谋在临走前把纸片塞进了他的手心,然后把他的上司塞进了随手拦的出租车里。福葛扣下了乔鲁诺的手机,在乔鲁诺的耳边用只有他听得到的话说:有情况,请您先出去躲避两三天,地址我已经安排好了——没空抱怨过程是如此的不合理,此刻堪称是穿着滑稽的乔鲁诺正握着纸片穿梭在村子里,一家家仔细核对着门前的号码。他在路上花了太多时间,都怪福葛给的地址实在是太偏僻,不地道的司机在高速上走错了两次岔口,又多花了半小时问路,才终于找到正确的位置。

他们到达村庄时夕阳已经西下,金色的落日悬在半空,把小小的渔村笼罩在一片温暖的橘色中,零星的海鸥盘旋在头顶呀呀叫着,渔民们都已经收工,码头空无一人,只有孩童偶尔跑过好奇的打量着这位客人,然后被母亲唤着回家吃饭,乔鲁诺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的饭菜香味,这样和平的光景让他不由心生可爱。
幸运的是,很快乔鲁诺就找到了纸上的地址,从村口那颗柠檬树后的岔路走下去最后一间,是地中海常见的渔民屋子,红褐色的砖石垒起来的两层小楼,墙面被刷上了嫩黄色的油漆,搭配上白色的窗台,屋后延伸出的露台被几根老旧的粗木头托起立在礁石上,落潮时能看见木头上层层叠叠的藤壶痕迹,露台上晒着渔网,还有一些零散的渔具。

乔鲁诺在屋前站定,年轻的教父几乎是被赶出来的,又在南意的炎热天气里闷出一层细汗。正当乔鲁诺举起手准备叩响房门时,刷成蓝色的木门却先门外人一步开启,屋内凉爽的空气往外涌,吹动了挂在门框上的风铃,也吹起了乔鲁诺额前金色的发丝,露出了下面一双惊讶的翡翠色眼睛。屋子的主人也没想到屋外已经有人等候,开着门先是一愣,而后又皱起眉头上下打量着他。乔鲁诺虽然有预感福葛给的会是自己熟悉的人的地址,但在看到对方面容的时候依旧突兀的愣在原地——乔鲁诺是真的没想到福葛会给自己阿帕基的地址,天知道他和阿帕基已经近十年没有见过了!自从阿帕基离开组织之后乔鲁诺就再无他的音讯,低调的前警察如愿的人间蒸发。
而此刻让乔鲁诺,这个在15岁尚且青雉的年纪就爬上黑手党BOSS位置,现在也不过是25岁正值青春年华的教父,更为震惊的是阿帕基的模样——他差点认不出阿帕基,这个曾经严肃刻板的男人穿着一件老旧的夏威夷衬衫和及膝的沙滩裤赤着脚站在地板上,扣子只扣了两颗,露出半片蜜色胸膛,头发在脑后随便盘了一下——这和乔鲁诺记忆里,酷爱穿黑色皮衣的前警察实在相去甚远,他甚至不敢指认。乔鲁诺只得尴尬的喊了一声阿帕基,他的出现突兀又合理,乔鲁诺从阿帕基削瘦的面颊和裸露的胸膛上发现阿帕基晒黑了不少,十年未见的年长者嘴角变得更加锋利,岁月在脸上刻画出成熟的线条,长期出海打渔的生活在他身上留下粗糙的痕迹:他的手指布满劳作的茧子,皮肤充满干燥的纹路,脚腕上有着细细的割痕,来自于浅海死去的珊瑚礁;但好在阿帕基依旧抹着深紫色的口红,看向乔鲁诺的双眼还是令人熟悉的厌烦,才让乔鲁诺安心下来。乔鲁诺在原地等他刻薄的话语,可能是嘲笑他的这一身富贵打扮,或者讥讽他落魄到来渔村避难,但阿帕基最终什么都没说,他收回了目光,侧身让乔鲁诺进屋。
阿帕基开门的动作把乔鲁诺从回忆的漩涡里拔出,他自然的给来客拿玻璃杯倒水样子让乔鲁诺意识到原来十年的时光是这么短暂又漫长,眼前的人已经经历了生活的摩擦变得成熟稳重,而自己在岁月里也变得内敛,目光不再灼灼逼人——乔鲁诺.乔巴那在转眼间度过了25岁的生日,他此刻才意识到雷欧.阿帕基也已经30岁了。

“福葛给你的地址?”
乔鲁诺匆匆点头,阿帕基露出了然的表情。乔鲁诺并不知道福葛和阿帕基之间还有联系,但既然对方匆忙给了自己地址,无论对于乔鲁诺还是阿帕基来说,都意味着组织确实出了一些紧急的事务需要处理。阿帕基指了指沙发示意乔鲁诺先坐下休息,自己则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部一看就不在使用中的旧手机,灰尘在透过窗户的光线下展示丁达尔效应,乔鲁诺敏锐的瞟见抽屉里还放着枪支弹药,只是和手机一样蒙着厚厚的灰尘。
阿帕基给手机换上电池后独自去屋外打电话,乔鲁诺在房间里隔着窗户看着阿帕基,他出门的时候还从橱柜里摸出了烟和打火机,现在他正背对着自己一边打电话一边抽出一根叼上,尝试打了几次火但都没有把烟点着。一定是受潮了,乔鲁诺想。叼着受潮的香烟的阿帕基在窗外露出不耐烦的样子,像是在对福葛发火,但很快他又露出妥协的表情,沉默的点头,偶尔回应对方,他咬着那根没点起来的烟直到电话挂断,阿帕基对着空气叹了一口气,最后把烟扔在脚底蹭了一下回到屋内。

“你为什么不问我发生了什么?”
阿帕基一进门就迎上乔鲁诺略带质疑的目光,阿帕基挑眉,又上下扫了一眼乔鲁诺华贵的服饰,眼神说着如果你知道发生了什么的话就不会穿成这样来找我。年轻的教父自觉占下风,让阿帕基略胜一筹,他撇了撇嘴,一时的调侃打散了空气中紧张的气息。阿帕基把受潮的香烟扔进垃圾桶,又把打火机放回橱柜里,握着肩膀松了松脖子。
“有西西里的势力想要吞并那不勒斯的生意,热情有内鬼,福葛把你调走是在放线埋伏。另外有传闻说该势力和地中海的毒贩交往甚切,应该是想干掉你后把那不勒斯也变成生意地。”阿帕基一边说着一边把手机揣进兜里。“福葛已经差不多知道内鬼的情报了,过两天就让米斯达把他们都干了。所以你就当自己给自己放了个长假吧,热情的老板。”
自己的副手有多么的精明能干阿帕基是再熟悉不过的了,看着对方现在一副悠闲悠哉的样子,乔鲁诺心里松了口气,他很信任他远在那不勒斯的伙伴们,也信任眼前的前队友。福葛总是忧虑乔鲁诺的身体健康,但其实他们两个年纪只差一岁,而且福葛明显比乔鲁诺要来的操劳的多。之前福葛提议让乔鲁诺休假的时候,乔鲁诺却半强制的先给福葛放了假,也许现在的状况还存有一点点当时的报复心态。他们这些人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是感情羁绊却比家人更深,互相陪伴的时间也比家人更长,乔鲁诺在出租车里曾设想过最坏的结果,不过平安无事总是最好的。

当乔鲁诺发现事情并没有很糟糕后,他才心平气和的再一次打量着自己所在的这个屋子。房屋不大结构也很老旧,灰黄脱落的墙皮说明房子有些年头。一楼的客厅和厨房用充满意大利特色的彩色花布隔开,穿过客厅是通往露台的木门,转角则是通往二楼的起居室的楼梯。靠窗的阳台摆满了绿植,郁郁葱葱的绿箩和吊兰垂下他们的叶片,茶几上随意的放着报纸和杂志,底下露出两张黑胶唱片的外壳,一束新鲜的百合插在彩色的手工玻璃瓶里,不算太整洁的家却让人觉得温馨。阿帕基已经钻进了厨房,厨房架子上堆着各种食材和调料,从储存着不同意面的玻璃罐子到码着各种香料的调味瓶应有尽有,灶台上正生着小火炖着菜,咕噜咕噜沸腾的声音伴随着奶油浓汤的香味勾着客人的食欲,一对浅蓝色的玻璃水杯放在沥水盆里,乔鲁诺看着阿帕基忙碌的背景感到些许吃惊,一切显示对方并不是一个人在住。
“你有同居人吗?”也罢,十年过去了,就算阿帕基已经结婚有了家庭也不奇怪,他早是脱离黑帮的身份了,乔鲁诺想着,本应是庆祝的语气但开口却并不友善。
阿帕基回头眯着眼奇怪的看了自己一眼,他微微开口想辩解些什么,但等待许久只剩下一个肯定句。
“是的。”他转过身尝了尝鱼汤的味道,又加了一点盐,“你等会会见到他。”

乔鲁诺闷闷的倚在门框上喝着阿帕基倒给他的柠檬水。所以阿帕基当时开门是因为在等着谁,就在乔鲁诺酸涩的在脑中下了判断句时,一个稚嫩的童声伴随着大门再次打开的风铃声响起。
“雷欧,我回来了。”
乔鲁诺下意识的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却在下一秒因再次受到的冲击定在原地。如果说福葛和阿帕基是今天收到两个惊喜的话,那这一次可谓是惊吓,热情的年轻教父颇为少见的露出见了鬼一样的震惊表情,手中的玻璃杯跌落地上摔的粉碎,乔鲁诺瞪大双眼看着眼前的人,翡翠色的眼中写满不可置信。
推开门的是一个估摸着十一二岁的男孩子,及耳的黑色头发柔顺的贴在脸颊,他穿着白底黑点的衬衫,胸前抱着的篮子里装着洋葱土豆西兰花,一看就是刚从菜场采购回来,他大海般的蓝色眼睛好奇的看着家里的客人,又因为对方不小心摔碎了水杯而露出担忧的神色。
“布加拉提…”
乔鲁诺低声呢喃道,眼前的男孩实在太像他已逝去的挚友,他的灵魂几乎可以断定是他。精明的教父一时大脑当机,无法分清眼前的是幻觉还是现实,也无法理解这个状况。仿佛有所准备似的,阿帕基此时从厨房探出身来,他先看了眼碎掉的玻璃杯叹了口气,拉过乔鲁诺让他不要踩到玻璃渣子,又接过男孩手中的篮子,顺便对两人进行了介绍。
“这位是乔鲁诺.乔巴那,是我以前的朋友。”
“你好,乔鲁诺哥哥,我叫布鲁诺,布鲁诺.布加拉提。”
男孩露出了一个天真无害的甜美笑容,对第一次来到家里的客人充满了欢迎之情。乔鲁诺却还僵在原地,他不知道现在该先笑着和眼前这位小小的布加拉提握手,还是先揪着阿帕基的衣领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教父无助的把目光投向前队友,阿帕基确实欠他一个解释,他理亏,于是向前走了一步摸了摸男孩的头发,乔鲁诺便看到了藏在小小的布加拉提刘海下的银色计时器模样。是忧郁蓝调,乔鲁诺在心里松了口气,眼前的至少不是他死而复生的挚友,年轻的教父打心底害怕再一次触碰不到对方的脉搏,感受不到对方的体温,这样的经历他已经不想再有。
“布鲁诺,你先去帮忙看一下厨房的炖菜吧,这边的碎玻璃我来收拾就行。”
阿帕基对男孩说,布鲁诺点了点头,又朝新认识的客人眨眨眼,转眼就跑到厨房里去了。阿帕基则去拿了扫帚簸箕,准备收拾地上的玻璃残渣。
“你应该要让我有所准备。”
乔鲁诺低着声音埋冤的对阿帕基说,客人此刻泄了气一般的瘫倒在椅子上,双手捂脸,刚才的一幕着实把自己吓到,比今天所有经历的都更为让乔鲁诺神经衰弱。
“你让我怎么描述,”阿帕基看都没看乔鲁诺,他快速的收拾着地面的残局,玻璃渣被扫进垃圾桶,剩下的水渍用抹布擦去,“那是失控的忧郁蓝调,你直接见总比我跟你解释要来的快。”
乔鲁诺抬头疑惑的看着阿帕基,明显是想问发生过什么。阿帕基摇了摇头,此刻村口教堂顶上的钟楼敲了八下,布鲁诺在厨房里喊着菜已经煮好了。
“先吃饭吧,吃了饭再说。”

三个人坐在桌前享用着简单但温馨的晚餐,海鲜浓汤煮的雪白,撒上新鲜的香芹碎末,配上炒米饭,一瞬间唤起了乔鲁诺的饥饿感,连续的奔波让他一整天都没好好吃上饭。阿帕基问起布鲁诺学校的情况,今天有数学单元测验,但布鲁诺回答的语气相当胸有成足。话题转眼到了乔鲁诺身上,男孩对陌生的来客充满了好奇,目光在阿帕基和乔鲁诺身上来回转,又盯着乔鲁诺梳的服帖的金色卷发和一看就价值不菲的衣服,阿帕基说乔鲁诺是以前认识的生意伙伴,乔鲁诺则介绍自己是那不勒斯的海鲜老板。
“那你一定是一个大老板!”孩子兴奋的喊道。
“可不是呢,”阿帕基憋笑,附和着孩子的话揶揄乔鲁诺,“大老板。”
乔鲁诺对老伙计的玩笑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在桌下默默踢了阿帕基一脚。
话题又变成那不勒斯。那不勒斯好玩吗,布鲁诺憧憬的提问,你会喜欢的,乔鲁诺友善的回答,于是布鲁诺便转脸用渴望的眼神看着阿帕基,桌上最年长的男人只好无奈的答应着下次有机会带你去。晚饭在和平的玩笑中结束,吃完饭后,布鲁诺自然的收拾起了碗筷,阿帕基则上楼给乔鲁诺拿了两套便服,让他把身上这套华丽又紧绷的西服换掉,然后指了指门口,说自己在门外等他。

一路上阿帕基都沉默的走在乔鲁诺前面,留给对方一个浅灰色的背影,在每户人家门前亮起的暖光下忽明忽暗,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阿帕基看起来暂时不想开口,乔鲁诺便知趣的没有追问。乔鲁诺跟着他来到村口的便利店,阿帕基问倚靠在柜台里的女人要了一包烟。
“你不是不抽了吗,雷欧?”女人慵懒的从身后的柜子里抽出一包丢给阿帕基,阿帕基苦笑着接住,“不要告诉布鲁诺。”他把烟塞进口袋,又走进货架拿了些日用品。乔鲁诺看到阿帕基拿起一支牙刷。柜台里的女人把目光投向乔鲁诺,乔鲁诺转头微笑着和她点头示意,年轻英俊的教父很懂得如何隐藏自己的身份,他友善且优雅的笑容轻松打散了女人的疑虑,对方红着脸捋了捋耳后的头发。

回程的路上阿帕基往港口绕远了,乔鲁诺这才有和他并肩交谈的机会。
“你好像和这里的人很熟,”乔鲁诺的疑问太多,但他选择了一个看起来似乎是最不重要的开口,“你们用名字互相称呼对方。”
阿帕基没有正面回答乔鲁诺,他默认了乔鲁诺的话语,转而开始今天真正的话题。阿帕基抽出一只刚买的烟,乔鲁诺在弥漫月夜的烟雾中听见阿帕基娓娓道来整个故事。
“忧郁蓝调是五年前开始失控的,现在的忧虑蓝调并不是在重播过去存在的布鲁诺.布加拉提。”阿帕基斟酌了一下用词,选了一个他认为能让乔鲁诺理解的比喻,“最近电影中流行的AI,能够演算未来的人工智能,现在的忧郁蓝调有点像是类似的存在。”

当年阿帕基决心离开热情,摆脱黑帮的一切后过了一段虽然艰苦但和平的生活:住在青年旅店,找能现结工钱的工作,几乎什么都干,大楼保安、停车场收费员、工地刷墙工…他重启人生算不上失败,大半年下来手头还有余裕,但他内心的空洞还是逐渐变大。还在热情的时候,小队伙伴间从不提起各自的过去,他不知道布加拉提的过去,也不知道米斯达,福葛和纳兰迦的过去——他们所有人都被布加拉提所拯救,因此信任布加拉提成了他们唯一的共同点,跟随布加拉提的意志成为他们彼此间的桥梁。而在布加拉提已经离去的现在,这样的关系已经不复存在,阿帕基思念着那个唯一离去的人,然后他几乎悲惨的发现自己根本不了解布加拉提。
这份感情最后变成无法克制的好奇,阿帕基没有忍住,回到他们初次见面的巷口,让忧郁蓝调倒放出布加拉提的形象。当撑着雨伞的黑发男子从蓝调中现身,他蔚蓝的目光依旧坚定的注视着已然泪流满面的阿帕基。而这之后阿帕基又花了几年时间慢慢倒回布鲁诺.布加拉提的人生,他在这几年里重新认识了布加拉提,和他那无人知晓的,不幸的沉重过去。面对举着沾血的小刀站在自己眼前的布加拉提,阿帕基对自己的好奇心感到后悔,真相在败露的同时成为了系在脖颈上的铅石,在冰冷的大海中拽着阿帕基越沉越深。
这个时候,忧郁蓝调失控了,紫色的替身变成了从过去回放中逃脱的布鲁诺.布加拉提,阿帕基惊恐的遇见布鲁诺,他不理解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但他也做不到丢下年幼的布鲁诺而去,拉扯最后演变成现在的局面,30岁的雷欧.阿帕基带着12岁的布鲁诺.布加拉提,隐姓埋名般的生活在这个偏僻的小村庄里,安稳的过着他们虚假的生活。

“我并不知道现在的布鲁诺,到底是什么。”
阿帕基把燃尽的烟蒂踩在脚下,自嘲般的看了一眼乔鲁诺,在他诉说的时间里,两人已经慢慢踱步回到了家门口。阿帕基打开门,看到忧郁蓝调变成的布鲁诺半躺在沙发上已经睡着了,他们在外面呆了比预计更长的时间,但男孩还是想等两人回家,于是在客厅的沙发上等着等着被困意所捕。
阿帕基走过去摇醒男孩,赶他回房间睡觉,乔鲁诺看到阿帕基宠溺的拍了一下男孩的背让他上楼。“你也该去洗洗睡了。”阿帕基从便利店袋子里拿出新的毛巾和牙刷递给乔鲁诺,又指了浴室的方向。

等乔鲁诺洗完澡出来后发现客厅的灯已经关了,阿帕基只给自己在楼梯间留了盏夜灯。他路过阿帕基半掩的房间,银发的男人背对着自己睡的很安稳,他在门口驻足,听到属于熟睡的轻微鼾声。乔鲁诺又走进楼道尽头布鲁诺的房间,房间不大但布置的非常温馨可爱,书籍整齐的码在书架上,最新版本的百科全书放在最容易拿的位置,墙上贴着一些电影海报和奖状,还有运动会的奖牌,床前的窗户正对着大海,今夜是新月,漆黑的夜空只有星辰和涛声相伴。乔鲁诺坐在布鲁诺的床沿,看着小小的少年蜷缩着在床上沉沉睡去,黑色的发丝散落在灰白格纹的枕头上,眉眼舒展,胸腔随着呼吸缓慢的起伏,乔鲁诺看着布鲁诺安静的脸庞,相信这一定是一个美好安稳的梦境。

阿帕基留有一段时间思考,才决心去挖掘布加拉提的过去,但乔鲁诺没有,也无法这么幸运。他接受成为热情新的教父,戴着祖母绿戒指的手推开地下档案室布满灰尘的厚重大门时,布加拉提的人生轨迹就这么呈现在了乔鲁诺面前。他必然是需要亲自清点并了解组织内所有人员的来历,包括活着的人和死去的人。乔鲁诺在成为教父的那天晚上就知晓了布加拉提完整的过去,别无选择,这是他一意孤行走上黑帮这条道路的惩罚;15岁的少年从此胸口就压上了一块永远都不可能移开的大石,他选择在昏暗无光的地下室独自受罚,一个人任泪滑落脸颊,滴在年幼的布加拉提的照片上,又模糊了发黄信纸上的字迹。

而此刻,这张和照片上一样的脸庞干净安宁,在乔鲁诺咫尺可触碰的距离,但是乔鲁诺没有伸手,他压下想要抚摸他,想要把他紧紧拥抱在怀里的冲动。他的理智平静的阐述着眼前的布鲁诺.布加拉提是失控的忧郁蓝调,一个意外降临在世上的幻觉,不会有心跳也不会有脉搏。但他的灵魂知晓:他害怕拥抱住对方的时候,发现自己再次听不见他的心跳,再次感受不到他的温度——他害怕又回到去往罗马的夜晚,听见布加拉提的坦言的他在车后座冷汗如雨下,现实的打击让自信的少年束手无策,被遗忘的恐惧感和无力感再次漫过自己。想到这些回忆时乔鲁诺攥紧自己的手,指甲深深嵌入到肉里,这些疼痛感让他有自己还活着的感觉。
乔鲁诺在心里感谢上帝投出的幻影,他明白阿帕基为什么会任由忧郁蓝调失控,因为换做他也是一样:面对突然出现在自己眼前的布鲁诺,他无法做到割舍,只能选择欺骗自己,认为这是上帝对自己的怜悯。男孩熟睡的脸庞让他整日颠簸煎熬的内心逐渐恢复平静,他坐在床沿看着布鲁诺的睡脸许久,直到双腿发麻才离去。

第二天,乔鲁诺是被厨房里的一阵响动吵醒的,他睁开眼发现太阳早已升起,已经习惯于黑帮精神紧张的生活,总是睡的浅的自己似乎意外的得到了一夜好眠。他洗漱完毕下楼,看到阿帕基正在准备早餐,看到乔鲁诺后便不客气的指使他摆好餐具。
“我可不打算让你免费住宿。”
阿帕基端着平底锅走来,在三人各自的餐盘里放上一枚煎蛋,又走回厨房,把锅中第四个煎蛋放到便当盒里,是给布鲁诺带去学校的午饭。布鲁诺拿着书包下楼和两人打招呼,他似乎并未察觉昨夜有人凝视他到半夜,天真烂漫的孩子总是挂着无忧无虑的笑脸。

布鲁诺出门上学后,阿帕基便示意乔鲁诺换好衣服跟他出门。
“我们已经晚了,你最好快点。”
阿帕基带着乔鲁诺到了码头,又坐小艇换到了一艘中型的工作渔船上,船长首先看到阿帕基,长满络腮胡的男人探出船舷和他打招呼,操着一口浓厚的南意口音,阿帕基热情的回应了他,接着又介绍乔鲁诺,“过来借住的朋友,临时一起干活。”乔鲁诺露出腼腆客气的微笑和对方问好,结果惹来对方的一阵哈哈大笑。
“看看他,我想起了雷欧你刚来的样子,”他用手戳了戳自己水桶般粗壮的胳膊,“细皮嫩肉的,是要好好晒晒啦!”
诚然黑帮并不是什么夹着公文包上班,在电脑面前敲上一天字的工作,乔鲁诺虽然不太有亲自去战斗的机会,但平日也没有疏于锻炼,又加上父亲祖传的好基因,成年后的乔鲁诺个头已经窜的阿帕基差不多高了,身板也完全不算柔弱,但和每天都在热辣的太阳下干着苦力活的渔民相比,确实还是相形见绌了,乔鲁诺只得承认,也理解了为什么阿帕基会黑这么多了。
乔鲁诺和阿帕基还是来晚一步,今天的围网已经下去了,他们只能帮助渔船三个小时后收网,好在收网才是最消耗体力的活,也能分到不错的工钱。两人在船尾的船舱里坐了一会,阿帕基发现身边的金发小子脸色越来越差,他痛苦的强撑着睁开眼,眼神却是虚的,身上密密的蒙上细汗。
阿帕基玩味的看着乔鲁诺,“你晕船?”
话毕,乔鲁诺还没来得及回答阿帕基,他的身体已经撑不住了,三步并成两步冲到船尾直接吐了起来。在晕晕乎乎中乔鲁诺感觉不只是早饭,可能连昨天的晚饭也一起吐了出来,他脱力的趴在船沿,感觉自己的脑子成了一团浆糊,随着船摇摇晃晃。
“早知道应该让你先吃晕船药。”阿帕基觉得好笑,他一向热爱看乔鲁诺出丑,但实际上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位年轻的教父吃瘪,在自然的力量下甘拜下风。在这几分钟里阿帕基选择性遗忘几年前的自己也和乔鲁诺一样。阿帕基从船舱里拿了水和晕船药给乔鲁诺服下,然后把人拖到透气的地方坐着,乔鲁诺瘫在座位上,半晌沙哑着声音问阿帕基。
“你是怎么想着来做渔民的?”
阿帕基听闻顿了一顿,停下了手中正在检查渔网破洞的动作,他垂下手撮着手指,后悔没有把烟带出来。
“是布鲁诺教我的。”他叹了口气,决心不再戏耍这个可怜的小子了,“虽然看起来像是我在照顾他,但实际上一直都是他在照顾我。”
一直以来都是,无论是带着迷茫的自己进入黑帮的布加拉提,还是再次拯救自己,教会他生存的布鲁诺。

阿帕基再次酗酒,他拿着酒瓶摇摇晃晃的走进布加拉提的家里,瘫坐在沙发下,脚边东倒西歪的啤酒罐里塞满了烟蒂,阿帕基抬起头看着眼前和平的画面——忧郁蓝调忠实的重放着布加拉提和平的童年:他的父亲虽然性格木纳沉闷但老实能干,他的母亲美丽动人,做的一手好菜,那双和布加拉提一样的蔚蓝色眼睛里充满了慈爱,幼小的布加拉提坐在两人对面,面前摆着一个大大的草莓蛋糕。
“祝你生日快乐!”
父母异口同声的说着,布加拉提紧闭双眼许愿,然后一口气吹灭蜡烛。父亲好奇的问他许了什么愿望,母亲连连摆手,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哦,于是布加拉提咯咯笑着说这是秘密,小孩子的心思容易猜测,不是希望从父母那里获得玩具就是希望父母带着自己去游乐园玩,在他们单纯的世界中,仿佛家人就是天生应该陪伴在一起的存在,永远不会离开。
阿帕基看着眼前的画面,他的视线在酒精的作用下变得晕眩难以聚焦,头疼欲裂,滴水未进的胃里也已经吐不出任何东西,他瘫坐在沙发下,头靠着沙发垫子晕厥般的沉沉睡去。

阿帕基再次醒来的时候,发现眼睛上盖着一块冷毛巾,凉爽的温度让他大脑清醒,他按着毛巾贴在脸上,宿醉的身体感到久违的舒适。
“你醒了吗?”
一句稚嫩的童声唤醒阿帕基的意识,他抬眼看到小小的布鲁诺关切的脸,他哼哼的答应着,一直在用忧郁蓝调倒带的自己对这张天真无邪的脸实在太过熟悉,迟钝的大脑还没有明白发生了什么。阿帕基从沙发上支起身体,他抓着头发试图想起他断片之前的记忆,然后充满疑惑的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条毛毯,是有什么人给自己盖上的吗?他环顾四周,空酒瓶和烟蒂已经消失不在,房间被打扫的干净,窗户半开着,有清爽的风吹入房间,酒液烟味和呕吐物混合而成的浑浊气息仿佛没有存在过,阿帕基摸着脑袋觉得自己大概还没有睡醒,正准备躺回去时,布鲁诺又跑过来给自己递上了一杯温水。
“大哥哥,喝点温水吧,会舒服一点的。”
阿帕基接过温水,突然怔怔的看着眼前的布鲁诺愣住,半晌后,他听到自己颤抖的声音。
“…你说什么?”
布鲁诺歪了歪头,好像对阿帕基的提问不明就里,他又重复了一遍。
“大哥哥你喝醉了,我听妈妈说过喝醉了不好,醒过来会很难受的,我想你喝一点温水应该会舒服一些吧。”
确定眼前的男孩是在对自己说话后阿帕基差点把手中的玻璃杯摔落在地上,他连忙把水杯放到茶几上,顾不上喝水,他盯着眼前的男孩,又用手捏着他的胳膊和脸蛋,对方也不恼,随便阿帕基摆弄。阿帕基最后咽了下口水,慢慢的用手指拨开男孩额前的刘海,闪着光的银色计时器突兀的挂在额头。阿帕基无言,他脑中闪过几个可能,但眼前的景象是他完全不能理解的,他震惊的发现他的替身,忧郁蓝调的计时器并没有显示任何数字。
“大哥哥,如果你不想喝水的话,要不要再休息一会呢?”
布鲁诺又提议到,他看起来还是很担忧眼前人的身体,阿帕基摇了摇头,他需要一些时间来思考现在发生了什么。阿帕基拿起水杯把里面的水一饮而尽,舌尖尝到了一丝甜味。布鲁诺拿着空杯子又跑去了厨房,阿帕基的目光跟随着孩子的身影移动,布鲁诺倒了一杯热水,又搬来小凳子从餐柜里找出蜂蜜,挖了一大勺放入热水里搅拌。阿帕基估摸着眼前的布鲁诺大概十一二岁的年纪,他看了下四周的家具布置,确认自己确实还在布加拉提的家里,空酒瓶估计已经被男孩扔了,为了缓解自己的宿醉还特意开窗通风,本来布满灰尘的房子被小小的主人打扫的干干净净。
“你叫什么名字?”阿帕基接过布鲁诺再次递过来的水,犹豫着开口问他。
“布鲁诺.布加拉提。”男孩高兴的介绍自己,“可以叫我布鲁诺,别人都这么叫我。”
“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阿帕基觉得自己问了一个很奇怪的问题。
布鲁诺歪歪头没有回答,不知道是没有理解问题,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是说,你记不记得你之前的事,”阿帕基斟酌着用词“你记不记得你的父母,你的伙伴?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我一直就在这里呀。”布鲁诺的回答牛头不对马嘴。
阿帕基又换了几个问题,还是得到了一样的答案,眼前的男孩并无法回答出他来自何方,他没有清晰的记忆,如同机械般的回答着阿帕基刁钻的问题。最后阿帕基放弃提问了,他在心里呼唤着替身的名字,想要收复他,但可悲的发现忧郁蓝调没有任何反应。
“大哥哥,你还没有告诉我你的名字。”
在阿帕基几近绝望的时候,男孩开口了,这是他第一次向阿帕基提问。阿帕基愣了一下,他的理智不能判断他的回答会对现在的状况产生怎么样的影响,但他下意识的说出了他的名字。
“雷欧,雷欧.阿帕基。”
听到回答的男孩再次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初次见面,雷欧!”
阿帕基看着牵起自己宽大手掌的幼小稚嫩的手,心中有什么融化释然,湿润了他的双眼,他面对从天而降的男孩露出苦涩的笑容。

阿帕基半推半就的开始和布鲁诺一起生活,他们搬到没有人能认出他们的地方,又隐藏了彼此间的关系。阿帕基谎称布鲁诺是远亲的孩子,父母发生了一些意外只能跟在他的身边,房东们总是满脸狐疑的把钥匙递给他们,但还好阿帕基有一些额外的储蓄,可以用来堵住他们的嘴。布鲁诺的记忆有空白,生长速度也和普通的孩子不同,这导致他们只能经常搬家,从都市一路搬到了渺无人烟的乡下,当人们开始对这对不寻常的组合感到好奇时,阿帕基已经在寻找下一个目的地了。他们辗转旅行了很多地方,布鲁诺对此表现的毫无怨言,听话的跟在他身边。阿帕基不再和布鲁诺聊过去,他选择把布鲁诺当作自己的责任,一定是,也只能是他才触发了忧郁蓝调的失控,阿帕基没有办法解决它。这是一种惩罚,然而阿帕基常常心虚的想,世间哪有如此侥幸的惩罚。
他们三年前来到这个小渔村,布鲁诺头一次破天荒的对阿帕基表达了不想走的念头,他们就此安定下来。布鲁诺先和这里的船老大搭上话,于是阿帕基很快在渔船上找到了一份临时的工作。生平第一次出海的阿帕基在船上吐到虚脱,船老大拍拍他的肩膀笑着说小伙子还要加油,再之后布鲁诺教会了阿帕基如何修补渔网,如何看海上的天气,海鸥盘旋代表着风雨马上就要来临,海面上的逆流代表着底下有一条深壑,阿帕基在摇摇晃晃的船舱里听着布鲁诺讲给他的道理。在布鲁诺的指导下阿帕基成为了一名合格的渔夫,而阿帕基作为感谢的回报是让布鲁诺去上他一直想继续去的学校。阿帕基在这场角色扮演中越陷越深,时常忘记眼前的现实是建立在虚构的人物上的,直到风吹起布鲁诺的碎发,冰冷的计时器显露出来,阿帕基会突然醒悟,在半夜流出一身冷汗,但最终都会在看到布鲁诺安稳熟睡的侧颜时,选择把戏继续演下去。

乔鲁诺在一旁安静的听着,就像是个称职的神父一样听着阿帕基忏悔般的自白。乔鲁诺觉得自己其实没有资格也没有立场去批评或者安慰阿帕基,托晕船药的福,他的意识渐渐清晰起来,他想起布鲁诺那张与一般孩子无异的脸,他在档案室里只见过他一面,那张枯黄的照片上布鲁诺面无表情,眼神空洞,照片是他徒手杀死两个翻窗进来报复的毒贩后在看守所拍的。不幸的命运如同海底的流沙暗涌,扼住少年的灵魂在深海中缓慢溺亡;而如今布鲁诺的笑脸又仿佛是上帝的礼物,乔鲁诺惶恐的收下,担心害怕着哪天上帝后悔又要将他收回。
船老大在甲板上喊着阿帕基和乔鲁诺的名字,已经到了收网的时间,卷线机整耳欲聋,吊塔上的麻绳快速的往回抽着。今天的收获非常丰盛,足足有三百斤的沙丁鱼倾倒在甲板上,银白色的鱼还在跳动着就被塞进装满冰块的泡沫箱里,一箱一箱的码进仓库中,一些意外落入网中的鱼虾被挑出来,重新放回了大海。阿帕基和乔鲁诺忙的说不上话,被招呼着搬运这个那个,乔鲁诺穿着过大的胶鞋踩在鱼堆里挑挑拣拣,他已经闻不到任何鱼腥味了,准确说他的嗅觉已经失灵,生活挑剔的教父想着自己应该已经完全被这大海腌入味了吧。
船老大结了今天的工钱,渔船回到码头的时候刚好碰上个来收鱼的大客户,又给两人一阵忙碌,现在乔鲁诺正揉着他的肩膀走在阿帕基的身后,阿帕基心情很好,早上意外看到了乔鲁诺的洋相,下午的劳动又让他大汗淋漓,他走在路上感到一种清新豁达的滋味,几乎要哼起歌来。阿帕基带着乔鲁诺拐到超市,要了些新鲜的卡布里沙拉,挑了三块小牛排,又在红酒柜前驻足,乔鲁诺比他更快的拿起Chianti Claasico,多年后的相见唤醒了两人曾经并肩作战的记忆,他们相视一笑,而将他们紧紧联系在一起的人现在坐正在家中等着他们归来。

晚餐可谓是豪华,上好的红酒配上美味的牛排,布鲁诺拿出他满分的数学卷子骄傲的展示,阿帕基喝的有点多,殷红色爬上脸颊,宽大的手掌揉乱了男孩的头发,他们笑的大声,就像是从未踏出过这片和平土地的一家人。这场戏做的太真,演的太长,戏中人的隐瞒和假装都成了名副其实。
吃完饭后阿帕基把唯一的未成年人赶上床,自己拿着烟到屋外抽了起来,凉爽的晚风也没能吹散他的醉意。阿帕基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喝酒了,他在布鲁诺的监督下过着健康的日子(虽然布鲁诺并没有真的要求过他),出海打鱼又是个需要早睡早起的体力活,规律的生活甚至让他戒了烟瘾。乔鲁诺的到来打破了和平日常的假象,阿帕基难得的放纵着自己,捡起一些世俗意义上的坏习惯。银色长发随意的散落在肩上,长期没有修剪的头发已经长过了胸前,又被微风拾起摆动,乔鲁诺不知何时站到了他的身旁,阿帕基把烟扔给他,看着年轻的教父熟练的打开盖子从里面抽出一支,阿帕基掏出打火机擦亮火焰,乔鲁诺就着他的手把烟点着,深吸了一口。这是阿帕基第一次看到乔鲁诺抽烟的样子,他记忆里的乔鲁诺还是那个瘦小纤细的模样,妄自菲薄的臭小鬼,他记得自己看到他那头金灿灿又乱翘着的头发,和下面那双干净清澈,又天不怕地不怕的翡翠色眼睛时,他的嘴比脑子先不饶人了起来。而现在阿帕基才迟迟的打量起十年后的乔鲁诺,惊讶的发现自己早已没办法再俯视对方,乔鲁诺甚至有可能比自己还高一些,他金色的辫子垂到腰上,眉弓变得更高,脸颊也不再圆润,他有着突出的喉结和股指分明的手掌,他的身材不再有少年抽条时的纤细,在宽大居家服下依旧能看出发育成熟的骨骼和肌肉的轮廓。
乔鲁诺一直是个爱装乖的坏孩子,乔鲁诺承认,阿帕基明了,但此刻的乔鲁诺选择先一步卸下他的包袱和伪装,美食和酒精让这位教父十年来一直紧绷着的弦松了下来,鼻腔里烟草苦涩的味道变成他和世界仅存的联系,在这和平美好的繁星之夜下乔鲁诺终于坦诚他和他一样疲惫,他沉默的站在阿帕基身边,前警察看出年轻的教父平时并没有一个人少抽,那个少年的乔鲁诺早就已经长大成熟,从跳跃着年轻气盛的金色篝火变成静静燃烧着的红红火枞,看似稳定内敛实则更加危险,乔鲁诺此刻向阿帕基袒露出的脆弱和柔嫩,让他为之心颤。

阿帕基从热情离开的那天没有和任何人说,他打包了只属于自己的物件,抹去了自己在组织中的痕迹,然后远走高飞。

阿帕基在病床上醒来的时候,离乔鲁诺与迪亚波罗在罗马的战斗已经过去了三天。乔鲁诺在撒丁岛几乎是强行让他复活,黄金体验喊到沙哑才挽回他的一条性命,阿帕基醒过来的时候看着腹部的痕迹就知道是乔鲁诺的杰作。他一个人拖着步子下楼,正好看到小队的人在客厅讨论,看到自己的时候纷纷站起扶住自己。
“你醒了就喊一声嘛!”米斯达把肩膀借给阿帕基。
“太好了阿帕基呜呜呜…”纳兰迦一把鼻涕一把泪。
“你有不舒服的地方吗?”福葛关切的问。
阿帕基把目光从米斯达,纳兰迦和福葛惊喜又急切的脸上移过,乔鲁诺站在自己对面一句话也没说,阿帕基又再看了一圈,确认他们之间还少了一人。
“布加拉提呢?”阿帕基开口,锐利的目光直直盯着乔鲁诺,金发的少年等待着自己的质问。
气氛一下子凝固,刚才还叽叽喳喳围着阿帕基的人都陷入了沉默,米斯达看着鞋底,纳兰迦搅着手指,福葛张开口想要说些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他祈求般的看着阿帕基,希望他不要继续这个话题,又摇着头看向乔鲁诺,希望他不要回答。
“布加拉提死了。”
乔鲁诺平静的对阿帕基说道,就像是死神冷漠的宣读他的诏书,残酷的现实再次把希望踩碎,无言的悲痛笼罩着所有人,阿帕基如同听见宣判般的闭上双眼,在下楼未见到他敬爱的队长时他已经料到这个结果。他的队友们害怕阿帕基会暴跳如雷的向乔鲁诺迁怒,但意料之外的,阿帕基发觉自己很快就接受了布加拉提死去的事实,他们是一群亡命之徒,在踏上小船宣告背叛的那刻起就将性命交给了上帝,没有人想过自己一定能活着回来,布加拉提是如此,阿帕基和乔鲁诺也是如此。于是故事的结尾有人离去,有人留下,乔鲁诺忠实的阐述了事实,阿帕基深吸了一口气,听见比他自己想的还要平静的声音说道。
“我知道了。”阿帕基说道,“他在哪里?”

布加拉提静静的躺在教堂中央,他依旧穿着那件与众不同的白底蝌蚪纹西装,心形领中的胸口冰冷沉默,他的遗体干净整洁,嘴角带笑,露出仿佛这一生从未经历过伤痛般的幸福神态,黑色的棺木四周摆满了不同的花束,有单独的一朵百合,带着早晨山谷间的露水,也有被白色丝带精心包裹的玫瑰。起初乔鲁诺建议低调的举行葬礼,但最终却被资历更深的队员们说服,布加拉提热爱过这片土地,这片土地也会用同样的爱回报给他。
事实上,布加拉提去世的消息并没有让太多人知道,总是来送甜点的邻居太太,常去聚餐的餐馆的老板,街角卖花的聋哑姑娘,一个黑帮的离世理论上并不值得被世人悼念,但最后来到教堂的人数却远远超出了乔鲁诺,甚至入队时间最长的福葛的想象,明明是最亲密的队友的他们不得不退到教堂后方,伫立在一堆黑压压的人身后,看着熟悉或陌生的脸庞为布加拉提献上一束花,那不勒斯的市民永远记住了他的温柔。
乔鲁诺是最后一个和布加拉提告别的人,他把胸前的瓢虫胸针摘下,放在布加拉提的手心。在牧师的祷告下,漆黑的木棺缓慢的沉入他即将永远安眠的温床,在场的众人随之看到了奇迹般的画面:在最后一勺泥土落下的那刻,天空中沉甸甸的乌云散开,阳光透过云的间隙洒在黑土地上,翠色的嫩芽从泥土中钻出,茂盛的生长着,一朵朵金色的花摇曳着覆盖了布加拉提永眠的土地。

阿帕基躺在布加拉提的床上发呆,床铺已经冰冷,并将永远冰冷下去,永远遗忘曾经有过的炙热。乔鲁诺修复了布加拉提所有的伤痕,从迪亚波罗给的肩部到胸口的致命伤,小到他幼时在海边被礁石磕破脚踝留下的疤痕,布加拉提就像他刚诞生时一样的无暇,完好无损的交还给了上帝。阿帕基想起一些情热的过去,但在闭上双眼的布加拉提面前一切都变得陌生,变得似乎毫无意义,死亡在生者面前划下一道无底的深壑,永远的把爱意喧嚣留在了人世间。同时阿帕基又感到一种超脱的释然,就好像死亡把一切都简明了,那些复杂的感情和回忆成为墓碑上的一横一撇,拼写出布鲁诺.布加拉提的名字。布加拉提必定是笑着死去的,他搭上了阿帕基曾经坐过的公交车,而阿帕基在返程的路上,和他擦肩而过。
“你有他最后的话。”阿帕基没有抬头也知道是乔鲁诺踏进了房间,房间里只有一个死过的人和一个活着的人“只有你。”
“布加拉提让我不要介意。”乔鲁诺回答道,他沉默了一会又补充说,“我们。”少年老成的脸上呈现出一种难以言说的失落情绪,乔鲁诺不知道这样的回答是为了安慰对方,还是为了安慰自己,或者两者都有但并不奏效。
“迪亚波罗已死,现在组织需要选出新的BOSS。”乔鲁诺终于开口说出他来的目的,他顿了一顿,意有所指“所有组织的成员都需要投票,不允许弃票。”
“我不会选你的。”阿帕基转过头,紫金色的眼睛对上翡翠色。他话中有话,乔鲁诺听得明白:如果条件如此,我选择退出。
在阿帕基打包完行李,头也不回的从他和布加拉提一起生活了三年的房子前离开时,乔鲁诺在那不勒斯一所不为人知的别墅里,带着祖母绿戒指的右手接受了所有组织人员的吻手礼,成为了热情的新教父。

而现在,成为了史上仅次于唐.柯里昂的唐.乔巴那站在阿帕基面前,岁月证明了乔鲁诺杰出的领导力:所有意大利人或多或少都听说过那不勒斯的GioGio,谈起他的时候带着尊敬的神情,无数人愿意献出生命拥戴这个15岁就成为首领的年轻人,除了阿帕基。
“我到现在还是保留我当初的意见。”
“即使我成就了如此大业?”乔鲁诺笑着说,他的眼神少见的轻松。
“没错,即使你成就了如此大业。”阿帕基也笑了,乔鲁诺当然知道他的回答,他把烟拿在手上,燃尽的灰白烟灰被风吹落。

在那之后,福葛终于找到隐居渔村的阿帕基时抱怨,他至少应该对乔鲁诺说一句谢谢。
“他救了我们所有人的命,也包括布加拉提的。”福葛说。这位同样年轻的副手想起某天的早晨,在餐馆里,背向阳光的少年向自己前进了半步,金色的光温柔的描绘着他年轻纤细的轮廓,他哭着亲吻着少年的手,向他宣誓自己将永远效忠于他。
乔鲁诺.乔巴那毫无疑问的拯救了布鲁诺.布加拉提,黄金色的风吹散他心中的迷雾,将他从此前20年的困惑中解放,他的精神成为了他的光明。

“我只说这一次,”阿帕基看着乔鲁诺的眼睛,紫金色的眼眸真挚的映出翡翠色的瞳孔,他的语气温柔,带着一种只属于年长者才能拥有的笑意“谢谢,你这个狂妄自大的小鬼。”
所以这就是你离开的理由。乔鲁诺心中泛起一股迟到的青涩滋味。十年前的举手投票只有阿帕基没有现身,乔鲁诺在厅堂里坐立难安,他心中已有答案但他依旧忍不住期待,期待也许上帝会因为他的努力好心破一次例,他时不时的瞟向布满金色花纹的厚重大门,但直到晚宴结束,宾客纷纷离去,他期待的人也没有出现。送走最后的客人,乔鲁诺独自一人站在诺大的落地窗前,看着那不勒斯城的点点星光,他的手指抚过冰冷的祖母绿戒面,这是他的梦想,他堵上一辈子去追寻的梦想,忽然的,他对这个既定的结局安下心来。没有发生任何意外,阿帕基双手插口袋一去不返,他走的太简洁明了,昂首挺胸毫不拖泥带水,彻底与和乔鲁诺,和热情的过去再见,那死过一次的人不懂得犹豫,乔鲁诺理解并目送他远去。
现在乔鲁诺终于收到了他迟到的谢意,时光倒转,他们又好像回到了十年前的模样,乔鲁诺要抬起头才能闯进阿帕基的眼里,他的火光又开始跳跃起来,金色的火苗从眼底窜起,热烈着,喧嚣着,透露出一股带着孩子气的执着,和属于年轻的骄傲姿态。阿帕基微微一怔,紫金色的瞳孔缩小,透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许久他才喃喃开口到。
“老天爷,这么多年了。”阿帕基看着乔鲁诺的双眼喃喃说到。

阿帕基把烟蒂扔到脚下蹭灭,乔鲁诺看着他鞋尖下的余烬,未尽的暗红色火光闪烁着,转瞬即逝,只留下烟灰拖出长长的,深紫色的痕迹,阿帕基转身走向了卧室,乔鲁诺跟在他身后。
阿帕基把卧室门带上后利落的脱掉浴袍,赤身裸体的面对乔鲁诺,乔鲁诺低头看了眼落在地上被随手踢在一边的浴袍,目光又回到了阿帕基身上,他年轻的梦境里的人现在正坦荡荡的把自己展现在乔鲁诺面前。阿帕基正对着乔鲁诺,月光给他蒙上了一层银白的光环,乔鲁诺几乎忘记呼吸,他坦然的姿态就像是一尊不可亵渎的神像,但又在垂眼等待着,默许着即将来临的风雨。阿帕基宽厚的胸膛藏在散落的银色长发下,向下收进紧实的腰腹,修长的大腿上能看到胫骨肌肉的轮廓,岁月脱去人年轻修长的外壳,劈开重塑成更加丰满而结实的躯体,长期的苦力劳作让阿帕基变的粗旷,但乔鲁诺惊讶于自己依然对他怀有年少的激情。
乔鲁诺在阿帕基的目光下脱干净自己,落在地上的外衣和阿帕基的浴袍一个下场,被更年轻一点的人一脚踢开。乔鲁诺推囔着阿帕基爬上他的床,他双手撑在阿帕基上方,想着第一步要做什么,他不希望自己看起来像个毛头小子,他对他还是有着虔诚忠心的一面,希望用亲吻开始这场太晚到来的性爱,但阿帕基并没有如乔鲁诺所愿,他躲开了乔鲁诺的亲吻,又张开双腿向他展示自己,阿帕基半阖双眼说床头柜里有套子和润滑液,他用身体默默催促着乔鲁诺。乔鲁诺伸手摸索,那一盒套子已经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拆封的了,10个装还剩8个,盒子里满是灰尘,润滑液也几乎凝固。能用就用吧,阿帕基说,他决定随便乔鲁诺摆布这具几乎麻木的身体。
乔鲁诺用手指给阿帕基做润滑,滑腻的液体被推入干涩紧张的穴口,他又用另一只空出来的手给阿帕基打手枪,疲软的性器也被涂上了润滑液,甜腻的气息在撸动中四散开来。太久没有做爱让阿帕基不由的皱着眉头嘶气,年轻的教父有点懊恼自己的笨手笨脚,他想放慢速度尽量温柔的动作,却遭到阿帕基的拒绝,阿帕基的手臂攀上乔鲁诺的脖颈,膝盖扣住他的大腿,他喘着气让乔鲁诺赶快进来,情热唤起了上位者沉睡的欲望,而下位者追求着疼痛,在一场荒唐中追求着生命更加鲜活的感觉。乔鲁诺只好照办,他握住阴茎根部把自己推入阿帕基的穴道中,被剖开填满的感觉让阿帕基不由得绷紧背部,腰际高高拱起,他仰着头却发不出一丝声音。乔鲁诺扣住阿帕基的手腕,俯下身亲吻他因疼痛汗湿的脸颊和发白的唇角。乔鲁诺虔诚的履行着阿帕基的要求,他握住阿帕基的腿根,推着他耸动着,缓慢又坚定的开拓着他荒芜的身体,干燥的抽动让乔鲁诺也吃痛,汗水从他凸起的额角留下,划过教父丰满的胸膛。
阿帕基喘息着,他感到自己逐渐变得泥泞,四肢变得承重,大脑和双眼也仿佛浸泡在了水中,情事比他想象的更轻而易举的唤起了他的欲望,也许他的渴求从未随着布加拉提的离去消失,只是在那日复一日,与世隔绝般的生活里被阿帕基遗忘,沉沉睡去。温热的液体在阿帕基的脸颊滑落,他睁开朦胧的眼看不清那是泪水还是汗水,也不知道来自于乔鲁诺还是自己,他张开嘴却只能发出一声声沙哑的呻吟。阿帕基伸出手把早已成长成优秀男人的人拉近,他祈求般的问,又像是一个不容拒绝的命令。
“吻我,乔鲁诺。”

在情事的结尾两人享用同一根香烟,这是最后一根了,他们各抽了一口,然后把烟搁在窗台上,任由窗外的海风享受。阿帕基问乔鲁诺为什么想当黑帮,乔鲁诺诚实的诉说了他的过往。
“你不适合。”许久,阿帕基评价道,他因为做爱而变得沙哑的声音停留在乔鲁诺耳边。也许在乔鲁诺的问题上,阿帕基是头一次和布加拉提唱反调。
即使阿帕基自己也命运多舛,经历过大起大落,有过年轻气盛,被期待的日子,也有深陷绝望谷底,对自己人生不抱有任何希望的时期,如今阿帕基依旧评价乔鲁诺该是个能获得幸福的人。乔鲁诺应该做故事书上写的,电影里演的那种幸福安定的小孩,在15岁碰上初恋的女孩,她可能是刚搬来对门的邻居,也可能是坐在前排的女孩,他们一起逛街吃饭,也一起逃课作弊,然后在某个夏天没开空调的房间里第一次品尝夏娃的果实,最后在一场争吵里结束难忘的学生时代,但人生还很长,聪明的乔鲁诺可以考去米兰或者罗马,或者去巴黎伦敦,再或者回到他母亲出生的东京,他的幸运让他获得一份待遇不差的工作,而他的谨慎让他可以在年轻时便积攒起财富,也许到25岁时,他会遇到他命中注定的那个人——而不是现在,和一个没有前途,没有未来,只想在谎言中平静的度过余生的30岁男人赤身裸体的躺在一起,阿帕基没法永远给乔鲁诺他想要的激情,那么乔鲁诺又为什么要对他这么的执着。
事实上,即使不被阿帕基看好,乔鲁诺依旧出色的完成了他的梦想,成为了一个优秀的黑帮头领,他有野心,有信心也有手段,他的成功是显而易见,理所当然的事情,仿佛天注定乔鲁诺就该属于这个位置,不存在失败。是否有阿帕基的那一票其实根本无所谓,他一个人的意见是无法改变这个结果的——那阿帕基又为什么对乔鲁诺这么执着。
“我还是保留我的意见,”阿帕基又重复了一遍,这次他补上了一句,“你最好让我永远都不要改变我的意见,热情的BOSS。”
推开层层谜团,警察的善意在心底发芽,阿帕基在乔鲁诺身上看到了自己过去的影子一闪而过,一个充满着自信的,相信着未来的人,而这样的人不该奋不顾身的跳入黑帮的斗争中,不该把自己平稳的人生压上赌桌,也许阿帕基比乔鲁诺更害怕,更恐惧着他的失败。乔鲁诺只要活着一天,阿帕基都会拒绝把票投给乔鲁诺,顽固的劝他放弃走上这条险峻的不归路,劝他还俗成为一个普通人。只要他还活着。

早晨乔鲁诺在阿帕基的床上醒来,枕边并无男人的踪影,连被窝也只有一个人的体温。阿帕基没有睡,他在床上躺了一段时间,在乔鲁诺终于放开他的手臂,翻身换了一个姿势睡觉后,他得以逃脱,起床下楼,连夜的折腾让阿帕基身心疲惫,比身体上的不适感更压抑的是内心的虚无,好像十年前的阿帕基出现在了他面前,他知道这一切迟早会发生,但发生了并没有让他好受。
于是乔鲁诺下楼时便看到一桌格外丰盛的早餐,阿帕基在一边在打包给布鲁诺的午餐,看样子并不只一人份。
“克莱尔家的狗生崽了,今天下午可以去他家看看,晚饭后再回来。”
多出来的是给克莱尔太太准备的点心,阿帕基多给了布鲁诺一些零用钱,作为昨天考试满分的奖励,这让男孩非常的兴奋,他雀跃的蹦起来给了阿帕基一个大大的亲吻就出门去了。
乔鲁诺默许阿帕基这样简单粗暴的支走布鲁诺,单纯的布鲁诺应该什么都不会发现,乔鲁诺在心中承认了两人无声犯下的罪恶,和愿意为接下来发生的一切事情负责。

等到男孩关上门走远到听不见脚步声后,两个大人心照不宣的在厨房里吻了起来。阿帕基握住乔鲁诺的腰拉向自己,乔鲁诺顺从的把人圈在厨房台面和自己中间,吻的又急又深,背德的,报复性的感情如同深海的暗涌,他们在漩涡中被越拽越深,越挣扎越是无法解脱。昨夜的默许是久旱干涸的大地上落下点点小雨,让这片沉默的、麻木的、龟裂的土地终于想起甘泉的滋味,肌肤相触时才猛然醒悟他们还活着。在性爱中他们似乎能一瞬间触摸到生命的真谛,他们此刻对彼此的渴望,就像要将对方吞入口中,揉进身体。
乔鲁诺含住阿帕基的双唇,他用舌尖霸道的侵入对方的领地,夺取他口中的空气和津液,舌尖扫过上颚,搅着对方的舌头吞噬。阿帕基在他激烈的吻下喘息,他皱着眉不自觉的漏出些低沉的咽呜,乔鲁诺却圈他圈的更紧,他的后腰已经磕在冰冷的台面上,乔鲁诺还要再往他身上压,年轻的躯体在他身上磨蹭耸动,让阿帕基几乎窒息。阿帕基只能咬着乔鲁诺的舌尖示意停下,两人退开一些喘息的距离,又默契的快速脱掉了各自的衣服,乔鲁诺把阿帕基放在厨房台面上,打开他的双腿含住他的性器。阿帕基低头看着乔鲁诺给自己口交,他早就已经半硬了,刚才的吻调起了他身体的所有细胞,此刻他灵敏的感受着自己的性器在乔鲁诺温热湿滑的口腔中跳动,所有感官被放大,闹的他耳鸣。阿帕基把手放在乔鲁诺的后脑勺上,乔鲁诺如同丝绸般的金色发丝流过他的指缝,随着他前后的动作,在透过厨房窗户的阳光下闪动。乔鲁诺在阿帕基快射的时候再次换成用手套弄,嘴唇又去封住阿帕基的呻吟,阿帕基把手臂环在乔鲁诺肩上,亲吻的窒息感让他高潮的很快,粘稠的射在乔鲁诺掌心。
“插进来。”阿帕基低声要求,乔鲁诺遵从他的话语,握着自己的性器底部慢慢的推入,阿帕基现在湿润的厉害,经过昨夜他的身体不再僵硬干涩,他急切的吞入乔鲁诺,身体食髓知味的渴望着交合,渴望着更大的快意降临。乔鲁诺和阿帕基在厨房做爱,两具赤裸的肉体不再掩盖对彼此的渴望,呻吟声淹没在肉体的碰撞中,厨具被推开,调料瓶倾翻,白色的砂糖和食盐洒在一起,没洗的碗筷全部堆在洗碗池里,水龙头任性的开着,透明的水从池子里溢出流淌到地板。

他们转而又在沙发上做爱,书籍和报纸全部被粗鲁的扔在地上,身体深深陷入布艺沙发,阿帕基跪坐在乔鲁诺身上,压着他吞入。他不再抑制自己的声音,时而低沉时而高昂的呻吟断断续续响彻厨房,客厅,浴室,伴随着乔鲁诺附和般的低吼和耸动的节奏。乔鲁诺握着阿帕基的腰肢把自己往上送,顶的阿帕基只能绷紧背部支着头,发出一连串溃的不像样的叫声,阿帕基用双手撑住乔鲁诺的膝盖,才能勉强不让自己被顶的翻过去。正值最年轻的乔鲁诺进的深又动的太快,阿帕基感觉自己被贯穿,一遍一遍的失控着高潮。银色的长发粘在汗湿的背上,泪水和汗水糊住自己的双眼,难以聚焦,他在乔鲁诺的身下脱力的死去,又在他的身下再次复活,迎接下一次对他的审判。
乔鲁诺拥抱着梦中人的躯体,他的手指拂过他的骨骼和血肉,他亲吻他每一寸肌肤,体会到如同潮水般的咸湿;他感受着他的温度,灼热而泥泞的熔岩包裹着他,融化他;他听着他心脏的跳动,度过和自己一样的痛苦和寂寞,又是一样的鲜活,让人落下泪来。乔鲁诺拾起他年幼时鲁莽而真挚的冲动,每一次高潮都让他又年轻一岁,又离15岁纯粹的他更进一步,他是被太阳眷顾的幸运之子,朝气蓬勃又无所不能,他霸道的横行在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后悔和失败都不存在在他身上。乔鲁诺翻身把阿帕基压在身下,十指紧扣把他的双手压过头顶,迫使对方露出脸来,乔鲁诺不容对方抗拒的亲吻着阿帕基的眉骨,眼睛,鼻尖,又把双唇虔诚又凶狠的印在他绛紫色的唇上。他像是一头年轻的金色狮子啃噬着他的猎物,在阿帕基的身上肆无忌惮的留下各种的咬痕,然后看着他在自己的身下一遍又一遍的被推向高潮。

布鲁诺回来的时候阿帕基和乔鲁诺已经把屋子和自己都收拾干净了,一切无理取闹的痕迹和疯狂的情欲都不复存在,家还是温馨体贴的小窝,在原地等待着玩了一天晚归的孩子。布鲁诺看起来也是在外面玩得疯了,平日里顺滑服帖的黑发此刻乱翘着,鞋子和裤脚沾着泥巴,脸上还粘着一点巧克力。看来不只是去克莱尔家看了小狗,好动的小男孩还和伙伴们去踢了球,又用奖励的零花钱买了零食吃。布鲁诺兴奋的和乔鲁诺说着今天的冒险,阿帕基已经给他拿来了毛巾,赶他去洗澡。

阿帕基从衣柜底部掏出了那件已经积灰多年的黑色皮衣,他穿上衣服,颇为不适的活动了一下肩膀,引来角落里乔鲁诺一阵热情的目光,前警察眯着眼露出警示的眼神瞪了回去,他扯扯衣领,几乎忘了皮肤被皮革包裹住的感觉。阿帕基又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了同样布满灰尘的手枪,他把手枪解体又重新拼装了几次,一次比一次的速度更快,在最后一次拼装完成后直接拉开保险闸举起手枪瞄准了乔鲁诺的脑袋。正吃着燕麦粥的乔鲁诺一僵,混着麦片的牛奶从停留在半空的勺子中滴下,乔鲁诺默默的咽了一口水,然后阿帕基放下枪下了膛插到自己的裤腰里。
“我真怕你走火一枪崩了我。”言下之意是嘲讽对方已然忘记了曾经的职业素养。
阿帕基摆摆手,露出一副颇为大方的嘴脸,“我的准头可还不至于会瞄准错。”
阿帕基今天要去城里一趟,福葛给了他新的线索,他想要一个人去调查一下。热情的BOSS起初并不放心,但阿帕基说他更不放心让布鲁诺一个人在家,而三个人一起出行的画面又有点太恶心了。阿帕基戳着乔鲁诺的胸口,昂起头低垂着目光,用着不容抗拒的语气表示乔鲁诺现在是敌人的目标,他跟着去只会打草惊蛇,而自己,一个已经被遗忘到历史边缘的人物,更适合这份调查性的工作。
“别忘了我之前是干什么的,”阿帕基说,他和乔鲁诺对视着沉默了一会,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在庞贝古城的日子,他们间嚣张跋扈,关系就像一枚随时可能爆炸的手榴弹,但同样的信念又让他们无声的信任着彼此。阿帕基松开乔鲁诺的领子,又别扭的给这个几乎和自己一样高的男孩拉了拉领口,就像他每天给布鲁诺做的一样。
“别担心,福葛也会给支援的。”阿帕基语气缓和,仿佛是在安慰着乔鲁诺。

于是乔鲁诺不得不被当做个孩子一样,和另一个孩子一起留在家中。其实阿帕基说的没错,乔鲁诺已经不是当初那个默默无闻的新人小子了,他曾经可以利用敌人的轻视而胜利,但现在他鲁莽的抛头露面只会让敌人更加谨慎的堤防着。福葛让乔鲁诺躲到阿帕基的家里,并不仅仅因为阿帕基是安全的,是已经被这个黑帮社会遗忘的存在,一部分也是因为他判断阿帕基的能力能够对热情现在的困境派上用场。
乔鲁诺被丢在家里,他闷闷不乐的情绪没有维持过一分钟,布鲁诺招呼他到露台上,看来阿帕基走之前已经给他安排好了活干,还是又苦又累一点都不体谅乔鲁诺是黑帮老大的那种。
渔网、麻绳、泡沫箱,捕鱼需要的各类器具被杂乱的堆在露台上,飘出浓厚的腥臭味,那是前一天从渔船上卸下来的工具,这几天没有捕鱼的计划,船老大拿着钱去看望城里的女儿了,留在村子里的船员们则各自负责检查修补自己的渔具。乔鲁诺和布鲁诺今天得负责把这堆充满着鱼腥味的工具清洗晾干,然后检查是否有破损并修补,这是一项持久的体力活,一瞬间乔鲁诺觉得阿帕基是故意的。
但好在有布鲁诺这样善解人意的孩子,他像是早已习惯这样的工作,哼着歌利落的把花园的水管拖到露台上,一边冲洗着泡沫箱一边教着乔鲁诺怎样去处理这堆复杂的玩意。
“把水箱里面冲洗干净后倒扣在栏杆边上,绳索也是冲洗以后挂在栏杆上晾干。”乔鲁诺把巨大的塑料水箱侧翻,好让里面浑浊的水倾倒出来,长短不一的绳索在栏杆上排开。
“渔网比较复杂,冲洗干净后我们要一块块检查是否有破洞,如果有破洞的话就要用鱼线补上。”乔鲁诺摊开渔网的一角,这个狭小的露台没办法摊开整张渔网,布鲁诺举起渔网检查,然后教乔鲁诺怎么修补渔网的破洞。“渔网的破损一般都是不规则的,我们要先清理掉横断的线,只留下网眼的结方便缝合…缝合的手法又有上下缝合和左右缝合,是根据相邻网眼的位置来区分的…把线绕过相邻网眼的结,记住第一个圈在结的下面,第二个圈在结的上面…”布鲁诺熟练的把渔网的破洞修补完整,乔鲁诺在一旁一笔一画的学着,看上去简单的动作实际操作起来并没有想的那么容易,乔鲁诺修补的那块地方歪歪扭扭的,大小不一的网格纠缠在一起,让一向是聪明的金发年轻人眉头紧锁。
“雷欧学的比你快哦。”布鲁诺坏心眼的凑过来,他看到乔鲁诺正气急败坏般的把自己修补好的渔网重新解开,布鲁诺接过他修补了一半的渔网,重新把线穿过那些规则不一的网眼,线在他手中听话的穿梭,不一会就把诺大的破洞修补完整了。
乔鲁诺盯着男孩的动作,他又仿佛看到一个他不认识的男子,站在布鲁诺的身后,教他如何修补渔网的破洞。那个男子和地中海的大部分渔民一样木纳沉闷,他有着和布鲁诺一样的蓝色眼睛,透露着慈爱和温柔。乔鲁诺想要问他是谁,但话到嘴边却迟迟说不出口。

两个人低着头修修补补的都忘了吃中饭,等抬起头时已经过了饭点,乔鲁诺站起来霎时感到腰酸背痛,布鲁诺去厨房热前天晚上留下的炖菜,又往里面放了些虾仁和土豆,乔鲁诺则摆好了餐具。餐桌上,乔鲁诺试探性的问着布鲁诺是怎么学会这些属于渔夫的技能的,布鲁诺坦诚的说是他父亲教他的。
乔鲁诺默默的抿了下嘴唇,又问道,“那你父亲呢?”
布鲁诺陷入了少有的沉默,他张着嘴,好像不知道怎么回答乔鲁诺,半响才回答道“我不知道。”乔鲁诺看着满脸迷茫的布鲁诺,一丝愧疚爬上心头,他一时觉得自己并不该试探善良的布鲁诺。
话题又回到了乔鲁诺和阿帕基身上,“乔鲁诺和雷欧是怎么认识的?”这次轮到布鲁诺抛出了一个乔鲁诺意料不到的问题。布鲁诺蔚蓝色的眼睛好奇的闪闪发光,乔鲁诺哑口,他不得不承认此刻的布鲁诺就像是一个真实存在于此的无辜孩子,只是一个孩子,一个一无所知也无忧无虑的孩子,即不是忧郁蓝调也和热情无关,只有这样天真存粹的存在才会对着问题中的两人,用着稚嫩的声音说出这样残忍的话语。
乔鲁诺放下手中的活计,他的眼中不自觉的蒙上了一层阴霾。布鲁诺意识到自己问了一个似乎不该问的话题,孩子安静了下来,他无法理解也无法如面前人渴望的那样感同身受。布鲁诺摆摆手说如果乔鲁诺不想说的话也没关系,但对面的人还是固执的开了口。
“我和阿帕基是因为一个人认识的。“乔鲁诺坦白,“正是因为那个人,我才能拥有现在拥有的一切。”
乔鲁努慢慢的讲述着那九天的旅程,他讲述和阿帕基,福葛,纳兰迦还有米斯达的相遇,又讲述迪亚波罗和特里休的纠葛,以及最后在罗马斗兽场的决斗。乔鲁诺讲的很吃力,磕磕绊绊,时而激动的诉说,又时而停下,无意识的张着嘴陷入回忆,直到布鲁诺摇醒他,他才恍如从梦境中惊醒,一边道歉一边问自己刚才说到哪了。
在这个仿佛与世隔绝的村子,乔鲁诺终于不得不重新审视他的梦想,不得不去触碰他一直不敢去触碰的禁地。他回忆着过去,想努力看清每一处细节,有没有他忘了说的?有没有他错过的?在那些年里乔鲁诺不曾有这样刨根问底般的去重播他的记忆,他不敢,他选择性的不去想,去怀念离开的那个人,和与他的珍贵回忆,乔鲁诺安慰着自己这样就好,安慰着自己对方也如此希望,几乎强迫着自己在选择的道路上埋头前行,而此时在酷似布加拉提的布鲁诺面前的乔鲁诺表现出一种几乎要变成透明的脆弱。布鲁诺静静地听着乔鲁诺的诉说,孩子几番想要安慰,但年幼的他实在不懂该如何是好。乔鲁诺因为一个人而悲伤,他需要那个人的安慰,但布鲁诺不是他,也没办法代替他。
“我和阿帕基,可能都是因为那个人而获得了救赎。”
布鲁诺尚不能完全明白乔鲁诺口中的故事,也不能明白眼前人脸上为何露出的,在追忆过去时幸福憧憬的表情,又为何在故事一结束而突然的陷入失落和痛苦。布鲁诺感到抱歉,他无法理解他,也无法宽慰面前的人。虽然乔鲁诺表现的像是一个成熟稳重的大人,但一旦撕开他伪装的面具就会发现他是一个住在过去的人,前行的身影仿佛永远凝望着曾经存在的另一个人的背影。

乔鲁诺突然直直的看着布鲁诺,那悲哀的眼神让孩子一惊,布鲁诺感觉他的目光就好像透过了自己的灵魂,直直的看向那个不存在于此的人,向他提问,向他求救。
“你还记得我吗?”
他几乎绝望的问着,就仿佛一个身处地狱,忍受着业火炙烤的灵魂,拼命的抓住蛛丝般的希望,想要靠着这个答案重新获得救赎。
“你还记得乔鲁诺.乔巴那吗?”
许久后,对面的孩子摇了摇头,蔚蓝色的眼睛充满歉意的看着备受煎熬的灵魂,他稚嫩天真到几近残忍的童声回答他。
“对不起,我不记得。”

阿帕基回来时带来了福葛的消息,明天会有交易在那不勒斯湾附近的孤岛上进行。银发的男人看了眼失落破碎的乔鲁诺,心里暗暗知道大概发生了什么,他拍了拍乔鲁诺的肩,让他去超市买点西红柿和蘑菇回来。
“他什么都不知道。”阿帕基轻声对乔鲁诺说,乔鲁诺几乎想要埋在他身上哭泣。阿帕基早就给过自己忠告,他偏不信,而真实的残酷只有经历过才懂。
落日把天空染的金黄,灯光伴随暗下来的天色亮起,渔民们完成一天的劳作在码头各自分别,家中妻子已经做好了饭菜,空气中弥漫着和平的香味。才度过了四天,但已如同四个月这般漫长,年轻的教父沿着海岸线漫步,他提着超市里买的蔬菜,脚步却没有往家的方向走,乔鲁诺想要逃离,被压垮的灵魂支离破碎。
乔鲁诺不得不正视自己的内心,一些在他成为教父那一刻就被有意识的遗忘,抛弃在记忆深处,借口自己太忙碌而不愿意再理清的感情。他甚至于极少的去回忆他那九天成为教父的旅程,他总是认为他应该只向前看齐,思考为了达到他的目的接下来需要干什么,而不是沉浸在分别的痛苦中,好像只有这样不停的奔波他才能对得起自己早早定下的信念,对的起布加拉提的离去。他故意的忽视了内心的需求,和与他相识的意义。
乔鲁诺活的很疲惫,除了他自己,他周围的人全都注意到了。而现在,久经奔波的心突然被动的停了下来,于是过去的记忆不知不觉的浮现,布加拉提交付于他的信任是如此深刻,和疼痛。

乔鲁诺沿着海岸线走着,落日慢慢沉入海面,一个漆黑的庞然大物出现在乔鲁诺面前。
“这是一条搁浅的鲸鱼。”不知道何时,小小的布鲁诺已经站在乔鲁诺身边。他目光追随着乔鲁诺的背影而去,阿帕基叹了口气让他去陪失落的乔鲁诺,又嘱咐到两人记得回家吃饭,
“他已经快死了。”布鲁诺补充说,乔鲁诺当然明了,眼前的鲸鱼只有着微弱的生命迹象,就像是一节快熄灭的蜡烛,但他又固执的迸发出点点火星,努力的想要燃烧着,殊不知这样会加速他的熄灭。三三两两的渔民闻声赶了过来,女人和孩童拿出家里的水壶脸盆,一勺一勺的把海水浇在鲸鱼身上,湿润他逐渐变得干燥而失去光泽的的皮肤,男人们拿来麻绳绑住鲸鱼的尾鳍,又开出自己家里的小艇,拖拉着把鲸鱼拖向大海。
“为何这么费劲?那条鲸鱼已经快死了。”
就像是回应乔鲁诺的话语,鲸鱼挣扎着发出一声悲鸣,他用力的扭动着腰鳍,在沙滩上划出两道深深的痕迹,然后又陷入死寂。但围绕着她的渔民们并未就此放弃,反而是更努力的,热情高涨的吆喝着,把麻绳一股一股的抛过鲸鱼的身体,绑住她,用力的向海里走去,汽艇发动机的声音和他们的喊声融合在了一起。
“因为她来自大海,终究要回到海里去。”布鲁努看着鲸鱼平静的说。
众人的努力终于有了成效,鲸鱼逐渐被拖往深处去,海水淹没了她半个庞大的身躯,滋润她干涸的灵魂,她得以有力气在这充满了砂石的浅滩上摆动着身体,浪花随着她的挣扎被拍上岸,留下了深浅不一的痕迹。
布鲁诺拉着乔鲁诺登上了渔民的小艇,他们站在船头,看着船驶向平静的海平面,日光稀疏,只留下些紫红色的云朵,另一面的天空泛青,星光点点的出现在空中,那条搁浅的鲸鱼被拖拽着,缓慢又吃力的游向未知的深处,乔鲁诺不知道面对这必然的死亡,她心里是安宁,还是否充满绝望。他真的很想问一问。
布鲁诺握住他的手,乔鲁诺惊讶的发现他的手心柔软炙热,孩子有着比成年人更高一些的体温,在这即将到来的寒冷夜晚如同一颗燃烧着的火星。乔鲁诺蹲下来,让小小的布鲁诺可以伸手抱住自己,一对稚嫩柔软的手臂捂住他,温暖他,一个25岁的大人依偎着一个12岁的孩童,乔鲁诺把头轻轻靠在布鲁诺身上,他感到他听见了小小的胸腔里发出的沉重的心跳声,扑通扑通,有力的响彻在乔鲁诺那苍老的灵魂前,那声音驱散他的孤独,驱散他的迷茫,乔鲁诺抬起头看着布鲁诺,他好像在这冰冷黑暗的夜里又看到了故人的金色身影,耀眼的想要流泪。
“你无需在意。”布鲁诺说,“一只鲸鱼的死去是海洋的馈礼,海洋会记得她的灵魂,生生世世,她永远存在在这里。“
于是泪水沿着乔鲁诺的脸庞滑下。

乔鲁诺在那夜睡的格外的沉,好像一切纷扰和困惑,禁锢着他的东西终于离他远去,他好像回到15岁的起点,那个时候他只有着清澈的梦想和一片真心。
他睡的太沉,甚至错过了早餐,阿帕基意外的没有叫醒他,随他睡去。直到日上三杆,窗外的太阳红彤彤的映到了眼睑上,乔鲁诺才从床上爬起。
“我很高兴你睡的很好。”看到乔鲁诺下楼,阿帕基把桌上冷掉的面包和火腿又放到平底锅里热了一热。“但我希望你别忘了你还是热情的老大。”已经习惯了阿帕基这恼人的调侃和让人受宠若惊的关怀双管齐下的玩法,乔鲁诺就着锅子叉了一块火腿放到嘴里。
“没事的,我记着呢。”再次开口的乔鲁诺又回到了他一如既往优秀过人的冷静。
布鲁诺今天去船老大那帮忙补渔网了,他给这勤奋的孩子一个小时四千里拉(约等于两欧元)的回报,布鲁诺兴冲冲的就去了,没人怀疑阿帕基在背后安排过什么。阿帕基又套上了他那身皮衣,今天的动作明显顺利很多,银色的头发放下,乔鲁诺在乱翘着的银色间瞥见他深紫的口红比以往厚重了几分。阿帕基沉默的点了点子弹的数量,然后把手枪抛给乔鲁诺,乔鲁诺皱着眉接下,又看向阿帕基。
“别这样看我。”阿帕基说,“你是老板,我得先保证你的安全。”
他知道乔鲁努在想什么,缓和了一下补充道,“我本来也不靠忧郁蓝调战斗。”
“但黄金体验是攻击性的替身。”金色的人形在乔鲁诺的身后探出脑袋,发出一些奇怪的wryyy声音,乔鲁诺把手枪按在阿帕基胸前,说“保护我是你的责任。”

等二人接近码头的时候,阿帕基和乔鲁诺对视了一眼,空气中有一股不同以往的气息,两人心中不约而同的有了答案,那是行走于黑暗之侧的人专有的气息。他们装作无事发生般的和码头上的伙计们打招呼,眼角瞟到一艘无名的小艇正驶离港口,往无人的方向而去,阿帕基朝那个方向努了努嘴,询问道那是什么人。
“两个从内陆来的客人,想要去那边的孤岛上海钓。”水手顺着阿帕基的目光看了过去,又摊开手摇了摇头,咕哝着说“那边可没有什么好鱼,说了也不听,真是很奇怪的人。”水手有着南意人典型的黑色卷发,浓密的眉毛随着他的动作夸张的动着。“但那两人真有钱,哦阿帕基,你真该看看他们腕上的手表,劳力士呢。“他吻了吻手指,”给钱就行,我们也不在乎他们去哪对吧,有钱人的消遣啊。“
乔鲁诺向阿帕基点点头,后者用力的拍了拍水手的背让他别在意,等那两人回来载他们去高级餐厅还可以再宰一刀。如果他们还回得来的话,乔鲁诺无语的看着眼前的两人想。

阿帕基借了艘小艇,和乔鲁诺偷摸着跟了上去。陌生的旅客要去的岛是个离海有一定距离的无人岛,附近暗涌密集,礁石堆层层叠叠,当地的渔船都不会靠近那里,害怕随时搁浅。阿帕基驾驶着小艇熟练的绕开深色海面,他们把小艇藏在岛背面礁石的阴影处,两个人赤着脚渡上岸,又横穿过岛上的密林。两人一路上都没有说话,安静而快速的移动着,他们怀念着这份可贵的默契,但又不好意思说出口。
很快阿帕基就发现了那两个旅客,他们一手拿着钓竿一手拎着诺大的渔具包,两个旅客乍一眼看是有钱的海钓爱好者,而仔细瞧瞧不禁让人怀疑:金属鱼竿没有一点磕碰的痕迹,鱼线过于整齐的绕在线圈上,藏在帽檐下的白净皮肤似乎从未接受过海面的阳光。
乔鲁诺趴在礁石后向阿帕基比了一个手势,阿帕基凑过去。
“我让黄金体验检查过了,包里有枪支,”他顿了一顿,语气骤然冰冷,“还有毒品。”
阿帕基露出一个了解的眼神,福葛的情报总是靠谱的,不过他没想到敌人会这么直接的撞到热情教父的枪口上来,黄金体验悄悄的对两个人的行李做了手脚。又过了一会,树林里走出另外两个人,他们穿的严实,脸深深的藏在帽子的阴影下,看来是买家了,乔鲁诺和阿帕基在礁石后屏住了呼吸。

交易双方简单的打了个照面,买家把手提箱打开一条缝,一卷卷绿色的钞票露出了一角。卖家满意的点点头,他们其中一人蹲下身子,把沉沉的渔具包放在地上打开,让在场的四人措不及防的是,一瞬间无数的蛾子从包中飞出,彩色的毛翅膀飞舞着铺满了他们的视野。
“Che cazzo!”买家中的一人狠狠骂了一句脏话,他一手挡住脸,一手从腰上摸出枪愤怒的对准蹲在地上惊恐的脸,“你们他妈的在耍我吗?”
“哦不,不是的!——”
这可怜的人还没来得及解释,袋子中又忽的窜出一条鲜艳的毒蛇,狠狠咬住了持枪人的手掌,尖叫声伴随着枪声响起,砰——,他吃痛的手扣下了板机,走火的子弹射穿了对方的脑袋,一瞬间鲜血伴着脑浆洒落一地。见同伴倒地,另一人也立马掏出了自己的手枪,于是在短暂而错乱的枪响后,绿色的纸钞满天飞舞,安静的落在了三具尸体上,他们表情扭曲又惊讶,仿佛并不能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最后剩下的一人已身中数枪,伤口正源源不断的往外吐着血,他吊着最后一口气走向这奇异的渔包,出发前包是他整理的,那几十斤高浓度海洛因是他亲手打包放入包中的,怎么会不翼而飞,化作飞蛾和毒蛇?它们一定还在包里!他祈祷着,怀着最后一丝希望拉开背包,但是里面已经空空如也,漆黑的背包成为他绝望的牢笼。他吐出一口鲜血,大叫一声后倒地,便再无生命的动静。
“不错的戏法,”阿帕基回头对乔鲁诺说,“现场再干净点就好了。”乔鲁诺对阿帕基的嘲讽笑了笑,然后走去检查那四人的尸体。乔鲁诺翻开被毒蛇咬到的倒霉蛋的身体,那人瞪大眼睛,双唇发紫,看来就算不死于枪弹也将死于蛇毒。
“皮埃尔。”乔鲁诺思索了一下吐出了一个名字“两年前还在组织里,但是个手脚不干净的混混,本来想等他自己犯事后解决了他,但某天失踪了。”看来是溜到西西里岛的组织里去了,意大利的帮派斗争从未消停过,每天都会有一两个人悄无声息的死去或者消失,难免会有这样的漏网之鱼。乔鲁诺并没有想要默哀的念想,黄金体验加速了尸体的腐败速度,黑压压的蚂蚁攀上尸体,分食着毒贩的躯干,不一会就成为一具白骨,磨灭了在此战斗的痕迹。乔鲁诺把纸钞塞回包里,然后把包放到阿帕基的手上。
“我的住宿费,”他眨了眨眼,又狡黠的笑了,“应该够我下次再来了。”

再次回到码头的时候已经临近黄昏,恰如乔鲁诺走下出租车,刚来到这个村庄的时辰。出海归来的渔民熟练的将渔船绑在浅海倾斜的木头柱子上,那根柱子被雷劈过,缺失的一半早已不见,留下的半断乌黑截面上永远盘旋着白色的海鸥,这些巨大的白鸟来回落下,捡食甲板上那些没能进入餐厅也没能回归大海的杂鱼。
乔鲁诺坐在堤坝上看着眼前和平的景象,他的身后响过孩童的笑声和妇人们悠闲的交谈声,现在声音又沉寂下来。下了船阿帕基收到福葛的电话,那不勒斯的事情已经完结了,阿帕基应声和着,又跟对方讲了下今天岛上的事情,乔鲁诺在他身边听着。
“福葛问你什么时候回去。”
阿帕基把手机递给乔鲁诺,乔鲁诺接过电话,久违的听见他能力出色的副手的声音,就像是打破这段时间梦境的咒语,提醒他该回归现实生活。福葛在电话那边复述了一下内鬼是谁,又如何解决的,他现在可以随时安排米斯达来接他回去,乔鲁诺没有太听进去,他看着落日喝醉般的泡在水中,金色的光染上粉红的醉意,他在心中许愿这份梦境长一点,再长一点。如果沉迷幻境是一种罪的话,乔鲁诺和阿帕基都将受到审判。
“我再晚一些回去。”乔鲁诺对电话那头说,他现在只想做一个贪心的人,在体会一遍燃着火焰的明媚梦想。
挂了电话后,阿帕基在乔鲁诺看不见的角度给福葛发短信,finito。远在那不勒斯偏僻城郊的不知名别墅里,金发的副官终于松了口气释怀的笑了,他这十年如一日顽固矜持的上司终于松下了紧绷的弦,乔鲁诺活得太累,他以为他可以轻松的瞒住他身边的人,殊不知他人只是心照不宣,疼在心里。

故事已完结,阿帕基又买了上好的牛腿肉,还称了几斤生蚝蛤蜊拎在手上,袋子一路上淌着水,滴滴答答的,但这没有影响两人松弛的心情,阿帕基和乔鲁诺肩并着肩往家里走。

然而事故就发生在那一霎那,在两人最没有防备,毫无警惕的瞬间。

乔鲁诺先嗅到了紧闭着的大门诡静的气息,阿帕基停下脚步,皱着眉头把菜换到左手,右手去摸腰间的枪。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同时踢开大门冲了进去,刷着蓝漆的木板门被踹歪,头顶的风铃受到惊吓般的发出一连串不和谐的刺耳声音。已经天色将晚但家里没有开灯,一切都安静的诡异,阿帕基把枪上膛的喀哒声清脆的响在空气中,接着一个高大的黑色影子从沙发上站起,走到黄昏蓝色的阳光下,他的怀里扣着颤抖不已的布鲁诺。
卡瓦拉罗.格雷科,西西里岛的唐.格雷科的表弟,一个神经质又敏感,手段下流肮脏的瘾君子,乔鲁诺在属于黑帮的聚会中和他打过照面,他和他表哥一样的谨慎,但少了他表哥的一份耐心,多了一份冲动,卡瓦拉罗出现在这里,即让乔鲁诺感到意外,又让他觉得符合逻辑——唐.格雷科决心和唐.乔巴那撕破脸皮。
“你们好像玩的很开心?”卡瓦拉罗说到,乔鲁诺心一沉,岛上的毒品交易是一个诱饵,一场测试,真正的猎人则在这里守株待兔。
乔鲁诺听到阿帕基在自己身边紧张的咽了一口口水,但他依旧把枪对准了男人的眉心,前警察冰冷的声音在房间中响起。
“放开他。”
布鲁诺被对方卡着脖子,垫着脚才能喘气,他的脸憋的通红,因为恐惧溢出的泪水承在蓝色的眼中。布鲁诺今天用了三个小时就干完了补渔网的活,船老大开心的给了他凑了个整,在回家的路上布鲁诺绕路去买了牛奶布丁,他想着乔鲁诺喜欢吃,他也喜欢吃,雷欧在他的推荐下也一定会喜欢的。而这份布丁现在正凄惨的躺在客厅的地毯上,在两波虎视眈眈的人中央,破碎的金黄色奶块在南意的温度下融化,粘稠的糊在地上。
“雷欧.阿帕基,”卡瓦拉罗的声音下流粗鄙,他的目光从热情的教父身上移开,满意的落在前警察的身上。乔鲁诺往前走了一步,他觉得这件事因他而起,男人把枪口抵住布鲁诺的脑袋,警告着乔鲁诺不准再前进,他玩味的用着无辜孩子的恐惧和挣扎刺激着眼前两人的神经。“原来是个警察,后来又加入黑帮,现在躲在这样的乡下过家家。”卡瓦拉罗夸张的说着,欣赏着阿帕基越来越黑的脸色。银发的男人看起来不为所动,举着枪的手没有一丝颤抖,只有乔鲁诺在他的位置能够看见阿帕基额角渗出的汗珠。“这孩子好像对你很重要?”他半扣下扳机,冰冷的枪管发出咔的声响。布鲁诺在一身冷汗中快要窒息,他向着阿帕基和乔鲁诺投去求救的目光,终于兜不住的泪水流下脸颊。
“你想要什么。”乔鲁诺比阿帕基快一步向他搭话,无视阿帕基斜眼投来的惊讶又愤怒的目光,冰冷的翡翠色眼眸毫无情绪的看着面前的人。
卡瓦拉罗在乔鲁诺的挑衅目光下也不恼,他来回的看着乔鲁诺和阿帕基,在等到阿帕基几乎绷不住要大叫之前才幽幽的开了口。
“我想要什么不是很简单?阿帕基,你孩子的性命,和你前老板的性命,哪一个重要?”卡瓦拉罗露出恶俗的笑容,舌尖舔过一口黄牙,他自以为已经拿捏了眼前人的痛点,满意的看着即将上演的好戏。
阿帕基哑口无言,即使有些误解,但也无法否认对方确实在此刻精准刺痛了他内心深处隐藏的柔弱。乔鲁诺,阿帕基,布鲁诺,他们的关系比这更加深沉而复杂,但同时也如此简单——

“杀了他。”男人嗤笑着的声音响在黑暗的房间中。太阳沉入海底,伴随着他的溺亡,最后一抹金色的阳光透过倾斜的窗户扫过阿帕基的面孔,他转过头看向乔鲁诺的翡翠色眼睛,无暇的绿色在这抹光线下闪烁着摄人心魄的光彩,然后随着光线的落下变得冰冷,变得坚硬。在这蓝调的黄昏,乔鲁诺依旧注视着阿帕基,戏里戏外,真真假假,他无悔的把选择交给眼前的人。

阿帕基僵硬的移动着手臂,把枪口抵上乔鲁诺的的额头。昨天早上的玩笑行为似乎酿下了祸根,重拾职业素养的男人将被迫向自己所爱的人开枪。乔鲁诺能感受到枪管冰冷的温度,还有阿帕基颤抖的手。
卡瓦拉罗的笑声回荡在房间里。布鲁努无声抽泣,阿帕基汗如雨下,乔鲁诺闭上双眼。所有人都在等一个最终的审判。

“呯——”
笑声嘎然而止。

卡瓦拉罗无言的抚摸上自己的胸膛,指尖感到了温热黏腻的液体,他难以置信的低头看着自己胸前源源不断溢出的鲜血,又看着被他掐在怀里已经了无声息的孩子,然后抬起头,愤怒又无措的瞪着阿帕基。
布鲁诺的胸前漏着一个大洞。
在最后的关头阿帕基毅然决然的移开手枪,对准了布鲁诺,和布鲁诺身后的男人,那枚子弹穿过幼小柔软的身躯,直直的打中了身后的男人。卡瓦拉罗难以置信的哭叫着,他快死了,他必死无疑,他染血的手指直指着阿帕基,咒骂他是疯子,恶魔,地狱的业鬼,撒旦的使者。你怎么能杀掉一个无辜的孩子?男人崩溃的喊着,仿佛自己才是这里最洁白无辜的人。
布鲁诺的抽泣停止了,那具柔软稚嫩的身体了无声息,安静的躺在地板上。阿帕基垂着眼看着布鲁诺,下一秒嘴角淌出红色,他放下举着枪的手瘫倒在地上,鲜血从他的胸口涌出。

乔鲁诺,阿帕基,布鲁诺与布加拉提。他们的关系比这更加深沉而复杂,但同时也如此简单——
当命运被放在天平的两端,他选择牺牲自己。

乔鲁诺冲过去扶住阿帕基,黄金体验在他身后怒吼。枪响的那一瞬间,乔鲁诺感觉命运再次犹如死神扼住他的喉咙,他咆哮着质问,难道他又要再次失去这两个人吗?!他又要再次体会孤独和失落的滋味吗?!
委屈和无助和愤怒盈满了乔鲁诺的眼眶,他一遍遍大声呼唤着黄金体验,直到他的声音变得沙哑,仿佛喊着要咳出血来。他想着也许自己不该这么掉以轻心,不该让布鲁诺一个人落单,不该到这个村庄找阿帕基,也许不该认识——
“咳——”
银发的男人发出一阵断断续续的咳嗽,然后大口的喘着气,刚刚修补如新的胸膛剧烈的抽动着,疼痛和不适感让他皱着眉不断吸气,黄金体验又一次强行挽留下他毅然决然的灵魂。阿帕基抬起头看到乔鲁诺那张哭红的脸,他觉得好笑,于是决定花上最后一丝力气去调侃他。
“你说的,”阿帕基眯着紫金色的眼睛对上乔鲁诺斟满泪水的翡翠色眼睛,“保护你是我的责任,BOSS。”

布鲁诺没有再醒来。
三天过去,那具小小的身躯现在正逐渐变得透明,布鲁诺在逐渐的消失,变回忧郁蓝调。阿帕基低头看着躺在床上的布鲁诺,他的眼中是乔鲁诺不了解的温柔神色,星光下布鲁诺安静的如同一个陶瓷玩偶,光滑透明的皮肤反射出诡异的光泽。
“走吧。”阿帕基站起说,他背过身表现的很洒脱,好像这只是一场日常的晚安,无关痛痒的告别。又好像他不得不在乔鲁诺的面前这样做,好让这个世界恢复正轨。他们都在偏离的道路上走了太久,走到那些偏离的故事都变成了他们离不开的现实。
乔鲁诺冷汗如雨下,他攥紧双手,眼前的布鲁诺冰冷的如同一块生铁,沉沉的连着乔鲁诺的心一起坠入深海。阿帕基在射杀布鲁诺的时候已经做好准备无法再见到这个孩子,乔鲁诺却在拒绝接受这个现实,一向冷静的教父在此刻无法冷静。
乔鲁诺颤抖着把手伸向躺在床上的孩子,在即将碰到的瞬间又触电般的缩了回来。那一刻乔鲁诺心中的恐惧重叠了,他脸色苍白,眼神游离,那种不安的,无助的,被抛弃的感觉在脑海被遗忘的角落唤醒,又像藤蔓一样攀上四肢,让他全身发麻。
“对不起,”乔鲁诺不敢看向阿帕基,“我还有一个关于布加拉提的秘密。”

关于布加拉提何时死亡,这件事乔鲁诺事后跟谁都没有提过,作为共犯的他在布加拉提的肉体死亡时答应布加拉提向他们的队友保守着这个秘密,而在布加拉提的灵魂归去后乔鲁诺依旧守口如瓶。所有人都以为那个高洁的灵魂是在最后那场残酷的战斗下死去,他们痛苦和悲伤只留在了那一天。
于是多年过去,这个秘密就像是一个隐秘的角落,不断的倾入乔鲁诺自私的欲望,在那不被人知的三天里,乔鲁诺得以独享布加拉提的一切,因强大的意志力留下的灵魂在乔鲁诺的能力下得以行动,在离去后乔鲁诺依然贪婪的想将其占为己有。
事到如今,躺在床上的布鲁诺和坐在驾驶座上的布加拉提再次重叠,他们同样的冰冷,失去脉搏的身体没有温度,这一定是神对他的贪婪做出的惩罚,让他二次的失去了重要的人,总是冷静自信的教父露出了几近崩溃的难看脸色。

在乔鲁诺心底的最深处,藏着一个他不愿承认的秘密——乔鲁诺在纳骨堂的时候就已经知道布加拉提已经死去,他其实知道那只落在布加拉提蔚蓝色眼睛上的苍蝇并不是他的错觉。

“但我一直欺骗自己,告诉自己说我当时并不了解真相。也许我不该怂恿布加拉提让你们一起背叛,也许我当时应该让所有人离开。”
阿帕基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然后马上变成了飓风般的愤怒,他浑身战栗,攥着拳头,指甲掐进肉里,把牙齿咬的咔咔响,瞪大的金紫色的眸子蹿出火苗,眉毛紧紧的皱在一起,他几乎要把乔鲁诺烧死。乔鲁诺羞愧的闭上眼睛,他等了好久,但是那一拳最后还是没有落下来。
许久,阿帕基泄了气。“你在一开始就应该让我死去。”他转过身轻轻的丢下这句话离开,没让乔鲁诺看见他最后的表情。
乔鲁诺想要受到对方的责怪,他更加想要受到布加拉提的责怪,他又有什么资格呢。最终乔鲁诺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内疚,自责,无力感充斥着他空虚的身体。阿帕基和布加拉提的故事他没办法插足,阿帕基和布鲁诺的故事他也没办法进入,他更像是一个自私的人,偷走两个人一半的灵魂。现在的他又有什么资格呢。

黎明十分,乔鲁诺从床上惊醒,四周一片寂静,只有床头柜上的闹钟齿轮定时发出的轻微咔擦声,他穿好衣服,然后悄悄的走下楼梯,走出屋子,带上门。四周一片寂静。乔鲁诺朝着无尽的海岸线走去,齿轮的声音被海浪声代替,哗——哗——,不断重复的节奏成为了荒芜的背景音。乔鲁诺靠近海岸,黑色礁石上坐着一个小小的人影,他好像知道来者是乔鲁诺,于是耐心的等待着他爬上巨大的礁石,气喘吁吁的坐在自己的身旁。
“那条鲸鱼刚刚死了。”布鲁诺看着远方的海面,海面平静无波澜,看不出死的痕迹,也没有生的踪影。乔鲁诺侧头看着身边的孩子,他的轮廓泛着诡异的紫色,温暖柔软的皮肤下是非人的无机感,布鲁诺的身体在逐渐恢复成忧郁蓝调的样子。
“人说黎明是生死的交接,你看到的一切都不是真实的。”就像看穿了自己在想什么,他又补充到。
“你怎么知道那只鲸鱼死了?”乔鲁诺问。
布鲁诺的人形神秘的笑了下,“我是过去的一切。”忧郁蓝调说到。
乔鲁诺品尝到舌尖莫名的苦涩,他抿了抿嘴,喉结上下滚动。他看了对方很久很久,但是黎明的曙光没有升起,暗夜的星辰也没有落下。乔鲁诺张开嘴,他口中的苦涩并没有消退,他轻轻的唤道。
“布加拉提。”
于是眼前霎时变成了黄金的一切,时光开始流动,光辉从海的一侧漫延开,海水劈成两半,生和死的浪潮翻滚着背驰而去。黑发的青年和乔鲁诺并肩而坐,光明从云雾间散开的空隙落在他的身上,他的面容逐渐清晰,风温柔的卷起他脸侧的黑发,那双蔚蓝的眼睛依旧平静如大海,深邃如宇宙,永恒停滞在里面。
“你明白的,这只是过去留下的残影。”黑发的青年轻轻的点破。布加拉提的灵魂早已跟随飞升的天使离去,但他的影子落在时间的长河里,又被无数的思念唤起。
引发奇迹的并不是阿帕基,或者说不只是他。怀抱痛苦,渴求着金色灵魂停下远去的脚步,希望他能回头,希望他能留下的,是乔鲁诺,是米斯达福葛纳兰迦,是特里休,也是上百个在布加拉提墓前献花的那不勒斯市民。
“对不起。”乔鲁诺低下头向金色的幽灵诚恳的道歉,他的自私终究伤害到了这些人们,玷污了他们纯粹的愿望。
“我接受你的道歉。”布加拉提几乎是爽朗的接受了他的道歉,蓝色的眼睛是理解和宽恕。
一只不知从何处飞来的金色瓢虫落在布加拉提的掌心上,他举起手,瓢虫沿着他的掌纹攀向指甲,布加拉提握住乔鲁诺的手,于是那只瓢虫又从布加拉提的指尖渡到乔鲁诺的手中,瓢虫在乔鲁诺的手中安静的趴伏着,又过了一会他张开甲壳,透明的翅膀从壳下伸出,那只金色瓢虫震动着双翅从乔鲁诺的手中飞起,然后跨过分离的海水,飞向了不知何处。
“你该回去了,乔鲁诺。”布加拉提说到。
乔鲁诺鼻尖发酸,他的眼泪浸湿双眼,但他克制着不让眼泪溢出。你可真狠啊,乔鲁诺听到自己心里的声音说到。布加拉提好像听见了他的抱怨,微微的露出了诧异的表情,他眨了眨眼,凑过去在乔鲁诺的嘴角上落下一个轻吻。

阿帕基喝的烂醉,酒瓶横七竖八的放在茶几上,或滚落地板,在上面留下一滩半干的水渍,男人横在沙发上,他没空去整理那些酒液残渣,空气中散发着一股腐蚀发酵的酸臭味,只有苍蝇和老鼠愿意与之共处。阿帕基偶尔会睁开他铸了铅般沉重的眼皮,紫金色的眼瞳无法聚焦,他看到旋转的天花板,模糊不清的花纹仿佛来自另一个深渊,他一阵反胃,侧过身就吐了起来,但他的胃中空空如也,没有食物也没有酒精,透明的唾液沿着他的嘴角留下,他已经什么都吐不出来了。阿帕基感到自己的灵魂似乎已经脱离了身体,飘荡在腐败的房间上方,冷眼看着这片可笑的残败,他觉得自己应该快死了,酒精中毒的症状马上就要攀上这个男人的身体,谁也不会来救他,他也不需要谁来拯救,死亡像一颗安宁的蜜糖,他已经含在嘴中。
阿帕基的舌尖尝到甜味,他不自觉的抽动鼻子,然后闻到了柠檬的清香,他想好阿他这样的人居然还能上天堂,于是阿帕基再次努力的睁开双眼,他看到了一个小小天使正拿着勺子喂自己喝水。
没有东倒西歪的酒瓶,没有腐败的食物残渣,清澈温暖的阳光透过玻璃落在他的身上,他听到大门口风铃发出的清脆响声,布鲁诺举着水杯,背中漂浮着柠檬的切片,融化的蜂蜜流动其中。
“早上好,雷欧。”
阿帕基张着嘴,呆滞的看着眼前奇迹般的孩子,上帝眷顾他三次,让堕落的他掩面无言以对。阿帕基抱住眼前的孩子,也不管自己哭的是多么的难看。

没有人知道布鲁诺是如何活下来的,就像也没有人知道布鲁诺是如何诞生的。
阿帕基依旧召唤不了他的替身,忧郁蓝调沉默着毫无回音,但他好像已经不在乎这个真相了。一生追寻真相的警察唯一一个放弃的对象就是眼前这个不会长大的孩子。
“对不起,我知道自己是一个不存在的人。“布加拉提的残影低着头对阿帕基道歉。“但请让我留在你的身边。”
“好,”阿帕基脸上浮现出一种无奈,明明他才是应该道歉的那个人,他小心翼翼的握住布鲁诺柔软的小手“但我们可能要换个地方了。”

“阿帕基是我另外一个可能,”在黎明中乔鲁诺赌气般低着头说,“你其实没有想过,我也有可能因为离开你活不下去。”虽然这听上去就像是一种撒娇。
布加拉提掠过一丝诧异,蓝色的眼睛微微瞪大,随即他又恢复了那种温柔的表情,他说,“不,你不会的,乔鲁诺,你离开任何人都可以独自活下去。”这种极度信任,心灵相通的坏处是,他们永远无法对彼此有所隐瞒,“你是这样坚强的人,我才能如此安心的放你离开。”他凑过去轻轻的吻了吻乔鲁诺的嘴角。
在过去中塑造金身,乔鲁诺是星星,仰望他,憧憬他的人为星星的疲惫和孤独感到难过,但星星永远都是星星,无法被摘下,也无法被替代。乌云遮目的水手等待着大雨落下,漂泊的船等待回到宁静的港湾,阿帕基需要布鲁诺才能重拾活着的意义,过去的影子一如他的故主体谅不幸,以温柔回馈。

男孩弯腰抱起地上的渔网用力扔回船舱,过大的幅度扬起他额前的黑色碎发,露出了不符合人类常识的银色的计时器,计时器清零,上面没有显示任何数字。海鸥在那根被雷劈断的木桩上方盘旋,发出聒噪的声音,妄想着不劳而获。清晨的曙光照亮了这座和平安宁的海滨小村,渔民的妻子在家祈愿今天是风平浪静的一天。
“给你路上吃。”阿帕基把三明治塞到乔鲁诺手里,“这些给纳兰迦和米斯达,福葛不知道喜不喜欢,你们分一下。”他又把几包土特产放在出租车后座。
朴实的生活让坚实冷酷的男人变得充满人情世故,乔鲁诺突然笑了,他不想点破阿帕基的唠叨,而这样的滋味让他不由自主的沉浸其中。
布鲁诺从码头上跑来,他把大门上的风铃解下来送给他,孩子大方的拥抱他,说着一定要回来看他。

 

FIN.

Notes:

1. 乔鲁诺说自己是那不勒斯的海鲜老板,梗来自于家庭教师
2. 唐柯里昂,梗来自于电影教父(DON Corleone)DON/唐 是尊称
3. Che cazzo! = 他妈的,finito = done
4. 在布加拉提的父亲出事前,认识的人都喊布加拉提为布鲁诺,或者小布加拉提。但在老布加拉提出事之后,只剩下一个人的布鲁诺.布加拉提加入了热情,就再也没有人喊过他布鲁诺了
5. 不知道有没有人能发现,乔鲁诺一共来阿帕基家住了9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