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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新千年
撒贝宁第一次和何炅聊天,在新千年的跨校新年大联欢的后台。虽然这并不是他们第一次见面。偶尔和朋友们提起这个人时,他就想起他柔顺的头发。这次,何炅穿了一件黑色的卫衣,在后台的导播车里,注视着屏幕,语气温柔,声音沉稳而有力。于是,他记住了他的声音。记住了他与排练团队沟通的方式。他说不要着急,说好,说没关系。也说一切顺利和我等着你们。
那天撒贝宁从排练的人群里穿过来打招呼,何炅和他挥手,招呼他坐过来等会。他同身边的人讲,这还是第一次呢,让学生团队来负责整个节目的播出。坐的很正,挺直了胸膛,看起来骄傲又神气。他招呼他,说:“小撒,来,你看一下,这是改过之后的串词,这两个节目的位置变了,这里和这里的演职人员名单也已经改过了。你一会把它带走。啊,对了,晚上有事吗?没事的话演出结束后一起吃个饭,叫上大家一起。”
晚上演出开始前,撒贝宁去台下拿麦,何炅陪他做最后的确认,抬手帮他整理领子,告诉他不要紧张,不会有问题的。何炅的头发上打了发胶,卷发看起来很精致,很配那件深蓝色的西装,他忽然想问,你一会这样坐导播台会不会有点不舒服,但没问出来,他笑了笑,抬眼正对上一双带点笑意的深情的眼睛。
耳根有点发烫,心跳像漏了一拍,那个人甚至还给了他一个拥抱,送开双臂,和他说从右侧上场,自然而然的扬起手指了一下。风一吹,撒贝宁能闻到他身上的香味。
细心而体贴。
他的假想敌用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就拆下了他的防备,却让他咬了咬牙,何炅,他念他的名字。那自然而然流露出来的动作看起来却分明像是一种刻意编排的技巧。他怎么可能不知道?人人都知道他,人人都爱他。他是他们学生媒体联盟里的传奇人物。除了北广的几个学生之外最好的就是他了,他和他们比起来也不差。他们说他放在哪里都能用,有他在就不用担心了。他们说他靠谱,好用,特别棒。所有的老师都夸他,所有的朋友都夸他。
有点心悸。衣服明明穿的不多,这一刻却好像有点热,一定是香水味太重了。对。另一个导播是北广的小姑娘,他的熟人,从凳子后面给他递来一瓶水。何炅往后靠了一下,将一只腿搭在另一只腿上。他按开通讯键。
“各部门注意,十五分钟倒计时。”而后又把通讯键关闭。“你该去候场了。”他说着抬起头看看撒贝宁。撒贝宁打开水,喝了一口,拧上瓶盖。说:“何老师,水我给你放这了。”
“那你不能放这儿,容易撒,我给你放边上,没人拿。”他把水放过去的时候还笑了一下。“你怎么也这么叫上了呀!”撒贝宁也笑了。看着一双手在台子上跳来跳去,还挺好看的。他的牙自然松开了。要能多看会儿也挺好的。最后就剩下这个想法了。
走上台的那一刻,耳返里传来一声加油。忽然让他觉得特别踏实。
不久之后,他报到了他的节目,在台下观众的欢呼声里他放下手卡。
“何炅,来自北京外国语大学国际新闻传播专业。也是今天这场晚会的导播。大家已经很熟悉了,因为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出现在北京市的跨校新年大联欢上了。他今天为大家带来的节目是 Nothing‘s Gonna Stop Us Now, 这是一首来自1987年的老歌。
And we can build this thing together
Standing strong forever
Nothing‘s gonna stop us now
节目结束后,撒贝宁听见何炅说“感谢大家今天陪我们一起迎接新千年的到来”,他熟练的鞠躬,走下台阶,回头时看到撒贝宁和他挥手,于是他也抬起手挥了挥。
那天撒贝宁也有节目,在整场晚会的最后。四个主持人在台上合唱海阔天空,何炅在下面也跟着点头,轻轻晃了晃,结束后他和旁边扎了两个马尾的小姑娘说:“这撒撒唱歌真挺好听的。”收获了一记眼刀。“你们俩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我们俩很生分吗?再说了,是这个歌好听,你看我就没有粤语歌唱。”
“你也不会讲广东话,我们可以给你安排长沙方言歌曲,你觉得好找吗?”
于是双马尾也收获了一记眼刀。
平心而论,唱的确实不错。
何炅想起他和撒贝宁第一次见到的场景。七个月前他才大二,撒贝宁大一。那年就被选进了市学生媒体联盟里的主持人队——他是大二才进去的,这让他觉得心里有点痒痒的,几颗草籽就这么发了芽。后面他问丹妮,他说,那个谁,那个撒贝宁是你们北广播音的吗?丹妮说不是,你不知道吗,他是北大的,跟你一样,学新闻的,保送生,但唱歌特别厉害,你去北广参加培训那天他来的,好多女生都喜欢他,他来的第一天就给大家唱了首歌。
那天晚上,撒贝宁过来做艺术节的直播彩排,唱《北国之春》,站的笔直,像一棵挺拔的树。丹妮说,你看,多帅。何炅心想,那可算是完了,你们都被他收买了,我现在记住他了,等他下台的时候他们握了握手,何炅攥的力气很大,他看见撒贝宁笑了笑,平静地说,合作愉快。
好,合作愉快。
其实那次艺术节的合作也算得上愉快。但不知怎么的,比心里的草更早升起来的还得是他俩不和的谣言,何炅不喜欢这种说法,更不喜欢潜在的不和谐气息。所以这次还是要搞好关系。他暗暗想着,丹妮笑话他,说怕不是费劲,一山容不下二虎。“别瞎说,我才不是虎,我不和他争,我就一个工作人员。”
但哪里有什么坏印象,充其量是被撒贝宁拒绝了的邀约让他感觉耿耿于怀。谁会拒绝何炅的邀约呢?每个人都乐意和他一起吃饭,一起聊天,听他讲有趣的事。不过此事真是另有隐情。跨年夜的酒喝到第三杯的时候,撒贝宁攥住何炅的胳膊喊冤枉。原来第二天要补之前耽误的考试。
“我还没复习完呢!”
“那你考得怎么样?”
“害,快别说了,后来,后来挂了呗,太忙了这阵子,早知道还不如找你吃饭去,你看,我的大螃蟹飞了吧!”
几年后,某次报业集团在云南开新年联欢会,他们几个记者一起上去唱海阔天空,领唱的还是撒贝宁。后面多了何炅的声音。在广东呆了几年后,他终于也会了几句广东话,唱到哪会怕有一天只你共我的时候,终于泪眼朦胧,像是脑神经里发生了以毫秒记的短路,就唤起了学生时期的场景,这是后话。
那场晚会在海阔天空的背景音乐里走向尾声。他从镜头中瞥见撒贝宁走下来和台下的观众鞠躬道别,小跑着来到他的方向,他按了下数字10,切出演职人员名单,随后举起一只手和撒贝宁击掌,撒贝宁随后去拿他的水,打开,正要喝下。
“那个我喝过啦!”
“没关系,不嫌弃你”
喝完水之后,他说:“结束啦,你辛苦啦。”
“你是来找我拿水的还是来祝贺我的呀?”
“当然是来祝贺你的~”
“很棒。”他说:“你们北京大学新闻传播学院的主持人很不错吗,我记住你啦!”
“看来你们北京外国语大学的导播也很不错,坐你这个位置累不累?”
“其实还好,就是很考验注意力。你看,这会有八个机位开着,不算多,我们现在用的是全景,三号,你拍一下中间拥抱的演员们,给中景。好,何炅按下静音键,抓住他的手推过滑杆。 你看,这样我们就切了一次镜头,3,2,1,好,把滑杆往回拉,我们就切回了全景。”
怪不得人人爱他。
酒喝的差不多之后,他们就窝在沙发里,吃点水果,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马上要毕业了,毕业后留在电视行业好像也挺不错的。”撒贝宁说。
“确实挺不错的,很有趣的工作,不过我就是感兴趣,以前在学校的时候也经常做类似的工作,有机会就来了,以后大概不做这个。”
“嗯,你不是挺适合的?”
“因为抱着人不是总有机会做喜欢的事情的想法,就做得还好。你呢,你要继续做主持人吗?”
何炅抬起头,以为这次会得到一个肯定的答案。
却看到他摇摇头,他肯定的给出了否定的答案。
“不,”他说。 “我以后要成为一名记者。”
“啊?”
“怎么?”
“没什么。”
“你好像很惊讶。我是说,你也是这个专业的,对吧,你肯定也有想过的,对吧?”
“那我实话实说吧。”
“刚才你问我想做什么的时候,我想说的也是这句话。这句,我以后要做一名记者。”
“我被什么东西喂养长大,我就要生产什么。我看记者写的东西,看到现在,那我就该成为一名记者。如果你问我为什么,我想这样回答。”
“我也是。”
他们的脸上忽然写满了欢喜。
2.涉江
“我家就在这附近,要一起迎接新年吗?”何炅提出这个邀请,他看到撒贝宁点了点头。
撒贝宁抬头向上看,那是一栋拱形的大厦。“你看,六楼亮着灯的那个是我家”,何炅说。灯光透过钴蓝色的玻璃。他们顺着室外的旋转楼梯往上爬,爬到顶楼,看到一抹弯弯的月亮。钥匙插进锁孔,门发出一声吱呀响,檀香的味道扑面而来,他试探性的迈进房门,一个小小的声音发出一声喵呜,顺着何炅的裤脚往上爬,他把小猫拎起来。
“饿了是不是,我去给你弄点吃的呀。”
他洗了手,把锅里的鸡肝掰碎,从阳台拿了半碗米饭拌进去。小猫跳到他的肩上。撒贝宁看的发愣。“点点吃猫粮吃的少,倒是吃人吃的饭吃的更香,应该是以前流浪出来的习惯。”
“你的猫?”
“前男友的,不过现在是我的了。”
他没再接话,默默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在厨房忙活,伸手摸摸白猫的脑袋,洗手,从冰箱里端出一瓶可乐,倒进杯子里。他接过那杯可乐,有点凉。茶几上的小灯闪烁着温和的光亮,主灯也不算亮,碟子上有一堆香灰,那味道应该是从这里来。
原来不是什么香水。“你这个香还挺好闻的,也是前男友的吗?”他开了个玩笑,却得到了肯定的答案。“我俩分手之后有一段时间都睡不踏实,后来发现柜子里还有他常点的香。点了一支,闻着这个味道就能睡熟了。”
“哦,是这样,这样啊,我还以为——”
“什么?”
“还以为是香水。”
为什么要和我讲这些。他这样想。心里忽然觉得乱得很,酸涩的紧,他想把那位前度叫过来问问,你怎么舍得,却突然感觉莫名其妙,为什么要问这样的问题。
没有什么比在旧世界的最后一夜,同一个一天前还是假想敌的人,在他的家里,聊他的前度,更吊诡的事儿了。他凝视着蓝色玻璃,那位“前假想敌”就贴着他坐下。撒贝宁凑的近了些,又闻到了那人身上的味道,他吸了吸鼻子,小动作也被敏锐的察觉到。得到一句调笑式的提问。“你怎么知道那不是香水?”
他盯着他,看他摇了摇头。那人也盯着他,盯着他咽下可乐时上下滚动的喉结。他将可乐放下,伸出手来,点点那人的脖子,顺着脊背往下,捏了一下他的右臂,又从右臂与腰的缝隙插进去。“你喜欢吗?”这句贴近耳边发出的小声提问惹得撒贝宁浑身战栗。他回答不上来。冰凉的手贴在腰际却令他浑身滚烫。“像一条小狐狸。”他笑着说。“我以前觉得他们说的狐狸成了精都是骗人的,但你怎么回事,我今天肯定是喝太多了,我都能看到你的狐狸耳朵了。”
“哪有?”
他的手真的摸上了他的耳朵。
“你可以拒绝我。”小狐狸说。“或者做所有你想做的事情,我的意思是,如果这真的是最后一个夜晚呢?你要不要以足够快乐的方式迎接你的死亡?”
他听过那个说法,有传说讲,千禧年之夜,太阳落下之后再不会升起,新世纪不会降临,人在混乱与紧张之中滑向混乱的彼方,放弃自己的原则,与恶魔订立契约。但这只狐狸想从他这里获得什么呢?在昏暗的灯光下,缩成小小的一只,看起来竟然有那么一点脆弱。像是真的在害怕,又真的有恐惧,莫不是落下的太阳也带走了他身上闪闪发光的能量。
“抱抱我,”他说。“你抱抱我。”
于是,他吻上他的唇。尝到可乐的甜味,攥住那只冰凉的手,也揽住柔软的腰,与他贴的紧一些,再紧一些,就像要将他揉碎。但并没有真的揉碎他。他瞥见泛红的眼角与紧皱的眉头,黑色卫衣下,少年人的腰间并不算柔软,可以看得见肌肉的轮廓。
“我可以教你怎么做,如果你不会的话。”说着,他还笑了一下。“等一下。”说着,他从茶几下面翻出来了两盒东西。“你应该知道这是什么——”
“啊——这,我当然知道。”
“我上午洗过澡了,如果你介意的话,我可以再去洗一个。”
“不,我不介意「这个」”
“嗯?”
“我——算了——”
“你说。”
“我要确定一件事,你是临时起意的,还是蓄谋已久的?”
“为什么要问这个?”
“我需要确定一下,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就变成这样了,今天过去之后我们再见到的时候要怎么相处,一开始上来的时候我想着我们就是聊聊天,我没想过这些,我发誓,我甚至都还没同别人交往过——”
“如果还能看到明天的太阳,我们就能聊聊天。如果你不愿意,我们可以停下来。我不会预料到今天的事,所以算是临时起意,但如果你的意思是我会不会今天「随便」挑一个人上来,不,我不会。”
“为什么是我。”
“因为我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就起了歹念。”小狐狸笑了笑。“其实很有意思,我看你站的特别直,之后我走路的时候都会下意识的展展肩膀。”
“那是因为那天的衣服特别紧,放松的时候更勒的慌。”
“还有这回事?”说着,他已经把包装盒彻底拆开。“早买的,下个月就过期了。要说蓄谋已久的话,真正蓄谋已久的事儿是在过期之前把它解决掉。”
他看起来那么真诚,从他口中说出来的几乎是真话。撒贝宁注意到,只要他朝他靠近,他的瞳孔就会放大一点点。哦,看,他「原来」是喜欢我的。开拓那具身体比他原本想象的要轻松,他告诉他要怎么做,耐心而具体,语气平静,偶尔透出一点颤抖,一点喘息,他说,好,这里你最好不要太用力,我可能不太承受的了,却换来更用力的试探。那会怎么样呢?恶魔在他耳边低语,如果这是我想的呢,你会拒绝我吗,你能拒绝我吗?还是要我照做。光是这种程度的就不行了吗,你还害怕什么?告诉我——他一边说着,一边去咬那只发红的耳朵。
“你别——”
在身体里作祟的三根手指抽了出去,却没给他更多缓神的机会,便将自己送了进去。这就是你想要的吗,告诉我?他问,却没听见回答,低头听见心跳的声音,也听见喘息中的啜泣。为什么?他叫他的名字,他问他,你怎么哭了。
没有回答。他只是抱过来,搂紧他,然后道歉,他说对不起,说着吻上他的唇,舌头上的甜味甚至还在,舌尖上又沾上了泪水的苦涩。于是,撒贝宁索性朝着那个他已经知道的那个地方进攻,等喘息变成惊叫,等身下的人几乎忘记如何哭泣,如何呼吸,他并不精于此道,但生命中大部分事情都可以依照本能来完成。他把他推向边缘,却一直没放下手中的拥抱。他听见窗外的烟火声,听见街上有人大喊新年快乐,几乎在这一刻,年轻的身体将他绞紧,他俯下身说,新年快乐。远处传来报时的钟声,他也在这一刻攀上顶峰。
翻篇了,新的一天,也是新的一年了。
洗完澡之后,他们就窝在被子里面聊起了天。撒贝宁发现何炅身上的味道几乎更重了。他想问他,非要用那个香水吗?没问出口的原因是他也觉得那个味道意外的好闻,意外的适合他。让人心里一阵发酸。
小猫点点蹦到被子上面——
好像也不是完全不能接受。
他只是问起来他们分手的原因。毕业,工作,周旋不开的生活。所以这可以是一个人抛下一个人的原因吗?他说,我不爱他,也不恨他,我也不是放不下他,我也可以一个人生活。挺好的。因为我也有无论如何都要做的事情,其实与其说是他把我抛下,倒不如说这是一个选择。
“他不喜欢我的选择,但没有战友,这场仗也能打下去。”
但或许你需要一个战友。如果你需要,那么我想我或许可以。他这样想。
他们就这样慢慢睡去,直到第二天的阳光打在玻璃上,晶莹剔透的蓝色玻璃,像极了那个年代的梦想。何炅比撒贝宁醒的要早,在窗户前的吊椅上读一份报纸。他认出来了那份报纸。一边刷牙一边嘟囔着,问新年贺词写了什么。换来一句耶输,你醒了呀,你看看现在是几点了呀,你自己没买呀。
得,吃了枪药似的。撒贝宁暗戳戳的想着,抬起头看了一眼表,明明也就八点半,总不至于控诉他睡懒觉。那边又在念叨他,说,你总不能以这样的态度辞旧迎新吧。
好一个辞旧迎新。“我去的时候已经没了,你怎么拿到的?”他决定不和何炅计较,却听到了一阵笑声,吐掉口中的最后一口沫沫,他听见何炅说:“你怎么知道台子上的牙刷是给你备的,防人之心不可无,隔着包装纸我也能给你下泻药。”他走出门,何炅把折起来的报纸拍到他的胸口,说:“这是我订的,邮政服务,送报到家,你看,还是有必要的。”说着,他转身走到客厅去拿咖啡。“我给你泡了咖啡喝,你要吃面包还是曲奇——”
“咖啡就行,你这附近有一家肉包子特别好吃,我明天给你买肉包子去吧。”
“这一期的新年贺词挺好的,是写给记者朋友们的。真实,爱与祝福。你应该读读。而不是想着——”说着何炅把咖啡端过来,“吃肉包子。”
一口咖啡还没喝进去差点喷出来,撒贝宁猛的咳嗽了几声。
“我说,你明天还不走啊,我这比你宿舍强吧,你看这一晚上我该收你多少租子?”
得,咖啡彻底喝不下去了。
他走向坐在沙发上的何炅,何炅打开了电视机,正在用遥控器换台——广告,广告,动画片,西游记,广告,动画片,新闻,动画片,最后停在了动画片。
“没事,我不和小朋友一般见识——”
“我让你再说一遍。”
撒贝宁伸出手去挠何炅,挠到何炅大喊,行了,我错了,饶了我吧。这还差不多,他想着,伸出手去捏何炅的耳朵。
“你要干什么,大白天的。”
换来无辜的摊手,撒贝宁瞥见何炅脖子上的红色痕迹,想到是前一日折腾出来的,笑了笑。
“对了,我这有碟。前几天租的。有《毕业生》,一会可以看看。对了,《瓦尔特保卫萨拉热窝》我还没还回去,巴塔·日沃伊诺维奇,主演,你看过《桥》吧。”他看到撒贝宁点了点头,于是他继续说:“你听过《啊朋友再见》吧,意大利的歌,游击队员们在被意大利占领过的南斯拉夫唱这首歌。你看,战争是什么?战争是让一位桥梁工程师炸掉他心中最满意的作品,是要你毫不犹豫的把手榴弹扔向敌人,也让自己的战友与敌人一起同归于尽。”
“《瓦尔特保卫萨拉热窝》我也看过了。有认定了的事情,人是劝不住的。”
“嗯?”
“我喜欢那个慨然赴死的钟表匠,你看,他劝他女儿别当激进分子,最后都还是死在了纳粹的枪口下。你看——把最完美的东西打碎给你看,就是悲剧。”说着,何炅站起身来,去电视机下面翻碟片:“就放《瓦尔特》好了,再看一遍——”
撒贝宁没能完全看进去那场电影,可能因为他并不习惯去将一部已经看过一遍的电影再看一遍,也可能因为他并不习惯看电影时有人靠在怀里,他抬起手去触碰那些抑或是他不知要怎样对待的泪水,他深深吸一口气,慢慢的叹息。这个人怎么像水一样的。也好。流动的,柔软的东西总能抵抗更多压力,或许他永远不会被击垮。这样想着,荧屏上的鸽子飞上天空,他听到一个自己暂时无法安放的故事。
他听到何炅自顾自的讲,讲到五月的时候他就在大使馆的门口,他听到他讲分别的原委。讲人如何被命运选择。讲人以为自己有选择但其实没有选择的事情。并不是所有的水滴都要汇入同一片河流,撒贝宁这样说。他没说后面的话,后面的话是所有的河流都会汇入同一片海。他只是听着,听他讲如何从一个现场跑到另一个现场,如何写一篇稿子,困难,阻碍。
“那天,我看到那三位记者的遗照了,我不是不知道。这就是我经历的历史了。那天他们朝那边扔砖头,很多人,有人喊口号,有人往上冲,他们推开我,我就拦他们,眼看拦不住,我就试着去抱住他们,然后我就被揍了。”说着说着他就笑了。“我最后挣扎着钻出来了,在路边看着,就想我们会走向一个什么样的世界——混乱的还是矛盾的,我是做新闻的,我又在现场,可我想不明白。后来,我去了网吧,登上BBS,看了一会,开始看新闻,开始看关于下岗潮的报道,看入世的进展,看澳门回归,看《七子之歌》的视频,头嗡嗡的发痛,趴在屏幕前睡着的时候,我梦见自己成了一朵云,飘啊飘的。下机之后已经是晚上了,门口有个人在售VCD,我问他有没有《瓦尔特保卫萨拉热窝》,我买了碟,回了家。我觉得我想的特别明白。我和他说,我说我不会去上海了。他还是那几句话,问,你为了什么,你想要什么,讲故事和见证历史能给你带来什么价值?他说我肯定会为今天的选择后悔的。你知道吗,他其实是一个很现实的人。他就说我把手里的好牌打的稀烂。他一个商人,他和我讲正确,他知道什么是正确呢?”
他知道什么是正确呢?撒贝宁在心里念这句话。他知道什么是正确呢?他回过头问,这个世界上有正确的事吗?何炅说有。转过头又说,我相信,我愿意相信有。撒贝宁说,那你们之间的分歧其实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大,你们都相信有正确的事,只是对正确的定义不一样,你觉得一个人应该做的事是他觉得没意义的,他觉得一个人应该做的事是你觉得没意义的。你以后可能会遇到一种人,比他要可怕,他们就不相信有“正确”这回事。不相信任何东西的意义。他们觉得一切,人类的文明,人类的追求,正义,国家,你爱的人,全都只是一个故事,而故事没有意义。
只有你相信故事的时候,故事才有意义。走上不同的路不算敌人。你们,我们都会再次相遇。但在再次相遇之前,相信故事意义的你,你要想,要用什么语言讲一个什么样的故事。撒贝宁这样告诉他。讲你所和我说的这些吗,为责任和理想去牺牲自己的喜欢和天赋,付出代价,走在正确的路上,失去一个朋友,一个爱人的故事?还是讲你所说的另一件事,讲人生没有选择,讲自己如何被指引着走向今天,像我们今天的这个时代,我们被看不见的东西指引着走向今天,改革开放,全球化,千禧年,迈进新的叙事里面,那我们的未来就没得选了,你不能收回发出去的箭,你焦虑不是不知道未来怎么样。你是知道未来怎么样。
我们将面对焦虑,并将长期面对焦虑。何炅回答他。这就是未来。对未来的期待成不了缓解这种焦虑的力量。你看看要走下去的路,我们构想的那个终将到来的未来已经成为过去了,我们要走在别人的历史里了。无论愿不愿意,想不想,都得醒来面对它了。以后可能会好起来,后天可能会更好。但明天不是,明天会更好是特别乐观的期待,可今天和明天会混乱是正在发生的事,它来了,我相信正确的事情,就是接住它。
你看,你其实已经做好准备了。
是,这就是我说的没得选,它来了,我就应该做点什么。
我也想过类似的问题,你看,今天和今年没有答案,明年可能也没有答案,但要迎接它,接受它,做事,想想我们能做些什么。记录,见证,写文章,用一小块一小块的事实报道去爱这个国家还有她的人民。可能有点改变,可能没有,你看,可能我们连关于爱的表达都是不被理解的,但我们无法选择自己爱谁,我们能用这个去对抗压下来的强权吗,我也不知道,但我们也没有别的武器了,只能这样做了。你记得昨天我们听到的新年快乐吗?其实有好几个不同的声音,此起彼伏的。每个人的表走的速度都不一样,但今天,今天走得最慢的表也走到新的时代了。
那天,他们聊了很久很久,聊理想,聊经历,聊家里人,聊学校的朋友们。从“敌对”聊到“共识”,聊明天,聊“敌人”与“战友”,聊着聊着,聊出来了一个相似比不同更多的故事。聊到最后,何炅说,看来直觉总会指引人与人相遇。聊到最后,撒贝宁说,你可以叫上我。不,你得叫上我,如果有需要的话,你叫上我,那我会在那儿——几乎是一种承诺。
再后来,自然而然的,撒贝宁带着自己的行李搬了进来,成为了何炅家的第二个合租人,也是买早饭的,订报纸的以及被猫咬的人,靠着到处跑动,担负起了一半的租金,何炅偶尔抱怨空间少了一半,房租也少了一半,但压力并没有变少——点点不喜欢这个头发硬梆梆的家伙,总是发出吼叫,调解他俩的纠纷确实是一件难事。工作之后,其他同事偶尔会好奇的来问,问他,和你同事,你搭档一起住是个什么体验,会不会总吵架。他说不会。
吵架是吵不起来的,毕竟那些抱怨的话看到对方的脸就会咽下。但冲突和摩擦,分歧终归难以避免——以他的腰疼结束,最后他忍无可忍,只能说,我们说好了,以后都控制好自己的情绪,不要把床下的掐架带到床上来,影响工作。
3.在场
2000年发生了很多事,但发生了再多事的一年,也终究会过去。列车在倾盆大雨里行驶,栏杆对面是行色匆匆的人,这是2001年的夏天。是作为代表的撒贝宁讲出“此时此刻我在现场”,也是何炅讲出“我的记忆可以是一座墓碑”之后的第二年,是他们跑现场的第二年,写特稿的第三年。
妈妈你看,那个喜欢看报纸的人长大了。
旧铁皮上,有人在啃一根黄瓜,空气里的些许清香还混着腌菜的酱味,是看得见的馒头和闻得到的方便面调料味。这一年,他们从中国的心脏出发,听着报站声,搭车南下,路过金色稻田的时候雨停了,空气中有一种他莫名熟悉的味道。他问何炅,现在已经开始烧秸秆了吗?这不是夏天吗?他的伙伴摇了摇头。
“可能是烧垃圾的味道。”何炅把手头的书放下。
“但是我觉得特别特别熟悉。”
“那我知道了,你再想想你上次在哪里闻到这个味道。”
撒贝宁愣了一下,他好像想起来了。不,他想起来了。
“东都商厦。”他说。说完就沉默了。
城市是一个又一个岛屿,火车将所有节点织造成一张硕大的网,在时间与空间之中穿梭跳跃,尝试理出一条清晰的线索,无穷的接近那个真相,那是调查新闻业要做的事情,做新闻有时候像是在当侦探,这是老师说的话。撒贝宁想起来了。半年前那个凛冽的冬日,也是这一班火车,把他们载去洛阳,载去大火烧起来的地方。塑料受热燃烧之后的味道。他特别熟悉。
此时此刻我在现场。他又想到这句话。他曾经蹲在地下一楼,蹲在那个周围都没什么燃烧痕迹的金属板前,凝视那个只有一个杯子大的洞——去年圣诞夜,电焊的火星就从这个地方落到地下二层,点燃了楼下仓库中的家具,毒烟向上升起,飘到四楼的歌舞厅和电影院,被庆祝节日的人们吸进肺里。唯一通往出口的电梯被停运,短短三个小时的时间,309人死亡——大多是窒息。
新世纪的第二日,灾难后的第七日,单位派他们去当地作调查。大多该报道新闻已经报完了,事故原因很清晰,他们要去见的是责任人和他们的家属,遇难者的家属和被救出来的人们,如果不知道这些,他们就永远无法接近“那一日发生了什么事”的全貌。记忆里最深的是殡仪馆前面站着的眼神木然的保安,街上一堆堆的红红绿绿的纸钱,燃烧后打着旋似的向天空中飞去,蝴蝶一样纷飞着,金黄的,橙红色的。
临时工、非法装修、违章作业、安全隐患、违章建筑、封死的窗户、电梯、
堵塞消防通道、喷淋设备无法运转、九个关键词……
空白——
那天,他听见何炅一直在提问,问他们到底知不知情,到底明不明白。他第一次看到何炅这样提问,利落的,咄咄逼人的,他们摇头,否认,绝口不提那天的电焊作业到底有没有问题,撒贝宁急的伸出手要锤桌子,被身边的警察拦下,他们说够了,说你不会从他们这里得到想要的答案了。焊工说他不是无证焊工,他受过训练,没有人比他更懂消防安全,他没有弃火而逃,他说你们问多少次都是这样的,说他发现起火的时候就参与了救火,他最后一个撤离。——后来,在庭审现场的他也还是这样说的。
你无法证明他在说假话,你只知道他做错了事,点着了火,你只知道他报警报的迟了,你只能知道他们之间一定会相互包庇,你知道很多人都要为此负责任,你可以把他们绳之以法,给他们一个审判,给公众一个道歉,但你做不到给大家一个交代,你交代不了。这是负责办案的警察说的。他们两个靠在大厅的墙上,沉默着,看着对面墙上的“为人民服务”陷入沉思。
撒贝宁问何炅,问他你害怕吗?何炅摇摇头,问他你怕什么。撒贝宁说:“我不怕真相复杂,我怕真相真的那么简单,我怕回顾起来事情真的那么简单,那么简单又无可避免,最后一定会发生。”
他们听那些家属讲他们的孩子、讲他们妻子、丈夫的故事,讲他们父亲、母亲的故事,他们在纸上写,写他们的话。他们没有听到那么多的哭泣声,更多的是平静的倾诉。
“一百个假如,一百次假设,都没能阻止它的发生,即便我们知道,即便那天我们在,我们拦了下来,这件事还是会发生,可能不在这里,可能在别处——”
今天是八月十二日,明天他们要到现场去参加庭审,原来是六月一日的庭审,被推迟到八月十三号——他们甚至知道那些人会怎么说,他们也知道自己将再次面对那些眼睛,面对那个说出一百次假设的,那位父亲的眼睛。
撒贝宁闭起眼睛,想着想着,做了个梦。
他梦见毕业季的红色条幅,梦见条幅上写着“从这里走向世界”,那是他一生中最蓝的天,白昼闪闪发亮。何炅来参加他的毕业典礼,和他一起拍照,笑着告诉他的同学们,说,我是他家属。
大学的最后一年,他也开始实习,穿梭在不同的现场,到处跑专题,成了比他早毕业一年的何炅手下带的实习生。领导给他们分在同一个组里——何炅争取来的,他说我们住在一起,一起工作可能也方便。他和别人介绍起来撒贝宁,就说,是我最好的搭档。
他梦到他们第一次当卧底的经历,与其说主动来找新闻,不如说是故事来找他们。何炅的同学问他要不要来一个关于“在末世得救”的周聚会,他和撒贝宁聊起来,倒愈发觉得像一个不怎么典型的传销骗局。
他们在灰蒙蒙的雨里被那位同学带着抵达城郊的小镇。为了防止一去不回,和朋友交代清楚了状况,告诉他们五天没消息就去报警。后来的经历与其说惊心动魄,不如说更像亲历一场荒诞游戏。“首领”在台上讲各种“世界的真相”,将一切如何走向终点讲的明明白白。
大概是创世神话的另一个版本,人类是遥远的外星文明的造物,他们依照自己的样子创造了人类,却因人类没能足够有智慧解决宇宙将面临的灾难,决意将地球连同人类一起消灭。原本应当在2000年1月1日发生的末日被他们推迟到6月,这是为了选择让谁登上方舟。到这时候还算有趣,好笑的是,“领袖”告诉他们钱财皆是身外之物,拿来一个大桶,向他们收集值钱的物品。
”世界就快毁灭了,这是检验你们真诚的方式。”那位“首领”如是说。何炅在下面小声嘀咕:“人民币对他们有什么价值呢?他倒不如说人类是地外文明造出来挖金子的,献上金子最多的人就能上方舟了。”撒贝宁强忍着不让自己笑出声来,却在大桶到达身边的时候无奈的摘下来脖子上的项链。世界还是人类先玩完都不一定,但你们一定先玩完。
按照指示,他们肩并着肩躺在地上。厅堂里的灯光逐渐熄灭,彩色的烟雾腾空而起,之后是悠长的歌谣,从四面八方到来的声音,好像有人站在光里,光影闪烁之中,撒贝宁感觉脑子里一片空白,坏了。他想。他觉得自己的灵魂真的在往上飘。直到一双手攥住他的手。
“没事的。”何炅告诉他。“上升的一切终将相遇。”
他听到一阵声音,大门被砰的一下破开。警察来了。
他们被带出去的时候,何炅告诉他,消息我告诉同学们了,是他们报的警。“你怎么知道我们在哪里?”撒贝宁问。
“答案比你想的简单,我们上车时候带的眼罩下面其实有缝隙,顺窗户看可以看到路牌,他们大意了,没把窗户挡上。路过最后一个牌子的时候,我就放心了。这个地方我们来过的,上个月前我们爬过的那座山下面的村子,就是这儿,甚至通公交车,我的第二个手机就藏在靴子里,还好没搜到。”
“你不早说?”
“陪他们玩会儿嘛。”
“我还怕交完钱就要被割腰子了!”
后来,撒贝宁总是梦到这件事,世界会不会只是一个巨大的梦,他不知道,也不清楚,他梦见站在光里的人成了何炅,何炅叫他的名字,拉着他的手,直到他从这个梦里醒来。才发现真有人拉着他的手,抱着他的胳膊,抱的太紧。他动了动,于是那个人也醒了过来。问他是不是饿了,说他背包里有泡面。
撒贝宁跟他要了庭审的资料,说要再看一遍,何炅起身翻包里的材料,突然发出了一声叹息。他说,我刚做了个梦,我梦见去年的事儿了。我梦见咱们俩在大厅里,你给我看你新买的旱冰鞋,头顶上那个光一晃一晃的,那个烟上来的时候,我还以为是特效。你说,着火了,赶紧跑。我们后来就被困在消防通道的那个门前面,门怎么都打不开,你说,怎么办啊,稿子才写了一半——
撒贝宁说:“你这话听起来还真挺像我说的。你是怎么回答我的?”
“我说,如果你能出去的话,你去把我的稿子写完了。”
“就没人说我爱你?”
“我以为你知道。”
撒贝宁一边翻资料一边又问起了那个他问了一百次的问题,他问:“你说,怎么茶杯大小的一个洞里掉下来的电焊渣,就能点了一层楼呢,上面的家具明明还好好的?你看你这照片拍的,上面开业的记者招待会的条幅还在呢。”
“你还记得我们之前说的话吗?在着火的房子里,如果有人醒来了,有人还睡着,如果你知道逃不出去的话,就不要叫醒那些睡着的人了。其实不会这样的。大家都会睡着的。那天我们问过了,消防员说的,说大家其实睡的很安详。以至于他们以为歌舞厅里还有放映厅里的很多人都活着。在发现着火之前,就已经吸入了好多有毒的气体。”
“电梯也停运了。”
“牢笼。”
“对。”
资料的最后一行写着:12月25日晚,洛阳市消防队接到火警报告赶赴现场,共救出106人。火情于10时57分扑灭。309人在这次特大火灾事故中死亡。
4. 尾声
他们说: “事情很简单”。那些照片,视频资料出现在庭审现场的投影上。再看到的时候好像心里已经没了感觉。
他们说:“我们给东都开了十次整改,第十一次整改通知还没报到政府,事故就来了。
何炅想起来庭审前的最后一次采访。领导找到他们谈话,问他们可能会有麻烦,但你们就是最合适的人了,这个新闻一开始就是你们在跟的,现在继续跟,你们怕吗,你们可以吗?
撒贝宁回答他,说,没事,不怕,要开庭了,我们得去,今天要有人在,我们得回到他们的身边去。
“对事故发生负有责任的23名被告人分别被判处有期徒刑3至13年。”法官宣读庭审结果的时候,撒贝宁看到何炅摇了摇头,他问撒贝宁,3至13年,一个人五万元的赔偿金,他说,这就是我们等来的结果吗。
撒贝宁只是摇了摇头。
后来,这个专题迎来了它的最后一次采访,最后一篇稿件。
“三个小时啊,就三个小时啊。”那个父亲这么说,“从七点到十点,火灭了,人没了,你说他们为什么不能先报警呢?为什么每个人都有责任,每个人都承担不起这个责任,为什么没有人能为此付出代价。为什么丹尼斯歌舞厅的分店还能继续在这个城市里营业。为什么每个人都说,不能老盯着大火不放,我们总得往前看。你们能让人们记住它吗?”
“我们会写下来。一五一十的。我们会写下来。”何炅说。
“你们发出去的报道很可能是:采取了积极的应对措施,善后工作到位。”他叹了叹气。
所有人都在这样问他们,问:“你们是来劝我们放弃上诉的吗?”他们摇摇头。说“不是”。于是他们又问:“你们是来给这件事一个结果的吗?”“也不是。”他们说。
撒贝宁说:“其实我们不是在给这件事画上句号,这件事不会有句号,我们是在给自己画上句号。”
他们又问:“你们还会再来吗?”
他们说:“如果也不会再来了,我们至少希望你们记得。我理解你们的不得已,但至少你们要记得这件事发生过。”
又要往回走了,又是凌晨时分,又开始下雨了,这里的雨好像没有尽头。何炅提议说,我们回去看看吧。
那栋楼静静的立在雨里,像整个世界的墓碑。
“我们好像什么都做了,我们好像什么都没做。”何炅这样说。“除了看着,除了记录下来,观察者能带来什么呢?我们不是做评论的。对不起,好像也没能帮上什么忙。我应该道个歉,我总是想,如果能多做点什么就好了。但我没能做到,我阻止不了它的发生,带不来更多的赔偿,甚至没能保住那篇稿子——”
“这不怪你。”
何炅沉默了一会,注视着那栋楼,风一吹,秋天的雨透过伞沿,打在他的脸上和身上,像是能扎进人的骨髓里一样,有什么冰冷的东西,渗入人的灵魂。
“没关系,该往前走了。撒撒。”他说:“人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但可以踏进不同的河,很多次。”
“我们今天和他们站在一起。我们永远都和他们站在一起。那个结果不会是最后的结果,只要记录还在,只要不会忘记,就不会过去,只要历史还在,最后的结果就会再来。我们就可以等到那一天降临。”
他们收起伞,走向那场雨。
三、二、一。
他们朝那栋楼深深的的鞠了一躬。
整整齐齐。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