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01 特别俗套的开局
仙道彰醒来的时候，是在一间明亮整洁的病房。
若不是空气中弥漫的淡淡的消毒水味道，光凭阳光肆无忌惮在白墙上镀上的金光，仙道都要以为自己已置身于天国的圣堂。
他想起身，但看起来仅是很努力地在床上动弹了一下。意识到四肢麻木，但好消息是肢体健全，就不知零件是不是也一个不缺一个不少。身上不臭，之前应该受到了良好的照顾。
他口干舌燥，喉咙里发出呜呜地嘶哑呼声，又吐不出个完整的字句来，像个许久没吃机油的发动机。
等了许久，才见一个护士小姐走了进来，发现他睁开眼睛，见了鬼一般，眼睛瞬间比他睁得还要大。
“天呐天呐！醒了醒了！”护士不可思议地捂嘴大叫着，转身就跑了出去。
喂喂……别走啊……
仙道张着嘴，用意念奋力地对跑走的小姐姐的背影伸手——
好歹先帮我把窗帘拉上吧！晒到眼睛了呀……
仙道彰失忆了。
嗯。就在他看见一个接一个衣装鲜亮的人涌进他的病房，带着各种各样的表情，将他的病床围得水泄不通之时。
“……您好。……您好。……您也好。……最近还好吗？”
他的嗓音和躯干动能已恢复了好些，和颜悦色，逐一与他们点头微笑打着招呼，或握手寒暄，然后等人差不多到齐，再笑眯眯地问——
“哈哈，那个，非常抱歉，但，你们是谁啊？”
……
……
接着他就看到了那些人面面相觑，脸上炸开了五颜六色的花，十足精彩。
现在，他确信自己是失忆了，这些人他一个都想不起，甚至连自己的名字，也是从他们的呼唤中得知。
Akira……小明、小光、小晃，还是什么？
不记得了。
好在他伤到的仅是记忆，不是脑子，他虽不认得这些人，却很快在这些人中找出了最值得信任的那一个。
坐得离他最近，那个威严却颤颤巍巍紧握他双手的白胡子老人——察知自己失忆时，就属他的惊惧忧心最真实。
“……Akira，我是你的祖父，你不记得了吗？”
很遗憾，确实不记得了。
原来是爷爷，是血缘至亲，难怪虽然看着严肃，感觉却是亲切的。
失忆本是很可恐慌之事，他却只在短暂惊愕后强自镇定下来。横竖着急也无济于事，求生自保的本能盖过了紧张不安。必须首先找到可以暂时依赖之人，好在自己丧失所有社会关系的混乱之时，有个安全的可以快速认知世界的窗口——有点儿意思，如此看来，自己倒不是个笨蛋。
他再极快地环视一周，又从中找到了一个看着与自己关系大约最不熟、最冷漠、最没诚意的人。
那是个游离在人群之外，格格不入的高个子年轻男人。
绝不与这里的旁人半点肖似，纵然半张脸都藏在刘海的阴影下，仙道还是能凭借那轻薄的皮肉、下沉的嘴角与过分凌厉的下颌线，以及刻意不望向自己的视线，捕捉到一丝冷若冰霜的……敌意。
祖父唤来的医护把他摁回病床，装模作样好一阵检查——事实上这些检查在他刚刚醒转时便已做过了，无非再做一次给祖父看，好顺理成章地对这些慎重其事的亲属表示，因头部受到过创伤，造成了失忆，至于什么时候能好起来……
“我们会倾尽全力的。”医生信誓旦旦。
失忆已成定局，仙道已然能够处之泰然了。
好不容易等待其他人都长吁短叹完毕，逐渐接受了他确实失忆的事实后，仙道总算能听一听自己失忆的来龙去脉，也终于可以了解，自己究竟是谁。
仙道彰，他的名字；25岁，他的年龄。
而如他所观察的，静谧私密的疗养环境，细心周到无微不至的看护，前来看望之人的体面仪容和矜贵气质，无一不显示着，他的家境非常优渥。
只不过从这些人口中听来的，要比他想象的还要厉害一些。
仙道家旗下产业无数，目前家族的话事人仍是他的祖父仙道茂隆。
他的父母早年间离婚，母亲是外籍日裔，离婚后便出国回归娘家，享受自由人生，追求新的幸福，对他这个计划之外出生的孩子并未倾注过多情感，向来不闻不问。
而他的父亲身为茂隆的独子，却不幸英年早逝，只留下他这一棵独苗，被祖父拉扯长大。
换而言之，他将成为仙道家的唯一继承人。
也因如此，他会被过多的歆羡与赞辞包围，也同时会被附带的嫉妒和恶意窥伺。他的身边从来不乏勾心斗角，也不乏因觊觎他的财富而滋生的危险。
认识的，不认识的，临时见财起意的，家族竞争对手雇佣的……光是绑票未遂案件就好几起。
还有因妒忌想要给他教训的，或是设下圈套想要讹诈的，以及爱而不得就心生怨恨的……
这仙道彰的前半生听上去还真是凶险多舛跌宕起伏精彩纷呈，他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混蛋，不然怎么人人都想要他的小命。
之前每每都能逢凶化吉，花光了所有的好运气，真正的灾厄于去年降临。
他被歹徒追杀，也许是在搏斗中，脑部遭到钝器重创。最后虽然捡回了性命，但他也成了丧失意识的植物人。
到他今日苏醒时，他已在病床上整整躺了一年。
寥寥数语，不足以概括他的一生，也无法让他对旁人口中的那个仙道彰的人生产生任何共情。
他的脑中空白一片，方才闻听的经历，不过是生硬书写上的人设，他如阅劣质剧本，没有沉浸感——他不记得分毫，也没有一个字句能够触碰记忆的开关，叫他想起微末的哪怕是似曾相识的片段、触碰到他的灵魂。
记忆空空如也，如同坟茔。他不过一只徘徊在虚无的孤魂野鬼。
可他又无比清楚地认识到，无论意愿如何，他别无选择，这就是他将要接受的人生。
“还是一点都没有想起来吗？”祖父茂隆难耐忧心，因此略显急躁。
“啊想起来了想起来了。”仙道嘴角一咧，张口就来，“想起我最和蔼慈祥，最英俊潇洒的祖父您了。”
不知是出于讨好这个目前看似最可信赖之人，还是出于想要安抚老者的同情心作祟，他毫无阻滞地耍起花腔。但实际他和这个“初次相见”的老人，目前并不可能产生什么感情的联结。
茂隆对他的花言巧语不太受用，又问：“还想起了什么？”
他歪着脑袋，继续套用些通用的天伦之乐模版：“唔……想起我和您一起生活时，您总是格外疼爱关照我。我最喜欢和您呆在一起了。”
可茂隆脸上的期待，逐渐退化成淡淡失望：“哼。可见是胡说了。”
“欸？”
“……你以前，最怕我说你，所以最不喜欢和我相处。哼，乖张，顶嘴，还会给我起外号，说我长得像什么山本元柳斎重国。”
“……那是谁？”
“我怎么知道？”茂隆气得给了他两锤，“你还敢问？”
仙道佯作躲避，没心没肺地笑着：“哈哈，别生气呀，一定是我以前太不懂事。现在失忆了，刚好可以重新认识爷爷哩。我保证，这次绝对更正错误印象，对您崇拜爱戴恭敬有加！”
他这巧舌如簧仿佛出厂设置似地，是丢了记忆都丢不掉的与生俱来的技能。茂隆对此也无奈地摇摇头。
“罢了。……不过，确实也该教你认认人了。”
茂隆这才将众星捧月一般将他团团围住的各色面孔，一一向他介绍。
“这是你堂叔，和正。”
“这是和正的妻子，允子。”
“这是你表舅，细谷康秀。”
“这是你表兄，细谷阳斗。”
“这是你的表姑，鹤田彩香。”
“这是你的特助，柴崎律。”
“这是宅邸的管家，寺岛司。”
“这是……”
“这是……”
仙道发誓，这些名字他没有一个能记得下来，更不可能将名字和脸正确“连连看”。礼节性的社交辞令过后，就又把姓名身份忘得一干二净，这点倒是很符合他现阶段失忆的设定。
只能先统一叫他们“亲戚”或“下属”，反正他们给他的初印象，也只是一团毫无特殊之处的模糊。
直到，茂隆招了招手，将那个一直游离在边缘的高个男子叫到了床前。
那人似不太情愿，缓缓地行过人群，步入他的视线。
仙道微微仰头，打量着这个周身散发着无端寒意的男人。
得体的绅装勾勒出修长挺拔的身形，一张与自己差不多年纪的，放在男人身上有些过分精雕细琢的脸，英气有余，温润不足，面无表情，与一切有关热情的词汇无缘，垂下眼望着自己，是连伪装都做不出的干净纯粹的——冷漠。
不太友好啊，看来与自己关系很恶劣？
可茂隆却说：“这是流川枫，流川家的少爷——你的未婚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