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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形十七岁那年独自离家远行。外婆给的钱塞在贴身腰包里,一块塞进来的还有一封来自东京的信。“有了这封信,他们才会让你进花泽家的大门。”外婆说。
十七年前花泽家的当家永远地夺去了尾形家的女儿。她在东京闯荡,和同为女招待的友人租住在不到三十平米的公寓,最终带着幼子回来,成了一具离了魂的活尸。“东京有什么好的,”外婆说,她边说边看着在厨房忙碌的女儿,“东京是个吃人的地方,可比不上茨城半点。”
“难不成一辈子留在这?男子汉还是要去外头闯荡。”外公说。花泽家的讣告在夏天寄来,正是外出闯荡的好时机。
尾形在车站等着去城里的巴士,等到了城里再转新干线去东京。天气炎热,尾形却穿着长袖的校服外套,车站的电扇吹的净是热风,他终于起身在售货部的冰箱里拿了一瓶冰可乐。
“小兄弟你不热吗?”售货员用起子撬开瓶盖,插在玻璃瓶里的吸管下沉又浮起,“穿着校服不去学校,离家出走?”
“放假了。“尾形吸一口可乐,拿着玻璃瓶走开。也许还没到暑假时间,尾形已经记不清楚,他很久没回过学校了。办理休学手续的时候,他一个人站在教导主任办公室。走廊上都是人,办公室里像另一个世界,静得出奇,连着主任的脸平滑得像球体表面,只是那张照片还反着光。
“在哪拍的?”
“体育馆的器材室。”
“照片里还有谁?”
“不知道。”
“谁拍的?”
尾形以沉默作答。学校的男学生在体育馆帮其他男生口交本就是让学校颜面扫地的事,照片还被人偷拍洗出来贴在了公告栏。从公告栏一直贴到了一年级的走廊,二年级的走廊,贴在了尾形所在教室的黑板上。
你没有一点羞耻心吗?主任的心里话憋了很久,想了想又换成,和同学间的关系搞好点吧,你看大家都不喜欢你。尾形面不改色地望着他,像在观察气球的表面,教导主任最终只说:“把手上的痕迹遮遮吧。”
尾形拽了拽衣袖,从教导主任手里接过笔在确认书上签了名,于是他的高中生活就这么结束了,那句“并不是我自愿”,到头来也没有说出口。
尾形在花泽家啥也没捞着。厅堂里坐满了来吊唁的人,花泽本家,旁系,花泽会社的高层,子公司的管理层,关联企业的代表,政要,军官,商业巨擘,正当红的明星,在葬礼上讨论着花泽家的未来,谁也没有注意到这个来历不明的孩子。尾形只觉得一路走得漫长,一个厅建得比外婆家整个房子还大,但比起屋后的森林,又小得多。
花泽当家的遗像放在百合花的中间。看上去能做母亲的父亲,尾形想。于是他盯着遗像上两撇不自然上翘的小胡子,一路走过电视上时常出现的人,在花泽的产业里管事的人,花泽家开枝散叶的血亲,走到了那副奇怪的棺椁前。身后无数地眼睛都望着他,这个穿着校服剃着平头的少年,长着一张花泽当家16岁时的脸——只是他更阴郁,但眸子里透出来相似的狠劲,却让坐在主座的嫡子显得像旁系了。
那又如何,私生子罢。高高在上的家主之妻位坐着的并不是他早逝的母亲,继承当家身后财富和名誉的也不是他这个乡下高中的肄业生。那些把他关进器材室的高年级学生,不正是看着他无父无母,身边只有年迈的外祖父母,才敢数次下手欺负他吗?
东京是吃人的地方,茨城又何尝不是?于是尾形转身离开了,临别前被同样来吊唁的男人拦住。
“我是鹤见笃四郎,受过花泽先生照顾,想资助你上大学。”男人说。
“我不是花泽家的,”尾形说,“况且我高中还没毕业。”
“那就先上完高中,再考大学。”
若干年后尾形才知道,鹤见想借他搬空花泽家的家底,而他也借着鹤见的势力,让高中时欺负他的几位学长破了产。
尾形看上杉元,先看上的是棕熊农场的产权,他不会看走眼的,每周五停在公厕外的白色小皮卡,和运送蔬菜到当地各家小蔬果店的小皮卡是同一辆。拥有着出色品质和良好名声的棕熊农场,由三人共同经营,核心主理人是个还在上学的小姑娘。
当然他在公厕帮人口交纯属个人兴趣,不干这活,棕熊农场的员工也会笑嘻嘻地把名片递过来。
“不要这地也没事,日本的地多得是呢。”尾形在杉元的小皮卡上为自己突如其来的想法吓了一跳,要是这话被同部门的宇佐美或者月岛听见,肯定会笑尾形也有感情用事的一天。可这事却被杉元知道了。他们刚做完,尾形腮帮子和腰一样酸,躺在副驾上喘气,想着今晚干脆去杉元住处过夜的时候,杉元突然问到:“你是放高利贷的?”
“我做的可是正经生意。是正经的经理人。”
“放屁,你盯上我们农场那块地了吧。”
尾形故意说:“阿希莉帕小姐那块地?我知道,是她父亲留给她的产业吧。多好一块地,不用来做地产多可惜。”
“你个混蛋,”杉元骂道,黑暗中尾形看不清杉元的脸,“休想打农场的主意。”
杉元是那时候对他有所防范的吗?还是更早之前?他是什么时候偷拍了自己睡觉的照片?照片里尾形陷在被子里睡得很熟,露出半个胳膊。除此之外呢,杉元还拍了多少?那些照片里会有自己给陌生人口交的样子吗?当他们谈起农场,杉元是否会将照片作为谈判的筹码,迫使自己不再往农场的方向看一眼?
他不该打开那扇门。
尾形在月岛的庆功宴上喝得烂醉,直着腰走出饭店,猫着腰走完回住处的路。他吐进水槽,公寓里的垃圾两周没扔,像水槽里的污物一样臭。他躺在沙发上,用昨晚开的啤酒漱口。
没错,市内最大的连锁超市向他就职的第七公司借了一大笔钱,只要超市方配合打价格战,既能吸收小蔬果店的客流,又能让杉元农场的产物卖不出去。这是计划一,但是今年气候不好,生产投入大了,超市不一定肯降价。那就想办法造成冲突,那块地的一部分有争议,并不是全都归属阿希莉帕一家的,得先找到和她父亲有交集的叫基罗兰可的男人……
说到底他们都一样。尾形在布沙发上把西裤蹬掉,他曾无数次想象在沙发上和人交合的样子。他的手伸向后穴。
弄坏我,像他们一样弄坏我。
杉元佐一。
环顾四周,尾形发现自己回到了体育馆的器材室,正对他的脸的,是一个椭圆形的气球。
尾形百之助消失了三个月。
在这三个月里,杉元的日子过得异常艰难,但都是因为农场。农场的肥料早已改进成绿肥,不受市场肥料价格猛涨的困扰,但农场主理人之一的白石突然不见了踪影,只在桌上留下一张躲债去了的纸条。这家伙不会还在赌马吧。杉元想。实际上白石除了赌马,还赌自行车。
阿希莉帕平日里要上学,农场剩下杉元一人照料,除了打点地里的作物,还要开着小皮卡到处送货。到了茄子的丰产季,超市的茄子却早一步降价。据说是茄子大批量上市。但农场种植的正是成熟期更早的茄子。
再见尾形是在市农产品交易会上,杉元正守着一箱滞销的作物。尾形百之助就站在前一条街区的拐角,白衬衫,左手袖子挽起露出银色的表带,西裤,皮鞋,梳得锃亮的油头,胸前挂着第七经济会社的胸牌——特邀参展商,牌子上写着。尾形百之助正与连锁超市的经理相谈甚欢。
杉元佐一这才发现过去三个月里他几乎没想起过尾形,只能说,想起过一次。他们本就只是炮友,有着各自的人生轨迹。那是白石消失的第三个月,房东的电话打到杉元的手机里,告诉他再不交房租就收拾东西搬走。房东说得很客气,第二天就让杉元上门收行李。
书柜里塞着几张待还的A片,封面上的漂亮女人趴在床上,露出半个白玉似的肩膀,旁边的粉字印着:睡奸,叫不醒的睡美人。
这是下了安眠药了,这么玩都叫不醒,杉元想,白石这小子真是变态。他随即又想起某次在爱情酒店,尾形睡在他身边的样子。起来洗澡,他叫尾形,尾形在被子里嗯一声,也不知是应答还是无意识地哼哼,又转身睡自己的,只露出半个肩膀。
别管这家伙了,杉元围着浴巾,在梳妆镜前擦头,又从镜子里看到床上尾形的睡姿。比醒着的时候可爱。杉元想。
他拍下了尾形的睡相。而现在尾形百之助站在离他五十米远的地方,谋划着吞掉他最在意的农场。先将农场核心之一的白石支走,在农产品上市的时候打价格战,再联合与第七会社、与超市有关的商店拒绝收购棕熊农场的作物。棕熊农场的农产品只能堆在地里烂掉,你该怎么办,杉元佐一?
尾形在杉元看得见的地方捋了捋自己的油头。
最困难的问题总是在拐角处迎刃而解。杉元一锅咖喱熬了两周,干了加水稠了加料,熬到阿希莉帕放学回来听说又吃咖喱,转身往便利店走,终于熬到捞不起一点渣。“这次加点什么?”阿希莉帕边吃饭团边问。
“地里茄子最多,放点茄子。”
茄子洗净去皮切段,下锅熬煮,熬到咖喱酱冒泡,茄子炖得软烂,捞出来还是长条形的。
“奥索玛。”阿希莉帕说,“没夹断的。”
吃着倒是真不错。
“奥索玛真是品那。”阿希莉帕说,“真想让大家都尝尝。”
在饭店里售卖如何呢?
杉元想起在另一个街区开家庭饭店的发小,怎么会忘记他们呢?小梅的手艺加上美味的咖喱,烹制出棕熊农场的天然蔬菜,一定会大受欢迎的。
棕熊农场的车频繁往返于B街区,尾形百之助站在落地窗前可以看到,白色的小卡车会从第七经济会社的门前呼啸而过,然后在第二个路口拐弯上高架桥。白卡车仅会在公厕前为他停留,在周五晚上,也许不是为他,只是皮卡的主人为了享受一段简单的激情。
尾形燃起的口腹之欲一时难以消解,他不去公厕已有一段时间,这段时间麻烦事并不少,他甚至把棕熊农场的事抛之脑后。再看到白卡车,B区某家庭餐厅的蔬菜咖喱已经小有名气。
今天是周二,尾形将自己无法消解的冲动归咎于突然出现的白卡车,于是他决定抽一支烟,去家庭餐厅尝一下他们的新菜品,再去公厕消遣一晚上。大不了请明天的假。
只是一支烟还没抽完,他就被叫走了。
“尾形,有人找你。”
他当然认识,四个人,四个穷光蛋,四个把他关在体育馆器材室一整天,强暴他的男人。两个染上了赌博,被他诱骗借了高利贷。一个公司开得像模像样,被他买通了会计查出大金额逃税,坐了五年牢,另一个不是投资的料却经他介绍出资了并不能落地的项目,赔光了自家积蓄还赔上了妻子娘家的积蓄。
“好久不见。”尾形说。四个男人坐在公司前台,桌上摆着尾形高中时拍摄的名照片。他看到一个男人兜里装着水果刀,估计是在隔壁的商店买的。这个人胆小,若是真的敢动刀子早就与黑社会动手。但若他真能动刀子,后面的事就简单多了。
“尾形,你们要动手出去动手。”月岛说。
那把刀子是什么时候插进来的呢?尾形已经忘了,他算好了刀子插到哪里自己不至于马上死,他也不觉得有多疼,只是被刀捅开的地方,汩汩地往外冒血。他捂着伤口在那笑呢,突然看到白色的小卡车停了下来,就停在公司的马路对面。
他看到司机冲过来,大喊着什么,也许是他的名字,刀还插在他肚子上,那几个混蛋就四散着逃跑了。
“杀人啦!”尾形听到有人喊。
他才看到冲过来的人是杉元呢,两个人压着伤口的手全是血,他渐渐觉得疼了,在太阳下晒得发冷。他对杉元说:“真是赶巧。”
杉元捂着尾形的伤口让他靠着:“若不是现在,我真想给你两拳。”
于是尾形靠在杉元身上等,等他给自己两拳,直到等来了救护车。
并不是我自愿。
尾形被扶上担架床时说。他眼睛半睁着。杉元不知他那时是否还具意识,也不能理解他最后说的话。他报了案,付了手术的费用,在手术同意书上签了名。在警署,他见到了尾形高中时的照片。照片上16岁的尾形穿着白衬衫,脸埋在男同学的裤裆间,眼里没有一点波澜。杉元想起尾形上救护车的时候说的话。
尾形术后还没醒。他在梦里重复着那个下午,杉元佐一从马路对面冲过来,再冲过来,那四个坏家伙四散逃开,又好像在器械室被人欺负的那天,真的有人冲进来救他。16岁的尾形跪坐在地上,手腕上缠着的跳绳还没有解开,他问进来的人,杉元佐一,你和他们是一样的吗?
“是他骗我们,是他害我们破产,只是因为高中的一点小事。”几个男人在警署说。
无耻。杉元骂道。赔钱,伤人者蹲监狱,若不是警察拦着杉元还得揍他们一顿。
他依旧忙着农场的事,他在A区和B区间穿梭,在小梅和寅次的饭店带回新鲜饭菜,先填饱阿希莉帕的肚子,再到医院走廊上吃便当。
尾形输完血醒过来,第七会社的同事带来了花篮和水果,警察又来造访,问高利贷和项目的事。尾形只说,刀上验出了他们的指纹,监控也拍到了是谁动的手。至于高利贷和项目,在合同上签名的人自己最清楚。
于是医院又清净了,杉元进屋,尾形笑他是铜塑金身,这么黄,杉元说自己咖喱吃多了。
沉默了一阵,尾形说:“我会还给你。”
“住院费吗?”
“还有住院费以外的部分。”
于是白石当晚就回来了,说是债主免了他赌马欠下的钱,只是没地方落脚,窝在杉元家。还有便利店来谈合作,希望推出咖喱蔬菜便当,被杉元拒绝了。
“你不信任我。”尾形笑道。
“不能说不是,”杉元坐在病床边削兔子苹果,“还有新鲜蔬菜最好吃,冷冻再加热就不好吃了。”
“我只是不想欠你人情。”
“那就别再打农场的主意。”
杉元欣赏完削好的兔子苹果,自己吃了,尾形还得吃一个月的流食。
尾形百之助选择在中午出院,生活的轨道又回到了那个周二,他决定违反医生的要求抽一支烟,去B街区有名的家庭餐厅尝一下蔬菜咖喱,在不会使伤口开裂的情况下去公厕消遣一晚上,只动嘴。他几乎没有行李,用的是一次性内裤,穿的是医院的病号服,钥匙、手机和钱包放在病床边的柜子里,里面还有一件杉元的T恤,洗好的西裤和领带,还有一本杉元留下的少女漫画。被刀划烂的衬衫早丢了。他套上所有的衣服,办完手续,把少女漫画交给前台的护士小姐。
“有人来拿就给他,没有就丢了吧。”尾形说。
杉元佐一来的时候只拿到了他的少女漫画,他觉得自己像个白痴,尾形本就不觉得他会来。他把第265期《少女世界》夹在腋下,问护士小姐:“今天是星期五吗?”
他到小梅和寅次的夫妻店吃了芦笋咖喱,可乐饼炸得嘎吱脆,又喝了一大杯冰水,和老友寒暄。小梅问他,明日子小姐呢?杉元说她周末回家去了。
尾形吃得很慢,那时候是下午三点,店里没有其他客人,他点了一份芦笋咖喱配上柔软的蛋包饭。他几乎忘了饥饿的感觉,直到棕熊农场栽培的鲜嫩芦笋带着植物的香气在他嘴里漫开,他想起了食物的本味,原来是这么诱人。真了不起,尾形想。
欢迎下次再来,女店主笑得亲切。尾形便知这是调查书里写的棕熊农场主理人之一杉元佐一的好友。
谢过小梅,杉元开着白卡车往城郊走,在公园门前停下。他走向公共厕所,今天是星期五,如果生活的轨道又重新接上,他将在公共厕所最里面的隔间遇上尾形。
“并没有完全接上。”尾形远远地叫住了他。尾形坐在厕所外沙地的秋千上,穿着杉元的T恤。
“你提前出院了。”
“我给你打了电话。”
“啊,”杉元一拍脑袋,“之前的手机掉水里整个报废了。”
“骗你的,没给你打电话。”尾形说。
他起身杉元便跟上去,杉元说:“手机坏了是真的。”
他们在公厕外接吻,杉元贴在尾形耳边问他,你这样做是自愿的吗?他在说口交的事。尾形说,曾经不是,现在已经习惯了,习惯以后似乎过去也没有这么难堪。
“这次到我。”杉元蹲在寻欢洞门后,看尾形把半勃起的阴茎塞进来,他含着它,舌尖刮过前端的小孔,品尝尾形皮肤上混合着的汗液和消毒液的味道,等它一点点在口中胀大。杉元一边给尾形做深喉一边套弄着自己的下体,尾形撑在门上,他想象着尾形得意又很享受的样子。如果在爱情酒店,尾形一定M字开着脚,把自己的下半身尽数暴露给他看吧。
接着不知道谁来了,站在寻欢洞边上。杉元听见尾形说,他今晚只和我做。杉元开了门,他看见喘着粗气的尾形和他挺立着的下体,于是他把尾形推到便池边上,纸内裤又被拉下来一些,尾形拽着T恤下摆,杉元看到他小腹上纵向五厘米长的缝合口。
“我今晚只和他做。”杉元说,“谁偷拍小心挨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