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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见到唐璜的时候,是战争第一年的冬。请原谅,这件事已经过去二十多年,我早就想不起来他的真名啦,只能记住这个。那时我们刚结束在城市间的战斗,除去伤员,战俘也是军医们来处置。我那狭小的工作室里或坐或躺地聚集了十多位战俘,而我呢,则尽量快速的给他们处理完伤口。我尽量不抬头,也不同他们交谈。
那天人真是很多了,忙到最后,我的额头上早就闷出了一层汗。在给最后一位战俘包扎时,我看到了他胳膊上被血与泥污染到几乎看不清的红十字。也只有他在我处理完伤口的时候对我笑了一下,用他们的语言说了句:谢谢。我也微笑了一下,他随后便轻轻地拽住了我。
“唐璜,”他说,
我不明白什么意思,于是皱着眉盯着他。
“唐璜。”他又重复看一遍。实际上,我当时还是没能理解什么意思,我几乎不会他们的语言。但不妨碍在这次小小的、奇异的会面后,我和唐璜迅速的熟络起来。
我和他会讨论如何精进技术,说是讨论,其实也只是两人的瞎猜罢了。他有时会直接握住我的手,带着我比划他的想法。不得不说,这样非常有效。他是一位大胆且富有想象的人,他的很多思路都给我带来了思考。
冬天这里不怎么下雪,灰尘很大,太阳更大。我拿着我那本几乎被翻烂了的诗集,坐在阴影下读着一遍又一遍。唐璜靠在我的肩头——没人的时候他经常这么做——我用铅笔头指着单词,缓缓地,一个一个地给他念:
妈妈
我在日落黄昏中,
飞向远方
妈妈
我接受着所有人的欢呼
我坐在机翼上
向他们兜售着自由的春天。
我猜他肯定还是听不懂,于是我指了指“我”这个词,又用铅笔头指了指我自己。我想他那么聪明的人应该明白了我的意思,虽然他并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看着我。我继续圈起了“日落”,这个词不由得让我想起小时候家边河畔的日落,平和、宁静。于是,我开始尝试画我记忆中的日落。我再指着这个图重复了一遍:“日落。”
“日落。”他跟着轻轻地念。
就这样,他靠在我的肩上,我指着单词,边画边念,第一年的冬天就这么过去了。
第二年的冬天,战事吃紧,所有人都开始忙碌起来。我和唐璜也不例外。有时他回来,满身灰土,手上沾满血污。我无法帮他处理,药和绷带要留给更需要的伤员,只能用水简单的冲洗。我握着他的手,他沉默地反握回来,未结痂的伤口还在淌血,顺着我的手滴在每一处。
我们默契地不谈战事,不谈未来,在我们的对话中,更多是黄金般的过去。他也开始尝试教我他们的语言,向我讲他妈妈做的早餐,讲他故乡的春天,讲那里的舞步。情至深处,他甚至拉起我,小声地哼唱我不知道的小曲,轻轻地牵着我跳磕磕绊绊的舞蹈。我们身子贴着身子,在还料峭的冬夜里,温暖在迅速上升。
“在我们那边的酒馆里很流行这个舞,”唐璜半开玩笑地说:“这招对姑娘们可有效啦。”
“我要是个姑娘我也该爱上你了。”我也笑着说。
“其实不是也行。”说完这句,我们一起大笑了起来。笑声在冬天的夜晚并不明显,风带领他们去了更远的地方。
一曲舞毕,世界再次归于宁静,耳边只剩下我和唐璜的喘息声。
“我真希望有一天可以去你们那里的酒馆看看。”我突然没头没脑的蹦出来这句话。
“我也希望有一天我也能去你们那里看看日落。”唐璜仍在笑着,但我却感受到了巨大的悲伤,于是赶快低下眼去。
“唐卡洛斯?”
“唐璜,我期待着你实现诺言的那天。”我勉强地笑了一下,准备离开,但唐璜抓住了我的手。
“我保证。”唐璜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他摊开我的手,在我的手心里一笔一划地用我的语言再次写到:我保证。
第二年的冬天结束了。
第三年的冬天,双方开始互换战俘,唐璜幸运地被选中,但我却开始焦虑与悲伤。
时间总是走的那么快,分别前的晚上,我们又坐在一起,他靠在我的肩头,像第一次见面那样,他用他们的语言说:
“谢谢。”
不要谢我,唐璜。我想说。但张口,我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我抽出了那本诗集,上面画满了各种有趣的小画,里面还夹着我家乡的名字。唐璜接过那本书,郑重地将它收到怀里。第一次,我这么长久地望向唐璜的眼睛,棕色的、透着光的。我再也忍不住,一把抱住了唐璜,而他也紧紧地环住我。
他开始亲吻,先是额头,然后是面颊,最后是嘴唇。他长久地停留在嘴唇,不做下一步动作,只是贴着,呼吸打在鼻尖,然后松开,再贴着。
“别忘了我...”没等我说完,他再次贴上来,先是舔吻,接而加上了啃咬。
“我保证,”唐璜说:“我保证。”
我们站起身,推开门,满天风雪倾斜而下,打在我们被拉长的影子上。
我向他笑了最后一下,随后他离开了。那是二十年前,一个破天荒地、下着雪的冬夜。
